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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明日方舟:怀黍离

    1102年6月,大炎

    那片地在大荒城北边,再往北就是冻土和邪魔出没的荒原。但这里不一样,这里的稻子疯了似的长,齐刷刷地直立着,像是牧兽秋后的毛,风一吹就泛起热腾腾的浪来。

    黍站在田中央,乱蓬蓬的枝叶扯着她的衣摆。她拨开茎秆往深处走,像是在穿越一片海。稚嫩的童声问她上哪去,她说找庄稼。童声说这不遍地都是,她说这些庄稼喂不饱所有人。一只鼹兽从地洞里探出头来,看了这片无边际的田野,叹了口气,又缩回了暗无天日的地底。

    黍教过很多学生,禾生是其中最倔的一个。那少年瘦,白净,不善言辞,但眼睛看到地里的事就移不开。他三年前考进天师府,课题连遭天灾破坏,前年防虫害碰大旱,去年防干旱遇大雨。今年他的试验田在甲辰号地块,种的是项目的耐源石水稻。夏至那天,他在神农祠磕头,祈愿这一季能平安收获。一个脾气很坏的小孩从房梁上扔桃核砸他,骂他吵人清梦。那小孩后来被证明是天师府最高战力之一,伪装成孩童模样,只是当时没人知道。

    六月的阳光把整座城烤得像口大釜,风一吹稻谷的清香隔着老远直扑鼻腔。夏收前,黍在田边给职农看手相。一个快乐的职农把手伸过去,黍说他年轻时做过一个抉择,那职农哈哈大笑说准,说当年要是走了另一条路怕是娶不上媳妇。又一个惊奇的职农伸手,黍说他的断纹对应二十三岁家毁的关头,那职农怔了怔,说老家的农田确实是被天灾毁了,后来才跟着大伙来大荒城。黍说哪有人真能预测命数,不过是给发生的事找个理由罢了。她起身时袖口沾了泥,拍了两下没拍干净,索性不拍了。

    左乐就在这时到了大荒城。他十九岁,深蓝短发尖耳,腰佩长剑,身后跟着水墨苍龙的虚影。他是司岁台的秉烛人,被父亲从玉门遣来。左宣辽将军让他多看多想,他就来了。他找到黍时,黍正在田边洗手。他报上身份,说要监管大荒城建设和岁兽事务。黍直起身,水流从指缝滴回田里,打量了他一番,问怎么这么年轻,成年了吗,路上有没有遇到歹徒。左乐说他不至于被几个剪径贼难为住。黍又说上一个秉烛人住的屋子换了新物件,可以直接用。左乐想说的公务一句没插进去,最后只能站着干瞪眼。田埂上的风把他那身黑红长风吹得猎猎作响,他觉得自己像个立在稻田里的稻草人。

    小满给左乐送饭盒的时候,他已经在田边站了一整个晌午。那女孩扎双髻,腰别竹笛,是黎博利人,父母远行未归。她把饭盒往他手里一塞,说饿了吧,你站在这儿呆呆的,自己都不知道找饭吃。左乐道了谢,说非常可口。小满说你准备白吃吗,左乐被米粒呛得咳嗽。黍走过来打圆场,说住在大荒城的每一个人都是和庄稼打了交道流了汗才能吃饭。小满问这个人到底是来干什么的,黍说他有自己的工作,小满说就在这干瞪眼,黍说就在这干瞪眼。左乐的脸在日头下红了几分,问有什么能帮忙的。黍想了想,问他会操作插秧机吗,不会;会用六相仪控制天桩吗,不会;会给牧兽喂草料吗,他迟疑了一下,说没做过。最后黍让他先去锄草,让禾生来教他。

    禾生带左乐去找走丢的牧兽绵绵。那牧兽是头花斑水牛,脾气好,就是爱跑。路上禾生问左乐为什么去当兵,左乐说不值一提。禾生说你讲话的方式还有那股精气神,这儿的同龄人少有,有也是高干子弟。左乐没否认。小满在路上画了绵绵的画像给他们看,线条粗犷潦草,禾生说这谁能认得出来,左乐接过去端详了半天说一目了然。禾生腹诽这人怕不是瞎的,但没说出口。后来他们在一处林子边发现火情,一个农业天师学徒蹲在河边烤蛋,他那课题羽兽吃了他的试验庄稼,留了颗蛋在地上,他要烤了它泄愤。火苗蹿上了枯草,蔓延得很快。几个人冲过去踩火,左乐飞身清开后面的植物,回来时怀里多了两只未睁眼的牧兽幼崽。禾生说你带回来做什么,野生的幼崽沾了人味母兽就不会要了。左乐说放在那里会丧命。小满打圆场说带都带回来了,回去问问老师怎么处理。禾生看了左乐一眼,目光里有责备,也有几分不忍。

    夜里左乐在住处的院子里练武。剑风扫落了几片叶子,他收了势,额上渗着薄汗。云青萍站在廊下看着,那年轻人瘦长,不善武艺,是重岳的弟子,跟来记武学的。他说我听说过一部龙门的武侠电影,主角丢了胳膊在村里劈柴烧水三年,再拔剑时修为远超从前。左乐问这种事真会发生,云青萍说无稽之谈,但心性确实重要。他顿了顿又说,这一晚看到邻居大婶吵架,看到羽兽孵卵,看到天师们在神农像前抱头痛哭,最稀奇的还是看到一位轻功了得的少年俊杰被几只野兽耍得团团转。左乐没接话,把剑收回鞘里,剑柄上的穗子在月光下轻轻晃了一下。

    夏至的神农祭格外热闹。戏台上唱《争天时》,唱的是神农来大荒城开垦土地的故事。唱腔用的是各地杂交的方言,粗粝里透着古意。禾生解释这是为了纪念第一批来自不同地方的天师。左乐远远看着,台上人穿古朴戏服,唱到我恨不能以身做云化春雨,迎来春色人间时,鼓点密如雨。又唱到神农在寻找新种的路上离世,稻花和芦花做的雪纷纷扬扬,飘了满台。一声脆生生的笛响,嫩绿的新芽从大雪中长出。左乐伸手接了一把飞下台的稻花,花瓣轻得几乎没有重量。禾生说神农是确有其人的,总结了二十四节气规律,是农业理论的奠基人。左乐心里盘算着司岁台卷宗里的记载:黍,其数为六,定天时,规二十四节气,于大饥荒时现身于大荒城,躬耕千年未曾离开。他第一次觉得那些卷宗里的字和眼前这个种地的女人对不上号。

    祭祀结束后,职农们把带来的谷粒堆在祠台上,堆成一座小山。禾生低声说今年的谷堆小了很多,往年丰年时台上堆不下,孩子们还能爬粮山玩。他把谷粒放进去,深深弯腰。左乐也跟着弯腰,心里默念着保佑大荒城风调雨顺。十二声鼓响后,鞭炮炸开,收割机驶入田野,金黄的稻浪被吞进机器又吐出来,草屑和泥土的碎粒飞扬在夕阳里。

    然后暴雨就来了。

    云层在正午时分突然压下,墨黑浓云相互碰撞,闪电隐隐闪耀。雨水砸在田里,还没来得及溅起尘土就被接下来更大的雨淹没。一小丛源石静静地绽放在农田中,稻穗垂头看向那朵黑色的小花。

    堰口水坝塌了。水里的源石碎屑跟着洪水冲向田地,田埂上满是泥泞。土木天师用金属源石技艺堵缺口,金属融解填补坝体,但洪水从缝隙间喷射而出,像利刃缓缓割开伤口。禾生跑向控制台,对身边的土木天师说用移动地块重新造排水系统。土木天师说地块调度权只有荣晚晴和黍才有,禾生说她们都在前面指挥,洪水每一秒都在毁田,难道要等开大会。土木天师咬咬牙说死驮兽当活驮兽医,就信你一回。禾生的地图都在脑子里,他报出地块编号和移动方向,甲申号向东五格,乙未号下沉五级。地块开始挪动,积水被引入水渠。左乐抱起沙袋想飞身去堵最后一个缺口,禾生喊河水里混着源石杂质你不想活了。左乐说保护百姓是我的职责。禾生说你凭什么觉得所有人都需要你保护。左乐僵在原地,沙袋从手里滑落,砸在泥水里。

    洪水暂时控制住了,但损失已经造成。甲申至乙寅地块全被污染,庄稼收起来后只能处理掉。荣晚晴、万侍郎和宁辞秋在地图前争论。荣晚晴年迈但眼神硬,说夏收夏种耽误不得,之前抽调去工程的土木天师要全部回来抢收。万侍郎说十二楼五城是国防重事,朝廷定的秋天前竣工的期限不是无端决定。宁辞秋说利弊得失不是那么容易量化的,她以礼部名义再去天机阁请示。万侍郎说一旦出事你担责,宁辞秋说可以。荣晚晴闷声道算了吧要问罪也是问我。他们各自散去,屋子空了,桌上的茶杯还冒着热气,窗外传来职农们在泥地里找稻穗的声音。

    小满在田埂上踢土块。土块歪歪扭扭滚出去,撞上一株水稻秆停了下来。周围所有庄稼都倒了,只有这一株笔挺地举着饱满的穗,红得像在嘲笑什么。她伸手想摸,又缩回来。然后她听到远处的载具轰鸣,一列车队从南边驶来,带起漫天的尘土。绩从车上走下来,穿一尘不染的轻薄华衫,墨黑束发配金属榫卯配饰,风烟追在他身后。黍站在田埂那头,身上还沾着泥。

    绩说好久不见姐姐。黍说你不该回来。绩说游子漂泊久了总会想家。黍说你要是只是回来歇歇,想留多久都可以,但你真的只是回来歇歇吗。绩没接话。两个人中间隔着一大片倒伏的稻子,稻穗垂在水里,被风吹得微微晃动。

    那天夜里黍去见了绩。绩在神农祠里站着,面对那尊泥塑。他说我一直不喜欢这尊塑像,谁说神农一定是短褐穿结的样子,她明明爱美,发髻上总戴着花。他说要是能让夕给她留下一幅画像多好,可惜那时夕还没有学会画画。黍站在他身后两步远的地方,说你回来了,大荒城经不起折腾。绩说我知道,可千年前这片土地刚开垦时山河混沌但人心明亮,如今人心不古。黍说你又有多久没好好看过这里的人了。绩说天下熙攘皆为利往,利在哪人就在哪。黍沉默了很久,说吃饭吧。

    绩去见年的时候,年正在核心能源的工地上。白发红瞳,红白短衣上饕餮纹在火把光照里明灭。绩说想进核心看看,黍一个人操劳太辛苦他可以帮忙。年手里的扳手转了一圈又攥紧,说你从哪来回哪去,你每次来都骗走我东西,怕和你说话都能上当了。绩说只是看看妹妹们活蹦乱跳的样子就放心了。年说你的算盘珠子响得隔三里地都能听见。绩笑了笑没再坚持,转身走了。年看着他的背影,把扳手搁在台面上,手心出了汗。

    夕在房中裹着青灰衣裙,窗外是大荒城月下的黑黢黢的轮廓。绩托人送了一幅名画来,搁在案上没拆。年闯进来问她烦什么,她说那个绣花的回来了。年说你不去看看,她说不去。年说你书房里那十二幅画什么时候让我看看,夕的脸绷紧了,说滚。年靠在门框上没动,看着窗外说黍姐一个人在田里待太久了,一脸委屈一句话不说,想说什么又不忍心的样子,像个姐姐了。夕没接话,手指摩挲着案上的墨条,指腹沾了墨也没擦。

    那夜黍没有回住处。她走进核心塔底层的能源舱,年造的巨兽心脏在头顶缓缓搏动,金属的脉动声沉闷而规律。她闭上眼睛,意识沉入那片无尽的稻田。稻浪一直漫到天边,令不知何时出现在她身侧,浅青长衫宽松飘逸,手中托着一只酒盏,喝了口说真是一场好梦。黍说你怎么有功夫来我这里。令说来看看我那个最辛苦的妹妹最近是不是累瘦了一点。令问这就是你在这颗心脏里看到的风景吗,无尽的稻田轮转的四季。黍说是。令说别的弟弟妹妹只怕看不透事里事外,只有你我看得太透,看不到自己了。黍说颉留下来的书卷字帖都消失了,但我去过几所学堂看到有些字迹和她的一模一样,她说过的那些话又从那些学生嘴里说出来。她说重要的是我能留下来的。令问那片稻田的尽头有什么,黍说白茫茫一片大雪,从来没有变过。令说对这个结果你会失望吗,黍说来这世间走过一遭,这本身不就是结果。令端着酒盏看了她很久,说原来那个胆小又乖巧的绩回来了。黍嗯了一声。令说这些弟弟妹妹还是小时候比较可爱。

    深夜黍还在实验室里整理数据。老乡长推门进来,手里拎着一只汤罐,说这么晚还煲着汤是招待谁的。黍说是招待最辛苦的那位。老乡长骂她坏心眼,又说工部的大人物不好打交道,为了争几个天师的人力争得面红耳赤,一天掰扯下来比做一天农活还累。黍给她盛汤,碗里放了三大块排骨。老乡长说三块够多了再来一个汤就洒了。黍没答话。老乡长说一块好排骨来自精心饲养的肉兽,清甜软糯的莲藕来自大伙开出的池子,我们现在能喝上这碗汤靠的是几代人的努力,别让不该在这里的东西毁了它。黍说不用再说了。老乡长搁下筷子,说我用大半辈子相信你,可我没有时间去相信另一位了。黍,这个时候他真不该回来。别让我为难。黍把碗往她面前推了推,汤面微微晃着,热气在灯光里袅袅上升。

    夕在一天夜里找到了左乐。左乐正在田埂边翻看天师府的名册,月光把字映得模糊。夕的墨魉从墙角的影子里拱出来,咬着左乐的衣角,他拔刀发现是水墨造物,骂了一声。夕从阴影里踏出来说别嚷嚷,上次见你不还挺神气的。她说那个绣花的精明到顶做事从不露马脚,司岁台跟在他后面这么多年应该清楚。她说对付这种家伙直接动手反而比较有用。她递给左乐一卷画,说用这东西好歹能困住他一会。左乐说秉烛人私自接触代理人是重罪。夕说那就看你怎么选了。左乐接过画卷收进怀里,说多谢。夕说你脱了那身官服眼神看上去倒明白点了,还不算冥顽不灵。她的身形像墨迹入水般散入夜色中,田埂上只剩左乐一个人,风把画卷的轴头吹得轻轻磕在他胸口上。

    邪魔是在绩离开大荒城的第二天夜里来的。地底的污染突然涌出,像一锅被烧开的黑水。天桩失控,成群从田里拔起来飞向空中,铺天盖地像虫灾。日头变成了血红色,诡异的织物从土里长出来,嘶鸣着爬向人群。它们所到之处庄稼枯萎,土地干涸,连田埂上的石头都蒙了一层灰白的粉。

    小满在河岸附近被邪魔的幻象蛊惑了。她看见绵绵站在河底的水面下,冲她眨着温顺的圆眼睛。她往前走了一步,水漫过脚踝。然而她发绳里编着的两颗稻种忽然微微发热,那是黍前些日子给她编草编小兽时藏进去的,说这个送你,保平安。稻种的热意让她恍惚了一瞬,但还不够。老樵夫从树林里冲出来,高高举起斧子,又无力地垂落。他悲恸地喊着祖师让我去救她,我知道怎么对付那个东西,她陷得还不深。老天师从暗处走出来,孩童模样,金色身影,伸手从河堤上抓了一大团泥直接糊在小满脸上。小满被糊得满脸泥浆,惊呼着往后退。泥里那两颗稻种贴在她脸上,发出温热的光,她的视线忽然清明了。河底什么都没有,只有浑浊的流水。老天师骂她失心疯了老远看到你顶着两个豆豆眼就往水里蹿,赶紧把那东西扔了。小满低头看手里,两颗稻种在掌心泛着温润的光。她回头想找樵夫,树林里空无一人。老天师冲着树林深处点了点头,退回了暗处。

    禾生冲进田里引开怪物。他的风源石技艺把怪物撕碎又看着它们聚拢。左乐从侧面斩断几头怪物,回头喊他撤。禾生不退,说你带职农们走。左乐说我们一起走。禾生说这里是我的试验田,我要守住它。他的白衫上洇出一片红,不知道是什么时候伤的。左乐扯住他的胳膊往身后拉,两个人同时后退,地块在他们脚下裂开了。左乐抱着沙袋飞身堵缺口时,禾生用尽最后一点力气催动了一阵风,那风托住左乐的背把他推上了对岸。左乐回头看见禾生的身影在地块边缘越来越小,田间残余的几只怪物扑向了他。

    但禾生没有死。他坠落时抓住了地块边缘裸露的钢筋,手掌被划得血肉模糊,他咬着牙一寸一寸往上攀。攀上来的那一刻,绵绵从坍塌的田垄另一边跑来,用头顶住他的背,把他拱上了稍高的坡地。他趴在地上喘了很久,泥和血糊了满脸。醒过来时周围围了一圈职农,脸上都是泥和泪。他说没事了,大家都没事。左乐蹲在他旁边,半天没说话。

    左乐找到绩的时候,绩站在核心塔的底层。巨大的能源装置在头顶发出低沉嗡鸣,绩手中拿着一柄玉梭,正在往面前的织机上引一根细细的黑线。左乐拔出刀,说你控制了这个装置。绩说我们的能力本就是同源的。左乐说你不该在这里。绩说我只是在做该做的事。左乐上前,但绩的绸缎从四面涌来,缠住了他的脚踝。他手探入怀中触到那卷画轴,用了它便违了司岁台的律条,可不用它,绩已经在织完了最后一根丝线。他没有再犹豫,展开了画卷。墨色像水一样铺开,涂满了整片空间。绩的身形在墨色中顿了一瞬,说夕竟然愿意帮你。左乐说你们每一个人的能力司岁台都了如指掌。绩笑了,说那你知道我织这匹布用了多少年吗。

    年冲进核心塔时,夕从另一侧踏出画境。三人站在绩面前,火焰、墨色和谷物虚影同时压过去。绩的绸缎展开,上面是炎国的山河百景。他说越美的图案要用越好的染料,没有什么比大炎国祚更好的染料了。年铸造了一门巨炮对准绸缎,绸缎上的一座城郭虚影压下来,炮身变形开裂。夕画出虚空试图困住绩,绩用玉梭划开画纸,虚空坍缩。黍踏前一步,谷物藤蔓从地板缝隙里长出来缠住绸缎的边缘,但绩的丝线切断了藤蔓,谷粒散落一地。四人的力量在塔内碰撞,炸开的余波掀翻了控制台,灯盏纷纷碎裂。

    望就在这时走进了核心塔。他瘦削,墨金束发,玄色宽袍上金纹隐隐,步伐不紧不慢,时间仿佛随着他的足音滞了一下。夕的身形晃了晃,年骂了句脏话。望说你们还有心思在这里胡闹。黍从地上直起身,手指上还缠着断掉的藤蔓,说你总算愿意现身了。

    望说黍你很久没有来这里了。黍说连年征战到头来苦了田垄间的百姓。望说规则与秩序,我最近学会了一种叫围棋的游戏,掌握了规则就能算出结局。黍说万物有时,春草年年绿,我们来过存在过还不够吗。望说我们何曾真正作为自己活过。他伸出手,指尖的棋茧粗粝,问黍能不能替他看看命数。黍看着他的掌心,说孤宿无两,劫数茫茫,九死一生。望说我等着。他又问你可曾再见过她,黍说明知道那是不可能的事。望说我已经忘了许多关于她的事,忘了她与我对弈时想告诉我什么。黍说你在后悔。望说我要回到那副躯壳中去,杀死祂成为祂,用祂的力量为普天下生灵谋一份大利。黍伸手,掌心里躺着一把种子,她把种子搁在望摊开的掌心上,说这是你的因果,如果你没有行差踏错,种子会在合适的时候发芽。望把种子收进了袖中。

    老天师的炽白火焰烧穿了核心塔的侧墙。她孩童般的身形从火光中踏出,骂着岁老二我就知道是你个臭崽子,一天到晚不安生。绩的绸缎在火焰前一触即燃,他不得不撤回布料护住望。老天师盯着望消散的位置骂了一声,逆向分解……不对,这不是源石技艺,是因果。她说你还剩多少子能挡我几次火。望说天师,你动手北边防线谁守。老天师顿了顿。望说后会有期。绩用绸缎裹住二人,绸缎在火焰中烧出一个洞,但他们的身形已经消散在核心塔的暗处。

    在年与绩缠斗的间隙,万侍郎从侧廊绕进了能源舱。外墙的爆炸震落了他肩上的灰,他推开控制室的门,手按上了主闸。他用土木源石技艺切断了核心能源与所有地块的连接,代价是胸口洇出大片暗红。宁辞秋在战事结束后赶到时,他还剩一口气,说天上白玉京,十二楼五城。他的眼睛望着塔顶的穹窿,没有再眨。一个飘忽的女性影子出现在他身侧,她的发髻上别着一朵小花,像极了黍平日里戴的那一种。她说你那个梦我收下了,替你抵了抵押出去的性命。万侍郎的嘴角动了一下,想笑,最终没有笑出来。

    洪水退去后的第五天,禾生在甲辰号地块的废墟里找到了一株稻子。周围全是板结的盐碱土,只有那一株立在田垄边缘,穗头饱满,带着淡淡的源石荧光。他跪在泥里用双手把根刨出来,手指被碎石割破了。左乐赶来时他坐在田埂上,膝头搁着培养器,说万顷良田有希望了。他说这话的时候脸上全是泥,但眼睛亮得不像话。

    黍在核心塔事件后就消散了。田埂上多了一株新栽的树,树下压着一封信给荣晚晴。信纸上只有一句话:我自由了,你多保重。落款画了一株稻穗。荣晚晴把信折好放进衣襟,用袖子抹了一下眼睛,转身去指挥补种了。

    左乐在一个清晨独自走过田埂。露水打湿了他的靴面。他弯腰扶正一株被风压弯的秧苗时,一只邪魔造物从土里拱出半边身子。他没拔刀,侧身让过,用刀背震碎了它的核心,脚下没有多踩坏一棵庄稼。收刀后在晨光里站了片刻,看着远处核心城的轮廓在朝雾中渐渐清晰,然后走回去找云青萍,说准备复职了。他回到百灶述职后,又过了些时日,司岁台的新调令才送到手上——让他去一个叫罗德岛的地方继续调查岁兽相关事务。他把调令折好收进怀里,没有多问。

    夕在书房里展开了那十二幅画。大哥那一幅是江南的小桥流水,几百年没有尝过夏天的菱角了,在黄沙戈壁守了太久,该歇歇了。令那一幅是大漠孤烟,她不是喜欢战争,是喜欢沙场上人们的豪情万丈。年那一幅是尚蜀的烟火,比起龙门还是这里的口味更适合她。望那一幅只画了一副棋盘,心思都在算计上审美差,这个园子送你,我也不想再见你。颉那一幅是一间学堂,书卷散落在案上,窗外有孩子在念书,要不是太爱唠叨又总摆姐姐架子,真的想过要找她学书法。她自己的那一幅始终空白。墨干了又磨,磨了又干,最后她把笔搁下,说费了这些心思谁知道大梦醒时这些画还能不能留住,留得下如何留不下如何。她靠着窗台看着天,千载春秋黄粱一梦,早就尽兴。然后她搁下笔,走出了书房,门在身后合上,没有锁。窗外的长空澄澈如白卷,一行羽兽掠过。

    绩和望在古寺深处对坐。绩把那匹绸缎展开,望看了很久,说长短还合身。绩说事到如今问这句话迟了。望说半目胜负,生死之间。绩说听起来容易亏得血本无归。望说没有退路。绩说何时动手。望说万事俱备。他把绸缎披在身上,绸缎上的山河百景在烛光中微微起伏,每一座城市每一条河流都是一缕丝线。他走过夜路时袖口散落了几粒种子,落在道旁的泥土里,夜雾中看不出它们会不会发芽。他推开寺门走进了夜雾深处。绩目送他消失,低头翻开账本,某一页停住了,看了很久,合上。

    绩离开大荒城那天早晨,老天师在城门口拦住了他。老天师说你闹上这么一出就这么走了。绩说我没有大哥那样的能耐,您要是不愿意放我走我自然是走不掉的。老天师说我只问你一个问题,你说要和炎国做的一笔交易是从一开始就打算帮炎国造好这座大荒城吗。绩说互利互惠,否则和强盗没有区别。老天师说既然不是要与整个炎国为敌何必要走到打起来的地步。绩说我们那位姐妹到底是被害死的,端坐庙堂阴影之中的那几位必须付出代价,以十二分之一的分身去对抗整体本就九死一生,我的命在账本上标好了价。老天师骂了句粗口说从一开始就不喜欢你和那个老二,我那个哥哥,从前就是这个脾气,输了棋就摔杯砸碗的,不过身体弱些,也摔不重。讲道理讲不过最后还是要揍你们的。绩笑了笑,说后会有期。他转身向北方走去,风灌满衣袍,袖口一粒稻种在晨光里闪了一下。

    太傅和太尉在天岳的石亭里对坐。太尉痨病在身,咳了很久才说玉门山海众是我教唆的,睚是我引入关的,望是我放出京城的,那个孩子是我送去维多利亚的,邪魔的口子也是我撕开的。太傅说你不怕事情超出掌控。太尉说我怕的东西太多了,我怕人心叵测大势所趋,事到如今那个罪人已经掀了棋盘,我们还有半分求和的可能吗。我放他出去,就是让这盘棋乱起来。乱起来,朝堂上那些和稀泥的才坐不住。他站起来走了两步又停下,说玉门城的修复已近收尾,左宣辽不日将率城南下。太傅大人早做打算。太傅端起石桌上的茶盏,茶凉透了,他一口没喝。

    过了很久,有人说在南方一个荒村里见过一个种地的女人,发髻上戴着花,浅灰白发末梢有黄蓝挑染,穿米白布衣,蹲在田埂上用手指探土。那村子荒了好些年,田都板结了,长不出东西。农人问她从哪里来,她说什么地方都去过,现在想找个地方种地。农人说你这么年轻懂得倒多,天师是啥子玩意。她说就是研究知识教给更多人的人。农人说那你先忙我去给你倒水。她蹲下身,指尖探进干裂的土缝里,把一捧种子埋了进去。一个稚嫩的童声在她背后念七月亨葵九月授衣。她回头,田埂上坐着一个模糊的小小身影,手里捧着一把东西,问她:这是什么种子呀。她看了看,说这是我从一个远行的人那里收回来的,我替他看看能不能发芽。童声问我们是从哪里来的,死了以后又到哪儿去。她说我们是从大地里长出的,死后也会回到地里去,人和庄稼都一样,天地万物都在轮回。童声说就像那首歌。她点了点头开始哼,春雨惊春清谷天,夏满芒夏暑相连。秋处露秋寒霜降,冬雪雪冬小大寒。秋天的风吹过荒田,尘土里有一丁点新绿正在往外拱。

    黍在核心装置消散前,见到了那个面目模糊的女性。她们站在一片金黄的稻田里,稻穗沉甸甸地垂着。面目模糊的女性说长得真好,这些都是你种的吗。黍说是这里的人们种的,我不能用自己的能力干涉它们生长,总有一天我会消失,但这里的人们还要生活很久。面目模糊的女性说真奇怪,我那个弟弟也说最近总会梦见你。黍说生活在这里的人都记得有一位神农总结了二十四节气,把万顷冻土开成良田。面目模糊的女性说神农怎么担得起,明明是我们一起做过的事。黍说过去这么久了还分什么你我。面目模糊的女性说我犯了一个错,我把你困在这里一千年不得自由。黍说我不会怨你,我只怨自己最后没有替你去北边那趟远行。面目模糊的女性说那些路上……我带回来的东西,你后来都看到了吧。黍沉默了一会儿,说是的,我看到了。你最后带回来的那些东西,我一直知道。但我没有拦住你,也没有替你去。面目模糊的女性说你知道会那样,还是不拦我。黍说拦不住,你从来说走就走。而且,那也是你的路。面目模糊的女性说我最后是有私心的,我想恳求你留下来继续帮助这里的人们,我不确定你会不会爱他们就像对我一样。黍说我恐怕让你失望了,你最终没有找到种子,我也没能研究出可以种在源石土壤上的庄稼,连这片土地都没能保护下来。面目模糊的女性说人定胜天,人什么时候真的胜过天呢,黍你后悔吗。黍说我都知道。面目模糊的女性伸出手,指尖几乎触到黍的脸颊,说你只是残留在这个装置里的一缕意识,我是这点意识的回忆,我就是你。然后她散了,像晨雾在阳光下消散。

    禾生带着那株稻种的样本要走了。小满来送他,笛声缠着晨风跟了一路。她问他什么时候回来。他说要把种子送去全国各基地,培育试种植株,再根据适应状况调整方法,十代以上的培育才能得出确切结果。十代是十年。小满说绵绵换了新饲料后长得飞快,十年好像也不算长,可忘花果树要结十回酸果子,又好像永远等不到。禾生沉默了很久,说等你笛子吹得更好些了我就回来了。小满把笛子举到嘴边又放下,说那你要活着回来。禾生点头,转身走了。他的背影在田埂上越来越小,最后被晨雾吞没了。

    绩在北方边境的城墙上站了很久。他想起养父临终前的话,天下熙攘皆为利往,可这天下若是一个利字就说尽了未免太无聊,走遍这片大地去看看世上是否有一个能让普天下人共赢的大利。他翻过城墙,沿着望走过的路走进了夜雾里。身后的大荒城在月光下像一株沉默的庄稼,根扎在土里,穗向着天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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