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62章 无法做出改变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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控制室里很暗，这座庞大巨舰的心脏地带，此刻安静得像一座被遗忘的殿堂。
唯一的光源来自众人面前那块巨大到几乎占据整面墙壁的全息屏幕，橙色的暖光铺在每个人的脸上，勾勒出明暗分明的轮廓，也将那些密密麻麻排列着的、沉默已久的数据面板从黑暗中一一唤醒。
布洛妮娅走到大屏幕前，她的手指在键盘上敲打起来，节奏又快又稳，橙色的字符在她灰色的瞳孔里飞速闪过，她的眉头却越敲越紧。
不是遇到了什么棘手的防火墙，恰恰相反，这艘战舰的操作权限竟然是全部开放的。
没有登录密码，没有身份验证，没有任何生物识别锁，甚至连最基础的访问权限分级都没有设置，像是一间把大门敞开、钥匙还插在锁孔里的房子，安静地等待着某个注定会来的人。
“不要在意这些，布洛妮娅。”
尘的声音从她身后传来，依旧是那种淡淡的、仿佛一切都早已在预料之中的调子。
他站在布洛妮娅的侧后方，双臂随意地垂在身侧，屏幕的蓝光在他脸上切出利落的阴影，“这是一场……没有危险的计划。目的，就是为了把这艘名为月光王座的战舰，送到琪亚娜的手里。”
“啊？怎……怎么还有我的事？”
琪亚娜正靠在一台不知名的仪器旁边揉着自己刚愈合的手臂，听到尘这句话，差点被自己的口水呛到。
她猛地直起身，看看尘，又看看屏幕上那些跳动的数据流，手指指了指自己的脸，脸上的表情像是在确认自己不是在做梦。
“我可不记得我有一个土豪到送我战舰的朋友啊？”
芽衣也摇了摇头，她也是一脸困惑。
“那既然这样，我们相信你所说的话。布洛妮娅，尝试取得月光王座的控制权，但是还要小心一点，避免对方暗藏木马病毒。”
姬子的声音从耳麦中传来，一如既往的沉稳。
布洛妮娅应了一声，继续往下操作。
然而就在她逐项接管战舰各个子系统的控制权限时，屏幕角落里一个不起眼的信封图标开始一闪一闪地跳动。
那是一封未读邮件，静静地躺在系统深处，仿佛已经等了很久。
她点开邮件，幽蓝的光映在她那张没什么表情的脸上，但她的指尖在触摸板边缘微微停了一下。
“布洛妮娅，把邮件内容投到大屏幕上。”尘说道。
布洛妮娅依言操作，邮件全文被投影到主屏幕上。
邮件的内容很简短，却让在场所有人都安静了下来。
月光王座将在十四年后正式交付于琪亚娜·卡斯兰娜的手中，但在此之前，她必须找齐四把“钥匙”。
也就是第二次崩坏中，第二律者西琳体内那四颗律者核心。
邮件的最后一行写着：航行密码是琪亚娜的生日。
“不是吧——还真和我有关？！”
琪亚娜瞪大了眼睛，白发差点被震得翘起来。
她三步并作两步跑到大屏幕前，恨不得把脸贴到屏幕上去找“恶作剧”三个字的落款。
姬子在耳麦里沉默了大约三秒钟——对于一位在战场上从来不会迟疑超过半秒的指挥官来说，这已经算是一个相当漫长的停顿。
然后她的声音再次响起，语速比平时快了整整一个拍子，像是忽然想起了什么极其重要的事情：“琪亚娜，赶紧告诉布洛妮娅你的生日！”
“不是吧，这种恶作剧你们还真有人信？”
琪亚娜转过身，对着通讯频道摊开双手，满脸都写着“你们是不是集体被崩坏能辐射了”的表情，试图做最后的挣扎。
尘没有管她。
他直接走到布洛妮娅旁边的键盘前，伸出手，修长的食指在键盘上不紧不慢地敲下四个数字——十二月七日。
“喂！尘，你干嘛？！”琪亚娜话刚说完，大屏幕上便跳出了一行绿色的提示文字。
紧接着，一阵柔和而清晰的机械提示音从控制室天花板上的扬声器中响起，每一个字都稳稳地传入在场每一个人的耳朵里：
“获得航行权限。航行目的地变更——新目的地为：圣芙蕾雅学园。”
琪亚娜的手还悬在半空中，保持着要阻拦尘的姿势，整个人像被按下了暂停键。
她看着屏幕上那条明晃晃的目的地变更确认信息，嘴巴张开又合上，合上又张开，那双蔚蓝色的眼睛里写满了不加掩饰的不可思议。
“不是吧？还真和我有关啊。”
琪亚娜盯着大屏幕上那行明晃晃的“航行目的地已变更”，眨了好几次眼睛，似乎还在试图从那些幽蓝色的字符里找出哪怕一丁点儿恶作剧的蛛丝马迹。
她的手指在空中比划了几下，指指屏幕，又指指自己，最后在确认这一切都不是幻觉之后，憋出了一句，“所以，我现在真的拥有一艘战舰了？”
“放心吧，琪亚娜。”芽衣站在她身侧，目光从屏幕上收回，“等把战舰开回学园，一切就会水落石出的。”
尘将目光从屏幕上面移开，习惯性地扫了一眼身侧，布洛妮娅安静地站在他的左手边，和往常一样，脊背挺直，双手规规矩矩地垂在身前，随时准备接收下一个指令。
但尘的目光在她身上停住了，不对。
一种极其细微的、只有他这样在战场上打磨了几千年的人才能捕捉到的违和感，像一根针一样扎进了他的感知里。
布洛妮娅的气息变了，他低下头，看到了她垂在身侧的手指，指尖在轻轻颤抖，像是有什么东西正在她体内疯狂地撞击着牢笼。
尘的瞳孔微微收缩。
不对，他明明已经避免了布洛妮娅去触碰那群机甲的机会，他明明在那个岔路口用眼神瞪退了琪亚娜想要跳上机甲的冲动，他『预见』到的那个场景，布洛妮娅会在机甲附近被感染。
这应该已经被他亲手改写了才对，她不该被可可利亚偷放的病毒感染。
到底是怎么回事？
他下意识地握紧了天刃无诀的剑柄。
下一秒，冰冷的机械摩擦声在控制室里骤然炸开。
布洛妮娅瘦小的后背上，重装小兔的武器阵列如同被惊扰的蜂群般猛地展开。
黑红色的能量纹路沿着金属装甲的缝隙疯狂蔓延，发出刺耳的充能嗡鸣。
她抬起一只手臂，重装小兔那黑洞洞的炮口也抬了起来，炮口内旋转的光粒越来越亮、越来越灼热，直直地对准了尘的脸。
“布洛妮娅！”琪亚娜尖叫了一声，本能地往前冲了一步，却被芽衣一把拽住了手臂。
芽衣的瞳孔剧烈收缩，她的另一只手已经按在了腰间的刀柄上，拇指顶开了刀镡，但她的动作停在半空中。
那个炮口离尘太近了，近到任何轻举妄动都可能在瞬间酿成无法挽回的后果。
布洛妮娅抬起头，那双原本清澈明亮的灰色眸子此刻已经完全变了样，瞳孔放大，虹膜变成了空洞而刺目的猩红色，像是有什么东西从内部接管了她身体的控制权。
她的脸依旧面无表情，但那双猩红的眼睛里，却似乎有什么东西正在无声地挣扎。
尘的反应比所有人的目光都快。
在炮口充能完毕、光粒即将喷薄而出的前一瞬，他的左手已经闪电般探出，手指抓在在重装小兔的炮管侧面，将炮口猛地移开。
能量束擦着他的耳廓呼啸而过，灼热的气浪灼焦了他鬓角几根发丝，在他身后的墙壁上留下一个还在冒着青烟的黑黢黢的痕迹，边缘的金属被高温烧得微微泛红，空气中弥漫开一股刺鼻的焦灼味。
“检测到生物芯片异常……强制操控紧急系统，重新启动。”布洛妮娅的声音再度响起，却像是被换了一个人。
那个平时虽然没什么表情、但语气里总藏着一丝温度的声音，此刻冷得像从机器深处直接转录出来的机械波。
她的嘴唇翕动着，吐出的每一个字都带着金属摩擦般的生硬回响，“切换到排除模式——排除周围所有敌人。”
琪亚娜和芽衣同时变了脸色。
她们听过布洛妮娅说过无数次“敌人”，但这一次，她是看着她们说出来的。
那双猩红的眼睛扫过她们的时候，里面没有任何温度，没有任何犹豫，只有一份被强行写入的、冷冰冰的指令。
琪亚娜想要冲上去，但脚像是被钉在了原地，芽衣攥着她胳膊的手指节节泛白，因为她看到尘还死死抓着那根炮管，没有松手。
“可可利亚……”尘的声音压得很低，低到只有他自己能听见。
他的五指紧扣在重装小兔的炮口上，指节因为用力而微微泛白，炮口内尚未散尽的光粒还在嗡嗡作响，将他掌心的皮肤灼得发红，“你还真是狠心。光是希儿不够，还要把布洛妮娅也搭进去吗？”
重装小兔可不给他愣神的时间。
另一只机械臂猛然抬起，五指张开，如同泰山压顶般对着尘的面门拍了下去。
掌风凌厉得将控制室里散落在地面上的纸质文件都掀飞了起来。
尘的另一只手抬了起来。
只是一个极简极轻的动作，像是在驱赶一只扰人清梦的飞虫。
重装小兔那具庞大的机械躯体在半空中猛然僵住，然后化作一道黑色的流光，以比来时更快数倍的速度倒飞出去，狠狠地砸进控制室最深处的墙壁里。
整面墙剧烈震颤，金属壁板凹陷出一个巨大的深坑，重装小兔的四肢耷拉下来，关节处的伺服电机发出几声不甘的嗡鸣，彻底失去了行动能力。
他甚至没有转头去看那面被砸出大坑的墙。
他往前走了一步，伸出另一只手，食指点在了布洛妮娅的额头上。
指尖触碰到她眉心那片冰凉的皮肤时，布洛妮娅的身体猛地一颤。
天刃无诀的能量顺着他的指尖涌入她的意识深处，在芯片内部幽暗的数据迷宫中，他找到了那个蜷缩在最深处的东西。
一段隐秘的木马病毒，正像寄生虫一样紧紧吸附在布洛妮娅的核心程序上，不断向她的神经中枢发送着一条又一条冷冰冰的强制指令。
可可利亚藏在芯片里的木马，精密而隐蔽，如果换作任何一个普通的系统工程师来检查，都未必能发现它的存在。
但尘不是系统工程师。
他二话不说，天刃无诀的金色能量在他指尖凝成一道极细极锐的光针，精准地刺入那团暗红色的病毒代码正中心。
芯片内部的黑暗迷宫里，那片暗红色的代码疯狂挣扎，发出无声的尖啸。
但金焰无情地蔓延过去，将每一条试图逃窜的病毒分支都焚烧殆尽，不给任何残留留一丝生机。
布洛妮娅的身体猛地抽搐了一下，那双猩红的瞳孔像是被拔掉了电源的显示屏般倏地熄灭，然后重新亮起——灰色，清澈，带着刚从噩梦中惊醒时短暂的茫然。
她的睫毛轻轻颤了颤，嘴唇翕动，似乎想说点什么，但意识重新接管身体的瞬间，所有支撑她站立的力气也一并抽离了。
她往后一仰，软软地瘫倒在尘的怀里。
这一切，不过发生在瞬息之间。
“布洛妮娅！”琪亚娜和芽衣同时冲了过来，一左一右扑到尘的身边。
琪亚娜的声音又尖又急，芽衣虽然没有喊出声，但她跪下来的动作比琪亚娜还快。
尘单膝蹲下，将怀里昏迷的少女稳稳地、轻轻地放进芽衣伸过来的双臂中。
芽衣小心翼翼地调整了一下姿势，让布洛妮娅的后脑勺枕在自己肩窝里，一只手托着她的背，另一只手轻轻覆在她冰凉的额头上。
布洛妮娅的睫毛在芽衣的指尖下极轻极轻地颤了一下，呼吸逐渐变得均匀而绵长。
尘站起身，抬手按住耳麦。
他的右手掌心在刚才抓住炮口时被灼出了一片红痕，此时正在飞速的自愈。
皮肤上还残留着高温炙烤后的余热，但他按在耳麦上的手指依旧稳得像一把刚刚擦拭干净的刀。
“姬子少校，问题已经解决了。”
“呼——”通讯那头传来一声长长的、毫不掩饰的舒气声。
那声音不是指挥官对下属的标准回复，而是一个在前线绷了太久的弦终于被松开的人，从胸腔最深处挤出来的、带着疲惫也带着庆幸的叹息。
“还好有你在。”
短暂的停顿之后，姬子清了清嗓子，声音恢复了几分惯常的利落，但那层劫后余生的松弛感始终没有完全褪去，“赶紧带着她们回来吧。”
“收到，还有，我建议，回去之后给布洛妮娅做一个全身检查。”
尘低下头，看着芽衣怀中那张逐渐恢复血色的小脸，语气依旧是那种公事公办的平淡。
但熟悉他的人能听出那平淡之下压着的一丝极淡的、不易察觉的沉重。
“这次是我疏忽了，让可可利亚那家伙得逞了。”
他说“疏忽”两个字的时候，右手掌心那片灼痕似乎又隐隐发烫了几分。
他明明已经『预见』到了机甲附近的感染，提前避开了那片区域，却没能看到更深处藏着的毒针。
可可利亚把病毒埋在芯片底层，而不是外围的任何一台机甲上。
这一手，绕过了一切可以被提前截断的路径，直直地扎进了他最没有防备的地方。
“没关系，”姬子的声音从耳麦那头传来，难得地带上了一层柔和的底色，没有责备，没有追问，只有一种不动声色的、将一切重量都接过去的力量。
“布洛妮娅人没事就行。这一次任务结束了，抓紧时间回来，这是命令。还有，你的身体状况德丽莎也和我说了，你回来也做一个检查吧。”
“……嗯，多谢关心。”
尘松开耳麦，通讯切断的提示音在耳道里轻轻滴了一声，控制室重新陷入沉默。
月光王座的引擎发出一阵低沉的轰鸣，庞大的舰体缓缓调转方向，朝着圣芙蕾雅学园的方向平稳地航行。
舷窗外，沧海市的灯火在云层下方渐渐变小、变远，最后被一层薄薄的夜雾吞没，只剩下漫天星斗安静地铺在墨蓝色的天幕上。
“呵呵呵——”一道虚幻的身影无声地浮现在尘的身侧，黑尘抱着胳膊，姿态依旧是那种懒洋洋的、对一切都满不在乎的散漫。
他侧过头看着尘，嘴角挂着熟悉的嘲讽弧度，但那双和尘一模一样的眼睛里，似乎藏着一丝连他自己都不愿承认的疲惫。
“尘，你看到了吧？无论你怎么做，未来必然发生的结果一定会重新作用在她们的身上。你提前避开了机甲，她就从芯片内部攻破，你救了这个人，那个人又会在另一个地方陷入危机。尘埃——也配改变既定的未来吗？”
他说“尘埃”两个字的时候，语气里多了一层意味不明的重音。
像是嘲讽，又像是自嘲。
像是在质问面前这个本体，又像是在质问那个明知道未来无法改变、却偏要一次又一次伸出双手的自己。
尘没有说话，他站在原地，沉默地低下头，摊开自己的右手掌心。
刚才紧紧攥住重装小兔炮口时灼出的那片红痕，此刻已经褪得干干净净，连一丝烫过的痕迹都没有留下。
天刃无诀的残余能量在他体内缓慢流转，他盯着自己光洁的掌心看了很久，然后缓缓合拢五指。
他抬起头，目光穿过控制室里幽暗的橙光，落在不远处那三个紧紧相拥在一起的少女身上。
布洛妮娅已经醒了，灰色的眼睛终于恢复了原本的清澈，只是脸色还有些苍白。
芽衣正用手帕轻轻擦拭她额角的冷汗，动作很轻很慢。
尘静静地看着她们，然后他转过身，背对着黑尘，朝着控制室的门口走去。
“说完了？”他头也没回，语气很平淡。
心脏猛然一阵抽痛。
那痛感来得毫无预兆，像是无数根细小的尖刺在同一瞬间扎进心脏最柔软的心室壁上，然后开始旋转，缓慢地、残忍地、不知疲倦地旋转。
每转一圈，那些尖刺就往更深处钻进去几分，将每一次心跳都变成一次酷刑。
尘的瞳孔骤然收缩，身体不受控制地往前踉跄了一步，手掌猛地拍在走廊的合金墙壁上，发出一声沉闷的撞击。
冰冷的金属触感从掌心传来，却丝毫无法分散那股从胸腔内部翻涌上来的剧痛。
他张开嘴，大口大口地喘气。
喉咙像是被一只无形的手死死掐住，每一次吸气都像是在用尽全力从一条极细极窄的吸管里抽取空气，远远不够，无论怎么用力都不够。
走廊里的氧气仿佛被抽空了，他的肺部剧烈起伏，却始终填不满那种窒息般的空虚感。
眼前猛地黑了一下，不是那种渐渐变暗的模糊，而是像有人在他脑海里拉下了电闸，整个世界在一瞬间坠入彻底的黑暗。
他扶着墙壁，身体微微晃了晃，然后几乎是靠着意志力强行将那口气提了上来，视线才勉强恢复了几分。
他没有继续往前走，而是先回过头，朝身后的走廊尽头看了一眼。
走廊空荡荡的，没有脚步声，没有呼唤声，没有任何人跟上来。
确认完这一点，他用尽仅剩的力气，扶着墙壁，一步一步地挪进了旁边最近的一个拐角。
身体刚藏进阴影，他还来不及调整姿势，一股腥甜就从喉咙深处猛地涌了上来。
他用另一只手捂住嘴，试图将那些正在往外涌的东西压回去，但没有任何用处。
血，金色的血，像开了闸的水龙头一样从他指缝间涌出来，浓稠而滚烫，沿着手腕往下淌，打湿了他胸前的衣襟。
“时间……不多了啊……”
…………
控制室里很暗，这座庞大巨舰的心脏地带，此刻安静得像一座被遗忘的殿堂。
唯一的光源来自众人面前那块巨大到几乎占据整面墙壁的全息屏幕，橙色的暖光铺在每个人的脸上，勾勒出明暗分明的轮廓，也将那些密密麻麻排列着的、沉默已久的数据面板从黑暗中一一唤醒。
布洛妮娅走到大屏幕前，她的手指在键盘上敲打起来，节奏又快又稳，橙色的字符在她灰色的瞳孔里飞速闪过，她的眉头却越敲越紧。
不是遇到了什么棘手的防火墙，恰恰相反，这艘战舰的操作权限竟然是全部开放的。
没有登录密码，没有身份验证，没有任何生物识别锁，甚至连最基础的访问权限分级都没有设置，像是一间把大门敞开、钥匙还插在锁孔里的房子，安静地等待着某个注定会来的人。
“不要在意这些，布洛妮娅。”
尘的声音从她身后传来，依旧是那种淡淡的、仿佛一切都早已在预料之中的调子。
他站在布洛妮娅的侧后方，双臂随意地垂在身侧，屏幕的蓝光在他脸上切出利落的阴影，“这是一场……没有危险的计划。目的，就是为了把这艘名为月光王座的战舰，送到琪亚娜的手里。”
“啊？怎……怎么还有我的事？”
琪亚娜正靠在一台不知名的仪器旁边揉着自己刚愈合的手臂，听到尘这句话，差点被自己的口水呛到。
她猛地直起身，看看尘，又看看屏幕上那些跳动的数据流，手指指了指自己的脸，脸上的表情像是在确认自己不是在做梦。
“我可不记得我有一个土豪到送我战舰的朋友啊？”
芽衣也摇了摇头，她也是一脸困惑。
“那既然这样，我们相信你所说的话。布洛妮娅，尝试取得月光王座的控制权，但是还要小心一点，避免对方暗藏木马病毒。”
姬子的声音从耳麦中传来，一如既往的沉稳。
布洛妮娅应了一声，继续往下操作。
然而就在她逐项接管战舰各个子系统的控制权限时，屏幕角落里一个不起眼的信封图标开始一闪一闪地跳动。
那是一封未读邮件，静静地躺在系统深处，仿佛已经等了很久。
她点开邮件，幽蓝的光映在她那张没什么表情的脸上，但她的指尖在触摸板边缘微微停了一下。
“布洛妮娅，把邮件内容投到大屏幕上。”尘说道。
布洛妮娅依言操作，邮件全文被投影到主屏幕上。
邮件的内容很简短，却让在场所有人都安静了下来。
月光王座将在十四年后正式交付于琪亚娜·卡斯兰娜的手中，但在此之前，她必须找齐四把“钥匙”。
也就是第二次崩坏中，第二律者西琳体内那四颗律者核心。
邮件的最后一行写着：航行密码是琪亚娜的生日。
“不是吧——还真和我有关？！”
琪亚娜瞪大了眼睛，白发差点被震得翘起来。
她三步并作两步跑到大屏幕前，恨不得把脸贴到屏幕上去找“恶作剧”三个字的落款。
姬子在耳麦里沉默了大约三秒钟——对于一位在战场上从来不会迟疑超过半秒的指挥官来说，这已经算是一个相当漫长的停顿。
然后她的声音再次响起，语速比平时快了整整一个拍子，像是忽然想起了什么极其重要的事情：“琪亚娜，赶紧告诉布洛妮娅你的生日！”
“不是吧，这种恶作剧你们还真有人信？”
琪亚娜转过身，对着通讯频道摊开双手，满脸都写着“你们是不是集体被崩坏能辐射了”的表情，试图做最后的挣扎。
尘没有管她。
他直接走到布洛妮娅旁边的键盘前，伸出手，修长的食指在键盘上不紧不慢地敲下四个数字——十二月七日。
“喂！尘，你干嘛？！”琪亚娜话刚说完，大屏幕上便跳出了一行绿色的提示文字。
紧接着，一阵柔和而清晰的机械提示音从控制室天花板上的扬声器中响起，每一个字都稳稳地传入在场每一个人的耳朵里：
“获得航行权限。航行目的地变更——新目的地为：圣芙蕾雅学园。”
琪亚娜的手还悬在半空中，保持着要阻拦尘的姿势，整个人像被按下了暂停键。
她看着屏幕上那条明晃晃的目的地变更确认信息，嘴巴张开又合上，合上又张开，那双蔚蓝色的眼睛里写满了不加掩饰的不可思议。
“不是吧？还真和我有关啊。”
琪亚娜盯着大屏幕上那行明晃晃的“航行目的地已变更”，眨了好几次眼睛，似乎还在试图从那些幽蓝色的字符里找出哪怕一丁点儿恶作剧的蛛丝马迹。
她的手指在空中比划了几下，指指屏幕，又指指自己，最后在确认这一切都不是幻觉之后，憋出了一句，“所以，我现在真的拥有一艘战舰了？”
“放心吧，琪亚娜。”芽衣站在她身侧，目光从屏幕上收回，“等把战舰开回学园，一切就会水落石出的。”
尘将目光从屏幕上面移开，习惯性地扫了一眼身侧，布洛妮娅安静地站在他的左手边，和往常一样，脊背挺直，双手规规矩矩地垂在身前，随时准备接收下一个指令。
但尘的目光在她身上停住了，不对。
一种极其细微的、只有他这样在战场上打磨了几千年的人才能捕捉到的违和感，像一根针一样扎进了他的感知里。
布洛妮娅的气息变了，他低下头，看到了她垂在身侧的手指，指尖在轻轻颤抖，像是有什么东西正在她体内疯狂地撞击着牢笼。
尘的瞳孔微微收缩。
不对，他明明已经避免了布洛妮娅去触碰那群机甲的机会，他明明在那个岔路口用眼神瞪退了琪亚娜想要跳上机甲的冲动，他『预见』到的那个场景，布洛妮娅会在机甲附近被感染。
这应该已经被他亲手改写了才对，她不该被可可利亚偷放的病毒感染。
到底是怎么回事？
他下意识地握紧了天刃无诀的剑柄。
下一秒，冰冷的机械摩擦声在控制室里骤然炸开。
布洛妮娅瘦小的后背上，重装小兔的武器阵列如同被惊扰的蜂群般猛地展开。
黑红色的能量纹路沿着金属装甲的缝隙疯狂蔓延，发出刺耳的充能嗡鸣。
她抬起一只手臂，重装小兔那黑洞洞的炮口也抬了起来，炮口内旋转的光粒越来越亮、越来越灼热，直直地对准了尘的脸。
“布洛妮娅！”琪亚娜尖叫了一声，本能地往前冲了一步，却被芽衣一把拽住了手臂。
芽衣的瞳孔剧烈收缩，她的另一只手已经按在了腰间的刀柄上，拇指顶开了刀镡，但她的动作停在半空中。
那个炮口离尘太近了，近到任何轻举妄动都可能在瞬间酿成无法挽回的后果。
布洛妮娅抬起头，那双原本清澈明亮的灰色眸子此刻已经完全变了样，瞳孔放大，虹膜变成了空洞而刺目的猩红色，像是有什么东西从内部接管了她身体的控制权。
她的脸依旧面无表情，但那双猩红的眼睛里，却似乎有什么东西正在无声地挣扎。
尘的反应比所有人的目光都快。
在炮口充能完毕、光粒即将喷薄而出的前一瞬，他的左手已经闪电般探出，手指抓在在重装小兔的炮管侧面，将炮口猛地移开。
能量束擦着他的耳廓呼啸而过，灼热的气浪灼焦了他鬓角几根发丝，在他身后的墙壁上留下一个还在冒着青烟的黑黢黢的痕迹，边缘的金属被高温烧得微微泛红，空气中弥漫开一股刺鼻的焦灼味。
“检测到生物芯片异常……强制操控紧急系统，重新启动。”布洛妮娅的声音再度响起，却像是被换了一个人。
那个平时虽然没什么表情、但语气里总藏着一丝温度的声音，此刻冷得像从机器深处直接转录出来的机械波。
她的嘴唇翕动着，吐出的每一个字都带着金属摩擦般的生硬回响，“切换到排除模式——排除周围所有敌人。”
琪亚娜和芽衣同时变了脸色。
她们听过布洛妮娅说过无数次“敌人”，但这一次，她是看着她们说出来的。
那双猩红的眼睛扫过她们的时候，里面没有任何温度，没有任何犹豫，只有一份被强行写入的、冷冰冰的指令。
琪亚娜想要冲上去，但脚像是被钉在了原地，芽衣攥着她胳膊的手指节节泛白，因为她看到尘还死死抓着那根炮管，没有松手。
“可可利亚……”尘的声音压得很低，低到只有他自己能听见。
他的五指紧扣在重装小兔的炮口上，指节因为用力而微微泛白，炮口内尚未散尽的光粒还在嗡嗡作响，将他掌心的皮肤灼得发红，“你还真是狠心。光是希儿不够，还要把布洛妮娅也搭进去吗？”
重装小兔可不给他愣神的时间。
另一只机械臂猛然抬起，五指张开，如同泰山压顶般对着尘的面门拍了下去。
掌风凌厉得将控制室里散落在地面上的纸质文件都掀飞了起来。
尘的另一只手抬了起来。
只是一个极简极轻的动作，像是在驱赶一只扰人清梦的飞虫。
重装小兔那具庞大的机械躯体在半空中猛然僵住，然后化作一道黑色的流光，以比来时更快数倍的速度倒飞出去，狠狠地砸进控制室最深处的墙壁里。
整面墙剧烈震颤，金属壁板凹陷出一个巨大的深坑，重装小兔的四肢耷拉下来，关节处的伺服电机发出几声不甘的嗡鸣，彻底失去了行动能力。
他甚至没有转头去看那面被砸出大坑的墙。
他往前走了一步，伸出另一只手，食指点在了布洛妮娅的额头上。
指尖触碰到她眉心那片冰凉的皮肤时，布洛妮娅的身体猛地一颤。
天刃无诀的能量顺着他的指尖涌入她的意识深处，在芯片内部幽暗的数据迷宫中，他找到了那个蜷缩在最深处的东西。
一段隐秘的木马病毒，正像寄生虫一样紧紧吸附在布洛妮娅的核心程序上，不断向她的神经中枢发送着一条又一条冷冰冰的强制指令。
可可利亚藏在芯片里的木马，精密而隐蔽，如果换作任何一个普通的系统工程师来检查，都未必能发现它的存在。
但尘不是系统工程师。
他二话不说，天刃无诀的金色能量在他指尖凝成一道极细极锐的光针，精准地刺入那团暗红色的病毒代码正中心。
芯片内部的黑暗迷宫里，那片暗红色的代码疯狂挣扎，发出无声的尖啸。
但金焰无情地蔓延过去，将每一条试图逃窜的病毒分支都焚烧殆尽，不给任何残留留一丝生机。
布洛妮娅的身体猛地抽搐了一下，那双猩红的瞳孔像是被拔掉了电源的显示屏般倏地熄灭，然后重新亮起——灰色，清澈，带着刚从噩梦中惊醒时短暂的茫然。
她的睫毛轻轻颤了颤，嘴唇翕动，似乎想说点什么，但意识重新接管身体的瞬间，所有支撑她站立的力气也一并抽离了。
她往后一仰，软软地瘫倒在尘的怀里。
这一切，不过发生在瞬息之间。
“布洛妮娅！”琪亚娜和芽衣同时冲了过来，一左一右扑到尘的身边。
琪亚娜的声音又尖又急，芽衣虽然没有喊出声，但她跪下来的动作比琪亚娜还快。
尘单膝蹲下，将怀里昏迷的少女稳稳地、轻轻地放进芽衣伸过来的双臂中。
芽衣小心翼翼地调整了一下姿势，让布洛妮娅的后脑勺枕在自己肩窝里，一只手托着她的背，另一只手轻轻覆在她冰凉的额头上。
布洛妮娅的睫毛在芽衣的指尖下极轻极轻地颤了一下，呼吸逐渐变得均匀而绵长。
尘站起身，抬手按住耳麦。
他的右手掌心在刚才抓住炮口时被灼出了一片红痕，此时正在飞速的自愈。
皮肤上还残留着高温炙烤后的余热，但他按在耳麦上的手指依旧稳得像一把刚刚擦拭干净的刀。
“姬子少校，问题已经解决了。”
“呼——”通讯那头传来一声长长的、毫不掩饰的舒气声。
那声音不是指挥官对下属的标准回复，而是一个在前线绷了太久的弦终于被松开的人，从胸腔最深处挤出来的、带着疲惫也带着庆幸的叹息。
“还好有你在。”
短暂的停顿之后，姬子清了清嗓子，声音恢复了几分惯常的利落，但那层劫后余生的松弛感始终没有完全褪去，“赶紧带着她们回来吧。”
“收到，还有，我建议，回去之后给布洛妮娅做一个全身检查。”
尘低下头，看着芽衣怀中那张逐渐恢复血色的小脸，语气依旧是那种公事公办的平淡。
但熟悉他的人能听出那平淡之下压着的一丝极淡的、不易察觉的沉重。
“这次是我疏忽了，让可可利亚那家伙得逞了。”
他说“疏忽”两个字的时候，右手掌心那片灼痕似乎又隐隐发烫了几分。
他明明已经『预见』到了机甲附近的感染，提前避开了那片区域，却没能看到更深处藏着的毒针。
可可利亚把病毒埋在芯片底层，而不是外围的任何一台机甲上。
这一手，绕过了一切可以被提前截断的路径，直直地扎进了他最没有防备的地方。
“没关系，”姬子的声音从耳麦那头传来，难得地带上了一层柔和的底色，没有责备，没有追问，只有一种不动声色的、将一切重量都接过去的力量。
“布洛妮娅人没事就行。这一次任务结束了，抓紧时间回来，这是命令。还有，你的身体状况德丽莎也和我说了，你回来也做一个检查吧。”
“……嗯，多谢关心。”
尘松开耳麦，通讯切断的提示音在耳道里轻轻滴了一声，控制室重新陷入沉默。
月光王座的引擎发出一阵低沉的轰鸣，庞大的舰体缓缓调转方向，朝着圣芙蕾雅学园的方向平稳地航行。
舷窗外，沧海市的灯火在云层下方渐渐变小、变远，最后被一层薄薄的夜雾吞没，只剩下漫天星斗安静地铺在墨蓝色的天幕上。
“呵呵呵——”一道虚幻的身影无声地浮现在尘的身侧，黑尘抱着胳膊，姿态依旧是那种懒洋洋的、对一切都满不在乎的散漫。
他侧过头看着尘，嘴角挂着熟悉的嘲讽弧度，但那双和尘一模一样的眼睛里，似乎藏着一丝连他自己都不愿承认的疲惫。
“尘，你看到了吧？无论你怎么做，未来必然发生的结果一定会重新作用在她们的身上。你提前避开了机甲，她就从芯片内部攻破，你救了这个人，那个人又会在另一个地方陷入危机。尘埃——也配改变既定的未来吗？”
他说“尘埃”两个字的时候，语气里多了一层意味不明的重音。
像是嘲讽，又像是自嘲。
像是在质问面前这个本体，又像是在质问那个明知道未来无法改变、却偏要一次又一次伸出双手的自己。
尘没有说话，他站在原地，沉默地低下头，摊开自己的右手掌心。
刚才紧紧攥住重装小兔炮口时灼出的那片红痕，此刻已经褪得干干净净，连一丝烫过的痕迹都没有留下。
天刃无诀的残余能量在他体内缓慢流转，他盯着自己光洁的掌心看了很久，然后缓缓合拢五指。
他抬起头，目光穿过控制室里幽暗的橙光，落在不远处那三个紧紧相拥在一起的少女身上。
布洛妮娅已经醒了，灰色的眼睛终于恢复了原本的清澈，只是脸色还有些苍白。
芽衣正用手帕轻轻擦拭她额角的冷汗，动作很轻很慢。
尘静静地看着她们，然后他转过身，背对着黑尘，朝着控制室的门口走去。
“说完了？”他头也没回，语气很平淡。
心脏猛然一阵抽痛。
那痛感来得毫无预兆，像是无数根细小的尖刺在同一瞬间扎进心脏最柔软的心室壁上，然后开始旋转，缓慢地、残忍地、不知疲倦地旋转。
每转一圈，那些尖刺就往更深处钻进去几分，将每一次心跳都变成一次酷刑。
尘的瞳孔骤然收缩，身体不受控制地往前踉跄了一步，手掌猛地拍在走廊的合金墙壁上，发出一声沉闷的撞击。
冰冷的金属触感从掌心传来，却丝毫无法分散那股从胸腔内部翻涌上来的剧痛。
他张开嘴，大口大口地喘气。
喉咙像是被一只无形的手死死掐住，每一次吸气都像是在用尽全力从一条极细极窄的吸管里抽取空气，远远不够，无论怎么用力都不够。
走廊里的氧气仿佛被抽空了，他的肺部剧烈起伏，却始终填不满那种窒息般的空虚感。
眼前猛地黑了一下，不是那种渐渐变暗的模糊，而是像有人在他脑海里拉下了电闸，整个世界在一瞬间坠入彻底的黑暗。
他扶着墙壁，身体微微晃了晃，然后几乎是靠着意志力强行将那口气提了上来，视线才勉强恢复了几分。
他没有继续往前走，而是先回过头，朝身后的走廊尽头看了一眼。
走廊空荡荡的，没有脚步声，没有呼唤声，没有任何人跟上来。
确认完这一点，他用尽仅剩的力气，扶着墙壁，一步一步地挪进了旁边最近的一个拐角。
身体刚藏进阴影，他还来不及调整姿势，一股腥甜就从喉咙深处猛地涌了上来。
他用另一只手捂住嘴，试图将那些正在往外涌的东西压回去，但没有任何用处。
血，金色的血，像开了闸的水龙头一样从他指缝间涌出来，浓稠而滚烫，沿着手腕往下淌，打湿了他胸前的衣襟。
“时间……不多了啊……”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