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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骆君鹤自质子府出来,策马狂奔数十里,天堪堪黑才回到长安王府。
    小北及一众侍从瞧见自家主子,浑身湿透,如同一只丧家犬一般坐在马背上,神情恍惚地出现在大门口,皆鱼贯而出,搀扶的搀扶,牵马的牵马,撑伞的撑伞,手忙脚乱地迎了上去。
    骆君鹤在众人簇拥下,失魂落魄地走了几步便停下了,他伸手拨开头顶的伞,仰面,顷刻间,密密麻麻的雨狠狠的砸在脸上,如同兜头浇了一盆水一般,让人窒息。
    小北见状手足无措,又心疼又难过,他不明白自家主子走的时候还好好的,怎么回来便成了这副模样。
    就在主仆皆僵立在大雨之中时,绀香和菊月自府外办差回来了。小北如同见到了救星一般,哭丧着脸说道:“两位好姐姐,你们快劝劝少主吧,今儿也不知怎么得了,少主出去的时候还好好的,回来就这样了,站在雨里动也不动。”
    菊月忙上前接过小北手中歪在一边的伞,重新撑在骆君鹤头上,轻声唤道:“少主……”
    绀香亦上前,问道:“少主,您这是怎么了?出什么事了?”
    骆君鹤仿佛未听见似的,对她们的问题置若罔闻,站了片刻,兀自提步向中厅走去。
    众人皆面面相觑,怔愣瞬间,便跟了上去。菊月吩咐小北去烧些热水,其他侍从去煮些驱寒的姜汤来。
    骆君鹤脚步发飘,踉跄着走到中厅,身体靠着长廊缓缓坐下。绀香极少见到自家主子如此失魂落魄的模样,心中隐约有种不好的预感。
    女人的第六感皆是相通的,菊月恰也有种不好的预感,二人一拍即合,心中对自家主子此时的状况有了猜测与定夺。
    骆君鹤失恋了!
    不,确切的说是被甩了,至于被谁甩了,那便不言而喻了,当今世界上能让自家主子欲生欲死的人唯有质子府的那位了。
    可是为什么呢?前些天还好的如同一个人似的,这些日子凡是涉及质子府的事自家主子皆是鞍前马后,亲力亲为,唯恐有所差池,那质子府亦是夜夜留宿质自家主子,怎得一言不合就给主子委屈受了,敢情这质子府真拿自家主子当狗了,呼之即来挥之即去!
    岂有此理!
    绀香性子激烈,平时最爱打抱不平,也不细究与菊月的分析是否准确,自己倒先入为主地认为是云承单方面的错,越想越气,便提步要去质子府问个所以然来。
    被菊月一把薅住,拖了回来。
    “绀香,你可别胡来,”菊月忙阻拦道:“且不说是不是北定王的错,即便是,你亦是不能去与他论理。”
    “凭什么呀?”绀香不服气道:“他是王爷就了不起呀,咱们少主现在还是长安王呢,这地位一点也不亚于他!我不管,委屈了咱们少主,我就是要找他说理去!”
    “非也!”菊月一副恨铁不成钢的瞧着她,说道:“你呀,笨,依咱家少主的性子,即便是这大岐的皇帝亦是不会放在眼里的,少主之所以会对北定王敬重并不是他的官位,是因为感情。那北定王可是咱们少主放在心尖上的人,你怎么敢去质问少主心尖儿上的人,这不是在少主伤口上撒盐?”
    绀香一副恍然大悟又夹杂着些许怒其不争的表情,点了点头,思索片刻正待说什么,便听闻一道低沉的声音传来:“酒……拿酒来……”
    闻言,绀香与菊月相望一瞬,旋即菊月便转身去取酒,还是云承从临沙城带回来的沙烈。恰在此时小北的热水烧好了。侍从的驱寒姜汤亦端了上来。
    君鹤一样不理,接过菊月手中的酒,兀自喝了起来。
    骆君鹤此时并非无理取闹,他心里明白,先国后家,先大道后小义,先天下后自己,倾巢之下焉有完卵!面临国将不国的时局,即便是云承真的抛下所有与他走,亦是做不了神仙眷侣,只能在乱世之中做一对亡命天涯的苦命鸳鸯。
    何况云承是不会抛下世人,独自苟活,这一点君鹤比谁都清楚!
    云承迟早皆会离开,即便不是为了天下安定,亦是要回自己的母国的,这一点骆君鹤心知肚明。他曾在无数个日日夜夜劝自己,麻醉自己,告诫自己,要尊重他,支持他,做他坚实的后盾。以为自己真的做好了心理准备,可这一天真来临时,自己又如同那被主人抛弃了的小狗一般,心生没落,择慌而逃!
    此刻,他的心如同被谁用钳子钳住一般,来来回回拧了上百遭,碎成了血沫儿,疼到麻木。岐国腐,熠国乱,边陲小国蠢蠢欲动,天下之事与他何干,他只想要能与爱的人长相厮守,再也平常不过的愿望,在这乱世便也成了奢望!
    夜色越发浓,雨亦是愈下愈大,毫无停息的意思。
    质子府院内的灯笼被狂风骤雨打灭了数盏,张管家举着伞前前后后点了数次。韩起端着一碗红枣莲子粥亦是来来回回热了数遍。
    “韩侍卫,”张管家苍老的容颜浮现一丝担忧问道:“王爷还是不肯进食?”
    “嗯,”韩起面上无甚表情,眼底却满是忧虑:“下午长安王勉强喂了几口后,便再滴水未进。”
    “嗳,”张管家盯着韩起手中的碗,摇头叹了口气,不再多言。
    自从骆君鹤离开质子府后,云承便觉得浑身乏力,在窗前坐了片刻,忽而有种昏昏欲坠之感,勉强撑着酸乏的身躯挪向软塌。
    身体刚触上软塌,便如同坠铅一般,跌了下去,霎那间天旋地陷,越跌越深,直至深不见底的深渊……
    伸手不见五指的黑暗中忽而显出几道模糊的身影,身影逐渐压近——
    “阿承,过来让母亲好好瞧瞧……”
    “六弟,政儿与熠国就交给你了……”
    “六叔,政儿好怕……”
    “阿哈哈,云承你回熠国就是送死,英叔等这一天等的太久了……”
    “哼!回与不回本贤王皆不会让你活……”
    “小六,不要,不要离开……”
    道道人影交替闪现,如同无数交织在一起的触手,枝桠着伸过来,将他缠住,条条带刺的藤蔓深深陷入皮肤,登时疼痛席卷全身,云承欲挣脱着束缚,却无论如何也挣不脱。
    愈挣愈紧的束缚,如同一张看不见摸不着边际的大网,密密地压了下来,压在胸口喘不上气,云承只觉得意识时而清醒时而模糊,沉沉浮浮间,忽而听闻一声呼唤:
    “小六,小六,醒醒……我是……啊轩!”
    旋即便有一只冰冰凉凉的大手抚上了额头,焦灼急促的呼唤声如同一把锋利无比的剑,将桎梏住他身体的触角,密网砍了个干干净净。
    失去了桎梏的云承,呼吸顿时顺畅,意识逐渐清明。他努力睁开细长微红的双眸。
    入眼的便是一张焦急的俊脸。
    云承撇了撇嘴,有些委屈,喃喃道:“以为清醒了,结果还是梦,梦里梦外皆是你。”
    这十几年,以为心如顽石,可到底还是败给了自己的心,阿轩呀阿轩,你终究是成了本王的软肋!
    “小六,”骆君鹤见他转醒,一手握着他的手,一手搭在他额头,忙道:“是我,阿轩,现在你没做梦,刚才是噩梦,你看你,我刚离开多一会儿,你就烧成这般,你这般离不开我,我怎放心让你独自……”
    独自回去熠国,面对那诡谲漩涡!
    云承:“……”
    不是梦?
    他怔愣一瞬,直到清晰地感觉到手被握的既紧且烫,方才敢确定这不是梦!
    “你,你不是有走了?怎么……”
    “我不放心你,”骆君鹤不待云承说完便抢过话音,颇为自责道:“小六,我错了,是我太自私了,自从知道你要走的那一刻开始,我的心就不再安定,时时刻刻在盘算着如何才能留下你,甚至,甚至想过把你打晕,装进麻袋带走,到谁也找不到我们的地方,厮守一生,可是……”
    “可是什么?”云承嘴角挤出一抹苦笑,接着说道:“你是不是想说,可是我还有大业未成,处于水深火热中的子民还在等我去救,千千万万个缺衣少食生活在人间炼狱中的百姓等着我去做救世主?”
    “小六,我……”
    “嘘,听我说完,”云承伸出手指点在骆君鹤唇边,目光望向被狂风骤雨摔打的砰砰作响的窗棂,幽幽说道:“当年我父皇初登大宝时,接手的是前朝留下的内忧外患的烂摊子,但我父皇却没有破罐子破摔,他定下计策,联合六大柱国对内横扫叛党,揪出一连串朝廷蛀虫,对外抵御各方蛮族入侵,历经三十载方才将一个摇摇欲坠的江山从风雨飘摇千疮百孔中慢慢恢复,露出那么一点生气、叫熠国所有人都能安居乐业。
    虽然中途也有战败,签订盟约,送子为质以求和平。整个熠国却是往好的方向在发展。我父皇即便是入了土亦是不会想到自己辛苦维系的江山即将毁于自己最信任的人手里。
    原本我也想做个闲散王爷,可是我既然流着云家的血,便不能眼睁睁看着父皇打下的江山拱手让人,更不能看着的云家子孙成了大冢宰的刀下魂,而袖手旁观。如今大冢宰野心勃勃,我三哥命不久矣,政儿年幼,倘若我真的弃他们于不顾……
    那我如何对的起我的父皇以及信任我的三哥。
    你说,我就这么一具残躯,我能辜负谁?熠国的百姓?三哥?死去的父皇?还是你?”
    骆君鹤目光扫向云承,凝视着,沉默了片刻,轻轻地说道:“是啊,我的小六太难了,谁都不可辜负,所以为夫放下了心中执念,决定做你背后的男人,做你背后最有力的后盾,小六你记着,我永远皆在。无论如何,我皆陪你,成功,我陪你受万人敬仰,失败,我与你一起背负着千古骂名!”
    闻言,云承眼眶渐红,是啊,那半人不鬼的十三年里,他心如铁石,不曾彷徨,也不曾失措。十三岁以稚子之身撑起熠国邦交和平,十六岁在岐国做了“红鬼”,二十六岁筹谋回熠国,该做的都做了。
    纵然青史不能留下他的名字,万里河山不会铭记他的功业。只要能凭自己的努力让这世间有所改变,哪怕只有一丁点,他亦是无悔。
    云承将目光移向骆君鹤那深邃而明亮的眸子,正待开口。韩起便端着一碗驱寒退烧汤药,推门而入。
    骆君鹤接过汤药,韩起瞧了一眼软塌上的云承,将蜜饯放在桌上,转身退了出去,将门关上,双手抱于胸前站立于门口。
    骆君鹤将云承揽在怀里,像喂孩子似的小心翼翼喂药,云承似乎嫌苦,皱眉,有些抗拒。
    骆君鹤轻声哄着。
    云承推拒再三,推脱不过,便撒娇道:“我不要自己喝,我要你喂。”
    我喂?
    难道现在这我没在喂?
    君鹤怔愣一瞬,忽而便想起了什么,露出一抹玩味的笑意,连带声音都透着一丝诱惑道:“小六,你,你不会是想让为夫用、用嘴喂你吧?”
    云承不语,微微低下头,脸颊上升起了两坨红晕,娇嗔道:“你,笨蛋!我不久便会离开岐国,你还欺负我,等我走了看你还欺负……”
    “谁”字尚未出口,嘴便被温润的唇堵住了,接着一股苦涩的热流滑入了喉间。苦涩的味道瞬间充斥着整个口腔,云承眉头一皱,欲要吐出,忽而便觉得有甜甜的蜜饯被舌送进了嘴里,登时化解了口中之苦……
    片刻后,灯灭。
    韩起抬头望天,雨停,云散,月牙出,他轻叹道:“不等了,药碗今夜怕是送不出来了!”
    言罢,便提步离开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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