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秦国的各种典礼，向来是先办正事，再默哀。
正事是活人的。默哀是死人的。顺序不能乱。
此次晋升锐士的有二百人，少得可怜。偌大一个北境，打了这么一仗，就筛出这么点。
米风是第一个念到的名字。但他知道，剩下那一百九十九个，个个身怀绝技。
比如有个坦克车组，连续四十八小时开了五千多发炮弹。
那是那台主战坦克的极限，最后炮管都打红了，换了一根，继续打，最后还是被自己人拦下来的。
再打，坦克要爆炸啦！
四个人不睡不休，对敌军阵地进行连续压制，击毁各式战车七十台，杀伤步兵一百八十人。
还比如两个飞行员，击落敌军战机三十架。
三十架是什么概念？
够花旗人一个联队哭半天的，是乎浑邪燕山地区空军的半数主力。
他们还掩护无人机母舰，对敌军进行长时间轰炸，炸得对方抬不起头。
还有一个排，静默整整一周。失联了，所有人都以为他们死了。
结果第七天，他们从花旗人的屁股后面钻出来，打了个措手不及。
那场战斗后来被写进教材，叫“敌后潜伏七日反击战例”。
剩下的，就是当初绕袭龙城的那一队人马。
没有全员晋升，但也数量庞大——足足三十个功勋卓着的勇士得到资格。
当初黑石堡事件幸存下来的秦军，有四个得到了晋升。
这只是绝境长城。
同月的锐士试炼已经完成，全国总共选拔出约三千名精锐战士。三千人，将成为大秦最强悍的作战力量。
锐士，起步是中校，待遇比肩地方大员，许多人梦寐以求，也得四十岁才能坐到的位置，军队里很多二三十岁的年轻人。
当然，前者用学识和阅历，政绩换，后者，用命。
米风没心情听这些。
他坐在台下，拓跋烈在上面一个一个念名字。
念到他，他起身，上台，站在中间某一排。位置不靠前，也不靠后，正好在人群中间。
大家知道他是刻意藏锋。
但也都在好奇——米风到底该得到怎么样的晋升？
他这个年纪，做到少校已经是国尉府破例。
而乎浑邪这一战，米风的功绩如果死板地计算，他得坐在王黎那个位置上。
但他没有足够的资历。年龄也太小。
一个二十多岁的将官，会引起不小的风波，首先就不服众，而且，将官要参与最高决策，米风学历和年龄都不符合。
但如果只是堪堪提拔到上校、大校，又显得很奇怪。
台下开始有人七嘴八舌地讨论。
声音不大，但嗡嗡的，像一群蜜蜂在角落里开会。
多克也在思考这个问题。
无论如何，米风当不了将军，这太奇怪了。但……什么荣誉合适呢？
发勋章？给名头？封名义上的侯？
都没用。
先别说封侯比拜将还难——秦国几百年才出几个侯？
米风一看就对名利场没兴趣。他那种人，给个虚名还不如给几天假，多发点钱实在。
那又该怎么办？
嘶……
等等。有一个人，似乎……
多克脑子里刚闪过一个念头，就被台上的动静打断了。
将军们开始给新的锐士们发勋章和证书。
王黎亲自走到米风面前。他拿起一枚勋章，别在米风胸口，然后凑近了，嘀咕了一句。
“贴个低饱和度国旗，丑不丑。”
米风尴尬地笑了笑。
“嘿嘿，谢谢王将军。”
王黎拍了拍他的肩。
“好好干。”
就这么两句。没了。
米风站在那儿，看着王黎走向下一个人。
这一部分很快就过去了。
米风没有发言，另一个战士做了简单的演讲。
然后是第二项，多克上台。
他站在麦克风前，痛斥花旗不做人，说大秦要人道的多。
这话还真不是故意给主子脸上贴金——他来秦国以后，真的比在花旗自由。
而且说实在的，他觉得秦国人比自己人信任自己。
老秦人包容性太强了。很多人一听有个花旗人，也只是觉得有些奇怪，没什么不合理的。
而且他不会担心被自己人暗杀或者陷害。
他讲完，下台，坐回原位。
灯光又暗了一瞬。
第三项，重头戏来了。
主席台上，王黎清了清嗓子。
“关于米风同志的晋升与表彰——”
？
米风坐在台下，听见那句话，后背僵了一下。
全场目光唰地聚过来。他能感觉到，像无数根针扎在皮肤上。
不是说不想露面、不想太显眼吗？为什么专门给他列一项？
而且——听到这个，他心就凉了半截。
真正重要的晋升，是不会在各界的观摩下说出来的。
那种东西，都是关起门来，文件到人，悄无声息地办了。
此刻给他单开一项，就证明他必定升不到哪去。
至少他自己这么想。
但这是他的看法。
不远处，刘潜龙和李长远坐在一起。两个人挨得很近，像在说悄悄话。
台上王黎还在讲什么，他们没听，目光都落在米风身上。
“猜猜，”李长远压低声音，“他会去哪？”
刘潜龙嘴角动了一下。
“国尉府。都督府，到宇文晦那边报道去，或者就是镇抚司。”
“想一块了。”李长远点头，“全国只有这个地方，跳出三界之外，不在五行之中。”
“但听说王将军对宇文晦颇有微词。”刘潜龙顿了顿，“这……”
“所以才需要专门在大会上提。”李长远打断他，声音更低了，“我猜啊——阴阳文件。一份把米风简单提一下。另一份，就说让米风入职国尉府。”
他看了刘潜龙一眼。
“那边秘密单位多如牛毛。王黎都不一定了解。”
刘潜龙没说话。他微微点了点头。
英雄所见略同。
台上，王黎已经开始念了。
“……米风同志，擢升为上校……”
米风坐在那儿，听着。
上校。不是大校，不是将官，是上校。
“……但考虑到诸多违规行为，国尉认为，米风同志应当继续多加历练，待足够年份后，提拔为将军。”
足够年份。
这四个字轻飘飘的，但从王黎嘴里念出来，就像钉子一样。
怎么着都得等个十几年。等他快四十岁的时候，再坐到某个位置上。
那时候年轻一辈上来了，他那一辈的功绩也旧了，正好——不扎眼，不突兀，刚刚好。
台下有人开始交头接耳。嗡嗡声又起来了。
有人觉得有些奇怪，但这似乎也是情理之中。太年轻了，压不住。
功绩归功绩，规矩归规矩。
米风脸上没什么表情。他看着台上，手放在膝盖上，一动不动。
他没意见。真的没。
上校就上校，够用了。
但多克坐在旁边，眉头皱了一下。
他听出来了。
猫腻。
米风这种愣头青，只会看表面——擢升了，以后自动晋升，挺好。
但他们这些老狐狸，一听就明白。
单独一项，万众瞩目，最后就念个上校？
这后面没东西才怪。
他看着米风的侧脸，那小子还坐得板正，脸上写着“我没意见”四个大字。
多克没说话。
他往椅背上靠了靠，眼睛眯起来。
台上，王黎念完了最后一句。
掌声响起来。
不远处，刘潜龙和李长远对视了一眼。什么都没说，又都像什么都说了。
下一项，默哀。
灯光暗了几度，让台上台下的人都变成剪影。
“为燕山之战，黑石堡之战，正面战场大小三百余场战役，龙城之战，绝境长城守卫战——”
他顿了顿。
“阵亡的将士们，集体默哀与追授。”
全场起立。
索娅跟着站起来。
她不知道要做什么，只是站着。旁边的人都在低头，她也低下头。
大屏幕亮了。
姓名。
一个接一个，以滚动的形式出现在屏幕上。
白色的字，黑色的底，从下往上，缓缓移动。速度不快不慢，正好能看清每一个字，又正好来不及记住任何一个。
一闪而过。
又一闪而过。
背后，是一个个家庭支离破碎。
索娅盯着那些名字，盯着那些她不太认识的汉字，一个一个从眼前滑过去。
她不知道那些字代表什么，但她知道那代表什么。
五分钟。
那些名字滚动的时间，长达五分钟。
对军人来说，这是家常便饭。见惯了，麻木了，或者说——不得不麻木。
不然活不下去。
但对索娅来说，这五分钟无比漫长。
她站在那儿，低着头，盯着自己的脚尖。
她想起单于庭。想起那些在广场上死去的人。
想起她兄长做的事情。想起米风说的那些话。
她不知道自己为什么会想这些。
只是那些名字一直在屏幕上滚动，一直滚，一直滚，像永远滚不完。
五分钟。
三百秒。
多少个名字？
她不知道。
但她知道，那背后是三百个、三千个、三万个——支离破碎的家庭。
灯光重新亮起来的时候，她抬起头，发现自己的手心全是汗。
旁边，米风站着，一动不动。
他没说话。
她也没说话。
台下有人开始轻轻咳嗽。
有人挪动脚步。生活还要继续。
但索娅知道，她今晚会梦见那些名字。虽然她一个都不认识。
秦国的各种典礼，向来是先办正事，再默哀。
正事是活人的。默哀是死人的。顺序不能乱。
此次晋升锐士的有二百人，少得可怜。偌大一个北境，打了这么一仗，就筛出这么点。
米风是第一个念到的名字。但他知道，剩下那一百九十九个，个个身怀绝技。
比如有个坦克车组，连续四十八小时开了五千多发炮弹。
那是那台主战坦克的极限，最后炮管都打红了，换了一根，继续打，最后还是被自己人拦下来的。
再打，坦克要爆炸啦！
四个人不睡不休，对敌军阵地进行连续压制，击毁各式战车七十台，杀伤步兵一百八十人。
还比如两个飞行员，击落敌军战机三十架。
三十架是什么概念？
够花旗人一个联队哭半天的，是乎浑邪燕山地区空军的半数主力。
他们还掩护无人机母舰，对敌军进行长时间轰炸，炸得对方抬不起头。
还有一个排，静默整整一周。失联了，所有人都以为他们死了。
结果第七天，他们从花旗人的屁股后面钻出来，打了个措手不及。
那场战斗后来被写进教材，叫“敌后潜伏七日反击战例”。
剩下的，就是当初绕袭龙城的那一队人马。
没有全员晋升，但也数量庞大——足足三十个功勋卓着的勇士得到资格。
当初黑石堡事件幸存下来的秦军，有四个得到了晋升。
这只是绝境长城。
同月的锐士试炼已经完成，全国总共选拔出约三千名精锐战士。三千人，将成为大秦最强悍的作战力量。
锐士，起步是中校，待遇比肩地方大员，许多人梦寐以求，也得四十岁才能坐到的位置，军队里很多二三十岁的年轻人。
当然，前者用学识和阅历，政绩换，后者，用命。
米风没心情听这些。
他坐在台下，拓跋烈在上面一个一个念名字。
念到他，他起身，上台，站在中间某一排。位置不靠前，也不靠后，正好在人群中间。
大家知道他是刻意藏锋。
但也都在好奇——米风到底该得到怎么样的晋升？
他这个年纪，做到少校已经是国尉府破例。
而乎浑邪这一战，米风的功绩如果死板地计算，他得坐在王黎那个位置上。
但他没有足够的资历。年龄也太小。
一个二十多岁的将官，会引起不小的风波，首先就不服众，而且，将官要参与最高决策，米风学历和年龄都不符合。
但如果只是堪堪提拔到上校、大校，又显得很奇怪。
台下开始有人七嘴八舌地讨论。
声音不大，但嗡嗡的，像一群蜜蜂在角落里开会。
多克也在思考这个问题。
无论如何，米风当不了将军，这太奇怪了。但……什么荣誉合适呢？
发勋章？给名头？封名义上的侯？
都没用。
先别说封侯比拜将还难——秦国几百年才出几个侯？
米风一看就对名利场没兴趣。他那种人，给个虚名还不如给几天假，多发点钱实在。
那又该怎么办？
嘶……
等等。有一个人，似乎……
多克脑子里刚闪过一个念头，就被台上的动静打断了。
将军们开始给新的锐士们发勋章和证书。
王黎亲自走到米风面前。他拿起一枚勋章，别在米风胸口，然后凑近了，嘀咕了一句。
“贴个低饱和度国旗，丑不丑。”
米风尴尬地笑了笑。
“嘿嘿，谢谢王将军。”
王黎拍了拍他的肩。
“好好干。”
就这么两句。没了。
米风站在那儿，看着王黎走向下一个人。
这一部分很快就过去了。
米风没有发言，另一个战士做了简单的演讲。
然后是第二项，多克上台。
他站在麦克风前，痛斥花旗不做人，说大秦要人道的多。
这话还真不是故意给主子脸上贴金——他来秦国以后，真的比在花旗自由。
而且说实在的，他觉得秦国人比自己人信任自己。
老秦人包容性太强了。很多人一听有个花旗人，也只是觉得有些奇怪，没什么不合理的。
而且他不会担心被自己人暗杀或者陷害。
他讲完，下台，坐回原位。
灯光又暗了一瞬。
第三项，重头戏来了。
主席台上，王黎清了清嗓子。
“关于米风同志的晋升与表彰——”
？
米风坐在台下，听见那句话，后背僵了一下。
全场目光唰地聚过来。他能感觉到，像无数根针扎在皮肤上。
不是说不想露面、不想太显眼吗？为什么专门给他列一项？
而且——听到这个，他心就凉了半截。
真正重要的晋升，是不会在各界的观摩下说出来的。
那种东西，都是关起门来，文件到人，悄无声息地办了。
此刻给他单开一项，就证明他必定升不到哪去。
至少他自己这么想。
但这是他的看法。
不远处，刘潜龙和李长远坐在一起。两个人挨得很近，像在说悄悄话。
台上王黎还在讲什么，他们没听，目光都落在米风身上。
“猜猜，”李长远压低声音，“他会去哪？”
刘潜龙嘴角动了一下。
“国尉府。都督府，到宇文晦那边报道去，或者就是镇抚司。”
“想一块了。”李长远点头，“全国只有这个地方，跳出三界之外，不在五行之中。”
“但听说王将军对宇文晦颇有微词。”刘潜龙顿了顿，“这……”
“所以才需要专门在大会上提。”李长远打断他，声音更低了，“我猜啊——阴阳文件。一份把米风简单提一下。另一份，就说让米风入职国尉府。”
他看了刘潜龙一眼。
“那边秘密单位多如牛毛。王黎都不一定了解。”
刘潜龙没说话。他微微点了点头。
英雄所见略同。
台上，王黎已经开始念了。
“……米风同志，擢升为上校……”
米风坐在那儿，听着。
上校。不是大校，不是将官，是上校。
“……但考虑到诸多违规行为，国尉认为，米风同志应当继续多加历练，待足够年份后，提拔为将军。”
足够年份。
这四个字轻飘飘的，但从王黎嘴里念出来，就像钉子一样。
怎么着都得等个十几年。等他快四十岁的时候，再坐到某个位置上。
那时候年轻一辈上来了，他那一辈的功绩也旧了，正好——不扎眼，不突兀，刚刚好。
台下有人开始交头接耳。嗡嗡声又起来了。
有人觉得有些奇怪，但这似乎也是情理之中。太年轻了，压不住。
功绩归功绩，规矩归规矩。
米风脸上没什么表情。他看着台上，手放在膝盖上，一动不动。
他没意见。真的没。
上校就上校，够用了。
但多克坐在旁边，眉头皱了一下。
他听出来了。
猫腻。
米风这种愣头青，只会看表面——擢升了，以后自动晋升，挺好。
但他们这些老狐狸，一听就明白。
单独一项，万众瞩目，最后就念个上校？
这后面没东西才怪。
他看着米风的侧脸，那小子还坐得板正，脸上写着“我没意见”四个大字。
多克没说话。
他往椅背上靠了靠，眼睛眯起来。
台上，王黎念完了最后一句。
掌声响起来。
不远处，刘潜龙和李长远对视了一眼。什么都没说，又都像什么都说了。
下一项，默哀。
灯光暗了几度，让台上台下的人都变成剪影。
“为燕山之战，黑石堡之战，正面战场大小三百余场战役，龙城之战，绝境长城守卫战——”
他顿了顿。
“阵亡的将士们，集体默哀与追授。”
全场起立。
索娅跟着站起来。
她不知道要做什么，只是站着。旁边的人都在低头，她也低下头。
大屏幕亮了。
姓名。
一个接一个，以滚动的形式出现在屏幕上。
白色的字，黑色的底，从下往上，缓缓移动。速度不快不慢，正好能看清每一个字，又正好来不及记住任何一个。
一闪而过。
又一闪而过。
背后，是一个个家庭支离破碎。
索娅盯着那些名字，盯着那些她不太认识的汉字，一个一个从眼前滑过去。
她不知道那些字代表什么，但她知道那代表什么。
五分钟。
那些名字滚动的时间，长达五分钟。
对军人来说，这是家常便饭。见惯了，麻木了，或者说——不得不麻木。
不然活不下去。
但对索娅来说，这五分钟无比漫长。
她站在那儿，低着头，盯着自己的脚尖。
她想起单于庭。想起那些在广场上死去的人。
想起她兄长做的事情。想起米风说的那些话。
她不知道自己为什么会想这些。
只是那些名字一直在屏幕上滚动，一直滚，一直滚，像永远滚不完。
五分钟。
三百秒。
多少个名字？
她不知道。
但她知道，那背后是三百个、三千个、三万个——支离破碎的家庭。
灯光重新亮起来的时候，她抬起头，发现自己的手心全是汗。
旁边，米风站着，一动不动。
他没说话。
她也没说话。
台下有人开始轻轻咳嗽。
有人挪动脚步。生活还要继续。
但索娅知道，她今晚会梦见那些名字。虽然她一个都不认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