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半个月后，亨通郊外废墟。
夏末的基地表面，荒草已经长疯。灰绿的草茎挤挤挨挨，高的没过膝盖，矮的也缠住了脚踝。风一吹，整片坡地像许久没人理过的头发，乱糟糟地伏下去又弹起来。碎石和焦痕都被草淹了，从远边看，只剩几截断墙露着头，像是快要沉进绿色里。
废墟环绕中心，余欢半身没进杂草，越来越矮，消失在夏日的萧瑟里。
地下据点气氛压抑，下午火把的微光只照到三步远。
在这段空闲的时间里，大家在“沉香行动”中受到的伤势都已慢慢恢复。包括余欢在内的之前受轻伤的成员目前基本都已痊愈。
余欢推门走进房间，反手轻轻关上。他扶头坐在桌前，目光落在木纹上，黯然失神。
门轻轻推开，带进一丝外头潮湿的凉意，温蒂妮的身影出现在门口。
“你回来了。”
“嗯。”
温蒂妮迈进了门，视线撞上余欢苍白的侧脸。
“下午，‘柳絮’和老狼二兄弟都相继离开了。”
“我知道。”
“我本打算按你嘱托的，从行动剩余的资金里拨出一笔，当作抚恤金发给他们。但……”
从她欲言又止的神情中读出了答案。余欢垂下眼，语气平静得像在说一件无关紧要的事：“老狼拒绝了？”
声音里没有意外，只有一丝说不清的涩意，二兄弟面容枯槁的样子随近几日的回忆仿佛历历在目……
“对。”温蒂妮气愤地补充说，“反倒是‘柳絮’，他居然趁这当口临时加价，把那笔钱当作协助透露“绵风”秘密的代价，用透露基地位置要挟我，把钱索走了。”
“没关系。”余欢声音破碎地说。
“对了，我过来是要把这个给你。”温蒂妮走进来，递给余欢一封没有署名的亚麻纸信。“「黑蔷薇」委托我们常收购食材的那家妇人给你的。”
“是嘛，他真用心……”余欢撕开封口，抽出薄薄的信纸，指尖微微发凉。
「五日后，届时在“亨通”会合，地点与具体时间待定。」
“亨通为什么要用红线着重标出来？”温蒂妮好奇地打量。
“也许他担心我们近日会离开亨通，这封信算是提前通知我们的约定。”
余欢看着信封沉思，这是当初与「黑蔷薇」结盟时的立下约定，如今那个凛然的男人已经尽了他的义务。
相对的，余欢也必须要尽他的那份义务，给予「黑蔷薇」同等的协助。
“帮助他，对我来说，也是一举两得，他在探查的事情很可能与尤里安宝石有关。”
“当初拉拢他确实是一件双赢的事情。对了，我去看看克里斯，这几天他的状态好像越来越差，到现在也还没有从菲斯先生的牺牲中走出来……”
余欢轻轻点了点头，声音低下来：“克里斯的事就拜托你了。”
同时，他想起前不久利德尔致以的回信。
利德尔对行动情况已有所了解，从信中的文字来看，她似乎对亚德罗·菲斯的牺牲反应平淡，信中所提及的更多内容还是关于接下来的任务，反复催促余欢尽快前往利臻东北的黑沼泽地带。
她眼下身处异国，身负要事，且正在被教会暗中调查追踪，无法与余欢等人有任何直接接触。
要求余欢继续推进到黑沼泽寻找尤里安宝石的任务。
信的末尾，仿佛处理一件微不足道的小事，要求余欢转告阿蓓菈，到长生海的某处港口去见她。
然后……
余欢终于看到自己最关心的内容：
关于“银面具”，利德尔回答得干脆，对此一概不知。至于“薇尔索希丝”这个名字，也闻所未闻。
利德尔，她会欺骗我吗？
余欢将黑蔷薇的来信缓缓折起，指腹摩挲着那道折痕，神色沉了下去。
难道说我的精神已经坏到连自己都信不过了？那些命令、那张银面具、那种由内而外的恐惧……反复想来，确实荒唐。
如果那些都不是别人种下的，而是从我自己脑子里长出来的，那我还能相信什么？余欢闭了闭眼，喉结艰难地滚动了一下。
毕竟，一个连自己都会骗自己的人，比任何敌人都可怕。
现在看来，只有继续推进下去，只有走得更深，才能离真相更近。
雫，我要找回。
德里沃这盘棋迷雾后的真相……会是什么？利德尔为什么要隐瞒关于雫的事情？为什么她的代理人必须要是我？
这些事情，似乎缠在了一起。
越想头越沉重。
“下午好，埃尔夫大人。”基地大厅空荡荡的，只有洛维一人。
他给余欢递了杯水。
“除了那两位，还有谁留在基地？”
“除了那两位贵客，还留在这里的就只有温蒂妮小姐、爱希娅小姐和克里斯了。”
“好。”
沉香木经亚德罗、「黑蔷薇」辗转至余欢，后来连同报告信由『探影』急件寄给利德尔。
随着“沉香行动”的完成，这场行动的队伍，没有理由不解散。
阿蓓拉和伊莎贝拉都已离开，先行一步出发长生海。爱希娅则选择留了下来，继续帮助余欢赴约。
至于面前这个亚人少年，余欢很清楚，他自然是甘愿为了自己赴汤蹈火。
没过多久，门吱呀一响。
温蒂妮和克里斯一道走了出来，克里斯的气色已经好了很多，不再像之前那般憔悴。
“感觉好些了吗？”
“嗯。谢谢你，余欢哥，这几天给大家添麻烦了。”克里斯的视线落在余欢的衣角上，声音低哑地说。
余欢拍了拍他的肩膀，这半个月里克里斯一直都处于崩溃后的低靡状态，今天终于开始有了打起精神的迹象。
“那个……余欢哥。”
“什么？”
“我是来道别的。”克里斯抬起头，告诉余欢，“这几天他反复思量了很久，在师父生前的时候，他常鼓励我要看看这片被欺侮的，被称之为德里沃人母亲的大地。”
“嗯。”余欢继续听克里斯说。
“他常常给我讲发生在这片大地各方的故事，希望我能真正认识她。师父已经不在了，我……想像师父一样继续去游历德里沃大陆。想知道他倾尽一生深爱着的、想要保护的德里沃的全貌，所以……请原谅我在这种时候选择离开。”
“……”余欢沉默地看着褐发少年焕发新生的眼睛。
“世界那么大，我想去看看。”克里斯抬起头，嘴角终于有了一点弧度，双眼微明，像已经看到了很远的地方。
余欢点点头，淡淡地笑了笑。
他心里是赞同的。
克里斯确实该去看看更大的世界。何况……接下来他就要为「黑蔷薇」赴约，然后携洛维跋涉黑沼泽，几趟差事凶险到什么程度，打心里说，余欢完全没底。
以他现在的身体和精神状态，别说护住克里斯，连自己能安全回来都不敢保证。
“啊哈哈……”克里斯像是看穿了余欢心中所想，很脆弱而又勉强地笑了笑。“余欢哥，未来我们还会见面。到那时我就不再会是一个处处都要受保护的累赘，会有助你们一臂之力的资格。”
余欢看穿了他的逞强，仍应道：“好，我期待那时与你再见。”
爱希娅在旁边看了很久，心中也苦涩得不知道该说些什么。
“嗯，那个……我们未来再见，克里斯。”
温蒂妮也说了同样的话来道别。
孱弱的少年勉强挤出一丝微笑，向她们点了点头。然后，他的瞳孔挤出一片诧异……
与初见时不同，爱希娅给了克里斯一个拥抱。
“别了，哥哥。别了，姐姐们。愿命运使我们未来再见！”
克里斯的身影慢慢没入甬道深处，离开，然后消失在杂草狂蛮之中。
目送中，基地陷入沉默，只剩呼吸声轻轻起伏，像什么东西也跟着消失了。
“我打赌，那个男孩将来肯定能成就一番事业。最少，也会长成一个能独当一面的男人。”大贵族少年理了理袖口，感慨道。
“纨绔的小家伙变得不再纨绔，亚德罗先生的弟子这就要长大了。”爱希娅说。
“克里斯才不纨绔，比起这个人来说。”女仆冷静地反驳，“您说是吧？耶恩大人。”
华美绸衣的贵族少年挠挠头，尴尬地对余欢笑了笑。
“抱歉啊，我们也是昨天才收到亚德罗先生牺牲的事情。有点担心你们……今天白头急脸地赶过来，不过看到你们之后都有明确的规划，不光是我，相信亚德罗先生也一定放心了。而且，如果是亚德罗先生，也肯定绝不会希望看到大家因为他而哭丧着脸。”
多塞尔拍了耶恩的脑袋：这里的人当中，现在只有你这个废物主人还在对未来一片迷茫。
“哎呦，不要揪我头发，多塞尔。”耶恩哭丧着护住脑袋，“再这样下去，别人一看见蓝紫色茂密长发的你，再对比枯灰头发还越来越少的我，肯定会嘲笑我的！”
余欢看着他们围绕桌子嬉闹，迷茫地用手指蜷绕起垂落肩边的秀发。
“那个！我当然也有计划！”耶恩抓住余欢的肩膀，缩到身后。
“作为一起‘拯救世界’的好同志，自然要为了共同的理想而努力。”他的声音突然小了很多，颇没底气地说：
“这次是路过亨通，过来顺便看看你们，结果却收到菲斯先生死讯。其实我还有其他事情要做，得先回家一趟，报个平安，顺便再搞点活动资金。之后……我耶恩大人哪怕腆着公爵家的“老脸”，跪着也要求得「昨日巫女」的帮助。目前只有茜尔维亚才能找到记载中已灭绝的白电鳗的线索。”
“您不觉得没有出息吗？”多塞尔叹息。
耶恩撅撅嘴：“给全德里沃最强的女人找东西，是本男爵的无上荣幸。”
“白电鳗？”余欢抓住重点，“利德尔为什么要在德里沃各地搜集这些东西？”
耶恩想了想，道：“她最近命令大家收集的都是各魔属活性至高之物，我猜她大概是在研究炼金术吧。白电鳗……哎呦，真是愁死我了。”
多塞尔不时颔首，目光不定地向余欢解释：“我们现在分配到的，正在执行的任务就是这个，你们刚找到沉香木，现在应该又接到了新的类似的任务。这几天耶恩大人光是想白电鳗的事情，想得都快要发疯。”
“对！多塞尔！好烦啊，我感觉我要疯了。”耶恩跪下来，抓住多塞尔的裙摆。
多塞尔假装很生气：“请您不要发疯！”
耶恩垂下头，愧疚的像个犯错的孩子：“是……”
余欢等他们闹完，招呼了一声洛维，然后递给耶恩两封信。
“诶？这是什么？”
“拜托你们，请把它们转交给「昨日巫女」。”
“啊哈！没问题，一定送到！”耶恩小心翼翼地接过，弯下腰，恭恭敬敬地将它们递到多塞尔面前。
“多谢。”余欢眸光涣散，眼中像是蒙着一层薄雾，并行的思绪不知又落到了何处。
他交给耶恩的两封信。
第一封是初来乍到利臻时，在旧址里发现的那封尘封已久的匿名信。
第二封则是他提前准备的，关于银面具和“薇尔索希丝”的咨询信。
“这信真旧啊……”
而后，耶恩抬头看着余欢，似乎还想要说点什么。
多塞尔嘟嘴捂住了他的眼睛。
余欢看着多塞尔，心里暗自琢磨：耶恩是不是有什么话想对我说？
“您看得太入迷了，耶恩大人，这是非常失礼的。还是说，您对身为男性的余欢先生萌生了不该有的想法？”
耶恩抱住她的手，哭诉：“啊！抱歉抱歉！饶了我吧，多塞尔。”
他刚刚沉默良久，最后还是决定不把茜尔维亚的关于几年后出现未来之人的预言告诉余欢。
有些事情，提前得知不一定会是好事。而且，好人更不应该好心办坏事，这件事还是由利德尔决定是否转述会比较好。
“他们真活泼呀……”温蒂妮感叹。
爱希娅早就看呆了，她从送走克里斯以后，目光就粘在了多塞尔身上。
准确来说，是多塞尔的女仆装上。
“嘿嘿～各位今后安好！我们先告辞！”
来不及做贵族辞别礼，耶恩便被多塞尔拉走了。
…………
利臻教会尚未完全复原，却也不再是自半月前那场浩劫后的废墟。
坍塌的拱廊被粗木撑起，裂开的地砖铺上了新石，颜色深浅不一，像打满补丁的旧袍。残存的彩绘玻璃只剩半幅圣像，另半边用素白木板暂封。脚手架贴着北墙没拆，绳索从高处垂落，风一吹便轻轻晃荡。
空气里弥漫着石灰和湿木的气味，偶尔传来工匠敲击的声响。修缮还在继续，但神龛前的烛火，已经重新点上了。
大战过去整整这么久，利臻教会的残垣间仍能嗅到焦灼的气息。拜布尔站在廊柱的阴影下，手里攥着刚从教国送来的密信。丹格拉尔站在他身侧，目光落在那封信上，沉默不语。
真是万万没有想到，安姆斯汀主教居然会被杀害。因主教大人的殉职，精神圣所之位暂不补缺，只留替补序列。
拜布尔如此想着，心情复杂地看着自己的名字赫然列在推荐的第二顺位。
这本该是一种认可。
然而拜布尔垂下手，信纸被他捏出深深的折痕，始终没有表现出半点喜色。
那一日之后，他的左臂还缠着绷带，但皮肉之痛远不及另一种怯懦。
他忘不掉自己面对余欢血腥袭击时的迟疑，也忘不掉毒雾中松软倒下的自己。
丹格拉尔将他的小动作都看在眼里，终究开口：“你应该还不知道，推荐信是利臻主教写的。”
拜布尔沉默许久，摇了摇头。“我还不够格。”他抬头看向远处正在修缮的穹顶，声音沉下去，“我还需要长久的磨砺。”
“……”丹格拉尔自觉留在亨通已无意义，最后看了拜布尔一眼，沉默着转身离去。
伤势再恢复些、嗓子养好后，我也该回教国了。
拜布尔独自走进偏殿，跪在神龛前做祷告。
烛火摇曳，影子下瑞恩的身影让他无法控制地回想起余欢的模样。
凶猛的，阴狠的，诡谲的，已魔性深重的渎神者的杀意深入骨髓。
他暗暗攥紧合我胸前的拳头，望着神像，满目悲伤。自知，未来和余欢的矛盾必然会加剧。
余欢一日不除，未来恐成大害。
祷词停在唇边，他没有念出来。
终而他松懈了双手，忏悔心中刚刚升腾的，名为仇恨的情感。
“神啊，请启示我，我究竟该怎么办？”
半个月后，亨通郊外废墟。
夏末的基地表面，荒草已经长疯。灰绿的草茎挤挤挨挨，高的没过膝盖，矮的也缠住了脚踝。风一吹，整片坡地像许久没人理过的头发，乱糟糟地伏下去又弹起来。碎石和焦痕都被草淹了，从远边看，只剩几截断墙露着头，像是快要沉进绿色里。
废墟环绕中心，余欢半身没进杂草，越来越矮，消失在夏日的萧瑟里。
地下据点气氛压抑，下午火把的微光只照到三步远。
在这段空闲的时间里，大家在“沉香行动”中受到的伤势都已慢慢恢复。包括余欢在内的之前受轻伤的成员目前基本都已痊愈。
余欢推门走进房间，反手轻轻关上。他扶头坐在桌前，目光落在木纹上，黯然失神。
门轻轻推开，带进一丝外头潮湿的凉意，温蒂妮的身影出现在门口。
“你回来了。”
“嗯。”
温蒂妮迈进了门，视线撞上余欢苍白的侧脸。
“下午，‘柳絮’和老狼二兄弟都相继离开了。”
“我知道。”
“我本打算按你嘱托的，从行动剩余的资金里拨出一笔，当作抚恤金发给他们。但……”
从她欲言又止的神情中读出了答案。余欢垂下眼，语气平静得像在说一件无关紧要的事：“老狼拒绝了？”
声音里没有意外，只有一丝说不清的涩意，二兄弟面容枯槁的样子随近几日的回忆仿佛历历在目……
“对。”温蒂妮气愤地补充说，“反倒是‘柳絮’，他居然趁这当口临时加价，把那笔钱当作协助透露“绵风”秘密的代价，用透露基地位置要挟我，把钱索走了。”
“没关系。”余欢声音破碎地说。
“对了，我过来是要把这个给你。”温蒂妮走进来，递给余欢一封没有署名的亚麻纸信。“「黑蔷薇」委托我们常收购食材的那家妇人给你的。”
“是嘛，他真用心……”余欢撕开封口，抽出薄薄的信纸，指尖微微发凉。
「五日后，届时在“亨通”会合，地点与具体时间待定。」
“亨通为什么要用红线着重标出来？”温蒂妮好奇地打量。
“也许他担心我们近日会离开亨通，这封信算是提前通知我们的约定。”
余欢看着信封沉思，这是当初与「黑蔷薇」结盟时的立下约定，如今那个凛然的男人已经尽了他的义务。
相对的，余欢也必须要尽他的那份义务，给予「黑蔷薇」同等的协助。
“帮助他，对我来说，也是一举两得，他在探查的事情很可能与尤里安宝石有关。”
“当初拉拢他确实是一件双赢的事情。对了，我去看看克里斯，这几天他的状态好像越来越差，到现在也还没有从菲斯先生的牺牲中走出来……”
余欢轻轻点了点头，声音低下来：“克里斯的事就拜托你了。”
同时，他想起前不久利德尔致以的回信。
利德尔对行动情况已有所了解，从信中的文字来看，她似乎对亚德罗·菲斯的牺牲反应平淡，信中所提及的更多内容还是关于接下来的任务，反复催促余欢尽快前往利臻东北的黑沼泽地带。
她眼下身处异国，身负要事，且正在被教会暗中调查追踪，无法与余欢等人有任何直接接触。
要求余欢继续推进到黑沼泽寻找尤里安宝石的任务。
信的末尾，仿佛处理一件微不足道的小事，要求余欢转告阿蓓菈，到长生海的某处港口去见她。
然后……
余欢终于看到自己最关心的内容：
关于“银面具”，利德尔回答得干脆，对此一概不知。至于“薇尔索希丝”这个名字，也闻所未闻。
利德尔，她会欺骗我吗？
余欢将黑蔷薇的来信缓缓折起，指腹摩挲着那道折痕，神色沉了下去。
难道说我的精神已经坏到连自己都信不过了？那些命令、那张银面具、那种由内而外的恐惧……反复想来，确实荒唐。
如果那些都不是别人种下的，而是从我自己脑子里长出来的，那我还能相信什么？余欢闭了闭眼，喉结艰难地滚动了一下。
毕竟，一个连自己都会骗自己的人，比任何敌人都可怕。
现在看来，只有继续推进下去，只有走得更深，才能离真相更近。
雫，我要找回。
德里沃这盘棋迷雾后的真相……会是什么？利德尔为什么要隐瞒关于雫的事情？为什么她的代理人必须要是我？
这些事情，似乎缠在了一起。
越想头越沉重。
“下午好，埃尔夫大人。”基地大厅空荡荡的，只有洛维一人。
他给余欢递了杯水。
“除了那两位，还有谁留在基地？”
“除了那两位贵客，还留在这里的就只有温蒂妮小姐、爱希娅小姐和克里斯了。”
“好。”
沉香木经亚德罗、「黑蔷薇」辗转至余欢，后来连同报告信由『探影』急件寄给利德尔。
随着“沉香行动”的完成，这场行动的队伍，没有理由不解散。
阿蓓拉和伊莎贝拉都已离开，先行一步出发长生海。爱希娅则选择留了下来，继续帮助余欢赴约。
至于面前这个亚人少年，余欢很清楚，他自然是甘愿为了自己赴汤蹈火。
没过多久，门吱呀一响。
温蒂妮和克里斯一道走了出来，克里斯的气色已经好了很多，不再像之前那般憔悴。
“感觉好些了吗？”
“嗯。谢谢你，余欢哥，这几天给大家添麻烦了。”克里斯的视线落在余欢的衣角上，声音低哑地说。
余欢拍了拍他的肩膀，这半个月里克里斯一直都处于崩溃后的低靡状态，今天终于开始有了打起精神的迹象。
“那个……余欢哥。”
“什么？”
“我是来道别的。”克里斯抬起头，告诉余欢，“这几天他反复思量了很久，在师父生前的时候，他常鼓励我要看看这片被欺侮的，被称之为德里沃人母亲的大地。”
“嗯。”余欢继续听克里斯说。
“他常常给我讲发生在这片大地各方的故事，希望我能真正认识她。师父已经不在了，我……想像师父一样继续去游历德里沃大陆。想知道他倾尽一生深爱着的、想要保护的德里沃的全貌，所以……请原谅我在这种时候选择离开。”
“……”余欢沉默地看着褐发少年焕发新生的眼睛。
“世界那么大，我想去看看。”克里斯抬起头，嘴角终于有了一点弧度，双眼微明，像已经看到了很远的地方。
余欢点点头，淡淡地笑了笑。
他心里是赞同的。
克里斯确实该去看看更大的世界。何况……接下来他就要为「黑蔷薇」赴约，然后携洛维跋涉黑沼泽，几趟差事凶险到什么程度，打心里说，余欢完全没底。
以他现在的身体和精神状态，别说护住克里斯，连自己能安全回来都不敢保证。
“啊哈哈……”克里斯像是看穿了余欢心中所想，很脆弱而又勉强地笑了笑。“余欢哥，未来我们还会见面。到那时我就不再会是一个处处都要受保护的累赘，会有助你们一臂之力的资格。”
余欢看穿了他的逞强，仍应道：“好，我期待那时与你再见。”
爱希娅在旁边看了很久，心中也苦涩得不知道该说些什么。
“嗯，那个……我们未来再见，克里斯。”
温蒂妮也说了同样的话来道别。
孱弱的少年勉强挤出一丝微笑，向她们点了点头。然后，他的瞳孔挤出一片诧异……
与初见时不同，爱希娅给了克里斯一个拥抱。
“别了，哥哥。别了，姐姐们。愿命运使我们未来再见！”
克里斯的身影慢慢没入甬道深处，离开，然后消失在杂草狂蛮之中。
目送中，基地陷入沉默，只剩呼吸声轻轻起伏，像什么东西也跟着消失了。
“我打赌，那个男孩将来肯定能成就一番事业。最少，也会长成一个能独当一面的男人。”大贵族少年理了理袖口，感慨道。
“纨绔的小家伙变得不再纨绔，亚德罗先生的弟子这就要长大了。”爱希娅说。
“克里斯才不纨绔，比起这个人来说。”女仆冷静地反驳，“您说是吧？耶恩大人。”
华美绸衣的贵族少年挠挠头，尴尬地对余欢笑了笑。
“抱歉啊，我们也是昨天才收到亚德罗先生牺牲的事情。有点担心你们……今天白头急脸地赶过来，不过看到你们之后都有明确的规划，不光是我，相信亚德罗先生也一定放心了。而且，如果是亚德罗先生，也肯定绝不会希望看到大家因为他而哭丧着脸。”
多塞尔拍了耶恩的脑袋：这里的人当中，现在只有你这个废物主人还在对未来一片迷茫。
“哎呦，不要揪我头发，多塞尔。”耶恩哭丧着护住脑袋，“再这样下去，别人一看见蓝紫色茂密长发的你，再对比枯灰头发还越来越少的我，肯定会嘲笑我的！”
余欢看着他们围绕桌子嬉闹，迷茫地用手指蜷绕起垂落肩边的秀发。
“那个！我当然也有计划！”耶恩抓住余欢的肩膀，缩到身后。
“作为一起‘拯救世界’的好同志，自然要为了共同的理想而努力。”他的声音突然小了很多，颇没底气地说：
“这次是路过亨通，过来顺便看看你们，结果却收到菲斯先生死讯。其实我还有其他事情要做，得先回家一趟，报个平安，顺便再搞点活动资金。之后……我耶恩大人哪怕腆着公爵家的“老脸”，跪着也要求得「昨日巫女」的帮助。目前只有茜尔维亚才能找到记载中已灭绝的白电鳗的线索。”
“您不觉得没有出息吗？”多塞尔叹息。
耶恩撅撅嘴：“给全德里沃最强的女人找东西，是本男爵的无上荣幸。”
“白电鳗？”余欢抓住重点，“利德尔为什么要在德里沃各地搜集这些东西？”
耶恩想了想，道：“她最近命令大家收集的都是各魔属活性至高之物，我猜她大概是在研究炼金术吧。白电鳗……哎呦，真是愁死我了。”
多塞尔不时颔首，目光不定地向余欢解释：“我们现在分配到的，正在执行的任务就是这个，你们刚找到沉香木，现在应该又接到了新的类似的任务。这几天耶恩大人光是想白电鳗的事情，想得都快要发疯。”
“对！多塞尔！好烦啊，我感觉我要疯了。”耶恩跪下来，抓住多塞尔的裙摆。
多塞尔假装很生气：“请您不要发疯！”
耶恩垂下头，愧疚的像个犯错的孩子：“是……”
余欢等他们闹完，招呼了一声洛维，然后递给耶恩两封信。
“诶？这是什么？”
“拜托你们，请把它们转交给「昨日巫女」。”
“啊哈！没问题，一定送到！”耶恩小心翼翼地接过，弯下腰，恭恭敬敬地将它们递到多塞尔面前。
“多谢。”余欢眸光涣散，眼中像是蒙着一层薄雾，并行的思绪不知又落到了何处。
他交给耶恩的两封信。
第一封是初来乍到利臻时，在旧址里发现的那封尘封已久的匿名信。
第二封则是他提前准备的，关于银面具和“薇尔索希丝”的咨询信。
“这信真旧啊……”
而后，耶恩抬头看着余欢，似乎还想要说点什么。
多塞尔嘟嘴捂住了他的眼睛。
余欢看着多塞尔，心里暗自琢磨：耶恩是不是有什么话想对我说？
“您看得太入迷了，耶恩大人，这是非常失礼的。还是说，您对身为男性的余欢先生萌生了不该有的想法？”
耶恩抱住她的手，哭诉：“啊！抱歉抱歉！饶了我吧，多塞尔。”
他刚刚沉默良久，最后还是决定不把茜尔维亚的关于几年后出现未来之人的预言告诉余欢。
有些事情，提前得知不一定会是好事。而且，好人更不应该好心办坏事，这件事还是由利德尔决定是否转述会比较好。
“他们真活泼呀……”温蒂妮感叹。
爱希娅早就看呆了，她从送走克里斯以后，目光就粘在了多塞尔身上。
准确来说，是多塞尔的女仆装上。
“嘿嘿～各位今后安好！我们先告辞！”
来不及做贵族辞别礼，耶恩便被多塞尔拉走了。
…………
利臻教会尚未完全复原，却也不再是自半月前那场浩劫后的废墟。
坍塌的拱廊被粗木撑起，裂开的地砖铺上了新石，颜色深浅不一，像打满补丁的旧袍。残存的彩绘玻璃只剩半幅圣像，另半边用素白木板暂封。脚手架贴着北墙没拆，绳索从高处垂落，风一吹便轻轻晃荡。
空气里弥漫着石灰和湿木的气味，偶尔传来工匠敲击的声响。修缮还在继续，但神龛前的烛火，已经重新点上了。
大战过去整整这么久，利臻教会的残垣间仍能嗅到焦灼的气息。拜布尔站在廊柱的阴影下，手里攥着刚从教国送来的密信。丹格拉尔站在他身侧，目光落在那封信上，沉默不语。
真是万万没有想到，安姆斯汀主教居然会被杀害。因主教大人的殉职，精神圣所之位暂不补缺，只留替补序列。
拜布尔如此想着，心情复杂地看着自己的名字赫然列在推荐的第二顺位。
这本该是一种认可。
然而拜布尔垂下手，信纸被他捏出深深的折痕，始终没有表现出半点喜色。
那一日之后，他的左臂还缠着绷带，但皮肉之痛远不及另一种怯懦。
他忘不掉自己面对余欢血腥袭击时的迟疑，也忘不掉毒雾中松软倒下的自己。
丹格拉尔将他的小动作都看在眼里，终究开口：“你应该还不知道，推荐信是利臻主教写的。”
拜布尔沉默许久，摇了摇头。“我还不够格。”他抬头看向远处正在修缮的穹顶，声音沉下去，“我还需要长久的磨砺。”
“……”丹格拉尔自觉留在亨通已无意义，最后看了拜布尔一眼，沉默着转身离去。
伤势再恢复些、嗓子养好后，我也该回教国了。
拜布尔独自走进偏殿，跪在神龛前做祷告。
烛火摇曳，影子下瑞恩的身影让他无法控制地回想起余欢的模样。
凶猛的，阴狠的，诡谲的，已魔性深重的渎神者的杀意深入骨髓。
他暗暗攥紧合我胸前的拳头，望着神像，满目悲伤。自知，未来和余欢的矛盾必然会加剧。
余欢一日不除，未来恐成大害。
祷词停在唇边，他没有念出来。
终而他松懈了双手，忏悔心中刚刚升腾的，名为仇恨的情感。
“神啊，请启示我，我究竟该怎么办？”