论《六一诗话》《后山诗话》《沧浪诗话》中的杜甫条目

张静楠 2022-12-05 20:50:03

张静楠

诗话是中国传统文化孕育出来的一种独特批评形式,在宋代普遍流行。欧阳修的《六一诗话》是宋代诗话的开山之作,对诗话的兴起有重要影响作用;陈师道是江西诗派的“三宗”之一,其《后山诗话》中对于杜甫及其作品的论述是江西诗派“尊杜”“学杜”的典型代表;严羽的《沧浪诗话》是宋代艺术成就最高的一部诗话,在宋代诗话史上有举足轻重的地位。三部诗话中均含有对杜甫或杜诗的论述条目,本文将其杜甫论述进行比较,从理论的角度探究杜甫及其作品在宋代不同的评价和影响。

一、三部诗话对杜甫的认识

蔡启提到,“景祐、庆历后,天下尚知古文,于是李太白、韦苏州诸人,始杂见于世。杜子美最为晚出”,陈师道在《后山诗话》中提到“唐人不学杜诗,惟唐彦谦与今黄亚夫庶、谢师厚景初学之”,到了宋朝,杜甫及其作品越发被文人所重视。宋人多认为杜甫忧国忧民之精神值得颂扬,杜诗中体现出杜甫的博学多才值得肯定,提出杜甫是集大成者。

首先,诗话中多肯定杜甫的博学多才。陈师道的《后山诗话》中有两则故事表达对杜甫读万卷书的崇敬:其一是论述杜甫将所见“黄独”写于诗中,后来的儒者不理解杜甫所写之物是什么,没有考究便将“黄独”改为“黄精”的做法错误,陈师道自己考证之后,知道杜甫所写的“黄独”是真实存在的,《本草》中确有记载。其二是“余读周官月令云:‘反舌有声,佞人在侧。乃解老杜白舌:‘过时如发口,吾侧有谗人之句”。陈师道对于杜甫诗句的真正理解是基于阅读古籍广泛的基础上的。正如严羽在《沧浪诗话》中明确指出:“若不以为然则是参诗之不广,参诗之不熟耳。”在写诗之前要多看前人的作品,学习先人的诗法,多学习才能写出好诗。但参诗并不是什么人的作品都能参,也是有方法的。严羽说“试取汉魏之诗而熟参之,次取晋宋之诗而熟参之……次独取李杜二公之诗而熟参之,又取大歷十才子之诗而熟参之……其真是非自有不能隐者”,学习诗人及作品要挑选学界内质量高的作品学习,不能盲目学习,更不能一知半解,不然将终无所悟。

其次,宋人认为杜甫是集大成者。黄鲁直云:“杜之诗法出审言,句法出庾信。”指出杜甫的诗法、句法师承不同,各有特色。苏轼亦言:“如杜子美之诗,格力天纵,奄有汉魏晋宋以来风流。”苏轼认为杜甫的师学广泛,有汉魏风流。这三部诗话中也有提到杜甫是集大成者。《后山诗话》中记载苏轼之言:“子美之诗,退之之文,鲁公之书,皆集大成也。”借用苏轼之语明确指出杜甫的诗学成就是极其突出且集大成的。严羽在其“诗评”中明确指出:“少陵诗,宪章汉魏而取材于六朝。至其自得之妙,则前辈所谓集大成者也。”严羽对于杜甫承继汉魏的风骨,取材广泛,得到博学多师却有独特韵味的诗歌风格。宋人对杜甫师承关系的研究,可见杜甫的“集大成”在宋代文人眼里是达成共识的。

最后,三部诗话中多处将杜甫和其他人做比较,从而凸显杜甫的地位。欧阳修将杜甫和诗篇足以名重天下的梅圣俞做比较,认为“各其所长,虽善论者不能优劣也”。梅圣俞对宋诗有开山之功,此处提出“圣俞子美齐名于一时”,从而表达对杜甫诗名的肯定。还将郑文宝的“水暖凫鹥行哺子,溪深桃李卧开花”这一“最为警觉”之联,称为“不减王维、杜甫”,足见杜甫在欧阳修心中处于至高地位。《后山诗话》将杜甫的诗句和王维的诗句、杜牧的诗句、谢朓的诗句等相比较,均认为杜甫“语益工”。陈师道把杜诗和艺术成就较高的诗人作品相比较,表达杜诗在其心中地位最高的观点。严羽的《沧浪诗话》也多提出杜甫及杜诗的地位之高。在诗辩中提出若想见诗广、参诗熟要取“汉魏之诗为熟参之,次取晋宋之诗而熟参之……次独取李杜二公之诗而熟参之”,既认为李杜之诗可与汉魏、晋宋之诗同为诗中精品,又提出其可作为盛唐之代表,将其列为学诗之必备。在诗体中称杜诗为“少陵体”自成一家,提到杜诗特色之处有八回,是称赞最多的诗人及作品。如杜甫于律诗有“百韵律诗”,四句通义、借对、首尾对、就句对等方面,均以杜诗为典范。在诗评中多将杜甫和李白做比较,提出“李杜二公,正不当优劣”,将杜甫和历来推崇的李白相比较,可见严羽对杜诗的艺术成就之认同与推崇。

三部诗话中,不管是对杜甫地位的肯定,还是将杜甫和其他作者认为成就卓越的诗人做比较,都可以看出对于杜甫在诗界极高地位的接受且认同。

二、三部诗话对杜诗技巧之认识

姜夔在《白石诗说》中说“不知诗病,何由能诗?不观诗法,何由知病?名家者各有一病,大醇小疵,差可耳”,认为学诗必须明白诗法,不懂诗法便不知作诗之不足。宋人尤其注重杜甫的诗法研究,希求探寻一条学诗、写诗的道路。三部诗话对于杜甫的诗法的认识重点不尽相同。

三部诗话中对杜诗的分析多在炼字、诗意、风格等方面。欧阳修从炼字方面,肯定杜诗之妙。《六一诗话》载一则故事:“陈公时偶得杜集旧本,文多脱误,《至送蔡都尉》诗云:‘身轻一鸟,其下脱一字。陈公因与数客各用一字补之,或云‘疾,或云‘落,或云‘起,或云‘下,莫能定。其后得一善本,乃是‘身轻一鸟过。陈公叹服,以为虽一字,诸君亦不能到也。”虽是趣事,却得见杜甫的炼字功夫非常人可比,常常达到他人一字难改的地步。陈师道从诗意广阔方面,表达对杜诗的敬仰之情。《后山诗话》记载陈师道登多景楼时,看大鸟飞近青林,做出“白鸟过林分外明”之句,想到老杜曾云“白鸟去边明”,认为杜甫的诗“语少而意广”。对于杜甫诗意的尊崇是可见于言内的。陈师道直言“学诗当以子美为师”,认为杜诗具有代表性,有规矩可学。后山亦曰:“王介甫以工,苏子瞻以新,黄鲁直以奇。而子美之诗,奇常。工易、新陈莫不好也。”严羽的《沧浪诗话》中对于杜甫的诗歌风格明确地指出:“子美不能为太白之飘逸,太白不能为子美之沉郁。”还有具体诗歌的举例,认为《北征》《兵车行》《垂老别》等,太白不能作。将李白的诗歌风格归为飘逸,是由于其诗歌的浪漫主义手法的应用。认为杜甫的诗歌风格是沉郁,用具体作品的举例,表现杜甫诗歌中诗意深刻之特色。

杜甫作诗重于炼字,自言“语不惊人死不休”“晚年渐于诗律细”。三部诗话中对杜甫诗歌艺术特色之论述,可见欧阳修对杜诗精要处之肯定,未对杜诗技法做广泛讨论;陈师道对杜甫技法研究较深,对杜诗之诗意、用语等均表示认同;严羽从整体风格总结杜诗特色,表明南宋时期杜诗已经得到普遍认可。

三、三部诗话对杜态度之辨

宋人对于杜甫的研究数量和质量都对后世有极大的影响,但是研究的侧重面不同,就《六一诗话》《后山诗话》《沧浪诗话》三部诗话而言,其侧重面就不完全统一。

《六一诗话》是宋代第一部诗话,欧阳修写作时并没有把它当作一部纯理论性的著作,所以其随意性、叙事性较强,对于杜甫的评论是从用字、立意、佳句方面而谈,言论虽少,评价却高,可以总结为是“尚杜”。《后山诗话》的作者陈师道是江西诗派的代表性人物,其诗以学习杜甫精意著称,后山诗作中有一部分是模仿杜诗所作,但已经达到“夺胎换骨”“自成一家”的地步,所以《后山诗话》中关于杜甫的叙述,主观的偏爱是比较明显的。陈师道作为专学杜甫的诗人,对于杜甫的诗法研究有极强的目的性,因为对于杜甫的极其推崇,所以陈师道的诗话理论对于杜甫的研究更为精细和狭窄,研究杜甫诗法技巧方面较多,可以将《后山诗话》中关于杜甫的理论称为“学杜”。《沧浪诗话》是宋代最负盛名的一部诗话,其整体系统性、理论性较强,对于诗歌的诗意和艺术技巧进行多方面探讨,给学诗、作诗提供实用的理论方法,对于当时诗坛弊病做出讨论,对于正统诗文做出认同和推崇,对于后世影响极为深远。在《沧浪诗话》中,对杜甫的论述在“诗辩”“诗体”“考证”等部分均有出现,可见严羽对于杜甫的重视和认同,但是没有像陈师道那样只学一家之言,而是将杜甫放于其他优秀诗人、文人的同等地位上,对杜诗的分析、考据也是较为具体的,对于杜甫的艺术成就尤为推崇,可以将《沧浪诗话》中关于杜甫的言论总结为“尊杜”。

虽然三部诗话的侧重点不同,但对于杜甫及其作品的认同和接受是值得肯定的,三部诗话在不同程度上对于宋代诗话和宋以后的诗学理论研究都提供了借鉴作用,尤其是为对杜甫的研究提供了丰富的经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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