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安娜侧头盯着孤儿院长用力拽着的小孩子。</p>
她的目光落在小孩子刚刚伸向奥古斯特的指尖，脏脏黑黑的，不知是在哪里疯玩，沾上的泥土。</p>
女院长也觉察到了轮椅上女人的视线。</p>
她不好意思的用力搓了搓孩子的手指，一边低声斥责，一边惭愧的对着安娜解释道：“别理他就好了，小孩子不懂事的…”</p>
被抓住的小毛孩也意识到自己提了什么过分的要求，不好意思的垂着脑袋，仿佛垂头丧气的小鸡。</p>
这一幕让安娜提起了心。</p>
她牢牢记着在学校教室屏幕上曾看到的场景，她警告自己不要成为学姐的翻版。</p>
“抱歉。”</p>
安娜没有答应对方的请求，却盯着孩子的小脸认真的给予了解释：“奥古斯特？它啊，它是情感支持型动物。”</p>
“呃——”</p>
女院长脸上浮现出些许的迟疑。</p>
对方恐怕是不清楚，这么专业的名字应该要怎么翻译。</p>
“它不是我的宠物，它是朋友、家人，我不能让它去陪别人玩。”</p>
安娜说道。</p>
完成了阐释说明的责任以后，女人这才把目光落在自己身前一位穿蓝裙子的小姑娘身上，她打量了对方片刻，主动的伸出手去。</p>
“你好，我叫安娜，是《油画》杂志社的工作人员。”</p>
伊莲娜小姐颇为正式的打了个招呼。</p>
蓝裙小姑娘站在原地抬着眼帘安静的打量着向她伸出手来的女人，一双眼睛黑白分明。</p>
“你好，我叫茉莉。”</p>
正当安娜疑惑的转过头，想要看向女院长确认这位小姑娘是不是也听不懂英语的时候，茉莉伸出了手，却不握住，而是间隔了一距离便停了下来。</p>
“我是艾滋病病人，你确定还要握我的手么？”</p>
蓝裙子的姑娘用不符合她这个年纪的成熟口气，反问道安娜。</p>
场面有片刻的尴尬。</p>
秘书小姐似是想要插嘴说上些什么，还不等到她开口，不到半秒钟的停顿之后，安娜便已经握住了茉莉小姐姐的手。</p>
“为什么不呢？”</p>
安娜用玩味的目光打量着对方，“我想，艾滋病总不会是通过握手传播的。别害羞，小姐，你有一双很漂亮的眼睛。”</p>
第一次见面。</p>
这个以“我是一个艾滋病病人做为开场白”的小姑娘，就给安娜留下了很深刻的印象。</p>
“所以——按这个说法，那段时间，顾为经几乎每天晚上，都会在这里画画对么？很多时候，酒井小姐也会来。”</p>
当奥古斯特用力的用前爪在地上刨着些什么的时候，院子的另一侧，安娜正在和茉莉了解着关于年轻画家艺术创作上的事情。</p>
“自己画画，教我们画画，做些义工，洗洗衣服…偶尔还会给大家带些礼物…”</p>
茉莉在旁观诉说着有关顾为经的事情。</p>
“倒是蛮有爱心的。”</p>
安娜颔首评价道。</p>
有爱心的人总是不会让人讨厌。</p>
“你说自己是《油画》杂志的编辑，您跑过来，是要来写他的报道文章的？他成大画家了么。”茉莉关心的询问。</p>
安娜发现，这个小姑娘不像她以为的那样羞涩。</p>
她看过家族基金会捐助项目的汇报文件，不少患有先天疾病的孩子，往往在成长的过程中也会伴随着敏感、自卑、内向等诸多心理问题。</p>
身体缺陷从来不等同于心理缺陷。</p>
身体缺陷又往往很容易成为在成长的过程中被人嘲笑、孤立的原因，从而造成心理疾病。</p>
安娜也有自己的人生体验。</p>
哪怕仅仅是口吃，结巴，法语课上发音不标准，像是“外省来的乡下人”都能成为课堂上被人哄笑的理由，何况是患有致命的传染病或者先天性的瘸子呢？</p>
孤儿院很难成为幸福祥和的天堂，学校里会出现的所有阴暗面，在孤儿院这种地方，往往会成倍的放大。</p>
很多小孩子是社会的上的弱者，他们是被环境甚至是被父母抛弃的人。</p>
而他们往往会欺负嘲笑比他们更弱小的人，去证明自己的强大。</p>
安娜自己就是个残疾人。</p>
她太聪明了。</p>
她很早就明白这个世界的运行规则。</p>
所以。</p>
她不允许自己在任何时候表现的像是一个弱者，她不接受任何的嘲笑。她在学校里所有主修课的成绩都是最好的，永远是第一名。这是安娜对所有敢于嘲笑她的人的凌厉回击。</p>
所以。</p>
她也不喜欢孤儿院这样的地方。</p>
安娜小姐是浑身上下没有一处线条不在闪闪发光的水晶，而闪闪发光的明艳水晶，天生就注定和污绿色的铁锈，是气质完全相反的两极。</p>
令她非常吃惊的是。</p>
茉莉竟然是个开朗的小姑娘，完全没有伊莲娜小姐预料中的压抑而厌世的气质。她会盯着安娜看，会毫不羞涩的回答问题，会坦诚率真的询问问题，就像现在这样——</p>
“《油画》应该是非常厉害的艺术杂志吧？”</p>
茉莉慢慢的问道，语气非常笃定。</p>
“你还知道《油画》么？”</p>
女人讶异的转过头。</p>
《油画》是最顶级、最有影响力的艺术评论杂志不假，气质却和孤儿院这种地方格格不入。</p>
布朗爵士的理念里《油画》是要被摆在头等舱休息厅里的高档杂志，它是艺术评论界的《Vouge》，甚至比那更“上流”。</p>
它的名字从贫民窟的小女孩嘴中说出，听上去分外的奇怪。</p>
“顾哥哥和我聊天的时候，提到过它。”</p>
茉莉点点头。</p>
“他询问我的梦想是什么，然后给我讲述他自己的梦想，他说他希望自己有一天能成为一名大画家，然后收到《油画》杂志的专访。他告诉我了关于杂志的事情，他还说我应该多学学画画，成不成为画家不要紧，但艺术能锻炼人们观察生活的能力，能带来不一样的——”</p>
蓝裙小女孩轻声诉说间。</p>
狗子奥古斯特摇头摆尾的跑了过来，表现的仿佛是抓住狐狸尾巴的猎犬，用大耳朵蹭着女人的小腿。</p>
“怎么了？”</p>
安娜被史宾格犬的模样吸引了注意，随口问道。</p>
狗子不说话，只是喉咙里发出呜呜的咕噜声。</p>
女人低下头去，看到奥古斯特嘴巴紧紧的闭着，应该衔着什么东西。她下意识的伸出手掌。</p>
斑点大狗狗昂起下巴，在女主人的手掌心中吐出了一小团泥土。</p>
安娜不明所以。</p>
她抬手掌放在眼前端详，发现那并非只是一小团泥土。</p>
一团细碎的土粒和草根之中，夹杂着两三根小孩子那种非常细的淡淡发黄的头发。</p>
“嗯？”</p>
伊莲娜小姐发出困惑的鼻音。</p>
奥古斯特兴奋的摇摇尾巴，伸出舌头舔舔女人的手背，露出如同立了功，得胜还朝，等待封赏的大将军似的兴奋模样。</p>
“别乱叼东西回来啊，小心会生病的！”</p>
安娜无奈的把手里的泥土和毛发一并丢掉，摸摸狗子的脑袋，轻声批评道。</p>
汪？汪汪？</p>
献宝失败的奥古斯特低头一阵拱，希望小姐能明白自己发现了大宝贝，而伊莲娜小姐此刻的注意力，又回到了茉莉的身上。</p>
“说说看，那个谁，嗯，顾先生，他详细的都说了些什么。”</p>
“他让我先从蜡笔画练习起，可以培养对于色调的感觉…”</p>
安娜礼貌等待着茉莉把话说完，继续问道：“很好啊。但关于《油画》杂志，他有说什么更多的么？”</p>
“哦。”</p>
茉莉低下了头。</p>
她思索着自己的记忆：“顾哥哥提到过，油画杂志是由伊莲娜家族在十九世纪末创立的艺术期刊，是目前最古老，最权威的艺术杂志之一，能够决定当今欧洲艺术世界的潮流。能够接受《油画》杂志的专访，是他的梦想之一…”</p>
伊莲娜小姐脸上的神色还是平静的模样，心中的那个她，却昂起下巴，悄悄的“哼”了一声。</p>
谁谁谁…嘴上嘟囔着什么伊莲娜家族应该下地狱，想要和伊莲娜家族再无瓜葛，内心中却把能获得她们家族所创建的艺术期刊上的一篇专访，当成职业发展最远大的目标之一…身体明明表现的还是很诚实的嘛！</p>
“他说《油画》杂志是最好的艺术评论媒体，它们也只会给最顶级、最有话题的艺术家做专访。你们今天来，是要了解顾为经的生活？是要给他做专访？他已经成为了最顶级的大艺术家了么？”</p>
茉莉小姑娘的眼睛亮亮的，带着期待和敬佩。</p>
顾为经哥哥真的好厉害好厉害。</p>
他说希望自己能有一天可以登上《油画》杂志，几个月后，《油画》杂志社的采访团队果真来到这里。</p>
就像是魔法一样。</p>
艾略特秘书忍不住在心中笑笑。</p>
倒没有笑话小姑娘不知天高地厚的意思，只是有点感慨对方这个话里单纯的孩子气。</p>
也只有这个年岁的小孩子才会得出这样的结论吧？</p>
她们这行人主要可是为了报道豪哥相关的事情来到的这里，问问顾为经，仅是附带的事情。</p>
而且。</p>
专访画家和围绕一篇拥有话题性的论文写评论文章，顺便介绍两句论文写作者的身份，又是截然不同的两个概念。</p>
《油画》固然难上，混在文章里随便被提一两句名字，却也不是难如登天。崔小明所求的遍是这个。</p>
而能成为《油画》杂志某一期的封面人物，乃至让整整一期《油画》杂志围绕他展开，类似《巴黎评论》出的诺贝尔文学奖得主专访集，或者安娜在奥地利对曹轩进行的特别访谈，这才是顶级大艺术家标配的待遇。</p>
秘书看向安娜。</p>
自家小姐应该也没有任何兴趣和这么小的小孩子解释其中的差别。</p>
女人只是坐在轮椅上，抬起头盯着孤儿院上方的晴空，对身边的女孩善意的撒了谎——</p>
“嗯，可能吧，看他的表现喽。”</p>
“你说，顾为经他在画关于老教堂的风景画的时候，就在我现在呆着的位置么？”</p>
伊莲娜小姐倚着手杖，跟随茉莉的脚步走进了孤儿院的小门房之中。</p>
这是阿莱大叔的房间。</p>
等新加坡双年展结束，顾为经便正式的成为马仕画廊的一员，算是彻底出道了，经纪人用不用马仕画廊的另说，他没有任何想要更换私人助理的意思。</p>
阿莱大叔不是专业的艺术助理，但他真的很好。</p>
到时候看门人大叔会跟随顾为经一起去德国。</p>
这段时间，顾为经则委托阿莱为他处理一些因为赶着要离开，本地还没有处理完的收尾事宜。</p>
现在并不在孤儿院里。</p>
安娜的目光扫过桌子角落处摆放着的康拉德的，又在旁边《把妹达人》的情感教科书上停留片刻，心情古怪的端详了这两本风格反差极大的作品一眼。</p>
她意味难明的轻轻一哼，这才抬起头来，也透过窗户盯向外面建筑的本体。</p>
“是的。就在这里，两个画板，他和酒井小姐两人一人一个，紧挨着。”</p>
“大雨天的晚上和女孩子一起画画，听上去很惬意呐。”</p>
安娜又瞅瞅那边的《把妹达人》。</p>
“他还让我在前边二楼的那展彩色窗户之后，点上只烛灯。”</p>
自从笃定的认为这些采访团队的人员是专程跑过来，为顾为经哥哥做报道的，茉莉小朋友就表现的很是热情。</p>
她有问必答。</p>
安娜思索着，雷雨天大晚上的一起画关于建筑风景画，还在孤儿院的窗户边点上只蜡烛，自不必说，八九不离十是在临摹卡洛尔的《雷雨天的老教堂》。</p>
这个行为又一次无形的加强了他在《亚洲艺术》上所发表着的论文的真实性。</p>
又是临摹，又是让小孩子帮忙的。</p>
这些切实生活印记，要是全部都是为了一篇假论文，那也准备的过于充足了。</p>
“他画的是一幅暗色印象派的作品吧。”</p>
“是的，画的很漂亮的。顾为经哥哥很厉害的，要拿去参加艺术展，一定能获奖。”茉莉小姑娘为她厉害的大哥哥唱着赞歌。</p>
“他还说，以后要教我画，他说印象派其实很适合没有基础的小孩子入门…”</p>
茉莉骄傲极了。</p>
小姑娘的声音响在耳边，伊莲娜小姐则在想着顾为经的临摹画。</p>
获奖自是不可能获奖的，原创性很重要，借鉴前人作品中优秀的元素自是可以，然而世上的绝大多数艺术展、双年展，都不允许完全照搬照抄的临摹之作参展。</p>
此外。</p>
借鉴优秀元素也不是那么简单的事情。</p>
临摹优秀的笔触容易，临摹优秀的意韵却很难，世上找不到完全相似的两片落叶，后人也很难完全体味到前人作画时的心境。</p>
毕加索把他的妻子在画上描绘成了怪物，那是老毕在婚姻走向破裂时所思考得到的爱情的模样，包含着他本人的沉郁与痛苦，甚至包含着他对别人的伤害和对自我的伤害。</p>
若是不了解前因后过，只把这当成怪物画来临摹，在画布上得到的，没准也只会是东施效颦的“怪物”而已。</p>
顾为经和酒井胜子没准能一定程度上的临摹卡洛尔的笔触。</p>
他们又真的能临摹还原出画面里的情绪么？</p>
安娜对此抱有十足的怀疑。</p>
「如果是他的话…或许，或许…也并非完全不可能？」</p>
安娜想起昨日顾为经几乎完美的阐释出了那番有关“画是卡洛尔脱困的反抗”的阐述，又在心中悄悄对自己说道。</p>
引导自己走到此处，不就是对于顾为经的好奇么。</p>
“所以，你知道他是怎么画的么？”</p>
安娜沉思间问道。</p>
女人本是随口一问，画一出口，她自己的内心深处也是轻轻震动。</p>
椅着手杖的漂亮女人忍不住低头望着茉莉黑白分明的眸子，重复了一遍。</p>
这次却是不由自主间加重了语气。</p>
“茉莉小姐，如果可以的话，请您和我好好的讲讲，顾为经先生是怎么画那幅风景画的好么？”</p>
伊莲娜小姐当然知道，从技术的角度上来讲，那幅《雷雨天的老教堂》是一幅优秀的大师级作品。</p>
顾为经要是告诉他是怎么画，也肯定能讲出很多东西，但没准太技术流了。</p>
怎么用笔，怎么提笔，怎么控制力度，怎么去斟酌颜色，怎么去让线条变得更富有美感。</p>
而安娜自己，她恰恰特别不擅长“体味”这种技术流的东西，她不缺对知识的理解，却又很难把知识和笔端结合。</p>
理论上的巨人，行动上的矮子，形容的便是她这样的人。</p>
卡拉和安娜都是伊莲娜小姐，卡拉的日记在安娜成长阶段很大程度的影响到了她，然而和１５０年前那位在巴黎的云中看到了印象派之梦的伊莲娜小姐相比，１５０年后的这个…真的不是个当画家的好苗子。</p>
安娜不看好顾为经能完全临摹出卡洛尔画里的意味。</p>
但换成安娜？</p>
她知道自己连卡洛尔画里的笔触都临摹不好。</p>
安娜忽然有点好奇。</p>
一个普通人，一个尚未真正认识这个世界的小孩子，她们在旁观顾为经画画的过程中，到底感受到了什么，又获得了什么。</p>
在旁观者的视角里。</p>
顾为经又是怎么捕捉到了这个残破老旧的建筑的美呢？</p>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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安娜侧头盯着孤儿院长用力拽着的小孩子。</p>
她的目光落在小孩子刚刚伸向奥古斯特的指尖，脏脏黑黑的，不知是在哪里疯玩，沾上的泥土。</p>
女院长也觉察到了轮椅上女人的视线。</p>
她不好意思的用力搓了搓孩子的手指，一边低声斥责，一边惭愧的对着安娜解释道：“别理他就好了，小孩子不懂事的…”</p>
被抓住的小毛孩也意识到自己提了什么过分的要求，不好意思的垂着脑袋，仿佛垂头丧气的小鸡。</p>
这一幕让安娜提起了心。</p>
她牢牢记着在学校教室屏幕上曾看到的场景，她警告自己不要成为学姐的翻版。</p>
“抱歉。”</p>
安娜没有答应对方的请求，却盯着孩子的小脸认真的给予了解释：“奥古斯特？它啊，它是情感支持型动物。”</p>
“呃——”</p>
女院长脸上浮现出些许的迟疑。</p>
对方恐怕是不清楚，这么专业的名字应该要怎么翻译。</p>
“它不是我的宠物，它是朋友、家人，我不能让它去陪别人玩。”</p>
安娜说道。</p>
完成了阐释说明的责任以后，女人这才把目光落在自己身前一位穿蓝裙子的小姑娘身上，她打量了对方片刻，主动的伸出手去。</p>
“你好，我叫安娜，是《油画》杂志社的工作人员。”</p>
伊莲娜小姐颇为正式的打了个招呼。</p>
蓝裙小姑娘站在原地抬着眼帘安静的打量着向她伸出手来的女人，一双眼睛黑白分明。</p>
“你好，我叫茉莉。”</p>
正当安娜疑惑的转过头，想要看向女院长确认这位小姑娘是不是也听不懂英语的时候，茉莉伸出了手，却不握住，而是间隔了一距离便停了下来。</p>
“我是艾滋病病人，你确定还要握我的手么？”</p>
蓝裙子的姑娘用不符合她这个年纪的成熟口气，反问道安娜。</p>
场面有片刻的尴尬。</p>
秘书小姐似是想要插嘴说上些什么，还不等到她开口，不到半秒钟的停顿之后，安娜便已经握住了茉莉小姐姐的手。</p>
“为什么不呢？”</p>
安娜用玩味的目光打量着对方，“我想，艾滋病总不会是通过握手传播的。别害羞，小姐，你有一双很漂亮的眼睛。”</p>
第一次见面。</p>
这个以“我是一个艾滋病病人做为开场白”的小姑娘，就给安娜留下了很深刻的印象。</p>
“所以——按这个说法，那段时间，顾为经几乎每天晚上，都会在这里画画对么？很多时候，酒井小姐也会来。”</p>
当奥古斯特用力的用前爪在地上刨着些什么的时候，院子的另一侧，安娜正在和茉莉了解着关于年轻画家艺术创作上的事情。</p>
“自己画画，教我们画画，做些义工，洗洗衣服…偶尔还会给大家带些礼物…”</p>
茉莉在旁观诉说着有关顾为经的事情。</p>
“倒是蛮有爱心的。”</p>
安娜颔首评价道。</p>
有爱心的人总是不会让人讨厌。</p>
“你说自己是《油画》杂志的编辑，您跑过来，是要来写他的报道文章的？他成大画家了么。”茉莉关心的询问。</p>
安娜发现，这个小姑娘不像她以为的那样羞涩。</p>
她看过家族基金会捐助项目的汇报文件，不少患有先天疾病的孩子，往往在成长的过程中也会伴随着敏感、自卑、内向等诸多心理问题。</p>
身体缺陷从来不等同于心理缺陷。</p>
身体缺陷又往往很容易成为在成长的过程中被人嘲笑、孤立的原因，从而造成心理疾病。</p>
安娜也有自己的人生体验。</p>
哪怕仅仅是口吃，结巴，法语课上发音不标准，像是“外省来的乡下人”都能成为课堂上被人哄笑的理由，何况是患有致命的传染病或者先天性的瘸子呢？</p>
孤儿院很难成为幸福祥和的天堂，学校里会出现的所有阴暗面，在孤儿院这种地方，往往会成倍的放大。</p>
很多小孩子是社会的上的弱者，他们是被环境甚至是被父母抛弃的人。</p>
而他们往往会欺负嘲笑比他们更弱小的人，去证明自己的强大。</p>
安娜自己就是个残疾人。</p>
她太聪明了。</p>
她很早就明白这个世界的运行规则。</p>
所以。</p>
她不允许自己在任何时候表现的像是一个弱者，她不接受任何的嘲笑。她在学校里所有主修课的成绩都是最好的，永远是第一名。这是安娜对所有敢于嘲笑她的人的凌厉回击。</p>
所以。</p>
她也不喜欢孤儿院这样的地方。</p>
安娜小姐是浑身上下没有一处线条不在闪闪发光的水晶，而闪闪发光的明艳水晶，天生就注定和污绿色的铁锈，是气质完全相反的两极。</p>
令她非常吃惊的是。</p>
茉莉竟然是个开朗的小姑娘，完全没有伊莲娜小姐预料中的压抑而厌世的气质。她会盯着安娜看，会毫不羞涩的回答问题，会坦诚率真的询问问题，就像现在这样——</p>
“《油画》应该是非常厉害的艺术杂志吧？”</p>
茉莉慢慢的问道，语气非常笃定。</p>
“你还知道《油画》么？”</p>
女人讶异的转过头。</p>
《油画》是最顶级、最有影响力的艺术评论杂志不假，气质却和孤儿院这种地方格格不入。</p>
布朗爵士的理念里《油画》是要被摆在头等舱休息厅里的高档杂志，它是艺术评论界的《Vouge》，甚至比那更“上流”。</p>
它的名字从贫民窟的小女孩嘴中说出，听上去分外的奇怪。</p>
“顾哥哥和我聊天的时候，提到过它。”</p>
茉莉点点头。</p>
“他询问我的梦想是什么，然后给我讲述他自己的梦想，他说他希望自己有一天能成为一名大画家，然后收到《油画》杂志的专访。他告诉我了关于杂志的事情，他还说我应该多学学画画，成不成为画家不要紧，但艺术能锻炼人们观察生活的能力，能带来不一样的——”</p>
蓝裙小女孩轻声诉说间。</p>
狗子奥古斯特摇头摆尾的跑了过来，表现的仿佛是抓住狐狸尾巴的猎犬，用大耳朵蹭着女人的小腿。</p>
“怎么了？”</p>
安娜被史宾格犬的模样吸引了注意，随口问道。</p>
狗子不说话，只是喉咙里发出呜呜的咕噜声。</p>
女人低下头去，看到奥古斯特嘴巴紧紧的闭着，应该衔着什么东西。她下意识的伸出手掌。</p>
斑点大狗狗昂起下巴，在女主人的手掌心中吐出了一小团泥土。</p>
安娜不明所以。</p>
她抬手掌放在眼前端详，发现那并非只是一小团泥土。</p>
一团细碎的土粒和草根之中，夹杂着两三根小孩子那种非常细的淡淡发黄的头发。</p>
“嗯？”</p>
伊莲娜小姐发出困惑的鼻音。</p>
奥古斯特兴奋的摇摇尾巴，伸出舌头舔舔女人的手背，露出如同立了功，得胜还朝，等待封赏的大将军似的兴奋模样。</p>
“别乱叼东西回来啊，小心会生病的！”</p>
安娜无奈的把手里的泥土和毛发一并丢掉，摸摸狗子的脑袋，轻声批评道。</p>
汪？汪汪？</p>
献宝失败的奥古斯特低头一阵拱，希望小姐能明白自己发现了大宝贝，而伊莲娜小姐此刻的注意力，又回到了茉莉的身上。</p>
“说说看，那个谁，嗯，顾先生，他详细的都说了些什么。”</p>
“他让我先从蜡笔画练习起，可以培养对于色调的感觉…”</p>
安娜礼貌等待着茉莉把话说完，继续问道：“很好啊。但关于《油画》杂志，他有说什么更多的么？”</p>
“哦。”</p>
茉莉低下了头。</p>
她思索着自己的记忆：“顾哥哥提到过，油画杂志是由伊莲娜家族在十九世纪末创立的艺术期刊，是目前最古老，最权威的艺术杂志之一，能够决定当今欧洲艺术世界的潮流。能够接受《油画》杂志的专访，是他的梦想之一…”</p>
伊莲娜小姐脸上的神色还是平静的模样，心中的那个她，却昂起下巴，悄悄的“哼”了一声。</p>
谁谁谁…嘴上嘟囔着什么伊莲娜家族应该下地狱，想要和伊莲娜家族再无瓜葛，内心中却把能获得她们家族所创建的艺术期刊上的一篇专访，当成职业发展最远大的目标之一…身体明明表现的还是很诚实的嘛！</p>
“他说《油画》杂志是最好的艺术评论媒体，它们也只会给最顶级、最有话题的艺术家做专访。你们今天来，是要了解顾为经的生活？是要给他做专访？他已经成为了最顶级的大艺术家了么？”</p>
茉莉小姑娘的眼睛亮亮的，带着期待和敬佩。</p>
顾为经哥哥真的好厉害好厉害。</p>
他说希望自己能有一天可以登上《油画》杂志，几个月后，《油画》杂志社的采访团队果真来到这里。</p>
就像是魔法一样。</p>
艾略特秘书忍不住在心中笑笑。</p>
倒没有笑话小姑娘不知天高地厚的意思，只是有点感慨对方这个话里单纯的孩子气。</p>
也只有这个年岁的小孩子才会得出这样的结论吧？</p>
她们这行人主要可是为了报道豪哥相关的事情来到的这里，问问顾为经，仅是附带的事情。</p>
而且。</p>
专访画家和围绕一篇拥有话题性的论文写评论文章，顺便介绍两句论文写作者的身份，又是截然不同的两个概念。</p>
《油画》固然难上，混在文章里随便被提一两句名字，却也不是难如登天。崔小明所求的遍是这个。</p>
而能成为《油画》杂志某一期的封面人物，乃至让整整一期《油画》杂志围绕他展开，类似《巴黎评论》出的诺贝尔文学奖得主专访集，或者安娜在奥地利对曹轩进行的特别访谈，这才是顶级大艺术家标配的待遇。</p>
秘书看向安娜。</p>
自家小姐应该也没有任何兴趣和这么小的小孩子解释其中的差别。</p>
女人只是坐在轮椅上，抬起头盯着孤儿院上方的晴空，对身边的女孩善意的撒了谎——</p>
“嗯，可能吧，看他的表现喽。”</p>
“你说，顾为经他在画关于老教堂的风景画的时候，就在我现在呆着的位置么？”</p>
伊莲娜小姐倚着手杖，跟随茉莉的脚步走进了孤儿院的小门房之中。</p>
这是阿莱大叔的房间。</p>
等新加坡双年展结束，顾为经便正式的成为马仕画廊的一员，算是彻底出道了，经纪人用不用马仕画廊的另说，他没有任何想要更换私人助理的意思。</p>
阿莱大叔不是专业的艺术助理，但他真的很好。</p>
到时候看门人大叔会跟随顾为经一起去德国。</p>
这段时间，顾为经则委托阿莱为他处理一些因为赶着要离开，本地还没有处理完的收尾事宜。</p>
现在并不在孤儿院里。</p>
安娜的目光扫过桌子角落处摆放着的康拉德的，又在旁边《把妹达人》的情感教科书上停留片刻，心情古怪的端详了这两本风格反差极大的作品一眼。</p>
她意味难明的轻轻一哼，这才抬起头来，也透过窗户盯向外面建筑的本体。</p>
“是的。就在这里，两个画板，他和酒井小姐两人一人一个，紧挨着。”</p>
“大雨天的晚上和女孩子一起画画，听上去很惬意呐。”</p>
安娜又瞅瞅那边的《把妹达人》。</p>
“他还让我在前边二楼的那展彩色窗户之后，点上只烛灯。”</p>
自从笃定的认为这些采访团队的人员是专程跑过来，为顾为经哥哥做报道的，茉莉小朋友就表现的很是热情。</p>
她有问必答。</p>
安娜思索着，雷雨天大晚上的一起画关于建筑风景画，还在孤儿院的窗户边点上只蜡烛，自不必说，八九不离十是在临摹卡洛尔的《雷雨天的老教堂》。</p>
这个行为又一次无形的加强了他在《亚洲艺术》上所发表着的论文的真实性。</p>
又是临摹，又是让小孩子帮忙的。</p>
这些切实生活印记，要是全部都是为了一篇假论文，那也准备的过于充足了。</p>
“他画的是一幅暗色印象派的作品吧。”</p>
“是的，画的很漂亮的。顾为经哥哥很厉害的，要拿去参加艺术展，一定能获奖。”茉莉小姑娘为她厉害的大哥哥唱着赞歌。</p>
“他还说，以后要教我画，他说印象派其实很适合没有基础的小孩子入门…”</p>
茉莉骄傲极了。</p>
小姑娘的声音响在耳边，伊莲娜小姐则在想着顾为经的临摹画。</p>
获奖自是不可能获奖的，原创性很重要，借鉴前人作品中优秀的元素自是可以，然而世上的绝大多数艺术展、双年展，都不允许完全照搬照抄的临摹之作参展。</p>
此外。</p>
借鉴优秀元素也不是那么简单的事情。</p>
临摹优秀的笔触容易，临摹优秀的意韵却很难，世上找不到完全相似的两片落叶，后人也很难完全体味到前人作画时的心境。</p>
毕加索把他的妻子在画上描绘成了怪物，那是老毕在婚姻走向破裂时所思考得到的爱情的模样，包含着他本人的沉郁与痛苦，甚至包含着他对别人的伤害和对自我的伤害。</p>
若是不了解前因后过，只把这当成怪物画来临摹，在画布上得到的，没准也只会是东施效颦的“怪物”而已。</p>
顾为经和酒井胜子没准能一定程度上的临摹卡洛尔的笔触。</p>
他们又真的能临摹还原出画面里的情绪么？</p>
安娜对此抱有十足的怀疑。</p>
「如果是他的话…或许，或许…也并非完全不可能？」</p>
安娜想起昨日顾为经几乎完美的阐释出了那番有关“画是卡洛尔脱困的反抗”的阐述，又在心中悄悄对自己说道。</p>
引导自己走到此处，不就是对于顾为经的好奇么。</p>
“所以，你知道他是怎么画的么？”</p>
安娜沉思间问道。</p>
女人本是随口一问，画一出口，她自己的内心深处也是轻轻震动。</p>
椅着手杖的漂亮女人忍不住低头望着茉莉黑白分明的眸子，重复了一遍。</p>
这次却是不由自主间加重了语气。</p>
“茉莉小姐，如果可以的话，请您和我好好的讲讲，顾为经先生是怎么画那幅风景画的好么？”</p>
伊莲娜小姐当然知道，从技术的角度上来讲，那幅《雷雨天的老教堂》是一幅优秀的大师级作品。</p>
顾为经要是告诉他是怎么画，也肯定能讲出很多东西，但没准太技术流了。</p>
怎么用笔，怎么提笔，怎么控制力度，怎么去斟酌颜色，怎么去让线条变得更富有美感。</p>
而安娜自己，她恰恰特别不擅长“体味”这种技术流的东西，她不缺对知识的理解，却又很难把知识和笔端结合。</p>
理论上的巨人，行动上的矮子，形容的便是她这样的人。</p>
卡拉和安娜都是伊莲娜小姐，卡拉的日记在安娜成长阶段很大程度的影响到了她，然而和１５０年前那位在巴黎的云中看到了印象派之梦的伊莲娜小姐相比，１５０年后的这个…真的不是个当画家的好苗子。</p>
安娜不看好顾为经能完全临摹出卡洛尔画里的意味。</p>
但换成安娜？</p>
她知道自己连卡洛尔画里的笔触都临摹不好。</p>
安娜忽然有点好奇。</p>
一个普通人，一个尚未真正认识这个世界的小孩子，她们在旁观顾为经画画的过程中，到底感受到了什么，又获得了什么。</p>
在旁观者的视角里。</p>
顾为经又是怎么捕捉到了这个残破老旧的建筑的美呢？</p>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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