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夜色之中，张绣轻轻一磕战马的马腹。战马嘶鸣一声，便是率先飞奔而出。</p>
在张绣身后，一队队骠骑人马鱼贯从白波谷奔出，向南而去。</p>
张绣伏在马背上，心情似乎也随着战马的起伏而跳跃着。</p>
他闭上眼睛，任由寒风拂面，舒服地享受着自由狂奔的乐趣。</p>
对于缺衣少食的民夫来说，这种寒冷要人命，但是对于习惯在并凉之地，尤其在阴山一带待了很长时间的张绣来说，当下的风雪基本就是毛毛雨一般。</p>
张绣很兴奋，他坐在战马上，意气飞扬。在白波谷待的时间长了些，张绣就觉得自己像是肢体生锈了一样，现在冲出山谷来，直奔向南，方觉得这一方天地宽旷，顿时心旷神怡，心情舒畅，恨不得就此纵马奔向天边！</p>
河东之地，是斐潜的老巢。</p>
早在斐潜没有入关中之前，就已经在不断的拓宽和修葺河东的官道了。</p>
用矿渣和石板铺垫的官道，既平整又不易损坏，现如今即便是在夜间奔驰，也不用担心看不见道路一头冲进沟里面去。</p>
前方先头部队，在转弯的时候吹了一声短哨，提醒后面的骑兵注意。</p>
这也是骠骑骑兵多年训练出来的习惯。</p>
短哨一声，表示提醒注意。</p>
后方跟上的人，也会以短哨回应，同时也是提醒再往后一些的骑兵注意…</p>
毕竟在夜间，未必所有人都有那么好的视力，可以看清楚远方骑兵身上的认旗，所以以铜哨来确定一些简单的事项，就成为了骠骑骑兵夜间的通用标准。</p>
这一点，是从胡人牛角号的演化和发展而来的。</p>
原本汉人是用金鼓旗帜为号，胡人则是用牛角号，但是很明显，金鼓旗帜虽然可以传递比牛角号更多的指令，但是受限也非常大，如果稍微视线不好，或是光线不足的时候，旌旗就往往会失去效用。</p>
斐潜没觉得使用胡人的一些东西，或是改进一些胡人的器具习惯有什么问题，更不会因为其原本发源于胡人，就有什么精神上的洁癖。</p>
不仅是铜哨，还有兵甲皮袍等等，斐潜都是一贯的态度，只要好用，拿来就是。</p>
既不表示华夏什么都有而产生自傲自大，也不会因为胡人有而华夏缺乏就自卑自哀，这原先是应该华夏最为优良的习俗，从战国胡服骑射开始，一直持续到了大唐…</p>
之后的宋明，便是在一声声的地大物博之中迷失了自己，到了清朝更是动辄就是天朝上国云云，然后被一群蛮夷轰开国门。</p>
华夏，从古以来就是融合的，发展的，外扩的，停下脚步的华夏，就像是停止奔跑的骑兵，将失去其活力，也会丧失战斗力。</p>
呦呵！骠骑万胜！</p>
张绣大声呼喝着，展现着自己的快活。</p>
呦呼…</p>
万胜万胜！</p>
前方的骑兵也回应着，拍打着骑盾，发出节奏的声响。</p>
张绣哈哈大笑。</p>
马蹄声越来越整齐，越来越响，终至于变成了轰鸣声。</p>
在河东之地上滚滚而过，向南而去。</p>
山东之人，最喜欢谈论民心。</p>
民心民意。</p>
在某些方面来说，他们所言，也有一定的道理。</p>
大汉的百姓对于天子，对于大汉的整个天下，长久以来，是怀有一种难以割舍的情感的。</p>
这就像是婚姻。</p>
面对渣男或是渣女的时候，总不可能立刻就能像是某些键盘侠那样，杀伐决断，一瞪眼就灭满门…</p>
当然，喜欢杀 伐决断，是因为天下苦圣母久矣，而这个圣母，并不是仅仅存在于当中，而是现实之中的道德绑架使人痛苦。</p>
就像是大汉当下，圣母依旧不少。</p>
忍一忍，苦一苦，再坚持坚持…</p>
大汉民夫百姓在困苦之下，虽然依旧无法摆脱这些苦痛，但是会变得越来越沉默。</p>
最开始的时候，大汉百姓在遇到不公，或是碰到困难的时候，还会去找官吏述说沟通，因为大汉百姓对于官吏还抱着希望，还存有信心，还对于大汉官府非常的信任。</p>
可是现在，大汉百姓不会去找官府官吏了，也不再说什么抱怨的话，而是变得越来越沉默了。</p>
因为，死心了。</p>
死心了，就觉得，多说一句话都是多余的。即便是面对不公，面对苦难，也不再说了，不是说这些百姓忍耐力更强了，而是这些大汉的百姓知道自己说了也没有用，也不会有人管，说了也是白说，所以大汉的百姓宁愿默默承受，也不再多说一句话。</p>
因为大汉百姓的心，已经和大汉的官吏，不在一个频道上了，话说不到一起去了。</p>
变得沉默，并不是突然出现，而是日复一日积累的失望，当失望到一定的程度后，就只能以沉默来应付。</p>
那么为什么失望了，还能继续在一起？</p>
可能只是为了家庭，为了孩子，也有可能是暂时还没遇到更好的出路，或者在积累离开的勇气。</p>
总之，当大汉百姓变得越来越沉默的时候，大汉官吏还以为自己很了不起，按着盖子觉得听不到声音了，觉得四周清净舒爽的时候，往往并不是什么好事。</p>
沉默之后，便是形同陌路。</p>
面对不断承诺，又不断失言的渣男渣女，总是有一个从希望到失望，从抱怨到沉默的过程。</p>
大汉百姓对大汉朝堂，大汉天子，也是如此。大汉今后如何，天子如何，官吏怎样，大汉的百姓渐渐的不会去关心了，也不会再留意了，就像看待陌生人一样。</p>
如果在之前，百姓会问，会说汉天子怎样，哪个官员好，哪个官吏不好，但是后来因为坏的太多了，问得太多了，所以官吏就干脆禁止百姓议论，表示上头有令，禁止议论！</p>
于是，现在的大汉百姓，不再去说了。</p>
大汉将来怎样，地方官吏是谁，都做了什么，已经懒得知道，懒得过问了。</p>
甚至对于官吏的好坏，也不再评价，因为大汉百姓知道，没有最坏，最贪，只有更坏，更贪，以前贪个十万就瞪圆眼，现在没上千万上亿都觉得少了…</p>
当大汉百姓沉默着，对于大汉朝廷上下不再理会的时候，不是大汉变得多么好了，也不是大汉百姓懂事了，而是大汉以及大汉的官吏，对于大汉百姓来说，变得不重要了。</p>
对于不重要的人或事，谁会愿意花时间和精力去关注呢？</p>
骠骑来了啊！</p>
当骠骑人马呼啸着，奔腾而来的时候，在猗县的曹军民夫都呆住了，然后转眼之间便是轰然而散！</p>
骠骑骑兵呼啸着，袭卷而过，绕着猗县转了半圈，没理会那些散乱奔逃的民夫，便是径直朝着在后面的曹军正卒阵线杀过去。</p>
曹军民夫石头呆呆的站着，他似乎被吓傻了，但实际上，他的魂魄却像是在雷声滚滚当中被一点点的惊醒。</p>
马蹄如雷，声震四野。</p>
那些在民夫头上作威作福的曹军正卒，根本没想到忽然会有骠骑人马出现在左近，已是乱作一团。</p>
轰隆隆…</p>
石头就觉得自己耳边都是低沉的轰鸣声，然后他发现自己终于又 能感觉到了四周，感觉到了声音，感觉到了风和冷，感觉到了自己的四肢。</p>
就像是春雷滚滚而过，在土层之下有些东西簌簌的扒开了覆盖在头顶的土层，然后爬了上来，呼吸到了新鲜的空气一样。</p>
一切都显得有些不同…</p>
他从混乱中抬起头看去，看到了飘荡而过的三色旗帜。</p>
那是完全不同于大汉的旗帜。</p>
都是关中人害的…</p>
他心头又闪过了老灶头说的话。</p>
老灶头呢？</p>
他茫然四顾，然后才想起老灶头已经被杀了，被那些不是害人的人杀了。</p>
之后，他耳边又响起了之前曹军正卒什长们大声呼喝的声音——</p>
一人偷懒，全队受罚！</p>
宁可干到死，不能歇一刻！</p>
只要累不死，就要干下去！</p>
大干苦干一百天，再创大汉辉煌！</p>
宁可血流成河，也不逃脱一人！</p>
石头回头而看，发现那些高呼口号的曹军正卒，此时此刻也正在大喊着——</p>
妈呀…</p>
别过来啊…</p>
然后便是一小队的骠骑人马，冲了过去，旋即那些曹军兵卒，便是噗嗤噗嗤的倒了下去，其余的便是丢盔弃甲的四散奔逃。</p>
场面混乱至极。</p>
石头他站着，茫然着，现在没有人号令他，呵斥他，辱骂他，他反而不知道自己要做什么了。</p>
他缓缓的迈开腿，下意识的往前走去，却没有意识到他跟随的，已经不是原本大汉的旗帜，而是那一面在空中飞舞着的三色旗。</p>
救…救救我…</p>
忽然之间，石头听到了有人在呻吟，求救。</p>
他一低头，忽然看到了之前拿着棍棒殴打他，辱骂他的那名辅兵什长。</p>
就是那一名满脸横肉，凶神恶煞，每天张口就是上头有令，闭口就是代表大汉的辅兵什长。</p>
辅兵什长似乎被骠骑人马撞伤了，倒在地上，手臂扭曲着，一脸的血。</p>
就像是那一天，石头也流得满脸的血一样。</p>
过来救我…那辅兵什长似乎看见了石头，我，我命令你…</p>
石头呆立半响，然后开始低下头，四下看着。</p>
他看到了那根暗红色的棍棒。</p>
他走了过去，捡起棍棒，然后走到了倒地的辅兵什长面前。</p>
你要…你要做什么？！辅兵什长瞪圆了眼，我，我代表了朝廷…代表了大汉，我…啊啊啊…别打我…别打…</p>
石头猛然发现，其实他并不弱小。</p>
他的力气其实很大。</p>
血溅了起来，溅到了石头的脸上。</p>
这一次，石头觉得，这血…</p>
好烫。</p>
从脸上，一直烫到了心里。</p>
收兵了！张绣甩着长枪上的血，对身侧的护卫说道，让那些跑远的兔崽子都回来了！麻辣个蛋，这些兔崽子，一放出来就撒欢！</p>
护卫嘿嘿笑，心想着，方才也不知道是谁撒欢撒得最厉害…</p>
斥候放出二十里！其他人打扫战场！张绣左右看看，跳下马来，然后摸了摸战马的脖子，嘿嘿笑着，怎样，跑得爽不？</p>
战马摇晃着脖子，喷着响鼻，呼哧呼哧的，然后朝着张绣的怀里拱了拱。</p>
知道，知道了…张绣一边说着，一边从马背上拿下了水囊来，自己灌了一 两口，然后便是递到了战马的嘴边，然后又是摸出了一袋子的炒豆子，自己抓了一把咯嘣咯嘣的咬着，也同样填了一把在战马的嘴里。</p>
将军！一旁的兵卒问道，那些曹军民夫怎么办？</p>
民夫？张绣抬头望去，看见在猗县之处，左一堆，右一群的民夫，或站或坐，正在寒风之中瑟瑟发抖。</p>
管他们…嗯…张绣原本不想要管这些民夫之事，但是话说了一半，便是停顿下来。</p>
张绣想起了斐潜之前跟他说过的话，想要当好一个将军，必须要上马会杀敌，下马会管民。</p>
他现在，正是站在马下。</p>
啧！张绣皱眉，按照流民条例先甄别！再做安排！</p>
他不喜欢这些琐事，可是他同样也知道，有些事情不是以他喜欢或是不喜欢来作为行事的依据的，而是应该不应该。既然碰上了，周边又是以他为长，那么他就应该拿主意。</p>
兵卒领命，便是很快的开始收拢那些曹军遗留下来的民夫…</p>
骠骑兵卒做收拢流民的事情，其实都很习惯了。</p>
这些年来，他们收拢了并州的流民，凉州的流民，河洛的，关中的，荆州的，连冀州豫州的流民也一样都有…</p>
而且在军中，也是各个地区的人都有。</p>
有受伤的排这边！</p>
没受伤的站那边！</p>
骠骑兵卒站在人群当中指挥着。</p>
曹军民夫渐渐的开始排队，似乎是有找到了主心骨。</p>
又有骠骑兵卒提着一个干粮袋子喊道，有谁会煮饭的？谁是伙夫？出来帮忙挖个灶，给大伙儿煮点热汤喝！</p>
哎！谁会修理皮子？</p>
有木匠没有？有会箍桶的没有？</p>
场面依旧很乱，但是这种混乱，却似乎多了几分的生机，少了几分的呆滞。</p>
石头默默的在队列里面走着。</p>
他习惯了排队。</p>
跟着前面的人的屁股。</p>
左腿挪一步，然后是右腿…</p>
嗨！忽然有一名骠骑兵卒到了他面前，呼喝着，你！你这脸上手上都是血，受伤了没有？</p>
…石头茫然的抬起头来。</p>
一名穿着一身甲胄的兵卒，站在他的面前。</p>
石头下意识的哆嗦了一下。</p>
因为在曹军之中，能穿一身盔甲的，都是曹军正卒，甚至是曹军什长以上的级别。</p>
问你了，你脸上身上这些血…是哪里受伤了？骠骑兵卒问道。</p>
我…我打死了个人…石头说道。他没想过要说谎，他也从来都没有说过谎。在那边…这血是他的…</p>
骠骑兵卒微微皱眉，你打死的是谁？是什么人？</p>
骠骑兵卒说着，挥动了一下手，似乎向某个人发出了一个指令。</p>
是那个打我的…他之前拿棍子打我，我…他受伤了，在地上，我拿棍子打他…石头神志还有些恍惚，显得有些呆滞。他想说的是，他杀了那个曹军辅兵什长，脸上身上沾染的是那个辅兵什长的血，不是他的，但是他不知道要怎么才能说清楚，所以没头没尾的说得很是混乱。</p>
石头看到那个骠骑兵卒的眉头开始皱起来了。</p>
他熟悉这个表情，他心里想着，坏了，完了，我要死了…</p>
另外一名骠骑兵卒走了过来，手中提着几根长短不一，材质不同的棍子，都沾染了些血。</p>
来，看看，你是用那个棍子打的…</p>
石头低下头，看了看，指了指那 根原本属于辅兵什长的暗红色的短棍。</p>
哈。那骠骑兵卒眯了眯眼。</p>
石头平生是第一次杀人，害怕对方把自己当成凶徒，于是又有些混乱，有些着急的解释了一遍。</p>
他原先是管我们的…之前他也用这根棍子打死了我弟弟…又打我…我，我是…石头结结巴巴，试图努力说清楚之间的关系。</p>
好样的。</p>
一根大姆指竖到石头面前。</p>
石头愣住了。</p>
从来就没有人夸过他…</p>
从来没有。</p>
石头呆呆的盯着那个大拇指，然后忽然之间，感觉到心中发酸，眼眶发热，我…我我…</p>
小兄弟好样的！哈哈哈，没事没事，我看你这脸上还有旧伤没好，到那边去，对，让医师给你看一看…骠骑兵卒哈哈笑着，拉着石头走向了另外的一列，然后拍了拍他的肩膀，你是好样的！</p>
我…我是好样的？石头不敢相信自己的耳朵。</p>
他之前听到的对于他的评价，都是贱民，刁民，狗崽子，该死的废物，的泥腿子，听不懂人话的牲畜…</p>
为什么到了这里，他竟然变成了好样的？</p>
你叫什么？那骠骑兵卒问道。</p>
我…我叫石头…</p>
没有大名么？</p>
没，大家都叫我石头…</p>
哈哈，我们有好多人都叫石头！那骠骑兵卒笑着，将石头带到了另外一队之中，我以前有个朋友就叫石头…叫石头的都好，都是好石头！</p>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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夜色之中，张绣轻轻一磕战马的马腹。战马嘶鸣一声，便是率先飞奔而出。</p>
在张绣身后，一队队骠骑人马鱼贯从白波谷奔出，向南而去。</p>
张绣伏在马背上，心情似乎也随着战马的起伏而跳跃着。</p>
他闭上眼睛，任由寒风拂面，舒服地享受着自由狂奔的乐趣。</p>
对于缺衣少食的民夫来说，这种寒冷要人命，但是对于习惯在并凉之地，尤其在阴山一带待了很长时间的张绣来说，当下的风雪基本就是毛毛雨一般。</p>
张绣很兴奋，他坐在战马上，意气飞扬。在白波谷待的时间长了些，张绣就觉得自己像是肢体生锈了一样，现在冲出山谷来，直奔向南，方觉得这一方天地宽旷，顿时心旷神怡，心情舒畅，恨不得就此纵马奔向天边！</p>
河东之地，是斐潜的老巢。</p>
早在斐潜没有入关中之前，就已经在不断的拓宽和修葺河东的官道了。</p>
用矿渣和石板铺垫的官道，既平整又不易损坏，现如今即便是在夜间奔驰，也不用担心看不见道路一头冲进沟里面去。</p>
前方先头部队，在转弯的时候吹了一声短哨，提醒后面的骑兵注意。</p>
这也是骠骑骑兵多年训练出来的习惯。</p>
短哨一声，表示提醒注意。</p>
后方跟上的人，也会以短哨回应，同时也是提醒再往后一些的骑兵注意…</p>
毕竟在夜间，未必所有人都有那么好的视力，可以看清楚远方骑兵身上的认旗，所以以铜哨来确定一些简单的事项，就成为了骠骑骑兵夜间的通用标准。</p>
这一点，是从胡人牛角号的演化和发展而来的。</p>
原本汉人是用金鼓旗帜为号，胡人则是用牛角号，但是很明显，金鼓旗帜虽然可以传递比牛角号更多的指令，但是受限也非常大，如果稍微视线不好，或是光线不足的时候，旌旗就往往会失去效用。</p>
斐潜没觉得使用胡人的一些东西，或是改进一些胡人的器具习惯有什么问题，更不会因为其原本发源于胡人，就有什么精神上的洁癖。</p>
不仅是铜哨，还有兵甲皮袍等等，斐潜都是一贯的态度，只要好用，拿来就是。</p>
既不表示华夏什么都有而产生自傲自大，也不会因为胡人有而华夏缺乏就自卑自哀，这原先是应该华夏最为优良的习俗，从战国胡服骑射开始，一直持续到了大唐…</p>
之后的宋明，便是在一声声的地大物博之中迷失了自己，到了清朝更是动辄就是天朝上国云云，然后被一群蛮夷轰开国门。</p>
华夏，从古以来就是融合的，发展的，外扩的，停下脚步的华夏，就像是停止奔跑的骑兵，将失去其活力，也会丧失战斗力。</p>
呦呵！骠骑万胜！</p>
张绣大声呼喝着，展现着自己的快活。</p>
呦呼…</p>
万胜万胜！</p>
前方的骑兵也回应着，拍打着骑盾，发出节奏的声响。</p>
张绣哈哈大笑。</p>
马蹄声越来越整齐，越来越响，终至于变成了轰鸣声。</p>
在河东之地上滚滚而过，向南而去。</p>
山东之人，最喜欢谈论民心。</p>
民心民意。</p>
在某些方面来说，他们所言，也有一定的道理。</p>
大汉的百姓对于天子，对于大汉的整个天下，长久以来，是怀有一种难以割舍的情感的。</p>
这就像是婚姻。</p>
面对渣男或是渣女的时候，总不可能立刻就能像是某些键盘侠那样，杀伐决断，一瞪眼就灭满门…</p>
当然，喜欢杀 伐决断，是因为天下苦圣母久矣，而这个圣母，并不是仅仅存在于当中，而是现实之中的道德绑架使人痛苦。</p>
就像是大汉当下，圣母依旧不少。</p>
忍一忍，苦一苦，再坚持坚持…</p>
大汉民夫百姓在困苦之下，虽然依旧无法摆脱这些苦痛，但是会变得越来越沉默。</p>
最开始的时候，大汉百姓在遇到不公，或是碰到困难的时候，还会去找官吏述说沟通，因为大汉百姓对于官吏还抱着希望，还存有信心，还对于大汉官府非常的信任。</p>
可是现在，大汉百姓不会去找官府官吏了，也不再说什么抱怨的话，而是变得越来越沉默了。</p>
因为，死心了。</p>
死心了，就觉得，多说一句话都是多余的。即便是面对不公，面对苦难，也不再说了，不是说这些百姓忍耐力更强了，而是这些大汉的百姓知道自己说了也没有用，也不会有人管，说了也是白说，所以大汉的百姓宁愿默默承受，也不再多说一句话。</p>
因为大汉百姓的心，已经和大汉的官吏，不在一个频道上了，话说不到一起去了。</p>
变得沉默，并不是突然出现，而是日复一日积累的失望，当失望到一定的程度后，就只能以沉默来应付。</p>
那么为什么失望了，还能继续在一起？</p>
可能只是为了家庭，为了孩子，也有可能是暂时还没遇到更好的出路，或者在积累离开的勇气。</p>
总之，当大汉百姓变得越来越沉默的时候，大汉官吏还以为自己很了不起，按着盖子觉得听不到声音了，觉得四周清净舒爽的时候，往往并不是什么好事。</p>
沉默之后，便是形同陌路。</p>
面对不断承诺，又不断失言的渣男渣女，总是有一个从希望到失望，从抱怨到沉默的过程。</p>
大汉百姓对大汉朝堂，大汉天子，也是如此。大汉今后如何，天子如何，官吏怎样，大汉的百姓渐渐的不会去关心了，也不会再留意了，就像看待陌生人一样。</p>
如果在之前，百姓会问，会说汉天子怎样，哪个官员好，哪个官吏不好，但是后来因为坏的太多了，问得太多了，所以官吏就干脆禁止百姓议论，表示上头有令，禁止议论！</p>
于是，现在的大汉百姓，不再去说了。</p>
大汉将来怎样，地方官吏是谁，都做了什么，已经懒得知道，懒得过问了。</p>
甚至对于官吏的好坏，也不再评价，因为大汉百姓知道，没有最坏，最贪，只有更坏，更贪，以前贪个十万就瞪圆眼，现在没上千万上亿都觉得少了…</p>
当大汉百姓沉默着，对于大汉朝廷上下不再理会的时候，不是大汉变得多么好了，也不是大汉百姓懂事了，而是大汉以及大汉的官吏，对于大汉百姓来说，变得不重要了。</p>
对于不重要的人或事，谁会愿意花时间和精力去关注呢？</p>
骠骑来了啊！</p>
当骠骑人马呼啸着，奔腾而来的时候，在猗县的曹军民夫都呆住了，然后转眼之间便是轰然而散！</p>
骠骑骑兵呼啸着，袭卷而过，绕着猗县转了半圈，没理会那些散乱奔逃的民夫，便是径直朝着在后面的曹军正卒阵线杀过去。</p>
曹军民夫石头呆呆的站着，他似乎被吓傻了，但实际上，他的魂魄却像是在雷声滚滚当中被一点点的惊醒。</p>
马蹄如雷，声震四野。</p>
那些在民夫头上作威作福的曹军正卒，根本没想到忽然会有骠骑人马出现在左近，已是乱作一团。</p>
轰隆隆…</p>
石头就觉得自己耳边都是低沉的轰鸣声，然后他发现自己终于又 能感觉到了四周，感觉到了声音，感觉到了风和冷，感觉到了自己的四肢。</p>
就像是春雷滚滚而过，在土层之下有些东西簌簌的扒开了覆盖在头顶的土层，然后爬了上来，呼吸到了新鲜的空气一样。</p>
一切都显得有些不同…</p>
他从混乱中抬起头看去，看到了飘荡而过的三色旗帜。</p>
那是完全不同于大汉的旗帜。</p>
都是关中人害的…</p>
他心头又闪过了老灶头说的话。</p>
老灶头呢？</p>
他茫然四顾，然后才想起老灶头已经被杀了，被那些不是害人的人杀了。</p>
之后，他耳边又响起了之前曹军正卒什长们大声呼喝的声音——</p>
一人偷懒，全队受罚！</p>
宁可干到死，不能歇一刻！</p>
只要累不死，就要干下去！</p>
大干苦干一百天，再创大汉辉煌！</p>
宁可血流成河，也不逃脱一人！</p>
石头回头而看，发现那些高呼口号的曹军正卒，此时此刻也正在大喊着——</p>
妈呀…</p>
别过来啊…</p>
然后便是一小队的骠骑人马，冲了过去，旋即那些曹军兵卒，便是噗嗤噗嗤的倒了下去，其余的便是丢盔弃甲的四散奔逃。</p>
场面混乱至极。</p>
石头他站着，茫然着，现在没有人号令他，呵斥他，辱骂他，他反而不知道自己要做什么了。</p>
他缓缓的迈开腿，下意识的往前走去，却没有意识到他跟随的，已经不是原本大汉的旗帜，而是那一面在空中飞舞着的三色旗。</p>
救…救救我…</p>
忽然之间，石头听到了有人在呻吟，求救。</p>
他一低头，忽然看到了之前拿着棍棒殴打他，辱骂他的那名辅兵什长。</p>
就是那一名满脸横肉，凶神恶煞，每天张口就是上头有令，闭口就是代表大汉的辅兵什长。</p>
辅兵什长似乎被骠骑人马撞伤了，倒在地上，手臂扭曲着，一脸的血。</p>
就像是那一天，石头也流得满脸的血一样。</p>
过来救我…那辅兵什长似乎看见了石头，我，我命令你…</p>
石头呆立半响，然后开始低下头，四下看着。</p>
他看到了那根暗红色的棍棒。</p>
他走了过去，捡起棍棒，然后走到了倒地的辅兵什长面前。</p>
你要…你要做什么？！辅兵什长瞪圆了眼，我，我代表了朝廷…代表了大汉，我…啊啊啊…别打我…别打…</p>
石头猛然发现，其实他并不弱小。</p>
他的力气其实很大。</p>
血溅了起来，溅到了石头的脸上。</p>
这一次，石头觉得，这血…</p>
好烫。</p>
从脸上，一直烫到了心里。</p>
收兵了！张绣甩着长枪上的血，对身侧的护卫说道，让那些跑远的兔崽子都回来了！麻辣个蛋，这些兔崽子，一放出来就撒欢！</p>
护卫嘿嘿笑，心想着，方才也不知道是谁撒欢撒得最厉害…</p>
斥候放出二十里！其他人打扫战场！张绣左右看看，跳下马来，然后摸了摸战马的脖子，嘿嘿笑着，怎样，跑得爽不？</p>
战马摇晃着脖子，喷着响鼻，呼哧呼哧的，然后朝着张绣的怀里拱了拱。</p>
知道，知道了…张绣一边说着，一边从马背上拿下了水囊来，自己灌了一 两口，然后便是递到了战马的嘴边，然后又是摸出了一袋子的炒豆子，自己抓了一把咯嘣咯嘣的咬着，也同样填了一把在战马的嘴里。</p>
将军！一旁的兵卒问道，那些曹军民夫怎么办？</p>
民夫？张绣抬头望去，看见在猗县之处，左一堆，右一群的民夫，或站或坐，正在寒风之中瑟瑟发抖。</p>
管他们…嗯…张绣原本不想要管这些民夫之事，但是话说了一半，便是停顿下来。</p>
张绣想起了斐潜之前跟他说过的话，想要当好一个将军，必须要上马会杀敌，下马会管民。</p>
他现在，正是站在马下。</p>
啧！张绣皱眉，按照流民条例先甄别！再做安排！</p>
他不喜欢这些琐事，可是他同样也知道，有些事情不是以他喜欢或是不喜欢来作为行事的依据的，而是应该不应该。既然碰上了，周边又是以他为长，那么他就应该拿主意。</p>
兵卒领命，便是很快的开始收拢那些曹军遗留下来的民夫…</p>
骠骑兵卒做收拢流民的事情，其实都很习惯了。</p>
这些年来，他们收拢了并州的流民，凉州的流民，河洛的，关中的，荆州的，连冀州豫州的流民也一样都有…</p>
而且在军中，也是各个地区的人都有。</p>
有受伤的排这边！</p>
没受伤的站那边！</p>
骠骑兵卒站在人群当中指挥着。</p>
曹军民夫渐渐的开始排队，似乎是有找到了主心骨。</p>
又有骠骑兵卒提着一个干粮袋子喊道，有谁会煮饭的？谁是伙夫？出来帮忙挖个灶，给大伙儿煮点热汤喝！</p>
哎！谁会修理皮子？</p>
有木匠没有？有会箍桶的没有？</p>
场面依旧很乱，但是这种混乱，却似乎多了几分的生机，少了几分的呆滞。</p>
石头默默的在队列里面走着。</p>
他习惯了排队。</p>
跟着前面的人的屁股。</p>
左腿挪一步，然后是右腿…</p>
嗨！忽然有一名骠骑兵卒到了他面前，呼喝着，你！你这脸上手上都是血，受伤了没有？</p>
…石头茫然的抬起头来。</p>
一名穿着一身甲胄的兵卒，站在他的面前。</p>
石头下意识的哆嗦了一下。</p>
因为在曹军之中，能穿一身盔甲的，都是曹军正卒，甚至是曹军什长以上的级别。</p>
问你了，你脸上身上这些血…是哪里受伤了？骠骑兵卒问道。</p>
我…我打死了个人…石头说道。他没想过要说谎，他也从来都没有说过谎。在那边…这血是他的…</p>
骠骑兵卒微微皱眉，你打死的是谁？是什么人？</p>
骠骑兵卒说着，挥动了一下手，似乎向某个人发出了一个指令。</p>
是那个打我的…他之前拿棍子打我，我…他受伤了，在地上，我拿棍子打他…石头神志还有些恍惚，显得有些呆滞。他想说的是，他杀了那个曹军辅兵什长，脸上身上沾染的是那个辅兵什长的血，不是他的，但是他不知道要怎么才能说清楚，所以没头没尾的说得很是混乱。</p>
石头看到那个骠骑兵卒的眉头开始皱起来了。</p>
他熟悉这个表情，他心里想着，坏了，完了，我要死了…</p>
另外一名骠骑兵卒走了过来，手中提着几根长短不一，材质不同的棍子，都沾染了些血。</p>
来，看看，你是用那个棍子打的…</p>
石头低下头，看了看，指了指那 根原本属于辅兵什长的暗红色的短棍。</p>
哈。那骠骑兵卒眯了眯眼。</p>
石头平生是第一次杀人，害怕对方把自己当成凶徒，于是又有些混乱，有些着急的解释了一遍。</p>
他原先是管我们的…之前他也用这根棍子打死了我弟弟…又打我…我，我是…石头结结巴巴，试图努力说清楚之间的关系。</p>
好样的。</p>
一根大姆指竖到石头面前。</p>
石头愣住了。</p>
从来就没有人夸过他…</p>
从来没有。</p>
石头呆呆的盯着那个大拇指，然后忽然之间，感觉到心中发酸，眼眶发热，我…我我…</p>
小兄弟好样的！哈哈哈，没事没事，我看你这脸上还有旧伤没好，到那边去，对，让医师给你看一看…骠骑兵卒哈哈笑着，拉着石头走向了另外的一列，然后拍了拍他的肩膀，你是好样的！</p>
我…我是好样的？石头不敢相信自己的耳朵。</p>
他之前听到的对于他的评价，都是贱民，刁民，狗崽子，该死的废物，的泥腿子，听不懂人话的牲畜…</p>
为什么到了这里，他竟然变成了好样的？</p>
你叫什么？那骠骑兵卒问道。</p>
我…我叫石头…</p>
没有大名么？</p>
没，大家都叫我石头…</p>
哈哈，我们有好多人都叫石头！那骠骑兵卒笑着，将石头带到了另外一队之中，我以前有个朋友就叫石头…叫石头的都好，都是好石头！</p>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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