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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乎浑邪战争结束后某日。

    咸阳,盛安福寺。

    秦国大捷,来往游客络绎不绝,此地香火气很盛。

    作为咸阳城最大的寺庙,这不是普通寺院里那种清苦的檀香,是裹着金粉味的、从巨大的铜鼎里升腾起来的、能把人熏出眼泪的那种浓烈。

    殿门虚掩着,外面隐约传来嘈杂的人声——有香客在求签,有导游在讲解,有小贩在兜售开了光的护身符。

    这里是大秦最大的寺庙,几百年香火不断,哪怕是战时,甚至是灰色时代以及大反抗时期,来祈福的人也没断过。

    但那些声音都被隔绝在几重院落之外。

    此刻这间禅房里,只有烛火跳动的声音。

    香火气沉在阁楼底部,浓得化不开。

    三十米高的佛像半身隐在阴影里,只有下垂的眼睑被底下长明灯的光映出一点暖色。

    金的。

    慈悲的。

    什么都看见,什么都不说的那种慈悲。

    老僧坐在蒲团上,背对着门。

    紫红袈裟的边缘,金线在烛光下偶尔闪一下。

    他捻着沉香念珠,一颗一颗,油润的珠子彼此摩擦,声音轻得几乎听不见。

    脚步声从楼梯口响起。

    很慢。

    每一步都踩实了,但又刻意放轻——不是怕惊动人,是怕惊动佛。

    门开了。

    进来的人在门槛外站定。

    老僧没回头,但捻珠的动作顿了一拍,又继续。

    那人低头,双手合十,嘴唇微动。

    无声的祈祷。

    然后跨过门槛,在蒲团前跪下,叩首,起身,再叩首,再起身。

    第三次叩首后,他站起来,绕佛而行。

    一圈。

    两圈。

    三圈。

    鞋底落在青砖上,轻得像猫。

    绕完第三圈,他在老僧侧后方三步远的地方站定,不动了。

    烛火晃了一下。

    “人被抓了。”那人开口,声音压得很低,但在空荡的阁楼里还是被放大了,绕着佛像的底座转了一圈,才消散掉,“太急了。”

    老僧没睁眼。

    “谁?”

    “宇航天。文斯文。”那人顿了顿,“还有几个中尉。死了。”

    念珠停了一瞬。

    “还有谁?”

    “名单上那些。”中年人的声音始终很平,“其他人跑得快。剩下的喽啰,都被特遣队端了。”

    他顿了一下,嘴角动了动,那表情说不上是佩服还是别的什么:

    “拓跋烈老儿手段了得。让一个小鬼替他下的手。”

    老僧沉默着。

    烛火把他投在墙上的影子拉得很长,颤巍巍的,像有什么东西在那影子里挣扎着要出来。

    “那个年轻人干的?”

    “是。”

    老僧睁开眼。

    那双眼睛陷在松垮的眼皮里,眼白泛黄,眼珠却黑得发沉。

    睁开的瞬间,阁楼里那点昏暗的光好像又被吞进去一些。

    他看着对面那尊佛像。

    三十米的金身,半身隐在黑暗里。垂着的眼睑,慈悲的弧度。

    什么都看见,什么都不说。

    “叫什么。”

    “米风。”

    老僧捻珠的手没停。一颗,两颗,三颗。

    “特遣队那个?”

    “是。”

    “多大?”

    “二十二。”

    中年人自己说完,也顿了一下。

    二十二。

    他想起自己二十二岁的时候——刚从军校毕业,分配到某个边境哨所,最大的烦恼是津贴没处花,最大的盼头是过年能回家。

    二十二岁,掀了乎浑邪的桌子,顺手端了他们经营了快十年的局。

    “他后面站着谁?”

    “王黎。拓跋烈。”中年人把查到的名单报出来,顿了顿,又补了一句,“据说镇抚司那边也有人,但查不到。”

    “玄武令和镇北大将军啊……咸阳呢?”

    “没表态。”

    老僧捻珠的动作没停。

    “没表态就是表态了。”

    他捻过一颗珠子,停在那颗珠子上,没有继续。

    “妙行。”

    中年人微微一凛。这个名字在阁楼里响起时,佛像的影子好像也跟着颤了一下。

    “他身后还有你没说的人。”

    中年人皱眉。

    “让他拿刀的,也不是拓跋烈。”

    烛火爆了一声。一只飞蛾不知从哪钻进来,扑进长明灯的火苗里。

    翅膀烧焦的气味飘出来,被浓重的香火气一冲,散了。

    “那是谁?”中年人问,声音比刚才紧了一些。

    老僧没有立刻回答。

    他看着佛像那张永远慈悲的脸,捻了一颗珠子,又捻了一颗。

    然后,叹了口气,摇了摇头:

    “我想你应该猜出来了。”

    中年人的呼吸停了一瞬。

    “国尉府……”

    他几乎是咬着牙说出这三个字的。

    说出来之后,自己先愣住了。

    “他怎么会?”

    国尉府。

    三公之一,大秦最高军事机构,全球最神秘的军事部门,不显山,不露水,捏着大秦的军队和镇抚司,一把刀对外,一把刀对内,在全世界掀起风浪。

    米风怎么会搭上那条线?

    老僧捻了一颗珠子。

    “众生皆有因果与罪业。”

    他的声音很轻,像念经,又像叹气。

    中年人站在他身后,看着那颗光秃的头顶,看着那串捻了不知多少年的念珠,看着那尊被阴影和烛火共同供奉着的金身佛像。

    他不知道住持是真的知道些什么,还是只是在猜。

    还是说——

    真的算出来了。

    阁楼里安静了很久。

    长明灯的火苗一跳一跳,把佛像的影子晃得忽大忽小。

    远处传来隐约的钟声,被几重院落滤过,传到这里时只剩一点闷闷的余音。

    中年人往前走了一步。

    他压低声音:“宇航天手里有东西。他要是扛不住……”

    “他扛得住。”

    老僧没睁眼,捻珠的手也没停。

    但那三个字落下来的时候,中年人后面的话被堵在了喉咙里。

    “他是老人。知道规矩。”

    老僧捻过一颗珠子。

    “他家里还有人。”

    中年人喉结动了动。

    “文斯文呢?”

    “他弟弟在釜洲。”

    “那个小鬼……”

    “够了!!”

    老僧第一次抬起声音。

    不是呵斥,是某种更沉的东西从胸腔里压出来。

    阁楼里那十几盏长明灯的火苗同时一颤——不是风,是那声音震得空气都在抖。

    火苗猛地打转,拉长,又缩回去,在灯碗里剧烈地晃动,像有什么无形的东西从它们中间碾了过去。

    中年人僵住了。

    老僧抬起头,看着对面那尊佛像,脸上满是愧疚。

    沉默了很久。

    “那个年轻人,离他远点。”

    中年人皱眉。

    “他一个人掀了乎浑邪的桌子。”老僧说,“不管他后面站着谁——”

    他捻过一颗珠子。

    “这种人不是我们能动的。”

    “他现在正在势头之上。”老僧的眼睛半阖着,“此人大运将起。现在应避其锋芒才是。”

    “那宇航天那边……”

    “我会让他闭嘴。”

    老僧闭上眼睛。

    “他家里的事,我们会照看。他知道该怎么做。”

    中年人站在原地,没动。

    烛火晃着,佛像的金身在光影里明明灭灭。

    那张慈悲的脸一会儿亮,一会儿暗,像在点头,又像在摇头。

    “还有事?”

    老僧没睁眼。

    中年人沉默了几秒。

    “可……”他开口,声音里有什么东西在往上顶,“避其锋芒,要避到何时??”

    老僧摇了摇头。

    “天机。”

    “什么天机!!”

    中年人的声音第一次拔高,在阁楼里撞出回音。

    “如果现在不下手,这小子肯定平步青云!到时候一切都——”

    “你位高权重,势力庞大,为何还如此轻浮!”

    老僧打断他,声音平静得像在念一段早已烂熟于心的经文。

    “妙行,你以为他真的敢动你吗?动了你,大秦举国震动,外敌当前,谁敢对你动手?凭他?还是凭冯劫,缭,嬴无为?他们三个都不敢动你,那个毛头小子,怎么会?”

    中年人张了张嘴。

    “汝等若急于一时——”

    老僧捻过一颗珠子,捻得很慢。

    “不出今年大暑,全都要去面见佛祖。你们做的事情,”老僧睁开眼,看着佛像,也像看着别的地方,“等到那时候,你们的目的。敢和佛祖,和大秦的列祖列宗说吗?”

    中年人喉结滚动。

    “我们也是为了大秦!!”

    “那就老老实实忍着。”

    老僧的语气里多了一点东西——不是愤怒,是某种更深的不耐烦。

    像看着一个无论如何都点不透的朽木。

    中年人猛地握紧拳头。

    只是一个动作。

    但他看到——

    阁楼四角那些铜人塑像,那些手持金刚杵、怒目圆睁的护法,似乎……动了一下。

    只是极细微的一瞬。

    像影子晃了晃,又或者只是烛火在眼中留下的残像。

    中年人的手,僵在半空。

    老僧抬起手,轻轻一挥。

    “我佛慈悲。”

    铜人似乎又平息了,但这个动作的意思再清晰不过——逐客。

    中年人站在原地,站了很久。

    久到那根蜡烛又爆了一声,久到铜人们的影子在墙上爬了半寸。

    他转身。

    往外走。

    走到门口,他停住。没有回头。

    “那个米风——”

    他的声音从门口传来,有些闷。

    “他知道有我们这号人吗?”

    老僧捻珠的手顿在半空。

    殿外传来一阵喧嚣。是某个旅行团经过,导游的声音透过几重院墙飘进来,隐约能听见“千年古刹”、“护国佑民”之类的词。

    那些声音热热闹闹的,和这间阁楼像是两个世界。

    “不知道。”

    烛光在那张脸上跳跃,把那道浅浅的嘴角弧度照得明明暗暗。是笑。是悲悯。还是别的什么。

    “但他很快就该知道了。”

    门开了。

    又关上。

    阁楼里只剩下烛火跳动的声音。

    和念珠一颗一颗捻过的、细碎的摩擦。

    老僧坐在那里,捻着他的珠子。

    一颗。

    一颗。

    一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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