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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绝境长城。

    直升机从云层中飞出,准备降落在后方的机场。

    绝境长城顶部在扫雪作业,而且恶劣天气暂时无法满足起降需求,将军们只能委屈一下,停在外面。

    螺旋桨搅起的雪沫子像一场小型暴风雪,扑在舷窗上,什么也看不清。

    机身一震,落地。

    昨天单于庭的受降仪式办得很简单。

    拓跋烈站在临时搭起的台子上,对面是那个老得走路都颤巍巍的大萨满,代表已经不存在了的乎浑邪王室,签了字,盖了章,交换文书。

    整个过程不到二十分钟。

    有人私下嘀咕,说那边其实还有个长公主,十九岁,活着,就在单于庭某处。

    但没人真把这话递上去——把一个小姑娘拉出来,当着所有记者的面,让她替那个死透了的王朝低头认输?

    拓跋烈不干这种事。

    王黎也不干。

    所以就这样了。

    大萨满的手抖得厉害,签字的时候笔尖在纸上戳了好几个洞,但他还是签完了。

    签完之后他站在那里,看着拓跋烈,嘴唇动了动,什么都没说出来。

    拓跋烈冲他点了一下头,转身走了。

    回来的飞机上,王黎一直没说话。

    不是功劳的问题。功劳摆在那里,谁都抢不走。

    也不是损兵折将的问题——打仗哪有不死人的,这个账他算得清。

    他愁的是另一件事。

    很快就要回万年山了。

    那边还蹲着一个瘟神——宇文晦。

    国尉那封信他翻来覆去看了不下二十遍,每个字都能背下来。

    “此人非善类,当慎之”——慎之,怎么慎?

    宇文晦这一个月来什么都没做,或者说,什么都没让他抓到。

    所有报告都是干净的,所有手续都是合规的,所有灰色地带的事情都踩在线的边缘,刚好没过线。

    就像一条泥鳅,滑不溜手,你伸手去抓,它就从指缝里钻走了。

    林云明传回过消息,说釜洲军团当初进入西伯利亚那件事,很可能不是白夜干的,是宇文晦。

    但没有证据。

    林云明说这话的时候,语气里也带着憋屈——明明闻到了味儿,就是捞不着东西。

    王黎让他稍安勿躁。

    但自己怎么安?

    他本想借着这次机会,跟青松聊聊,那封信他不能给任何人看,但青松不一样。

    青松是镇抚司的人,知道的事比他多,如果真有他不知道的隐情,青松或许能点一下。

    可那封信是国尉写的。

    他不能拿出来,不能给任何人看。

    不能让人知道国尉单独给他递过话,也不能让他察觉到这里面可能有问题。

    没有信,他凭什么在青松面前说宇文晦的不是?

    凭直觉?凭“我觉得他不像好人”?

    本来米风倒是可以帮他查,这都是定好的。

    但米风现在在养伤,镇抚司的人盯着他,说是在做心理评估,而且后续要去西北封烈那边,下次再去万年山,得等到对釜洲决战了。

    一根筋变成了两头堵。

    所以他这一路上,脸上的表情就一直怪怪的。

    拓跋烈看了他几眼,觉得奇怪,但没问。

    青松隔着机舱递过两次眼神,他也只当没看见。

    有些事,没法说。

    直升机落地,螺旋桨慢慢停下来。

    车门打开,冷风呼地灌进来,拓跋烈第一个下去,青松跟在后面,下到一半,忽然停住。

    他回头,冲王黎抬了抬下巴。

    “王将军,一道走?”

    王黎愣了一下。

    拓跋烈也愣了一下,但没说什么,自己上了前面的车。

    其他人远远站着,没人往这边凑。

    青松拉开后座车门,等王黎进去,自己才绕到另一边上车。

    司机从后视镜里看了他们一眼,没等吩咐,伸手在中控台上按了一下。

    车载音障启动的低沉嗡鸣从车身某个地方传上来,很轻,但能感觉到——外面的一切声音都被隔绝了,后排的任何话,都只有他们二人听得见。

    青松抖了抖肩上的雪,弯腰打开车载冰箱,取出一瓶水,拧开,放在王黎面前的杯架上。

    然后他自己也拧开一瓶,喝了一口。

    “聊聊吧,王将军。”

    他把瓶盖拧回去,搁在手边,看着前座的椅背,没转头。

    “哦?总督御史有话要讲?”

    王黎靠在座椅上,侧过脸,嘴角扯出一点笑。

    青松没接这个话头。

    他把水瓶往杯架上一搁,两手交叉搁在腿上,转头看着王黎,忽然笑了。

    “别客套了,王大将军。”

    那笑容和他平时板着脸的样子不一样,松弛,甚至有点促狭。

    “是因为什么事?拓跋烈?还是谁?”他顿了顿,眼睛眯起来,“总不能是你家那臭小子到现在没找到对象吧?啊?哈哈哈哈。”

    王黎愣了一下,随即也跟着笑了两声。

    “那臭小子就是……”他摇摇头,手指在膝盖上敲了敲,“给他找了军队里的姑娘,他不要。找了奉天按察使的女儿,他看不上。后面又找了个琅琊的姑娘,父母做生意的——”

    他顿了一下。

    “比较敏感。我不想让他继续,他就不乐意了。过年也没说去看看他,估计闹脾气呢。”

    青松点点头,目光从王黎脸上移开,落在前座的椅背上。

    “长年在外,和孩子关系不好,也正常,回头我让镇抚司的人提点东西,再去看看嫂子。话说……米风,”他忽然说,“也和他差不多大吧?”

    王黎的眉梢动了一下。

    这话来得突然,但接得自然。

    “是啊。”王黎的声音往下沉了一点,“差不多大。”

    他顿了顿。

    “当初他救我的时候——”

    话说到一半,停住了。

    车窗外的雪还在下,一片一片贴在玻璃上,很快被暖风吹化,淌成水痕。

    “啊……害……”王黎摆摆手,像是要把什么情绪挥开,“这孩子。”

    他没往下说。

    但青松看懂了。

    王黎手下有无数这样的年轻人,特遣队的,各支部队的。

    他们从各个地方被选上来,训练,出任务,活着回来,或者不回来。

    唯独米风,让他说“这孩子”的时候,语气里多了点别的东西。

    是那个年轻人太像他了。

    不是长得像。

    是那种从底层爬上来、靠本事吃饭、眼睛里始终有股不灭的火的样子——那正是年轻时的王黎梦寐以求、却终究没能活成的样子。

    他自己的儿子不算大器,他知道。

    但那不是儿子的错,是他没教好,是他常年不在家,是他把太多时间给了部队。

    可米风不一样。

    米风是他从死人堆里捞出来的,也是那堆死人里唯一活下来的。

    那个小鬼身上有他所有期待的影子。

    青松没说话,只是把目光收回来,落在自己搁在膝盖的手上。

    车厢里安静了几秒。

    王黎摇了摇头,像是要把那些乱七八糟的念头甩出去。

    他坐直了一点。

    “国尉府的九天大都督,”他开口,声音恢复了平时那种沉稳,“可有人选了?”

    青松的眉毛微微抬了一下。

    话题转得有点快,但也在意料之中。闲聊只是开场,正戏在这儿。

    “没呢。”他说,“国尉说先空着,估计是给宇文都督留位置,到时候还得回去。”

    他顿了顿,侧过脸看向王黎。

    “说到这,”他的语气里多了一点别的东西,像是提醒,又像是试探,“我呢,派人暗访过万年山。”

    他把那两个字咬得很清楚——暗访。

    王黎抬起手,摆了摆。

    “身正不怕影子斜。”他说,“镇抚司的工作,不必道歉。”

    他看着青松,微微一笑。

    “可查到些什么?”

    青松没有立刻回答。

    他把手肘撑在扶手上,托着腮。

    “有,宇文都督给了很多便利。”他顿了顿,“但还需要时间才能收网。”

    他看向王黎,目光里有一点审视的意味。

    “话说……”

    他拖长了尾音。

    “这个宇文晦——”

    王黎的眼睛突然亮了一下。

    很短暂。

    像水面上掠过的一道反光,一闪就没了。

    但青松看见了。

    他看见了,也就确定了。

    这就是王黎的心结。

    可宇文晦怎么了?

    青松把视线移开,落在车窗上。

    玻璃外面是灰白色的天空,和灰白色的雪。

    暖气呼呼地吹,把寒意隔绝在外,但那股冷还是透进来一点,贴着皮肤,不太舒服。

    宇文晦这个人,他知道一些。

    九枢寰命都督兼国尉府幕僚长——这个职位很奇怪,不在任何常规的编制序列里。

    不管行政,不管人事,不提建议,不当参谋。

    他就是国尉的影子,拿着那把叫“金箭令”的尚方宝剑,四处投射来自最高决策层的力量。

    这些年宇文晦干过的事,青松或多或少都知道一些。

    刀刃对内,肃清自己队伍里的内鬼。

    那些脏活、累活、见不得光的活,都经他的手。

    他权利大的很,要什么都是一句话的事情。

    几乎是可以自由支配全国资源,虽然受到镇抚司和御史大夫监管,不过他只要想,有的是法子规避。

    他又是跳出三界之外、不在五行之中的人。

    一个人撑起一个部门,来去自如,行踪不定。神秘到就连青松——镇抚司的总督御史也很难捕捉他的身影。

    通常,宇文晦这种监军或者顾问的身份,在某地停留不会超过一个月。

    可他从国尉府听到的消息是:宇文晦要在万年山待整整一年。

    一年。

    奇了怪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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