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58章 狡辩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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李侍尧眼底闪过一丝阴翳，随即恢复了平日那副不动声色的模样。
他整了整衣冠，朝马尔泰拱了拱手：“大人明鉴。臣观千古吏治，民为邦本，本固邦宁。
“一方水土之赋税、力役、农商，皆出于黎民百姓。
“今粤地百姓争相南迁出逃，若任由流散、十室九空，田亩荒芜、市井萧条，日后税赋从何而出？
“徭役从何而征？”
他顿了顿，接着说道：“《大学》有云：有人此有土，有土此有财。
“若无生民耕耘劳作，千里膏壤亦是荒丘，国库岁入、地方公费皆成空谈。
“难道要我等衣冠官吏、世家老爷，亲执耒耜耕田、躬身苦力劳作？
“朝堂养士，为的是牧民理政，而非躬耕服役。
“士绅不事劳作，官吏不亲苦力，此乃千古定规。
“百姓乃江山之根本、财赋之源头、力役之根基。
“民尽则税绝，民散则役空。一旦粤地流民殆尽，无民可治、无税可收、无人可用，
“届时海关无厘税、州县无丁银、工程无人力……
“一地政务，彻底废弛。
“此绝非小事。”
马尔泰听完他这一番长篇大论。
不慌不忙地端起茶碗，吹了吹浮沫，呷了一口。
他斜着眼瞥了李侍尧一下：“那雅各布和张阿水怎么说？”
雅各布和张阿水的事，李侍尧之前是向马尔泰汇报过的。
至于李侍尧让盐商出头、自己躲在后面捡现成的打算，马尔泰不置可否。
李侍尧不动声色，直接答道：“刘大昌已经把订单理好了。
“统共两万两白银，购置英华的连发步枪480支，外加弹药若干。”
“嗯～～”马尔泰摇摇头，把茶碗搁回桌上，“廷寄里有一条……
“‘如有不法之徒与夷人勾结者，即行严拿究办，毋得姑息。
“再，粤东商民，向来与外洋贸易，今海疆不靖，恐有奸商私运粮铁接济夷人者。
“着该监督严行稽查，如有违禁，即照例从重治罪，以绝其接济之路。’”
他抬起眼皮，直直地看着李侍尧，“李大人……此条，你如何理解？”
话音落下，书房里的气氛骤然沉静了几分。
窗外树叶被风卷起，沙沙作响。
李侍尧神色不改，躬身拱手，理直气壮的狡辩：“大人明鉴。
“《管子》有云：善治海者，不以禁绝为功，而以羁縻为术。
“粤地洋商林立，百年贸易已成定势，若一味峻法封禁、一刀切绝往来，
“反倒逼得商民铤而走险，私通暗渡、隐匿接济，官府无从稽查，海弊更甚。”
他直起身，往前迈了半步：“臣此番令盐商刘大昌出面，
“借雅各布、张阿水居间采买洋械，绝非纵容私通外夷。
“正是以通商之名，行羁縻稽查之实。
“《司马法》有言：以战止战，以禁止乱。
“今我朝未悉英华底细，海疆暗流涌动，与其堵截无门、盲禁私贸，不如主动设口、定点往来。
“由官府默许、巨商经办……”
他竖起一根手指：“一则可尽收洋货洋械来路于眼底，何人私运粮铁、何人暗通夷寇，尽在掌控，
“杜绝私下接济之患。
“二则可借采买军械之机，窥探英华火器制式、交易规制、财力虚实。
“所谓知己知彼，方能弭患未萌。
“臣看似放任商民与外洋交易，实则是收散漫之私贸，归官府之管控。
“并非姑息通夷，乃是以最缓之法，行最严之稽查，釜底抽薪，杜绝奸商私弊。
“但凡有分毫违禁接济之举，臣必循例严办，绝不徇私，以不负大人托付、朝廷海禁法度。”
他说完，垂下眼帘，姿态恭顺。
马尔泰听完，没有说话。
片刻。
马尔泰慢悠悠地开口：“你既然已有打算，那就照你的办。只是……
“别闹出大乱子来。朝廷的法度，不是摆设。”
李侍尧立刻接话：“大人放心，臣醒得。”
“广东广西百姓往雷州跑的事，如何解决？”马尔泰摸摸胡子，问道。
李侍尧微微垂眸，斟酌一番：“大人。
“海安滨海一带，逼近英华盘踞之地。彼夷人恃铁船火器之利，马队四出巡弋，横行近地。
“我朝各处塘汛兵力单薄，器械不及，若贸然争锋，徒生事端、无益于事。
“依臣拙见，治理当分内外、辨远近，不可一概严堵。
“当先令沿海塘汛、哨卡细细探明夷人游弋出没之界。
“界内之地，任其往来，不必强拦，以免启衅生隙、激变民情；
“界外之地，当密增哨卡、严设巡防，于夷人耳目不及之处，层层拦截流民南迁。
“人力有限、大势使然，若有拼死南奔、拦无可拦者，亦只能听之任之，不必强求。
“治海之要，在不触其锋、不失我度，先稳地方、再徐图规制。大人以为如何？”
“嗯……”马尔泰眯着眼睛摸胡子，想了半天，“暂时也只能如此。”
李侍尧不说话，书房一下子安静下来。
“对了。”马尔泰忽然又想起一事，抬起头来，“英华的什么……七日报……”
李侍尧愣了一下，眼珠转了转：“大人的意思是？”
“上次那份报纸上，不是说英华已经允许民间出海了吗？”马尔泰提醒道，手指在桌沿上轻轻叩了两下。
李侍尧一下子想起来了。
当时那条消息排在“禁缠足令”之后，他读到缠足那一块时已被气得七窍生烟。
后面的内容只是草草扫过，根本没往心里去。
如今马尔泰一提，他才隐约回忆起报上确实有那么一行字。
“大人是说……英华会不会有海商到广州来？”
李侍尧眼睛微眯。
“对，”马尔泰点头，“如果有，该如何处理？”
李侍尧拱手回答：“依臣之见，非但不必阻拦，反倒当妥为接引、依规通商。
“自打英华崛起，南洋航路梗阻，过往西洋、南洋番舶罕至，粤海关榷税萎缩，
“衙中公费、海防杂支处处拮据，此乃眼下实弊。如今英华弛禁民间出海，正是天赐转机。”
他顿了顿：“据报所载，英华吏治规制与我朝迥异，其官府管束商事素来宽疏，
“出海营商全凭商民自愿，无强派行商之规，商贾来去自主，不受官府苛缚。
“此般法度之下，英华本土商人为逐厚利，自然不甘困守一隅。
“广州坐拥岭南富庶腹地，丝茶、瓷器、糖货品类繁多，皆为外洋紧俏之物，利源丰厚。
“必有大批英华海商动心扬帆来粤。
“于公而言，英华商船入港。
“一来可补南洋商路断绝之空缺，粤海关照章抽取货税、船钞，关库进项丰盈，海关各项开销便能从容周转；
“二来中外货物流通，两广各行作坊、市井商户亦能借此兴旺，丁银田赋随之安稳落地。
“于管控之上，我朝依旧循海关旧例，设卡查验、禁运军械粮铁等违禁之物，既守海防法度，又收通商之利。
“至于私下暗通奸弊，臣自会亲督关口吏役细细盘查，划清通商与私犯之界。
“能正大光明征税牟利，何苦闭门自困、白白断送税源？
“是以依臣拙计，英华海商抵粤，依规收纳、妥加管束便是上策。”
李侍尧眼底闪过一丝阴翳，随即恢复了平日那副不动声色的模样。
他整了整衣冠，朝马尔泰拱了拱手：“大人明鉴。臣观千古吏治，民为邦本，本固邦宁。
“一方水土之赋税、力役、农商，皆出于黎民百姓。
“今粤地百姓争相南迁出逃，若任由流散、十室九空，田亩荒芜、市井萧条，日后税赋从何而出？
“徭役从何而征？”
他顿了顿，接着说道：“《大学》有云：有人此有土，有土此有财。
“若无生民耕耘劳作，千里膏壤亦是荒丘，国库岁入、地方公费皆成空谈。
“难道要我等衣冠官吏、世家老爷，亲执耒耜耕田、躬身苦力劳作？
“朝堂养士，为的是牧民理政，而非躬耕服役。
“士绅不事劳作，官吏不亲苦力，此乃千古定规。
“百姓乃江山之根本、财赋之源头、力役之根基。
“民尽则税绝，民散则役空。一旦粤地流民殆尽，无民可治、无税可收、无人可用，
“届时海关无厘税、州县无丁银、工程无人力……
“一地政务，彻底废弛。
“此绝非小事。”
马尔泰听完他这一番长篇大论。
不慌不忙地端起茶碗，吹了吹浮沫，呷了一口。
他斜着眼瞥了李侍尧一下：“那雅各布和张阿水怎么说？”
雅各布和张阿水的事，李侍尧之前是向马尔泰汇报过的。
至于李侍尧让盐商出头、自己躲在后面捡现成的打算，马尔泰不置可否。
李侍尧不动声色，直接答道：“刘大昌已经把订单理好了。
“统共两万两白银，购置英华的连发步枪480支，外加弹药若干。”
“嗯～～”马尔泰摇摇头，把茶碗搁回桌上，“廷寄里有一条……
“‘如有不法之徒与夷人勾结者，即行严拿究办，毋得姑息。
“再，粤东商民，向来与外洋贸易，今海疆不靖，恐有奸商私运粮铁接济夷人者。
“着该监督严行稽查，如有违禁，即照例从重治罪，以绝其接济之路。’”
他抬起眼皮，直直地看着李侍尧，“李大人……此条，你如何理解？”
话音落下，书房里的气氛骤然沉静了几分。
窗外树叶被风卷起，沙沙作响。
李侍尧神色不改，躬身拱手，理直气壮的狡辩：“大人明鉴。
“《管子》有云：善治海者，不以禁绝为功，而以羁縻为术。
“粤地洋商林立，百年贸易已成定势，若一味峻法封禁、一刀切绝往来，
“反倒逼得商民铤而走险，私通暗渡、隐匿接济，官府无从稽查，海弊更甚。”
他直起身，往前迈了半步：“臣此番令盐商刘大昌出面，
“借雅各布、张阿水居间采买洋械，绝非纵容私通外夷。
“正是以通商之名，行羁縻稽查之实。
“《司马法》有言：以战止战，以禁止乱。
“今我朝未悉英华底细，海疆暗流涌动，与其堵截无门、盲禁私贸，不如主动设口、定点往来。
“由官府默许、巨商经办……”
他竖起一根手指：“一则可尽收洋货洋械来路于眼底，何人私运粮铁、何人暗通夷寇，尽在掌控，
“杜绝私下接济之患。
“二则可借采买军械之机，窥探英华火器制式、交易规制、财力虚实。
“所谓知己知彼，方能弭患未萌。
“臣看似放任商民与外洋交易，实则是收散漫之私贸，归官府之管控。
“并非姑息通夷，乃是以最缓之法，行最严之稽查，釜底抽薪，杜绝奸商私弊。
“但凡有分毫违禁接济之举，臣必循例严办，绝不徇私，以不负大人托付、朝廷海禁法度。”
他说完，垂下眼帘，姿态恭顺。
马尔泰听完，没有说话。
片刻。
马尔泰慢悠悠地开口：“你既然已有打算，那就照你的办。只是……
“别闹出大乱子来。朝廷的法度，不是摆设。”
李侍尧立刻接话：“大人放心，臣醒得。”
“广东广西百姓往雷州跑的事，如何解决？”马尔泰摸摸胡子，问道。
李侍尧微微垂眸，斟酌一番：“大人。
“海安滨海一带，逼近英华盘踞之地。彼夷人恃铁船火器之利，马队四出巡弋，横行近地。
“我朝各处塘汛兵力单薄，器械不及，若贸然争锋，徒生事端、无益于事。
“依臣拙见，治理当分内外、辨远近，不可一概严堵。
“当先令沿海塘汛、哨卡细细探明夷人游弋出没之界。
“界内之地，任其往来，不必强拦，以免启衅生隙、激变民情；
“界外之地，当密增哨卡、严设巡防，于夷人耳目不及之处，层层拦截流民南迁。
“人力有限、大势使然，若有拼死南奔、拦无可拦者，亦只能听之任之，不必强求。
“治海之要，在不触其锋、不失我度，先稳地方、再徐图规制。大人以为如何？”
“嗯……”马尔泰眯着眼睛摸胡子，想了半天，“暂时也只能如此。”
李侍尧不说话，书房一下子安静下来。
“对了。”马尔泰忽然又想起一事，抬起头来，“英华的什么……七日报……”
李侍尧愣了一下，眼珠转了转：“大人的意思是？”
“上次那份报纸上，不是说英华已经允许民间出海了吗？”马尔泰提醒道，手指在桌沿上轻轻叩了两下。
李侍尧一下子想起来了。
当时那条消息排在“禁缠足令”之后，他读到缠足那一块时已被气得七窍生烟。
后面的内容只是草草扫过，根本没往心里去。
如今马尔泰一提，他才隐约回忆起报上确实有那么一行字。
“大人是说……英华会不会有海商到广州来？”
李侍尧眼睛微眯。
“对，”马尔泰点头，“如果有，该如何处理？”
李侍尧拱手回答：“依臣之见，非但不必阻拦，反倒当妥为接引、依规通商。
“自打英华崛起，南洋航路梗阻，过往西洋、南洋番舶罕至，粤海关榷税萎缩，
“衙中公费、海防杂支处处拮据，此乃眼下实弊。如今英华弛禁民间出海，正是天赐转机。”
他顿了顿：“据报所载，英华吏治规制与我朝迥异，其官府管束商事素来宽疏，
“出海营商全凭商民自愿，无强派行商之规，商贾来去自主，不受官府苛缚。
“此般法度之下，英华本土商人为逐厚利，自然不甘困守一隅。
“广州坐拥岭南富庶腹地，丝茶、瓷器、糖货品类繁多，皆为外洋紧俏之物，利源丰厚。
“必有大批英华海商动心扬帆来粤。
“于公而言，英华商船入港。
“一来可补南洋商路断绝之空缺，粤海关照章抽取货税、船钞，关库进项丰盈，海关各项开销便能从容周转；
“二来中外货物流通，两广各行作坊、市井商户亦能借此兴旺，丁银田赋随之安稳落地。
“于管控之上，我朝依旧循海关旧例，设卡查验、禁运军械粮铁等违禁之物，既守海防法度，又收通商之利。
“至于私下暗通奸弊，臣自会亲督关口吏役细细盘查，划清通商与私犯之界。
“能正大光明征税牟利，何苦闭门自困、白白断送税源？
“是以依臣拙计，英华海商抵粤，依规收纳、妥加管束便是上策。”