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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第一章:沦陷之城

    1098年

    伦蒂尼姆的夜从未如此寒冷。

    不是那种渗入骨髓的、让人裹紧大衣咒骂两句便继续赶路的寒冷,而是一种死寂的、从地底漫上来的、仿佛连火焰都会冻结的寒冷。萨卡兹占领这座城市已有数月,街道上的维多利亚人越来越少了——不是他们消失了,而是他们学会了在夜幕降临后蜷缩在家中,熄灭所有的灯,屏住呼吸,等待又一个漫长的黑夜过去。

    在城北一栋被征用的宅邸庭院里,两名萨卡兹雇佣兵围着一口铁锅蹲坐。锅里的汤水几乎看不到油花,几片菜梗和薄如纸的肉片在沸水中翻滚,发出令人沮丧的声音。一个年纪稍长的佣兵——人们叫他“困倦的佣兵”,倒不是因为他真的嗜睡,而是他总是一副对什么都提不起兴趣的模样——正把一本厚书撕成两半,将书页揉成一团塞进锅底。

    “我试过了,”他对身旁的同伴说,声音里带着一种疲惫的厌倦,“那些书连里面的纸都是皮做的,根本点不着。”

    年轻的佣兵没有接话。他正盯着手中另一本书的插图出神——画面上一个菲林女人正扇着一个男人耳光,线条粗犷,构图简陋,却让他看得入迷。他不识字,不知道那些密密麻麻的维多利亚字母在诉说什么,但他隐约觉得,这些被他们当作柴火的东西,也许承载着某种他从未理解过的重量。

    年长的佣兵注意到他的目光,嗤了一声:“没兴趣,说不定是折扣目录。”

    “为什么维多利亚人要收集这么多折扣目录?”年轻的佣兵问。

    “谁在乎维多利亚人在想什么。”

    这话说得轻飘飘的,仿佛只是随口一提。但年轻的佣兵注意到,他的队长在说这句话时,目光掠过了庭院角落那个被捆绑着的老菲林——那曾是这栋宅邸的主人,此刻正蜷缩在墙根,绣花衣襟上沾满了干涸的鼻涕和泪痕。他被带走的时候,哭得像一个孩子。

    火又快要灭了。年长的佣兵骂了一句萨卡兹粗口,示意年轻的再去拿几本书来。年轻的佣兵站起身,走向那排被翻得乱七八糟的书架,手指划过那些烫金的脊背。

    “你说,”他忽然回过头,“要是我们能在月亮上建房子,种地吃饭,以后是不是就不用这么打了?”

    年长的佣兵没有回答。他只是盯着那锅永远烧不开的汤,长长地叹了口气。

    这片大地上,从来就没有什么新鲜事。一千年前,萨卡兹用刀剑杀人;一千年后,他们用更高效的武器杀人。再过一千年,也许他们能飘在天上,用云和星星继续杀来杀去。

    这就是战争。这就是萨卡兹的历史。一部永恒的、无法挣脱的、关于杀戮的编年史。

    ---

    勒内·莱托站在城防军指挥部的窗前,望着伦蒂尼姆灰蒙蒙的天际线。

    他的佩剑挂在腰间,一把高卢式的直剑,剑鞘上的雕花已经被岁月磨得模糊不清。这把剑曾属于他的祖父,一个在林贡斯陷落时侥幸逃出生天的高卢老兵。莱托从未见过祖父,但他每晚都会擦拭这把剑,仿佛那些锈迹和划痕里藏着一个早已湮灭的帝国的魂魄。

    窗外的街道上空无一人。萨卡兹的巡逻队每隔半小时经过一次,他们的脚步声像鼓点一样敲在每一个维多利亚人的心脏上。莱托知道,自己本该和那些被押送进工厂的同胞站在一起——他曾是城防军中校,理论上,他应该为这座城市战斗到死。但三个月的围困改变了一切。萨卡兹的军事委员会以令人瞠目的速度接管了行政权,议会在大炮的威胁下解散,城防军被勒令缴械,而莱托,这位曾经发誓保卫伦蒂尼姆的军官,如今成了军事委员会的一名联络官。

    他告诉自己,这是为了活着。仅仅是活着。

    曼弗雷德将军——那个萨卡兹军事委员会中最年轻的掌权者——曾在一场会议后叫住他,递给他一本没有书名的册子。莱托翻开第一页,发现那是他自己写的,关于高卢覆灭的历史反思,关于维多利亚的虚弱,关于萨卡兹为何能如此轻易地走进这座城市。他的手指微微发抖,不是因为恐惧,而是因为他认出了那些字迹——那是他几个月前交给城防军上级的密报,本意是提醒他们萨卡兹的威胁。如今,这份警告成了他为敌人效力的投名状。

    他合上册子,抬头看向曼弗雷德。那个年轻的萨卡兹正低头翻阅另一本书,神情专注得仿佛身处图书馆而非战场指挥部。他的头发梳得一丝不苟,制服上没有任何装饰,只有一枚铁灰色的军事委员会徽章别在领口。

    莱托注意到,曼弗雷德在提及那些王庭之主时的语气,与谈论军事委员会时截然不同——那不是下属对上级的敬畏,更像是一个棋手在计算对手的棋子。萨卡兹内部的裂痕,比维多利亚人想象的要深得多。

    “你的眼睛还好吗?”曼弗雷德忽然问道,目光仍停留在书页上。

    莱托下意识地摸了摸自己的左眼——那是在一次清除“叛乱分子”的行动中,被一个拼死抵抗的城防军老兵用匕首划伤的。他告诉曼弗雷德,这会影响挥剑时对距离的判断,但他会尽快克服。

    曼弗雷德终于抬起头来,看了他一眼。那一眼很长,长到莱托觉得自己整个人都被看穿了。但曼弗雷德什么也没说,只是将书放在桌上,站起身,走向窗边。

    “食腐者之王的军团到了,”他说,语气平淡得像在谈论天气,“卡兹戴尔的部队已经抵达伦蒂尼姆近郊。”

    莱托感到自己的心脏猛地收缩了一下。食腐者之王——那个在传说中被描述为“死亡本身”的存在,那个连萨卡兹内部都讳莫如深的古老王庭之主——真的来到了这里。他张了张嘴,想问些什么,但曼弗雷德已经转过身,走向门口。

    “我们的计划只制定到战争爆发,”曼弗雷德在跨出门槛前说,声音很轻,像是对自己而非对莱托说的,“接下来的,就是他们的计划了。”

    门关上了。莱托独自站在空荡荡的办公室里,忽然觉得那把高卢剑沉重得令人喘不过气。

    他想起曼弗雷德方才翻书时的神情,想起那些被他亲手交出去的密报,想起那个在疗养院里疯疯癫癫的老高卢士兵,想起戈尔丁——那个曾经在伦蒂尼姆的阳光下教孩子们唱歌的女孩,她死在一个月前,死在他默许的“清理行动”中。她的眼睛是蓝色的,像林贡斯城墙外那片永远望不到头的天空。

    他从未见过林贡斯。

    但他每晚都会梦见那座城市。白色的城墙,金色的穹顶,街道上飘着手风琴的声音。梦里的他站在城门口,手里攥着一面高卢旗帜,却怎么也迈不动步子。

    ---

    温德米尔公爵的高速军舰“加拉瓦铁盾”正缓缓驶过伦蒂尼姆西南方向的丘陵地带。

    戴菲恩站在甲板上,手扶着栏杆,任由冷风灌进她的衣领。她的制服是维多利亚情报部门的制式装备——剪裁合身的深蓝色外套,袖口绣着代表温德米尔家族的银色蕨叶纹章。这套制服她穿了一年多,从最初的崭新笔挺到如今的磨损发白,就像她本人一样,被伦蒂尼姆这座城市一点一点地磨去了棱角。

    一年多以前,她刚到伦蒂尼姆的时候,还是一个刚从西尔军事学院毕业的毛头丫头。她以为自己会像情报课上学到的那样,在酒会上与目标调情,在舞池中传递密信,在月黑风高的夜里翻墙越脊,像所有传奇故事里的特工一样潇洒。现实远比想象残酷——她的第一个任务是在一家杂货店当收银员,每天站十二个小时,听顾客抱怨物价,偷偷记下每一个买太多面粉和糖的人——那些可能是为爆炸装置准备原料的迹象。她坚持了三个月,没有发现任何异常,只学会了用微笑应付难缠的客人。

    后来她调到了工业区,伪装成一名工厂会计,每天在账本和报表间挣扎。那段时间她接触到最多的不是间谍,而是感染者——那些被塞进工厂最底层、在源石粉尘中呼吸、用命换钱的工人。他们中有人咳嗽出血,有人身上的结晶已经蔓延到了脖子,有人上一秒还在和她说话,下一秒就倒在地上,身体崩解成源石粉尘。没有人清理那些粉尘,没有人哀悼那些死者,甚至没有人记得他们的名字。

    她在那间工厂待了八个月,看过了太多死亡。她开始明白,情报工作不是传奇故事,而是在最深处、在最肮脏的角落里,一点一点地拼凑真相。她学会了在尸体身上寻找线索,从一杯茶的余温推断主人离开的时间,从一张废弃的便条上读出未写明的密语。她也学会了在巡逻队的盘问下让眼泪恰到好处地流下来,学会了在逃亡路上把头发剪短、把衣服磨旧、让自己看起来像一个普通的、不值得多看一眼的维多利亚难民。

    两个月前,萨卡兹开始全面接管城市。她的情报网在一周内被连根拔起——三名下线在同一个夜晚被处决,头颅挂在工业区的大门口示众;两名失踪,大概永远都不会再出现;剩下的那些,要么躲进了诺伯特区的贫民窟苟延残喘,要么已经叛变。她被迫离开最后一个安全屋,混进难民队伍中,像一只被踩碎了巢穴的老鼠,在伦蒂尼姆的废墟间流浪。

    直到三天前,母亲的军舰抵达伦蒂尼姆外围,她才终于结束了这场噩梦。

    “戴菲恩。”

    母亲的声音从身后传来,一如既往地平稳、简短、不容置疑。

    温德米尔公爵——全名“维多利亚的利剑”“丽茵卡登的铁壁”,但在戴菲恩眼中只是一个头发花白、眉间总有皱纹的中年女人——正站在舰桥门口,双手背在身后。她的蓝色短发被风吹得有些凌乱,但她没有去整理。她只是望着伦蒂尼姆的方向,望着那片正逐渐消失在雾气中的城墙,目光复杂得像是藏着一整部未写完的历史。

    “开斯特公爵发来贺电,”温德米尔公爵说,语气里带着一丝几乎听不出的嘲讽,“祝贺我们‘成功撤离’。她还在电报末尾加了一句,说‘希望温德米尔公爵的下一趟旅程不要如此仓促’。”

    戴菲恩沉默了片刻。“她是在试探。”

    “当然。她永远在试探。”温德米尔公爵走到女儿身边,双手撑在栏杆上,那姿态不像一位大公爵,倒像一个刚刚结束长途旅行的普通人。戴菲恩注意到母亲的眼罩换了一个位置——她猜那是为了挡住新生的皱纹,但她不敢问。“这些年你干得很好,”温德米尔公爵忽然说,声音轻了一些,“在仔细和耐心这方面,你和你爸一模一样。”

    戴菲恩的父亲死在七年前,死在一场边境冲突中。温德米尔公爵从那以后再也没有提起过他,直到此刻。

    “但我该早点安排你们全部撤离的,”公爵继续说,“抱歉。我没有预料到伦蒂尼姆的形势会在那么短的时间里变得如此糟糕。”

    戴菲恩摇了摇头。她想说“不是您的错”,想说“我已经尽力了”,想说很多很多话,但那些话堵在喉咙里,怎么也出不来。她只是转过身,看着那片越来越远的城墙,看着那些她来不及带走的情报档案、来不及警告的同僚、来不及救出的普通人。

    “妈妈,”她终于开口,“您不该亲自来这里。”

    温德米尔公爵没有回答。她拍了拍女儿的肩膀,那只手上的力道比平时重了些。戴菲恩知道,这意味着谈话结束了。温德米尔公爵从不解释自己的决定,也从不回应别人的质疑。她只是行动,然后让结果为自己说话。

    舰船继续向南驶去。戴菲恩闭上眼睛,努力不去想那些被留在身后的人。

    ---

    诺伯特区正在燃烧。

    不是那种铺天盖地的、将整片天空染成橘红色的烈焰,而是一种阴燃的、从废墟缝隙中渗出的、像地下墓穴里的长明灯一样暧昧的火光。萨卡兹的战争机器已经从这个城区碾过,留下的是一片被源石粉尘覆盖的、连乌鸦都不愿落脚的死亡地带。

    博士在人群中艰难地移动。

    他的兜帽压得很低,几乎遮住了整张脸。不是因为想要保持神秘,而是因为这张脸——瘦削、苍白、带着长期熬夜留下的青黑眼圈——已经成了罗德岛在伦蒂尼姆的一张活名片。在诺伯特区,有太多人认识他,认识这个在混乱中带着物资出现在工厂区、在废墟中搭起临时诊所、在萨卡兹的刺刀下为伤者争取救治时间的“兜帽人”。他们不知道他的名字,不知道他来自哪里,只知道他来了,然后事情就有了一点点转机。

    此刻,那些认识他的人正尖叫着从他身边跑过,有的抱着孩子,有的拖着行李,有的什么都不带,只是没命地跑。没有人知道萨卡兹的巡逻队什么时候会来,但他们都知道——必须离开这里。萨卡兹占领伦蒂尼姆已有数月,诺伯特区是最后一个还在抵抗的区块。如今,连这里的抵抗也走到了尽头。

    博士被人流推搡着,身不由己地向前移动。他的右手还残留着刚才在临时诊所里给伤员包扎时的温度——那个年轻的工人被流弹削去了三根手指,血怎么都止不住,而他唯一能做的是用绷带缠住伤口,然后告诉他“会没事的”。他知道那不会没事。感染和坏疽是战地伤员的常伴,而他连一管像样的抗生素都拿不出来。他只能看着那个年轻人的眼睛,用最平静的声音说“会没事的”,然后转身走向下一个伤员。

    “博士!”一个熟悉的声音穿过人群,像一束光照进混沌。

    是阿米娅。

    她站在一座倒塌的钟楼旁,棕色的头发在风中散开,兔耳微微抖动——那是她集中注意力时的习惯。她的外套上沾满了灰尘和血迹——不知道是别人的还是她自己的——但她站在那里,脊背挺得笔直,像一面不曾倒下的旗帜。她向博士伸出手,那只手的指节纤细,却曾在无数个危急时刻凝聚出足以撕裂敌人的黑色法术,那是“魔王”的力量,是特蕾西娅留给她的遗产,也是她不得不背负的宿命。

    博士向她的方向挤过去,每一步都像是在逆流而上。

    但他忽然停住了。

    距离阿米娅只有几步远的时候,他看清了她的眼睛。不——那不是阿米娅。那双眼睛的颜色没错,是阿米娅的琥珀色;那微笑的角度没错,是阿米娅的温柔。但有什么东西不对,像是有人把阿米娅的一张照片贴在了另一张脸上,比例失调,光影错位,细微到只有最熟悉她的人才能察觉。

    博士想起凯尔希在几个小时前的无线电里提到的那个名字——变形者集群。萨卡兹王庭中最古老、最诡谲的存在,没有固定形态,没有固定身份,可以变成任何人,可以在任何时刻露出獠牙。没有人知道他们想要什么,也没有人知道该如何分辨他们——除了那些足够熟悉被模仿者的人。

    他没有后退。他知道,如果他表现出恐惧,周围那些已经濒临崩溃的平民会彻底失去理智。他只是站在原地,不动声色地将右手伸进衣袋,摸到了Logos临行前塞给他的一枚骨哨——那是女妖的信物,据说能在最危急的时刻召唤援军。

    “变形者,”他低声说,声音平静得连他自己都感到意外。

    “阿米娅”的笑容没有变,但那双琥珀色的眼睛里,有什么东西像水面下的暗流一样翻涌了一下。

    “众魂依然拒斥了我们,”变形者说,声音是阿米娅的声音,语调却是陌生的、古老的、仿佛来自另一个纪元的。他们在缓慢地逼近,每一步都带着一种令人窒息的压迫感。“但变化已经发生。我们的另一部分已经离我们而去。我们需要做出选择。我们不可停滞不前。”

    博士没有回答。他只是在等。等待那个从骨哨响起开始计时的、不知长短的窗口期。他的手指按在哨孔上,手心全是汗。

    就在这时,真正的阿米娅从人群中冲了出来。

    她的法术在指尖凝结,黑色的光芒像利刃一样切开空气,直奔变形者而去。变形者在最后一刻避开,那张阿米娅的脸在法术的光芒中扭曲了一瞬,露出了某种不属于人类的、光滑的、没有任何特征的底色。

    “博士,抓住我的手!”阿米娅喊道,她的声音里带着真正的焦急,那种只有真正的阿米娅才有的、永远把他放在第一位的焦急。

    博士伸出手。

    但就在指尖相触的前一刻,另一种感觉攫住了他——冰冷的、黏腻的、像蛇一样缠绕上他的脚踝。他低头,看见黑色的影子正从地面升起,不是阿米娅的法术,而是另一种更古老的、更幽暗的力量。

    赦罪师。

    ---

    萨卢斯从阴影中走出。

    她穿着赦罪师标志性的深色长袍,蓝色的头发在黑暗中泛着冷光,像一个从古老壁画中走出的幽灵。赦罪师——这个萨卡兹内部最神秘的派系,其历史几乎与卡兹戴尔等长——她被称为萨卢斯,是赦罪师首领奎萨图什塔最得力的手下,擅长操控精神与记忆。

    她的出现没有引起任何人的注意。周围的人群仍在尖叫、奔跑、推搡,没有人看见这个女人从虚空中走出来,没有人看见她抬起手,指向阿米娅。

    “小小的魔王啊,”萨卢斯轻声说,声音像是在自言自语,“我早就迫不及待想要翻捡你的情感与记忆了。”

    黑色的光环从她手中扩散开来,像一张无形的网,将阿米娅笼罩其中。阿米娅的法术在一瞬间崩解——那些曾击退过整合运动、抵挡过乌萨斯追兵的黑色利刃,在赦罪师的巫术面前像玻璃一样碎裂。她的身体僵住了,四肢仿佛被看不见的锁链束缚,膝盖一软,跪坐在地上。

    她感到意识深处传来无数陌生的低语,像是有什么东西正在试图夺取她身体的控制权。那不是她自己的声音——更古老、更沉重、仿佛来自地底的回响。

    “你终究不是特蕾西娅呀。”萨卢斯走近,低头看着阿米娅,眼神里带着一种令人毛骨悚然的慈爱,像是一个母亲看着自己即将收割的孩子。

    博士冲上前去。他没有武器,没有源石技艺,甚至没有一具能支撑长时间奔跑的身体。他的肺在燃烧,腿在发抖,但他还是冲了上去,像一只扑向火焰的飞蛾。

    萨卢斯甚至没有看他。她只是轻轻抬手,一股无形的力量就将博士掀翻在地。他的后背撞上废墟的砖石,疼得眼前发黑,但他在倒下的瞬间抓住了阿米娅的手腕。

    “博士……”阿米娅的声音很轻,像是从很远的地方传来的。她的意识正在模糊,黑色的法术从她身上析出,像雾气一样飘散在空气中。她在挣扎,在抗拒,但赦罪师的巫术像一只无形的手,正在一点一点地从她体内抽出什么东西。王冠在她头顶若隐若现,那光芒不稳定地闪烁着,像是随时都会熄灭的烛火。

    萨卢斯侧过头,看了博士一眼。那一眼很冷,像手术刀划过皮肤。“你的构造很特殊,”她说,“和我所知的所有样本都不一样。我想要研究你。仔细研究。”她顿了顿,目光扫过博士藏在兜帽下的脸,“可惜这里很久之前就被首领废弃了,实验设施不完整。还是得带回伦蒂尼姆吗?”

    博士没有回答。他只是握紧了阿米娅的手,用尽了所有力气。

    阿米娅的手指动了一下。那是一个微小的、几乎无法察觉的动作,但博士感觉到了。她在回应他。她还在这里。

    “向我分享你的记忆,”萨卢斯的声音像蛇一样钻进他的耳朵,“不要抵抗。”

    博士感觉到一股酥麻感从头顶蔓延开来,像无数根针同时刺入他的大脑。赦罪师的巫术正在撬开他的意识,像撬开一扇生了锈的门。他的眼前开始出现碎片——切尔诺伯格的火光,罗德岛的走廊,凯尔希的背影,一个他记不清面容的女人在对他微笑……

    “从我的脑子里滚出去!”他吼道,声音沙哑得像砂纸摩擦石头。

    萨卢斯的法术在触碰博士意识的瞬间,像是沉入了无底的深渊——不是被拒绝,而是被吞没了。她的眉头微微皱起,那是一种猎手面对完全陌生的猎物时才会露出的表情。

    “什么力量能这么彻底地排斥赦罪师的……”她的目光移向阿米娅,“是‘魔王’?可她的精神应该受到了巨大的限制……”

    阿米娅的头顶,黑色的光芒正在涌动。那顶博士只见过寥寥几次的黑色王冠——萨卡兹魔王的象征,特蕾西娅临终前传给阿米娅的遗物——正从虚空中浮现,像一只沉睡的巨兽缓缓睁开双眼。王冠狂躁地颤动,黑色的漩涡在阿米娅周围翻涌,将赦罪师的巫术撕成碎片。

    阿米娅低语了一声。那声音不像她自己,更像是无数个声音的叠加——历代魔王的、无数萨卡兹亡魂的、某种比语言更古老的东西。

    萨卢斯后退了一步,但她的脸上没有恐惧,只有一种猎手看到猎物挣扎时的兴奋。“她和王冠的联系在加深……诞生自众魂的枷锁可没那么容易挣脱,她还停留在众魂之间。她在潜意识中依然选择保护你,呵。”

    她抬起手,准备施放更强大的法术。

    但就在这时,一道银光从她的颈间划过。

    ---

    阿斯卡纶从阴影中现身。

    没有人看见她是怎么来的。她就像是一直在那里,从最开始就站在那里,等着萨卢斯露出破绽。她的紫色犄角在黑暗中泛着暗淡的光,金色的瞳孔像猫科动物一样紧缩,紧身衣贴在她瘦削的身体上,没有任何多余的装饰。她是萨卡兹独眼巨人一族的后裔——一个传说中能预知未来的种族,但她从不谈论这个,从不谈论自己的过去,甚至从不谈论自己。

    她只是行动。然后用结果说话。

    萨卢斯的颈间喷出一道血线。她踉跄后退,一只手捂住伤口,另一只手在空中划出复杂的符文。血液在她的指尖凝聚,又缓慢地回流进伤口——赦罪师的巫术正在修补她的身体。

    “亏你们能进入这里,”萨卢斯嘶声说,目光在阿斯卡纶和倒在地上的博士之间游移,“女妖之主也来了,对吧?”

    Logos从雾中走出。

    他的骨笔在指尖旋转,灰白色的头发在风中飘动,红瞳在黑暗中闪烁着冷光。女妖王庭的服饰在他身上显得庄严而肃穆,像某种古老仪式的祭袍。他没有说话,只是抬起骨笔,在空气中写下一行咒文。

    “我书写,则为我命令。”咒文化作实体,像锁链一样飞向萨卢斯。

    萨卢斯没有硬接。她在后退,退向洞窟的深处——那是赦罪师早就准备好的退路,石质的阶梯从虚空中浮现,岩壁像张开的巨口一样裂开。她在踏上阶梯的那一刻回头看了阿米娅一眼,目光里带着一种猎手暂时撤退时的、既不甘又从容的复杂情绪。

    “小兔子,你是个被人赋予王冠的幸运孩子,但你真的了解你的力量吗?”她的声音从远处传来,带着回声,“而我们,已经探究了魔王数个千年了。”

    “她会没事的。”Logos走到博士身边,蹲下身,检查他的伤势。博士的右手断了——萨卢斯在离开前的那一击虽然没有杀死他,但折断了他的桡骨。Logos脱下外套,撕下一条布料,开始为他做最基础的固定。他的手很稳,像是在处理一件精密的仪器,而不是一个人的骨头。

    “阿米娅的情况怎么样?”博士咬牙问道,疼痛让他的声音有些发抖。

    Logos看了一眼阿米娅。她躺在废墟中,呼吸平稳但微弱,黑色的王冠已经消失,像从未出现过一样。“她还在昏迷。‘受困于众魂’,尽管赦罪师表露出类似含义,但……”他顿了顿,“至少,她性命无碍。”

    博士长长地呼出一口气。他看向阿斯卡纶——她正站在洞窟的边缘,目光穿透黑暗,注视着赦罪师消失的方向。她的背影很单薄,却又像一堵永远不会倒下的墙。

    “我们需要尽快与凯尔希医生会合,”Logos说,扶着博士站起来,“这里不安全。”

    “去哪里?”博士问。

    Logos沉默了片刻。他的目光越过废墟,越过诺伯特区燃烧的天空,望向某个更远的、博士看不见的方向。

    “布伦特伍德,”他说,“凯尔希医生已经在路上了。”

    ---

    Logos带着博士和阿米娅在废墟中穿行。

    他们走得很慢——博士的伤让他每走一步都要咬牙,阿米娅还在昏迷,阿斯卡纶背着她,步伐平稳得像是在平地上行走。Logos走在最前面,骨笔随时准备书写咒文,红瞳在黑暗中扫视着每一个可能藏匿敌人的角落。

    “你刚才是怎么找到我们的?”博士问。他的声音很轻,像是在节省每一分力气。

    “骨哨,”Logos简短地回答,“我能听见它的声音。无论多远。”

    博士沉默了片刻。“你对阿米娅的未来怎么看?”

    这个问题让Logos的脚步停顿了一瞬。他没有回头,但博士能感觉到他的身体绷紧了——像一张被拉满的弓。

    “我不知道,”Logos最终说,“但我见过特蕾西娅。我见过她是如何把王冠交给阿米娅的。那不是一时兴起,也不是走投无路。她相信阿米娅能做到她做不到的事。”

    “什么事?”

    Logos没有回答。他只是继续向前走,骨笔在指尖转动,发出细微的、像风铃一样的声音。

    阿斯卡纶走在最后,一言不发。她的沉默不是Logos那种深思熟虑的沉默,而是一种更彻底的、像深水一样的沉默——你永远不知道水底藏着什么,也许是一把刀,也许只是一片寂静。

    他们穿过诺伯特区最后的街道,穿过被炮火掀翻的路面和倒塌的电线杆,穿过那些蜷缩在废墟中、用惊恐的眼神看着他们的难民。没有人拦他们,也没有人问他们要去哪里。在这座已经死了大半的城市里,每一个人都只关心自己的生死。

    走出城区的时候,天已经快亮了。东方的天际泛起一抹鱼肚白,像一条细线,把黑夜和黎明缝在一起。

    Logos停下脚步,抬头望向天空。

    “这里……”他欲言又止,红瞳在黑暗中微微颤动,“有些不对。”

    “怎么了?”博士问,“很少见你的脸色变化。”

    Logos没有回答。他只是将骨哨攥得更紧了一些,那姿态不像是在戒备什么,更像是在确认自己还握着某样重要的东西。他闭上眼睛,像是在感受什么——不是声音,不是气味,而是某种更抽象的、更本质的、来自空间深处的东西。

    “我们得继续走,”他最终说,睁开眼睛,“留在这里,比我们想的更危险。”

    他没有解释为什么。但博士注意到,Logos的声音里带着一种他从未听过的犹疑。

    ---

    荒原上的风很硬。

    Guard拉了拉领口,试图挡住那些裹挟着沙砾的空气,但领口的布料已经被汗水浸透,贴在皮肤上,冷得像一层冰。他的左腿疼得厉害——那是源石结晶蔓延的痕迹,从膝盖一直向上,像树根一样扎进肌肉和骨骼。罗德岛的医疗干员曾经告诉过他,他的病情发展很快,如果不接受正规治疗,最多还能撑两年。他当时只是笑了笑,说:“两年够了。”

    两年能做什么?他不知道。也许能走到伦蒂尼姆,也许能在那里找到什么答案,也许什么都找不到,只是在路上倒下,像无数个已经倒下的感染者一样,无声无息地消失在荒原的风中。

    他们的队伍正在向南行进。队伍已经走过了诺威尔森林,正在接近维多利亚中央战区的边缘地带。九走在最前面,塔露拉跟在中间,被几个乌萨斯老兵簇拥着,像是被押送的囚犯,又像是被保护的珍宝。Guard知道这两种身份都成立——塔露拉是整合运动的旗帜,所有人都在仰望她;但她也是整合运动的囚徒,九亲手在她身上施加了束缚法术,防止她再次“失控”。

    切尔诺伯格的教训,没有人敢忘记。

    三天前,他们遇到了第一批维多利亚溃兵。

    那是一群从法夫公爵第四步兵营逃出来的征召兵,衣衫褴褛,面带菜色,身上带着在战壕里磨出的伤口和冻疮。其中有一个上士,梗着脖子,瞪着眼睛,说什么也不肯向他们投降。他站在一群倒地的伤兵中间,手里攥着一把卷了刃的直剑,嘴唇哆嗦着,却一个字也说不出来。

    Guard看着他,没有拔剑。他见过太多这样的人——被战争碾碎了骨头,却还硬撑着不肯倒下,仿佛只要还站着,就还没有输。他走过去,看见那个上士的袖口被血浸透了,露出来的手腕上,刚刚冒头的源石结晶正在慢慢蔓延。

    “你的手臂,”Guard说,“我看得到那些刚刚冒头的结晶。你的病情发展得很快。”

    上士下意识地把手藏到身后。他的嘴唇翕动了几下,像是在找什么话来说。“这是光荣的……”他的声音很轻,像是在说服自己,“我在为我的国家拼杀。我只是不小心沾上了点砂石,也可能是魔族的血——”

    “你们应征入伍的时候学了什么?”Guard打断了他,“没有一点有关活性源石环境的警告吗?”

    上士沉默了。他的目光游离,不敢与Guard对视。

    旁边一个受伤的年轻士兵替他回答:“教官告诉我们,学会扣扳机射弩箭就行了。我们就学了两个星期。”

    Guard看着那个年轻士兵——他的脸上还带着少年的稚气,胡茬都没长齐,但眼睛里已经有了那种战场上特有的、空洞的、什么都不在乎的光。“想必也没有配发任何阻断剂?”

    “什么阻断剂?”年轻士兵问。

    Guard没有再说话。他转过身,走向队伍后方,对九说:“我估计他们所有人都感染了。”

    九看了他一眼,什么也没说。她知道Guard在想什么——他在想罗德岛,想那些躺在实验室里的研究员,想凯尔希医生在显微镜前的背影。罗德岛有最好的阻断剂,有最先进的治疗设备,有最顶尖的矿石病研究者,但那些东西太贵了,贵到只有付得起钱的病人才能使用。而那些最需要它们的人——那些在工厂里、在矿洞里、在战场上被感染的人——他们连“阻断剂”是什么都不知道。

    Guard想起自己第一次知道自己感染矿石病的那天。他坐在一片盐碱湖的边上,看着湖面上倒映的云,心里空荡荡的,像是被什么东西挖去了一块。他那时候还不到二十岁,以为自己的人生结束了。后来他才知道,对感染者来说,结束的只是“正常的人生”,而另一种人生——更黑暗、更艰难,也更真实的人生——才刚刚开始。

    他没有为难那个上士。他让珀茜瓦尔给那些伤兵分了些药,然后带着队伍继续向南。九问他为什么,他说:“他们也是感染者了,和我们一样。”

    九看了他一眼,没有追问。但Guard知道,这个回答并没有说服她,也没有说服他自己。

    “感染者真的‘都一样’吗?”这个念头在他脑海中一闪而过,像一片被风卷起的枯叶,还没来得及抓住,就又飘远了。

    他不知道答案。

    他只知道,还有很长的一段路要走。

    队伍最前方,九停下来,示意大家休息。塔露拉靠着一棵树坐下,抬头望着灰蒙蒙的天空,眼神空洞得像一潭死水。Guard远远地看着她,想起那个曾经在乌萨斯冻原上高喊着“为感染者而战”的少女——那时她的眼睛里还有火,还有光,还有那种能把人点燃的热情。那个少女如今只剩下一个空壳,被束缚着、被监视着、被当作一面旗帜高高举起,却又被当作一个罪犯牢牢锁住。

    珀茜瓦尔走到Guard身边,递给他一块干粮。“你的腿,”她说,“结晶又蔓延了?”

    Guard接过干粮,咬了一口,嚼了很久才咽下去。“还不是今天,”他说,“别担心。”

    珀茜瓦尔没有追问。她在他旁边坐下,和他一起望着远处的天际线。那里有烟,有火,有什么东西正在燃烧。

    “你说,”珀茜瓦尔忽然开口,“我们真的能走到伦蒂尼姆吗?”

    Guard没有回答。他只是在想,走到伦蒂尼姆之后呢?他们能做什么?他们是一群感染者,一群被通缉的“恐怖分子”,一群在荒野中流浪的、既不属于乌萨斯也不属于维多利亚的、无家可归的人。

    他握紧了剑柄。

    至少,他还能握剑。至少,他还能站在这里。

    ---

    布伦特伍德镇的清晨总是起雾。

    那种乳白色的、浓稠的、像浸泡过牛奶的纱布一样的雾,从周围的森林里涌出来,把整座小镇裹得严严实实。玛格达尔每天早上都会在雾散之前打开温室的门,让那些刚刚发芽的幼苗呼吸第一口新鲜空气。她的祖父生前告诉她,清晨的雾气里含有最纯净的水分,能让植物的根系长得更壮实。

    她相信祖父说的每一句话。祖父是布伦特伍德镇最好的园丁,也是她唯一的亲人。三年前,他在这间温室里安详地离开了人世,手中还握着一把没来得及种下的花种。从那以后,玛格达尔就一个人守着这间温室,守着那些玫瑰、雏菊和蓝铃花,守着祖父留下的那些关于“农事节要有最美鲜花”的嘱咐。

    但今年的农事节大概不会有鲜花了。

    萨卡兹是在两个月前来到布伦特伍德的。没有人知道他们为什么选中了这个被遗忘的小镇——它不在任何商队的必经之路上,也没有任何值得掠夺的资源。但它有一个特点:它离伦蒂尼姆足够近,又足够远。近到可以被军事委员会轻易控制,远到不会被大公爵们注意到。

    萨卡兹带着粮食和承诺来了,雇佣镇里的每一个壮劳力去修建某种“设施”。没有人敢问那是什么设施,也没有人敢拒绝。镇长韦斯特先生试图反抗,然后他死了。死得无声无息,像一片落叶被风吹进了沟渠。官方说法是他“企图叛国”,但所有人都知道,他只是说了句“我们不该为萨卡兹干活”。

    韦斯特先生的女儿,芙蕾达,接替了他的位置。她每天早上会贴出一张公告,告诉大家今天的工时、今天的粮食配额、今天又有多少人因为“违反规定”而被关进了禁闭室。她的脸上永远挂着一种疲惫的微笑,那种微笑让玛格达尔想起祖父临终前的表情——知道自己撑不了多久,却还要假装一切都会好起来。

    此刻,芙蕾达正站在温室门口,手里拿着一束玛格达尔刚剪好的玫瑰。

    “威尔订的,”芙蕾达说,把花举到鼻尖闻了闻,“说是要送给我的生日礼物。”

    玛格达尔笑了笑。威尔是镇上的酒鬼,也是芙蕾达的青梅竹马。他总是做些不靠谱的事,但所有人都看得出来,他对芙蕾达的关心是认真的。

    “他昨晚偷喝了韦斯特先生留下的酒,”芙蕾达叹了口气,把那束花放在一旁的木桌上,“现在大概还在禁闭室里醒酒。”

    玛格达尔没有接话。她注意到芙蕾达的目光一直停留在镇中心的方向——那里是萨卡兹的工地,工人们正在日夜不停地搭建那些血色的结晶装置。没有人知道那些装置是做什么用的,但每个人都能感觉到,当它们亮起红光的时候,空气中会弥漫出一种奇怪的味道,像铁锈,像腐肉,又像是什么东西正在慢慢地、不可逆转地腐烂。

    那些结晶不是普通的源石。玛格达尔虽然不懂源石技艺,但她能看出来——它们比普通的源石更暗,更红,像凝固的血,像某种还在微弱跳动的心脏。有一次她远远地看见一个工人碰了其中一块结晶,那人立刻倒在地上抽搐,嘴里吐出白沫,手上的皮肤像被火烧过一样焦黑。萨卡兹把他拖走了,从此再也没有人见过他。

    她听工人们私下议论,那些装置会“吸血的”。没人知道血被吸去了哪里,只是每次装置启动后,工地上总会有人倒下。

    “玛格达尔,”芙蕾达忽然开口,声音压得很低,“你觉得,等他们建完那东西,真的会离开吗?”

    玛格达尔沉默了很久。她想说“会的”,想给这个疲惫的镇长一点希望。但她想起那个每天下午都会来温室翻土的萨卡兹尉官——那个自称“锹子”的、会用沾满泥土的手指抚摸花瓣的、奇怪的萨卡兹。她想起他看着玫瑰时眼神里那一闪而过的、近乎温柔的光芒,又想起他袖口上永远洗不干净的血迹。她想起有一次他在温室里坐了很久,什么也没说,只是盯着那些花发呆。她看见他的手在发抖——不是恐惧,不是寒冷,而是某种更深层的、从骨头里渗出来的疲惫。

    “我不知道。”她最终说。

    芙蕾达笑了。那笑容和她脸上的疲惫一样深。

    远处,镇中心的钟楼敲响了七下。工地上的人流开始涌动,像一条灰色的河流,慢慢流向那些血色结晶。

    新的一天开始了。

    ---

    夜已经深了。

    在伦蒂尼姆城外的荒野上,九个不同的营地亮起了九种不同的火光。公爵们的军舰在远处的地平线上投下巨大的阴影,萨卡兹的战争机器在近处的丘陵间发出低沉的轰鸣,而在这两股力量之间,无数渺小的、脆弱的、却又不肯熄灭的火光,正在黑暗中倔强地燃烧。

    罗德岛的火光最小,却最亮——那是可露希尔亲手改装的通讯设备上闪烁的信号灯。博士坐在灯旁,右手吊着临时制作的绷带,左手的指尖在地图上反复描画着一条路线。他的伤还在疼——Logos的固定手法很专业,但骨头的断裂不是一朝一夕能愈合的。每一阵疼痛都在提醒他,萨卢斯的巫术离他的大脑只有一线之隔,如果不是阿米娅在昏迷中无意识地保护了他,他现在可能已经是一具没有意识的空壳了。

    凯尔希的身影在营地另一端晃动。她的伤还没有好利索——特雷西斯在她身上留下的那道伤口还在隐隐作痛——但她坚持亲自巡逻,说这是“以防万一”。mon3tr蹲在她脚边,那只类源石结构的怪物在黑暗中像一尊沉默的雕塑,偶尔发出低沉的嘶鸣,像是在警告什么看不见的东西。

    阿米娅躺在帐篷里,呼吸平稳。她的手上少了一枚戒指——那枚在对抗萨卢斯时碎裂的戒指,碎片不知道落在了诺伯特区的哪片废墟里。凯尔希检查过她的身体,说没有大碍,只是力量使用过度,需要休息。但博士知道,阿米娅失去的不只是一枚戒指。她失去的是某种保护,某种屏障,某种把她和那些“众魂”隔开的东西。下一次,那些声音会更大,更清晰,更难拒绝。

    Logos坐在营地边缘,背对所有人,面朝黑暗。他的骨哨挂在胸前,在夜风中微微晃动,发出听不见的、只有萨卡兹才能感知的震颤。他在等什么——也许是凯尔希的指令,也许是阿米娅的苏醒,也许是某种只有他自己知道的东西。他的背影很孤独,像一个站在悬崖边的人,既不敢向前,也不愿后退。

    阿斯卡纶不在营地。她去了黑暗中的某个地方,去做某些没有人知道的事。她永远是这样,来无影去无踪,像一个没有脚的幽灵,只能在黑暗中游荡。

    博士收起地图,站起身。他的腿有些发软——萨卢斯那一击伤的不只是他的手,还有他本来就羸弱的身体。他扶着帐篷的支柱,站了一会儿,等那阵眩晕过去。

    远处,布伦特伍德镇的钟楼敲响了午夜的钟声。

    那钟声在夜色中回荡了很久,才慢慢消散在荒原的风中。博士听着那钟声,忽然想起一件事——布伦特伍德镇不在任何公爵的进军路线上,也不在萨卡兹的防线范围内,它是一个被所有人遗忘的角落。但Logos说凯尔希要去那里,可露希尔的分析也说那个小镇有问题,赫德雷的情报同样指向那个方向。

    一个被遗忘的小镇,一个即将建成的唤血祭坛,一个正在苏醒的古老诅咒。

    博士不知道那意味着什么。但他知道,无论那是什么,都不会是好事。

    风从北方吹来,带着伦蒂尼姆的灰烬和荒原的寒意。博士拉紧了兜帽,转身走进帐篷。

    阿米娅还在睡。她的脸在昏暗的灯光下显得很小,很安静,像任何一个普通的、十几岁的女孩。但博士知道,她不是。她是魔王,是萨卡兹的希望和恐惧,是特蕾西娅选中的继承人,是这场战争中所有人都在寻找的那把钥匙。

    她醒来的时候,会面对什么?

    博士不知道。但他知道,无论是什么,他都会站在她身边。

    就像他一直做的那样。

    钟声停了。荒野重新陷入寂静。

    只有那些火光还在燃烧,像散落在黑暗中的星星,每一个都在等待黎明的到来。

    而黎明,从来不会缺席。只是对有些人来说,它来得太晚了一些。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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