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表面上的亨通城，属于灰色地带的人间，同种的焦躁，有点像夏天的维纳斯：
干燥、尘埃、灰暗，压抑得让人喘不上气……
下午，余欢披上一件斗篷，经沉闷的市区地带，独自穿过灰墙白瓦，来到一片花田。
“这是……”
花田中开满了相簇拥的风铃状的白花。
“真美啊。”
就连余欢，在亨通城看到如此静谧，恍若虚幻般的景象，也不由得驻足感慨。
没想到在这样压抑的城市里，居然存有一片如此美丽的花田。
假借余欢惊呆的时候，一位陌生女人走近来幽幽地说：“您好，想必您就是蔷薇心心念念的洁水与净土。”
余欢心中微惊，到底是被成片的白花吸引了注意，竟然完全没有注意有人靠近了过来。他下意识拉低斗篷，警惕转过半边身，回头。
“你是谁？我听不懂你在说什么，至少……首先应当符合礼貌，不要在不合时宜的时候与陌生人对话，还是随便的莫名其妙的话。”
女人抿着嘴唇，眼中水波温柔，却是含蓄地，淡淡地苦笑。
“您既已理解其中之意，又为什么责问为您而特于此等待的我呢？”
她谦逊地说着，轻轻拂过花田，绕到余欢的面前，弯下腰，目光明媚地看向那双藏在斗篷下的眼睛。
“果然和他说得一样。”
白纸童话间的花田中，她驻足定眸，唇边漾开一抹笑意，眼波流转，好奇地打量。
“……”余欢短暂愣住，却听她说：
“我是斯佩兰以前的恋人，按照约定，在这里等候你多时，请由我引导您去见普莱泽安·斯佩兰。不仅是我，他也满心期待见到您。”
“有劳了。”余欢微微欠身，向女人颔首致意，礼数不卑不亢。
这是一位优雅的女性。明明是盛夏，她却穿得如此庄重。一身月白色高领丝绸长裙，从颈间且一路覆盖至脚踝，只露出纤细的手腕与丝绸下隐约凸显的锁骨。
不像利臻贵族的华丽张扬装扮，也不像凡妇俗女的平庸朴实的打扮。
当然，被斗篷裹得严严实实的余欢没资格评价别人。
不愧是他的人，和他一样细心。仅从女人的打扮，余欢心里就产生一种总觉得好像在哪里见过她，实际却又从未谋面。
那种似曾相识的错觉，大概来自于女人故意为之极易、误导人产生既视感的打扮以及亲切的气质与态度。
也正因如此，余欢不由自主，愿意相信她。
难怪「黑蔷薇」曾倾心于这样的女性。只是……天作之合的他们，最终为何分开？余欢垂下眼，心底悄然浮起这个念头。
一路闲聊她和「黑蔷薇」的相识，余欢跟随女人穿过花田、主街、远郊，来到河流渡口。
“起初我们因工作交集的巧合相遇……之后慢慢熟了，慢慢习惯了对方的存在，等慢慢发现在一起的时候。问起来，两个人想了半天，也说不清到底是从哪一刻开始的。”女人轻掩羞涩地说。“这就是我和他的相识到相恋。”
再也平凡不过。
余欢原以为，他们的相识相恋应发生点惊艳的，难以忘怀的故事。实际却与世间绝大部分世人没什么不同。
渡口边，黑压压挤满了面色压抑的人。他们的脸上很少见到表情，无一例外带着一脸疲惫，眼底的郁色丝毫藏不住。
“因为这次见面具有秘密性，所以只提前准备了一艘小船，我们划船通行渡口。”
“好。”
女人带余欢上了船。
不知划了多久，河水很朦胧，一路的风景是深色的河岸与森林，与渡口和那一路同样的压抑、无聊。直到天黑，他们终于到了彼岸。
城市黑漆漆的，谈完共知的，关于「黑蔷薇」的事情，没有话题，余欢与她就再没有谈多余的话。
“请小心下来，长时间在船上，下地时会有点不适应。”女人先一步下船。
“谢谢。”
余欢牵住她伸来的手，小心翼翼才下了岸。
他想不到，以前在格拉德乘马车脑袋会晕，现在坐了几小时的小船，竟然也会晕……
夜色浓稠，亨通彼岸的街巷没有蝉鸣虫叫，城边连带平稳的河水，沉入一片静寂。
“那边的，下船的人。”
巡夜的守卫提着风灯从拐角转出，昏黄光圈恰好截住二人的去路。
守卫皱眉打量这对男女，声音沙哑：“亨通的夜里不太平，赶紧回去。天一亮再出来。”顿了顿，又补一句，“这几日已经出过两回事了，你们就听话，给我认识到白头再出发，别添乱。”
即使过了河，毕竟也还是亨通。余欢心中冷哼。
女人停下脚步，侧过半张脸，唇角微弯，声音轻柔得像在哄孩子：“知道了，多谢提醒。”她朝守卫颔首，递过去两枚白花花的银币，姿态倒是温驯极了。
余欢没出声，只拢了拢斗篷，安静跟在身后。
“唉。”守卫看了看他们，灯影晃了晃，转身往另一条巷子去了。
待脚步声彻底隐没，女人偏头对余欢低声道：“走这边。”她仍朝原来的方向带路，步伐不急不缓。
夜风卷过碎纸与枯叶，路上再没有人，只有路灯闪烁明灭不定。
“这半城里有通电路灯？”余欢感叹。
小小一个亨通，两边发展居然还有电能普及的差异。
女人像听到了笑话，温柔地笑了笑，侧过脸看余欢，眼波盈盈地反问：“您当真以为……亨通存在平等共惠吗？不觉得这座城市与维纳斯很像吗？”
“确实。”余欢承认她所说的观点，时不时左右观望。
“亨通城近年来积极仿效维纳斯，它不是维纳斯，可是只从表面上看，利臻的人们又都称它为‘小维纳斯’。”
“原来是这样。”
刚安装路灯不久，只是电路的连接还不够稳定，忽明忽暗。
余欢总觉得路灯光影下有东西在监视他们。于是暗示：“好像有人和我们同路？”
“后面没有跟踪，请放松。”女人说。
余欢回头深沉地看了一眼。果然，身后什么都没有。
景象，再寻常不过。
精神的疲劳，偶尔会使余欢产生思维认知……甚至是视听感知上的负担。例如会过度焦虑、敏感，幻视一些虚无的东西。
女人察觉到余欢表情僵硬，紧绷着肩线。
“放轻松，不用那么紧张。”
余欢这才意识到自己疲惫到了极点，眼眶发涩，勉强点了点头，没有说话。
今不同于往昔，倒也不害怕真的有人跟踪，只是感觉上让人不适，即使如此，区区一或几个心怀歹意的罪犯，余欢也完全不放在眼里。
女人四下望了望，带他拐进一条窄巷，巷子尽头是一间门窗斑驳的废弃房屋，显然久无人居。
这样的房子，在利臻两岸，非常之多。
余欢初来乍到时就住进了废弃房群当中。
女人推开门，尘埃便在月光中扬起细碎的银雾，她在陈旧的桌子上点燃一支烛火。
“在这里歇一歇吧。”她轻声道。
余欢清理干净一处角落，倚墙边缓缓坐下。
“我们什么时候能与「黑蔷薇」会合？”
“正常来说，明天上午就能见到他。但请您先休息一晚，您看起来很疲惫。而且……亨通的‘内城’现在已经关门。”
“内城？”余欢听出她话中有话。
“您之后就知道了。”
“您口渴吗？吃一些东西吗？”
女人递给他一罐水，还有一袋带着清香、少有的非常干净的饼干。
余欢犹豫了一下，终于接过食物。
“放心吧，只是普通的饼干，没有毒。”
“谢谢。”
余欢吃喝后，还悄悄对自己用了两遍治疗魔法。吃完饼干，但感觉还是没有饱腹，口渴也没能解决。只好缩在角落，微闭眼睛，暂作休息。
……嗯？！
余欢猛然睁眼，殷红的血珠迅速聚成一道细流，淌在他的唇边。
女人划破了自己的掌心，正将手凑近余欢唇边，无声地把血液喂过去。
“……？！”余欢瞳孔骤缩，惊愕还来不及出口。
下一秒，脸颊传来温软的湿润，她轻轻吻了他。
“晚安。”女人低声道，语气平静得像在哄一个孩子入睡。
余欢僵在原地，视线涣散，瞳孔里映出模糊的轮廓。
“等……”
女人的轮廓在昏暗中柔化成一层薄薄的光晕，仿若隔了雨水看烛火。她的面容模糊得只剩五官的大致位置，余欢却仍能感到那双眼睛在注视着他。
平静、温和，以及带着一种近乎怜悯的安详。
温暖的烛火在桌子边轻轻摇曳。
她怎么会知道我嗜血的事情？
难道说，「黑蔷薇」把我的那件事都透露给了她？余欢惊悚地想着。
“我在您的身边，没有人会伤害您，请安心沉睡……”女人唇边似乎挂着一丝浅笑，用哄孩子的语气不浓不淡地轻语。
血从她掌心缓缓滴落，不急不躁，呼吸匀称得不像正在做怪异之事。
只有轻抚脸庞的手掌，不知是从哪一方主人的皮肤下，脉搏缓缓跳动。
那张脸在余欢渐渐沉入黑暗的视野里，越来越远，也越来越柔软，最后化作一片虚幻。
表面上的亨通城，属于灰色地带的人间，同种的焦躁，有点像夏天的维纳斯：
干燥、尘埃、灰暗，压抑得让人喘不上气……
下午，余欢披上一件斗篷，经沉闷的市区地带，独自穿过灰墙白瓦，来到一片花田。
“这是……”
花田中开满了相簇拥的风铃状的白花。
“真美啊。”
就连余欢，在亨通城看到如此静谧，恍若虚幻般的景象，也不由得驻足感慨。
没想到在这样压抑的城市里，居然存有一片如此美丽的花田。
假借余欢惊呆的时候，一位陌生女人走近来幽幽地说：“您好，想必您就是蔷薇心心念念的洁水与净土。”
余欢心中微惊，到底是被成片的白花吸引了注意，竟然完全没有注意有人靠近了过来。他下意识拉低斗篷，警惕转过半边身，回头。
“你是谁？我听不懂你在说什么，至少……首先应当符合礼貌，不要在不合时宜的时候与陌生人对话，还是随便的莫名其妙的话。”
女人抿着嘴唇，眼中水波温柔，却是含蓄地，淡淡地苦笑。
“您既已理解其中之意，又为什么责问为您而特于此等待的我呢？”
她谦逊地说着，轻轻拂过花田，绕到余欢的面前，弯下腰，目光明媚地看向那双藏在斗篷下的眼睛。
“果然和他说得一样。”
白纸童话间的花田中，她驻足定眸，唇边漾开一抹笑意，眼波流转，好奇地打量。
“……”余欢短暂愣住，却听她说：
“我是斯佩兰以前的恋人，按照约定，在这里等候你多时，请由我引导您去见普莱泽安·斯佩兰。不仅是我，他也满心期待见到您。”
“有劳了。”余欢微微欠身，向女人颔首致意，礼数不卑不亢。
这是一位优雅的女性。明明是盛夏，她却穿得如此庄重。一身月白色高领丝绸长裙，从颈间且一路覆盖至脚踝，只露出纤细的手腕与丝绸下隐约凸显的锁骨。
不像利臻贵族的华丽张扬装扮，也不像凡妇俗女的平庸朴实的打扮。
当然，被斗篷裹得严严实实的余欢没资格评价别人。
不愧是他的人，和他一样细心。仅从女人的打扮，余欢心里就产生一种总觉得好像在哪里见过她，实际却又从未谋面。
那种似曾相识的错觉，大概来自于女人故意为之极易、误导人产生既视感的打扮以及亲切的气质与态度。
也正因如此，余欢不由自主，愿意相信她。
难怪「黑蔷薇」曾倾心于这样的女性。只是……天作之合的他们，最终为何分开？余欢垂下眼，心底悄然浮起这个念头。
一路闲聊她和「黑蔷薇」的相识，余欢跟随女人穿过花田、主街、远郊，来到河流渡口。
“起初我们因工作交集的巧合相遇……之后慢慢熟了，慢慢习惯了对方的存在，等慢慢发现在一起的时候。问起来，两个人想了半天，也说不清到底是从哪一刻开始的。”女人轻掩羞涩地说。“这就是我和他的相识到相恋。”
再也平凡不过。
余欢原以为，他们的相识相恋应发生点惊艳的，难以忘怀的故事。实际却与世间绝大部分世人没什么不同。
渡口边，黑压压挤满了面色压抑的人。他们的脸上很少见到表情，无一例外带着一脸疲惫，眼底的郁色丝毫藏不住。
“因为这次见面具有秘密性，所以只提前准备了一艘小船，我们划船通行渡口。”
“好。”
女人带余欢上了船。
不知划了多久，河水很朦胧，一路的风景是深色的河岸与森林，与渡口和那一路同样的压抑、无聊。直到天黑，他们终于到了彼岸。
城市黑漆漆的，谈完共知的，关于「黑蔷薇」的事情，没有话题，余欢与她就再没有谈多余的话。
“请小心下来，长时间在船上，下地时会有点不适应。”女人先一步下船。
“谢谢。”
余欢牵住她伸来的手，小心翼翼才下了岸。
他想不到，以前在格拉德乘马车脑袋会晕，现在坐了几小时的小船，竟然也会晕……
夜色浓稠，亨通彼岸的街巷没有蝉鸣虫叫，城边连带平稳的河水，沉入一片静寂。
“那边的，下船的人。”
巡夜的守卫提着风灯从拐角转出，昏黄光圈恰好截住二人的去路。
守卫皱眉打量这对男女，声音沙哑：“亨通的夜里不太平，赶紧回去。天一亮再出来。”顿了顿，又补一句，“这几日已经出过两回事了，你们就听话，给我认识到白头再出发，别添乱。”
即使过了河，毕竟也还是亨通。余欢心中冷哼。
女人停下脚步，侧过半张脸，唇角微弯，声音轻柔得像在哄孩子：“知道了，多谢提醒。”她朝守卫颔首，递过去两枚白花花的银币，姿态倒是温驯极了。
余欢没出声，只拢了拢斗篷，安静跟在身后。
“唉。”守卫看了看他们，灯影晃了晃，转身往另一条巷子去了。
待脚步声彻底隐没，女人偏头对余欢低声道：“走这边。”她仍朝原来的方向带路，步伐不急不缓。
夜风卷过碎纸与枯叶，路上再没有人，只有路灯闪烁明灭不定。
“这半城里有通电路灯？”余欢感叹。
小小一个亨通，两边发展居然还有电能普及的差异。
女人像听到了笑话，温柔地笑了笑，侧过脸看余欢，眼波盈盈地反问：“您当真以为……亨通存在平等共惠吗？不觉得这座城市与维纳斯很像吗？”
“确实。”余欢承认她所说的观点，时不时左右观望。
“亨通城近年来积极仿效维纳斯，它不是维纳斯，可是只从表面上看，利臻的人们又都称它为‘小维纳斯’。”
“原来是这样。”
刚安装路灯不久，只是电路的连接还不够稳定，忽明忽暗。
余欢总觉得路灯光影下有东西在监视他们。于是暗示：“好像有人和我们同路？”
“后面没有跟踪，请放松。”女人说。
余欢回头深沉地看了一眼。果然，身后什么都没有。
景象，再寻常不过。
精神的疲劳，偶尔会使余欢产生思维认知……甚至是视听感知上的负担。例如会过度焦虑、敏感，幻视一些虚无的东西。
女人察觉到余欢表情僵硬，紧绷着肩线。
“放轻松，不用那么紧张。”
余欢这才意识到自己疲惫到了极点，眼眶发涩，勉强点了点头，没有说话。
今不同于往昔，倒也不害怕真的有人跟踪，只是感觉上让人不适，即使如此，区区一或几个心怀歹意的罪犯，余欢也完全不放在眼里。
女人四下望了望，带他拐进一条窄巷，巷子尽头是一间门窗斑驳的废弃房屋，显然久无人居。
这样的房子，在利臻两岸，非常之多。
余欢初来乍到时就住进了废弃房群当中。
女人推开门，尘埃便在月光中扬起细碎的银雾，她在陈旧的桌子上点燃一支烛火。
“在这里歇一歇吧。”她轻声道。
余欢清理干净一处角落，倚墙边缓缓坐下。
“我们什么时候能与「黑蔷薇」会合？”
“正常来说，明天上午就能见到他。但请您先休息一晚，您看起来很疲惫。而且……亨通的‘内城’现在已经关门。”
“内城？”余欢听出她话中有话。
“您之后就知道了。”
“您口渴吗？吃一些东西吗？”
女人递给他一罐水，还有一袋带着清香、少有的非常干净的饼干。
余欢犹豫了一下，终于接过食物。
“放心吧，只是普通的饼干，没有毒。”
“谢谢。”
余欢吃喝后，还悄悄对自己用了两遍治疗魔法。吃完饼干，但感觉还是没有饱腹，口渴也没能解决。只好缩在角落，微闭眼睛，暂作休息。
……嗯？！
余欢猛然睁眼，殷红的血珠迅速聚成一道细流，淌在他的唇边。
女人划破了自己的掌心，正将手凑近余欢唇边，无声地把血液喂过去。
“……？！”余欢瞳孔骤缩，惊愕还来不及出口。
下一秒，脸颊传来温软的湿润，她轻轻吻了他。
“晚安。”女人低声道，语气平静得像在哄一个孩子入睡。
余欢僵在原地，视线涣散，瞳孔里映出模糊的轮廓。
“等……”
女人的轮廓在昏暗中柔化成一层薄薄的光晕，仿若隔了雨水看烛火。她的面容模糊得只剩五官的大致位置，余欢却仍能感到那双眼睛在注视着他。
平静、温和，以及带着一种近乎怜悯的安详。
温暖的烛火在桌子边轻轻摇曳。
她怎么会知道我嗜血的事情？
难道说，「黑蔷薇」把我的那件事都透露给了她？余欢惊悚地想着。
“我在您的身边，没有人会伤害您，请安心沉睡……”女人唇边似乎挂着一丝浅笑，用哄孩子的语气不浓不淡地轻语。
血从她掌心缓缓滴落，不急不躁，呼吸匀称得不像正在做怪异之事。
只有轻抚脸庞的手掌，不知是从哪一方主人的皮肤下，脉搏缓缓跳动。
那张脸在余欢渐渐沉入黑暗的视野里，越来越远，也越来越柔软，最后化作一片虚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