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四月十五，清和药会。
父兄一大清早就押着我到了会场。
入场之后，父亲让年迈在候场的草棚内看着我，之后便转身脱离跟药商行会的掌事们打招呼外交去了。
上月那一日，我搡了年迈两句，他事后仍没事人似的，待我如常。
我就瞧不上他这绵软懦弱的性子，父亲还夸他“憨厚”。他是面上憨厚，谁知他肚子里在转什么小九九。
“茗绶。刚刚出门前母亲给我塞了些糕点，你尚未用早饭，就先垫一垫吧。”年宿将一个油纸包放在桌上打开，内里是几色家常点心。
我昨日被父亲拘住抽考药典，睡得晚了，早起只胡乱梳洗了一番就被眼前这位拖出门来，现在他倒装上了体贴。
我瞪他两眼，他装作没望见，转过头付托跟来的伙计去找茶水。
我看了看母亲做的糕点，又看看他若无其事的样子。
——我才不跟自己过不去。
吃过点心，考试也将开锣，父亲急遽赶回棚内，将我们二人叫起来训话。无非是要用心、要勉力等等。我和年迈站着听完，便进了内场去候着。
“品评”环。发到我手里的是一块未经炮制过的白蔹根。我提笔几下写好案卷，招呼过伙计，装了袋，写上药堂名号和我的姓名，便让伙计呈了上去。
父亲正在棚内期待，他见到我先吃一惊，继而问道：“你答完了？”
我敬重答是。
父亲盯住我看了一会，皱眉道：“答得如何？”
我如实答了，又将自己所答内容大致讲了一遍。
父亲眯起双眼，将我审视一番，突然怒道：“入场前我是怎么跟你说的！？答题不求快，但求笃志稳妥。慢些没关系，但决不行潦草！从医之人，最忌搪塞了事！只是一场考核，你都不能安下心来静坐半个时辰。这才开考多久，你就交卷跑出来！？你写的什么工具，可曾复核过！？”
我咬唇不语。
“只答出十之七八，还敢提前交卷！”父亲愤然砸掉一个茶杯，旁边的小伙计赶忙上来相劝，父亲甩开伙计，又眯着眼看了我片晌，最后重重哼了一声，走出草棚.
我踢开碎磁，在木椅上愤然坐下。
“鉴”字环考试。
既然父亲让我“慢”，那我就慢。
我慢吞吞地将发得手中已经干透的药渣拨拉了几番，慢吞吞地在纸上一一录下药材的名称。又慢吞吞地回忆方子名称、主治、所出文籍等等。
一个时辰已往，伙计来收卷，我刚恰好写完最后一个字，在纸上吹了吹，便让伙计封袋收走。
赛事竣事，我与父兄三人在棚中等了一刻钟，便有伙计来向父亲报名次。
那人先报了年迈的名讳，又将已阅过的案卷呈给父亲寓目核查，再将年迈在“品评”“判断”二环上非甲非乙的名次报了。又念了我的名字，并将案卷呈给父亲。
我被点了“品评”环的乙等三名和“鉴”字环的乙等末名。
父亲听到我的名次，有一瞬间的展眉，送走伙计之后，复又敛眉，看向年迈，道：“茗畴，为父知道你起劲了。”再转向我：“茗绶，你既有天资又有天分，唯独不愿认真上进。医药之学涉猎尤广，你偏静不下心来认真钻研，若你肯学今日岂能只得乙等。”
我被父兄押着在药堂里认了一个多月的草根树皮，又被强按着背了一个多月的药章文籍，好容易考出效果，竟然还要听训。我瞟了一眼连个末名都没捞上却安坐一旁的年迈，向父亲道：“儿子有今日效果，也已然尽了全力。”
父亲眉头更深，怒道：“你尽了全力？除了这一个月收支过药堂，看过几篇药典，你何时对自家家业上过半点心！？你幼时常随着我在药堂识药认方，若不是尚有些基础，今日还能榜上有名！？想我荣安堂乃临安城第一大药堂，区区一个药会赛事，名次竟然居于后起小药房之下。你不知羞，为父都替你羞耻！”说着便举步上前。
年迈连忙起身拦住父亲低声劝慰。我看着年迈的背影在心里冷笑不止。
憨厚、纯良！？每次父亲训斥的时候他不出言相帮，到了我要挨打的时候才出头宽慰。两头卖好，两头都不冒犯。好个“憨厚纯良”！
父亲训斥了片晌，有伙计来请父亲和我去领表彰书。我含着气，接了书，趁着父亲和行会掌事们外交之机溜出阅卷草棚，将手中的表彰书一把塞给在门口期待的年迈，冷道：“你不是喜欢这个吗，拿去！”
我一口吻跑出会场，词社的四人在会场外早已期待多时。
赵铭印见我跑出来，笑道：“安令郎莫急，你得了好效果我们已经知晓了，不用特特跑来相告。”
我扯扯唇角委曲一笑。
贾开岁道：“展望整个会场，唯安令郎一身白衣，飘然出尘，答题时也是挥洒自如，举目凝眉皆文章。我等端是看体现，便知安令郎定然会榜上有名。”
我眉头一展，这贾开岁家中开得药铺，也算是我父同行，捧臭脚数他拍得最响。
郭渊接道：“若说穿白，也唯有安令郎能将一身白衫穿出高洁雅致的韵味。”
王瑞林笑道：“所以安令郎只穿白衫不是没有原理的。”
我向他们一笑。
贾开岁见我展眉，又说道：“上月词会未能开成，之后又因安令郎有事缠身一直未能成行。如今安令郎事务已毕，又在药会上得了好名次，咱们总该再开一次词会。既是补全上次，也是为安令郎表贺。”
说到词会，这四人便凑到一起你一言我一语自顾自的挑上了日子，赵铭印拦住众人道：“你们光说自己的，倒是听听词会会首的意下呀？”话毕将眼光转向我。
我微微一笑，挑眉想了想，道：“择日不如撞日，就明天吧。”
众人皆无异议，又定了词会所在，之后又有人提议先找处茶室喝上几盏香茶，将词会细节再议上一议。
我颔首称好，领着众人走向场外市井。行至外场边缘，突然身旁贾开岁顿下脚步，看向一座茶棚，高声道：“安令郎，你看，那不是得了总赛第二名的益生堂学徒许仙吗？”
我刚刚在父亲那里吃了一顿训斥，闻言不喜，冷然道：“什么益生堂？名不见经传的小药房而已。”话毕向棚内扫视一眼。
棚中立着三大一小共四人。
那四人中除许仙和一名小童外，另两名皆是年轻男子。那二人一青一白，一高一矮，皆风姿卓越，心胸特殊，二人中尤以那白衣男子最为出众。
“矫若游龙，华茂春松”1我心里马上泛起这八个字——我一滞，不由眯起双眼，上上下下将他审视了几番。
那许仙竟然没眼色地对我出言相讽，我看不上这个商户门生，斥了他一句。又见那白衣男子一身超然心胸，便转过话头讥笑那白衣男子自甘堕落。
他闻言只微微一笑，冷漠淡然，似是不想剖析，偏偏被那许仙自以为是地接过话头，我瞟了许仙一眼，又暗讽他职位低下不配与我说话，逼得那白衣男子不得不启齿相护。那男子却仍是先淡然一笑，又引了《尚书》、《易经》的句子回我，并嘲我是个自满自得、固步自封的呆子。
我不由向茶棚内迈了几步，盯住他那张飘逸超然的脸，命他明日来我的词会上做几首词，拼一拼才学，看看到底谁才是呆子。那男子双眉微蹙，似是要张口拒绝，不意却被许仙抢言先应了我。我一笑，又留下两句话便带着词会众人转身而去。
才走出两步，贾开岁便追到我身边，疑惑道：“安令郎最忌生人入会乱了雅兴，今日却为何突然邀个外人加入？”
赵铭印在我身旁接话道：“贾元庆2，你或许是离得太远没有听清，那白衫男子竟对安令郎出言相讽，甚是不敬。不让他来词会上出出丑，怎能让他知道我们安令郎并非好惹呢？”
贾开岁恍然，又看了看我的脸色，讨好道：“安令郎是词会之首，做得词赋最是灵动飘逸，那画舫游廊就是千金来求，也要看看咱们安令郎愿意不愿意赏他们脸面。这白衣小生一望便知是个死念书的，此次必是输定了。”
郭渊凑过来接话道：“什么白衣小生，看那眉眼倒像个小倌馆的少爷。且若真是文人儒士，哪能自甘与商户为伍呢！”
王瑞林微微皱眉：“千尺3，话不能这样说。你我既占了‘文士’二字，言行便不能过于刻毒。”
我不堪众人骚动，喝道：“够了！本令郎就是看他身着儒衣长衫却与商户谈笑不甚顺眼。本该洁雅的文士声名就是让这种人毁尽了！”
四月十五，清和药会。
父兄一大清早就押着我到了会场。
入场之后，父亲让年迈在候场的草棚内看着我，之后便转身脱离跟药商行会的掌事们打招呼外交去了。
上月那一日，我搡了年迈两句，他事后仍没事人似的，待我如常。
我就瞧不上他这绵软懦弱的性子，父亲还夸他“憨厚”。他是面上憨厚，谁知他肚子里在转什么小九九。
“茗绶。刚刚出门前母亲给我塞了些糕点，你尚未用早饭，就先垫一垫吧。”年宿将一个油纸包放在桌上打开，内里是几色家常点心。
我昨日被父亲拘住抽考药典，睡得晚了，早起只胡乱梳洗了一番就被眼前这位拖出门来，现在他倒装上了体贴。
我瞪他两眼，他装作没望见，转过头付托跟来的伙计去找茶水。
我看了看母亲做的糕点，又看看他若无其事的样子。
——我才不跟自己过不去。
吃过点心，考试也将开锣，父亲急遽赶回棚内，将我们二人叫起来训话。无非是要用心、要勉力等等。我和年迈站着听完，便进了内场去候着。
“品评”环。发到我手里的是一块未经炮制过的白蔹根。我提笔几下写好案卷，招呼过伙计，装了袋，写上药堂名号和我的姓名，便让伙计呈了上去。
父亲正在棚内期待，他见到我先吃一惊，继而问道：“你答完了？”
我敬重答是。
父亲盯住我看了一会，皱眉道：“答得如何？”
我如实答了，又将自己所答内容大致讲了一遍。
父亲眯起双眼，将我审视一番，突然怒道：“入场前我是怎么跟你说的！？答题不求快，但求笃志稳妥。慢些没关系，但决不行潦草！从医之人，最忌搪塞了事！只是一场考核，你都不能安下心来静坐半个时辰。这才开考多久，你就交卷跑出来！？你写的什么工具，可曾复核过！？”
我咬唇不语。
“只答出十之七八，还敢提前交卷！”父亲愤然砸掉一个茶杯，旁边的小伙计赶忙上来相劝，父亲甩开伙计，又眯着眼看了我片晌，最后重重哼了一声，走出草棚.
我踢开碎磁，在木椅上愤然坐下。
“鉴”字环考试。
既然父亲让我“慢”，那我就慢。
我慢吞吞地将发得手中已经干透的药渣拨拉了几番，慢吞吞地在纸上一一录下药材的名称。又慢吞吞地回忆方子名称、主治、所出文籍等等。
一个时辰已往，伙计来收卷，我刚恰好写完最后一个字，在纸上吹了吹，便让伙计封袋收走。
赛事竣事，我与父兄三人在棚中等了一刻钟，便有伙计来向父亲报名次。
那人先报了年迈的名讳，又将已阅过的案卷呈给父亲寓目核查，再将年迈在“品评”“判断”二环上非甲非乙的名次报了。又念了我的名字，并将案卷呈给父亲。
我被点了“品评”环的乙等三名和“鉴”字环的乙等末名。
父亲听到我的名次，有一瞬间的展眉，送走伙计之后，复又敛眉，看向年迈，道：“茗畴，为父知道你起劲了。”再转向我：“茗绶，你既有天资又有天分，唯独不愿认真上进。医药之学涉猎尤广，你偏静不下心来认真钻研，若你肯学今日岂能只得乙等。”
我被父兄押着在药堂里认了一个多月的草根树皮，又被强按着背了一个多月的药章文籍，好容易考出效果，竟然还要听训。我瞟了一眼连个末名都没捞上却安坐一旁的年迈，向父亲道：“儿子有今日效果，也已然尽了全力。”
父亲眉头更深，怒道：“你尽了全力？除了这一个月收支过药堂，看过几篇药典，你何时对自家家业上过半点心！？你幼时常随着我在药堂识药认方，若不是尚有些基础，今日还能榜上有名！？想我荣安堂乃临安城第一大药堂，区区一个药会赛事，名次竟然居于后起小药房之下。你不知羞，为父都替你羞耻！”说着便举步上前。
年迈连忙起身拦住父亲低声劝慰。我看着年迈的背影在心里冷笑不止。
憨厚、纯良！？每次父亲训斥的时候他不出言相帮，到了我要挨打的时候才出头宽慰。两头卖好，两头都不冒犯。好个“憨厚纯良”！
父亲训斥了片晌，有伙计来请父亲和我去领表彰书。我含着气，接了书，趁着父亲和行会掌事们外交之机溜出阅卷草棚，将手中的表彰书一把塞给在门口期待的年迈，冷道：“你不是喜欢这个吗，拿去！”
我一口吻跑出会场，词社的四人在会场外早已期待多时。
赵铭印见我跑出来，笑道：“安令郎莫急，你得了好效果我们已经知晓了，不用特特跑来相告。”
我扯扯唇角委曲一笑。
贾开岁道：“展望整个会场，唯安令郎一身白衣，飘然出尘，答题时也是挥洒自如，举目凝眉皆文章。我等端是看体现，便知安令郎定然会榜上有名。”
我眉头一展，这贾开岁家中开得药铺，也算是我父同行，捧臭脚数他拍得最响。
郭渊接道：“若说穿白，也唯有安令郎能将一身白衫穿出高洁雅致的韵味。”
王瑞林笑道：“所以安令郎只穿白衫不是没有原理的。”
我向他们一笑。
贾开岁见我展眉，又说道：“上月词会未能开成，之后又因安令郎有事缠身一直未能成行。如今安令郎事务已毕，又在药会上得了好名次，咱们总该再开一次词会。既是补全上次，也是为安令郎表贺。”
说到词会，这四人便凑到一起你一言我一语自顾自的挑上了日子，赵铭印拦住众人道：“你们光说自己的，倒是听听词会会首的意下呀？”话毕将眼光转向我。
我微微一笑，挑眉想了想，道：“择日不如撞日，就明天吧。”
众人皆无异议，又定了词会所在，之后又有人提议先找处茶室喝上几盏香茶，将词会细节再议上一议。
我颔首称好，领着众人走向场外市井。行至外场边缘，突然身旁贾开岁顿下脚步，看向一座茶棚，高声道：“安令郎，你看，那不是得了总赛第二名的益生堂学徒许仙吗？”
我刚刚在父亲那里吃了一顿训斥，闻言不喜，冷然道：“什么益生堂？名不见经传的小药房而已。”话毕向棚内扫视一眼。
棚中立着三大一小共四人。
那四人中除许仙和一名小童外，另两名皆是年轻男子。那二人一青一白，一高一矮，皆风姿卓越，心胸特殊，二人中尤以那白衣男子最为出众。
“矫若游龙，华茂春松”1我心里马上泛起这八个字——我一滞，不由眯起双眼，上上下下将他审视了几番。
那许仙竟然没眼色地对我出言相讽，我看不上这个商户门生，斥了他一句。又见那白衣男子一身超然心胸，便转过话头讥笑那白衣男子自甘堕落。
他闻言只微微一笑，冷漠淡然，似是不想剖析，偏偏被那许仙自以为是地接过话头，我瞟了许仙一眼，又暗讽他职位低下不配与我说话，逼得那白衣男子不得不启齿相护。那男子却仍是先淡然一笑，又引了《尚书》、《易经》的句子回我，并嘲我是个自满自得、固步自封的呆子。
我不由向茶棚内迈了几步，盯住他那张飘逸超然的脸，命他明日来我的词会上做几首词，拼一拼才学，看看到底谁才是呆子。那男子双眉微蹙，似是要张口拒绝，不意却被许仙抢言先应了我。我一笑，又留下两句话便带着词会众人转身而去。
才走出两步，贾开岁便追到我身边，疑惑道：“安令郎最忌生人入会乱了雅兴，今日却为何突然邀个外人加入？”
赵铭印在我身旁接话道：“贾元庆2，你或许是离得太远没有听清，那白衫男子竟对安令郎出言相讽，甚是不敬。不让他来词会上出出丑，怎能让他知道我们安令郎并非好惹呢？”
贾开岁恍然，又看了看我的脸色，讨好道：“安令郎是词会之首，做得词赋最是灵动飘逸，那画舫游廊就是千金来求，也要看看咱们安令郎愿意不愿意赏他们脸面。这白衣小生一望便知是个死念书的，此次必是输定了。”
郭渊凑过来接话道：“什么白衣小生，看那眉眼倒像个小倌馆的少爷。且若真是文人儒士，哪能自甘与商户为伍呢！”
王瑞林微微皱眉：“千尺3，话不能这样说。你我既占了‘文士’二字，言行便不能过于刻毒。”
我不堪众人骚动，喝道：“够了！本令郎就是看他身着儒衣长衫却与商户谈笑不甚顺眼。本该洁雅的文士声名就是让这种人毁尽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