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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下午 六点十分

    下午六点十分,我看着载着于悠的出租车淹没在车阵里。

    “傻瓜阿沈,北京南京也不外十多个小时的火车,你有时间,就来看我。”走的时候,于悠抱着我说。

    “以后,”从来没有一个时刻,让我对她如此依恋,“不会不理我了吧。”

    “我们永远都是好朋侪。你看你,这么瘦……”于悠哽咽着,“下次见到你的时候,我希望你能胖一点儿。”

    “对不起……”我哭作声来,“对不起,让你担忧。我会好好的,我以后一定会好好的……”

    我以后一定会好好的,我转身看着西天燃烧的晚霞,对自己说。

    阿康,我会好好在世,为了心中的你,我也要好好在世。

    首先,我要去用饭。你说过的,希望看到我天天都吃得饱饱的。哥哥也是这样,他不希望我饿着。

    我去吃面,闻到面的香气的时候,我突然以为饿了。一年以来,第一次胃口大开,我居然吃了好大一碗。心情,也突然好了起来。

    然后呢?我看着徐徐暗下去的天,应该回家了。可是,江恩,哥哥,他……他也许在生气吧。跟他致歉吗?可是,说什么呢?我说了,他会接受吗?

    至少,对他说声对不起吧。至少,要做以后的企图吧。纵然我们之间没有效果,我们不会再做伉俪,至少他可以做哥哥。

    我在忐忑不安中,坐出租车回家。

    “江太太。”

    一下出租车,就看到他的秘书林小姐。

    “林小姐,怎么不上去?”

    “哦,江总一直等这个包裹,等了两天了。”林小姐手上拿着一个约莫二十公分长的盒子,眼神有些希奇地看着我说,“我今天加班正好包裹送到公司,江总不在,我就送过来了,可是江总也不在家,我正要走呢,幸好遇见您。”

    “谢谢你,林小姐,”我接过盒子,微笑道,“贫困你亲自送过来。”

    “不客套。那,江太太,我先走了。”

    我看着林小姐的背影,仍然讶异她看我的神情。

    我捧着包裹,逐步走上楼去。他不在家,我打开门,看到客厅里灯是亮着的。他回来过,又出去了?

    我走到书房,书房里也是一片明亮。我把包裹放到桌子上,望见电脑也是开着的。

    他去哪儿了,电脑也没关就走了。我坐到电脑前的椅子上,感受满身懒洋洋的。揉了揉干涩的眼,不禁微笑,今天,好兴奋能见到于悠,虽然流了许多几何的泪。

    啊……突然明确林小姐为什么用那么怪异的眼神看我了,因为我的眼睛一定肿地像个桃子了。

    我站起身,准备去洗个脸,却在起身的时候看到包裹上的字。

    是从波士顿寄来的,咦,这不是……不是陈可的字吗?我怔住,拿起盒子仔细地看着盒子上的字迹,是从哈佛寄来的,地址也简直是陈可的。

    这小我私家,怎么会给江恩寄包裹?我把包裹放回桌上,却又想也许是寄给我的,究竟陈可和江恩不熟,也许,也许是我把江恩的地址给了他?

    我瞪视着那包裹,不知道过了多久。

    “一定是寄给我的。”我一边想着,一边从抽屉里拿出铰剪打开包裹。“不知道这个家伙在——”盒子一打开,我突地怔住,看着盒子里的围巾。

    这个……这个是……

    我哆嗦着手,从盒子里拿出了那条蓝色的围巾,尚有同色的手套。这个,是阿康的……是我织给阿康的……

    阿康的遗物,多数寄给了爸爸妈妈,陈可没有寄给我,也许是怕我伤心,可是为什么现在……

    我轻轻地打开围巾,内里掉出一封信来。

    展开信纸,望见陈可鸾翔凤翥的字。

    “江年迈,今天把杨康留在我那里的工具寄给你。我想这些工具,照旧不要让阿沈看到为好。围巾和手套,是我死乞白赖赌钱从杨康那里赢来的。因为知道是阿沈织给他的,原来只想让他担担忧而已,杨康厥后频频想讨回去的,都被我打混已往。效果放在我那儿,我给忘了,直到前几天收拾房间,才看到。睹物思人,挺惆怅的。正好今天从警方那里拿到杨康的遗物,所以一道寄了已往。一年前的案子,终于了却,劫杀杨康的凶手,警方已经逮捕,不久就会上法庭宣判……”

    我眼前一黑,扶住了桌子。阿康……阿康不是出车祸的吗?阿康不是为了躲一只流离猫才出车祸的吗?怎么会……会是劫杀?!

    我稳住身子,又重新到尾看完了那封简短的信……

    我疯了吗?照旧这个世界疯狂了?

    信,从我手中滑落,由由然落在地毯上,像一只折翼的鸽子,像阿康懦弱的生命。

    蓦然间,我望见了桌子一角的电话。

    我神经质地拉出抽屉,找到弃置已久的电话本,翻找出陈可的电话号码。

    “笨蛋,笨蛋,接电话啊……接电话……”我听着电话里的信号声,喃喃地说着。

    “……he……hello, who is ……”电话那里传来陈可的呓语。

    “是我。”

    “阿沈?”陈可的声音似乎一下子清醒了过来,“你终于肯跟我联系了,你这个家伙……”

    “阿康、阿康真的是被……”我喘息着,“被劫杀的吗?”

    “你怎么知道?”他的声音恐惧,“你——看到谁人包裹了?我都告诉江恩不让你望见……阿沈,对不起。”

    “为什么不告诉我真相?为什么要说阿康是出车祸是躲什么流离猫死的?为什么你们全都要瞒着我阿康是因为我才死的?”我大叫着,叫出的声音把我自己都吓住。

    “是杨康不让我说的,他说他宁愿你以为他是因为意外而死,也不愿你知道他是被抢匪捅了几刀而死。”陈可默然沉静着,从太平洋的另一端传来他轻微的鼻息声。过了好一会儿,他才说道,“警员找到他的时候,他的血流了一地,人靠在电话亭上,可手里照旧攥着话筒不愿放松,医生费了好大的劲才把他的手掰开……我赶已往的时候,他刚醒过来,似乎是回光返照。他说,他不愿意给你留下肩负……厥后,江年迈过来,我们统一了口径,说杨康出了车祸……”

    阿康……

    “两个多星期前,警员终于抓到了劫杀杨康的人。我看到警方的笔录,那两个劫匪说他们原来只为钱,杨康也把钱给了他们,可他们看到了杨康脖子上挂的护身符,就抢了已往,哪知道杨康竟跟他们拉扯了起来,让他们把护身符还给他,那两个劫匪不耐心之下就捅了他三刀……厥后,我看了杨康的日记,才知道,谁人护身符是杨康的奶奶为他求的,而护身符里有你的头发。他说,这个护身符里有他最爱他的亲人和他最爱的人的祝福,所以才……”

    什么时候的护身符?我什么时候给过阿康我的头发?我为什么一点点印象都没有?岂非……岂非是那次剪头发的时候,阿康他……

    呵呵,我一定疯了……

    “阿沈?你在听吗?你听我说,杨康他最后只想告诉你他爱你,杨康他不想你受到任何伤——”

    我傻笑着垂下胳膊,话筒从我手中滑落……阿康是因我而死,阿康是因我而死!为什么,我做错了什么,做错了什么……

    “啊——”我大叫作声,声音在空荡荡的屋子里回响着,一生第一次我痛哭失声,歇斯底里……

    脱离奶奶之前,我不知道什么叫伤心;被父亲接回家的时候,因为想念奶奶,天天都躲在被窝里哭;徐徐长大了,我偶然才哭,那也是在人后。从小到大,我都过着一种隐忍的生活,我从来不知道什么叫做宣泄,我也从来都没有真正抛开过什么,那些烦恼,那些怨恨就一直一直聚集在那里,直到今天——

    我不知道哭了多久,直到嗓子嘶哑,直到没有气力……

    我醒了过来,发现自己躺在地毯上,不知道是什么时候失去了知觉。

    电话垂在半空,话筒里陈可依然在叫着我。

    “我没事了,陈可。”我拿过话筒,扯着电话线抽噎着说道,“我只是、只是一下子难以接受……你挂了吧。你放、放心,阿康这样为我,我会好好地……你让我自己清静一会儿……”

    “江恩在那里?他不在家吗?”他急叫着。

    “我没事,我只想一小我私家,清静一下,求你!”我起劲止住晕眩,坐起身挂上电话。

    我坐上椅子趴在桌上,看到谁人包裹箱,我竟没有勇气去看内里尚有什么工具。我转过头,看到电脑屏幕上的电子日记的图标。

    他们都知道,只是不告诉我。这个世界上,尚有什么事情是我不知道的?他们还瞒了我什么?

    我哆嗦着手双击了电子日记,又一次看到了谁人要求输入密码的对话框。

    密码是什么?为什么要对我保密?康,为什么你也要瞒着我?康,这就是你爱我的方式了……

    陈可说你在生命的最终也只想告诉我你爱我……

    你对我说的最后的话也是你爱我……

    我坐起身,阴差阳错一般,竟键入了“iloveyou”几个字,竟然……打开了!

    左边的目录里定时间顺序排列的日记的标题,右边是日记,从六年前开始的。我随手点了他最近的一篇。

    “回来的时候,小多已经睡着。对不起,今天对她发性情了。原因,我自己也清楚,只是看到剪短头发的她,心里很不舒服,可能也是因为今天又望见她和谁人高中同学在一起用饭。虽然陈可已经说明她和那小我私家之间并没有什么,可是望见了心里总觉生气。原来我的嫉妒心这么强,强到我自己都不像自己。羡慕你,遇见她的时候,她照旧一张白纸。完婚近一年,她的心里只有你一小我私家的名字,江恩,只不外是名义上的丈夫而已。我不知道自己什么时候会撑不下去,虽然我很爱她。我累了,我知道她也累了。这样挣扎,能不累吗?也许有一天,我放弃她,她可以过得幸福。”

    我抚着胸口,有些微微的痛,他说他要放弃我了……是啊,我没有理由攻克他,可是为什么这个想法刺得胸口越来越痛……他昨天什么时候看到我和季彦诚在一起了,他无需多心的,我只是把他看成一个高中同学而已,而他只是对那次我考试考第一名的事铭心镂骨。他是那样一种人,他容不得生命里有半分瑕疵。而且,我对他说,我以后会很忙,忙得或许没有时间去见他……

    我随手又打开了一篇。

    “今天,琛打电话过来说她已来京,想见我。自从回国,再未见她。她说她现在过得好,‘没有你我也可以一样生活’。果真如此,那我可以放心。最重要的是,我终于可以拿回我的工具。原来约好后天晤面,琛说因事明天必须返港,所以只有明早上班前的时间晤面。一直视琛为妹妹,虽然她比小多漂亮,比小多优秀,但如她所说,人一旦钟情便无原理可讲。”

    谁人女人叫琛?真的有这样一个女人?而哥哥他只把她当妹妹……那办公室里的相拥是为了什么?也许……也许仅仅是一种礼仪……或者,是告此外方式?

    “明天,是我完婚的日子。一直把完婚看成人生最大的事,所以一直没有听从怙恃意见草草找一个女人完婚。二十八岁,自以为沉稳自制到不为外事影响,可身为明天婚礼的主角今天没有措施入睡,没有措施想象十七年前谁人哭得眼泪汪汪的小女人明天就要成为我的新娘。你曾问我,我爱小多是因为同情照旧恻隐,我说,恋爱需要原因吗,就像你爱小多是因为同情和恻隐吗?你答不出,在我眼前发窘。你说,恋爱很希奇,没有措施去分什么先来后到,只有当事人才气做出选择。你说的对,因为我爱小多,所以我想让她过她想过的生活,所以我只能让她自己选择,是你照旧我,虽然我知道,我赢的可能性并不大。果真,小多选择了你,我无话可说,只能说造化弄人,我不能有怨言。一个多月前,晴天霹雳一般,你走了,走之前打来那样的电话。人是自私的动物,虽然惋惜你,可心里竟有一点点庆幸……天天,小多都一副失魂少魄的样子。如果,死的那小我私家不是你是我,她会为我这样伤心吗?也许会,她是善良的,但我自知,绝对不会像为你那样……杨康,你放心,我会好好照顾她的,无论我即将面临的是什么,我已经做好了准备。”

    “你”,是指阿康……为什么他要用这样的方式写日记?十八年前,那时候他曾见过我吗?什么时候,我曾经面临选择了?我怎么不知道?这是怎么回事……

    “……今天终于做完那套软件,终于可以休息一下了。想她了,也许我该回北京,认识以来,从来没有脱离这么久。尚有爸爸妈妈奶奶……奶奶说,她要去九西岳,帮我求个护身符……”

    这是……阿康的日记?可是……为什么在江恩的日记里……这究竟是怎么回事?我贪婪地盯着屏幕上的字,心跳在情不自禁地加速。

    “今天天气真好,一大早醒来,心情就像外面的阳光。昨晚谈天的时候,小念说她学会了一句很喜欢的俄语,想等我回去对我说。我意料,是不是俄语的‘我爱你’呢?哈。”

    是啊,康,我想对你说的,就是俄语的我爱你啊……

    “今天接到江年迈的邮件,问我和小念的现状如何。他可真绅士,说好不再见小念,就果真不再以任何方式泛起在小念身边,但又以这种方式来守候她。我不知道自己是该庆幸,照旧该惆怅。有这么强的对手,我是不能放松的。‘对她好点,你也知道她的身世,从小到大,没过过好日子。如果你可以不出国,照旧别出去了吧,在海内也有勤学校,也可以找到好事情。’唉,江年迈,我也曾经想过不出去的,可是现在纵然我不想出去,小念也不会同意,她说过不想成为我的束缚。相信我,我会对她好,穷极一生,我会的……”

    康……

    “这两天望见小念,总禁不住叹息。伯父告诉我实情,是想让我对他的女儿好一些。我自然会对小念好,我不想她受到一丁点的伤害。这真相,我会把它烂在肚子里,永远都不会告诉她……”

    什么真相?什么实情?我看着日记的日期竟是2000年的十二月二十八号,那之前我们曾回了一趟家。父亲对阿康说了什么?我的呼吸急促起来,一种恐惧的感受攫住我的心,整个身子都在发抖……

    “三天没有记了,因为发生太多的事。重新梳理一下,该从知道小念父亲的病开始。

    考试回来,就听到夏于悠说小念回家,不想让她单独面临这样的事。一直以来,她都对我很依恋,虽然嘴上从来都不说。正准备去火车站的时候,望见了江恩,他竟要和我一起去找小念。

    他是我的情敌。第一次见他的时候,就有这种感受。

    ‘我们一见钟情,正式在一起一年多了。’我对他说。

    ‘我认识她十四年了。’他苦笑着……”

    为什么我不记得?我们什么时候见过?十四年……不,十八年前,我们真的见过?

    我惶惑地看着电脑屏幕,怎么会?怎么会!

    晚上 八点十二分

    晚上八点十二分,我对着电脑屏幕发呆。

    十八年前,我就和哥哥见过吗?阿康和他之间又有着怎样的约定?

    “……

    我对他说,问题不是认识时间的是非,而是小念她喜欢谁。就让小念来做决议,她选择谁,另一小我私家就退出。

    他微笑说好,可神情伤心。

    在火车上,讲着相互的故事,一夜无眠。下车的时候,竟亲近起来。

    他带我去医院,刚到门口,就望见一脸憔悴的小念。可能潜意识里为了气他,所以我一把把小念抱入怀里。可厥后看到他苍白的脸,又以为不忍,他究竟也是喜欢小念的人。所以,当伯父要跟我谈的时候,我把小念交给了他。

    只是,我被这场谈话的内容吓住了。

    ‘小多她十五岁开始和江恩那孩子通信,有一年多的时间。我一直睁只眼闭只眼,没有让她妈妈和姐姐知道。江恩喜欢小多,我也知道大女儿喜欢江恩。我喜欢江恩这孩子,也希望他能做我的女婿,不管哪个女儿。厥后,沈朵发现了他们之间的通信,她妈妈跟我吵了一架。我知道,江恩写给小多的信都是寄到学校,我们就联系了他们学校,把所有江恩写给小多的信截了过来。从那以后,所有江恩写过来的信,一封也没能到小多手里。他打来的电话我们也没让小多接过,厥后爽性换了电话号码。他们是这样断的联系,不是江恩的错,也不是小多的错,是我和她妈妈做了这种不择手段的事。’

    在火车上江恩跟我讲过他莫名地和小念失去了联系,原来是这样。

    我不解地问他为什么要破损江恩和小念,虽然因为他们的作为我才可以和小念在一起,可总以为不是滋味。

    ‘小多的名字,是她妈妈取的。她妈妈生她之前说,这个孩子是多余的,不应生出来,所以,无论男女就叫沈多吧。’伯父沉吟着,想了良久,才喘息着说,‘小多的妈妈,是我的初恋情人。’

    我的心里禁不住一阵恐慌,他的意思是——

    ‘错误的泉源在我。和沈朵的妈妈完婚之前,我已经有了情人,她才是小多的亲生母亲。沈多,她不是婚生儿……’

    ……”

    父亲说什么?我闭了闭眼睛,使劲用手背抹去眼角的泪水,起劲看清楚屏幕上的字,可是怎么也看不清楚……

    这个世界,为什么这么貌寝……

    我软软地瘫在椅子上无法转动,全身的血液在瞬间凝聚……

    从小到大,过往履历,似乎影戏的慢镜头,在我眼前闪过。

    “我是你妈妈。”母亲说,可她看我的眼神却那么抗拒……

    “孔融七岁能让梨!”母亲说,可为什么作妹妹的永远要让着姐姐……

    “这么小的丫头,就会说谎,真不得了……”母亲推搡着我说,家里暖瓶摔碎了,花被人偷折了,书丢了,钱少了……发生的所有欠好的事,全是沈多做的……

    “你不会去抢你姐姐的男朋侪,是不是?你立誓,你不会抢别人的男子?”她神经质地说……

    “世界上的男子那么多,为什么你偏偏要和你姐姐抢一小我私家?”

    “你的意思,是和江恩这个婚是结定了吗?你是成心气我,是不是?你从小心理就不平衡,才这样做,是不是?你是嫉妒沈朵比你漂亮,是不是……”

    “……沈多,你想好了,如果你嫁江恩,那你就不用回这个家了!”

    母亲的口吻那么决绝,声音那么酷寒……

    我终于明确了,我明确了,这一切,原来都是为了什么……

    我原来是个私生女!

    原来,我一直是母亲心头拔不出的那根刺。原来,我一直都扎得她好痛。原来,我的出生就已经是错误……

    沈朵,沈多,一个是花朵蓓蕾,一个是多出来的……我果真,是谁人家里多出来的……

    老天,为什么要让我出生,让我成为所有人的不愉快?

    如果没有我,母亲也许会天天开开心心地,沈朵也许会获得江恩的恋爱,阿康也许不会死去,哥哥他也许早已完婚生子,幸福地过着日子……

    他们都没有错,母亲没有错,沈朵没有错,是我的错,我自己就是一个错误的存在……

    我原来一直都是一个貌寝肮脏的存在……

    父亲,为什么要这样……

    父亲……

    我坐起身拿起电话,情不自禁地拨了家里的电话。

    天,我在做什么,我对母亲说什么……

    “喂,哪一位?”

    电话里母亲的声音,有些熟悉的生疏,竟是那么的苍老无力。我心里一酸,竟不知说什么了。

    “妈,妈妈……”她为我做的任何一件事都是特另外,都是刺痛她的心的,我是没有资格要求她对我像她对沈朵那样的。

    “沈多?”

    “是我,妈妈。我对不起……”我声音嘶哑,然而一生第一次,这么诚挚地对母亲说话。我从来不知道,我的存在对她已是伤害。

    “怎么了?”母亲惊讶道,“怎么突然说这个?沈多,你没事吧?”

    “妈,我很歉仄,我对不起……您还在怪我嫁给哥哥吗?我知道,您一直希望姐姐嫁给哥哥,可是,我允许了哥哥的求婚……妈妈,对不起,我一直伤您的心……”我嘴巴抽搐着,险些说不出话来,“可是,如果我不嫁哥哥,我现在说不定已经死了……阿康他,一年前……他死了,死得很凄切……他被人捅了好几刀……”

    “沈多,你说——?”

    “阿康死了……”我说不下去,咬着手指头,直到心痛得不那么厉害,“他知道我……知道我会受不了,所以他打电话托付哥哥照顾我……”

    “你说,杨康那孩子……死了?”母亲不置信地问。

    “嗯。”我吸了吸鼻子,“我知道我很自私,明知道姐姐喜欢哥哥,可是,那时候没有哥哥,我不知道自己会做出什么事……妈妈,我想说歉仄,从小到大……妈妈,我很歉仄……如果我曾经给您带来不开心,请您原谅我吧……究竟,来到这个世界上,不是我愿意的,不是我能决议的……”

    “沈多,你在说些什么?”

    “我没事,我只是想向您说对不起。如果我曾经给您带来不开心,请您原谅我吧。”尚有父亲,我在心中加道。“妈妈,可以吗?”

    母亲在那头默然沉静着,很长时间都没有说话,寂静的电话里只剩下我的抽噎声。

    “妈妈?”

    “纵然生疏人在一起生活十几年,也会有情感,况且——”母亲停下,过了许久才淡淡说道,“况且你是我的女儿。”

    “妈妈……”我握着话筒的手发着抖,竟不知道说什么好。

    “听江恩说你没上班,有空的话就来家里住两天,你的房间还在,尚有……江恩写给你的那些信,也都在。江恩送你的笔,你爸爸也一直给你留着。”母亲口吻温和,语和谐缓,声音里还带着一丝哭音,“回来吧,我给你炖**汤,江恩说你现在瘦得只剩一把骨头,以前,妈妈没有好好待你……听说杨康的妈妈每次都给你做好吃的……”

    “妈妈,您真的不怪我?”

    “已往的事都已往了……”妈妈叹息着。

    挂掉电话,心情有些振奋。

    阿康,你听到了吗?母亲她说她要对我好呢……阿康,你放心,我会好好在世,我会珍惜我现在拥有的一切,我会好好在世,我会照顾母亲,还会照顾越来越年迈的爸爸妈妈……尚有,我会对哥哥好,如果他……他还要我的话……

    可是,哥哥他现在在哪儿?

    我拿起电话,拨他的手机。

    占线!我放下电话,过了一会儿,不死心地重拨。这次不再占线,可一直没有人接。

    “喂,你好。”

    电话那头传来的女声让我一愣。

    “我……这是江恩的手机吗?”岂非是我打错了?

    “哦,是的,他现在上卫生间了。有什么事,我可以转告他,或者,待会儿再打过来……”

    我听着那声音,心逐步变凉。

    我听出来了,那声音是沈朵的。虽然我们这么多年没有晤面,可我知道,那声音是沈朵的……

    他们下午刚晤面,晚上又晤面……

    沈多,你这个笨蛋傻瓜呆子,你要失去他了,他终于知道了谁是谁人对他好的人……他说他不想再撑下去了,他果真要放弃你了……

    沈多,你没有理由怪他,也没有资格没有权利……

    沈多,不是你对这个世界失望,而是这个世界对你失望了……

    一阵恶心,黄昏吃过的工具梗在喉头,差一点吐了出来。抛下电话,不再剖析沈朵在那里说些什么,晕晕地走到卫生间,刚进去,便吐在了马桶里。

    一口一口,不受控制地,把吃下去的工具全部吐了出来,最后险些连胃液也呕了出来。

    沈多,你好蠢……

    盖上马桶盖,把秽物冲走。

    撑起身子,走到洗手台,洗清洁嘴巴和手,我抬头看着镜子里的人。这个既欠悦目,又没有心的人那里值得他等十八年……所以,他现在悔悟了,是吗?

    踉跄着走回客厅,感受整颗心像被掏空了一样……

    笨蛋,笨蛋,你不是不在乎吗?你基础不在乎他的,你只要阿康一小我私家的恋爱就够了,你基础不在乎他,不在乎!

    阿康,你照旧爱我的,我尚有你,是不是?

    阿康,阿康,告诉我该怎么生活……

    康,告诉我为什么我的心这么痛……心已经死了,为什么还会痛……

    模糊中,我似乎望见了阿康,明亮清澈的眸,阳光一样温暖的脸,温存生动的笑容,干清洁净的味道……

    阿康……康……真的是你吗……

    我想上前抱住他,想抚摸他的脸庞,想……可我动不了,一下下也动不了,只能站在那里,怔怔地看着他……

    康,你说话,求求你,跟我说一句话……你知道,我想你,想得无法自己……为什么不来看我,一次都未曾,连梦里你都吝啬地不泛起……康,求你不要用那么悲悼的眼神看我,我知道我变丑了,实在我从来没有悦目过,只有你这个傻瓜才认为我是漂亮的……康,我在说些什么呢,你怎么会是傻瓜,你是机敏而灵变的,你是那么智慧的,你是唯一无二的……康,真正笨的人是我,我傻傻地以为这个世界亏欠了我,却从未想过我欠了别人那么多……

    康,我知道了,所有的事情都知道了……你们都那么好,瞒着我,怕我受伤害……可是,康,总有一天我会知道的,总有一天我会像今天一样知道所有的事……康,我终于想起了所有的事,所有压在心底最深处的影象……原来我从未遗忘,我只是选择了逃避,把所有的影象都封印起来了……

    康,我知道了,我的英文为什么会学得好,那是我很小的时候,我的妈妈就教过我……原来,我真的被妈妈抱在怀里亲吻过,我真的和妈妈亲密无间过,一切都不是梦乡,而是真实地发生过……她给我念英文诗唱英文歌,她的声音圆润甜美温柔却虚弱……妈妈给我取名叫沈多,康,妈妈一定不想让她的孩子面临这个庞大的世界,可是她爱我,我知道她一定是爱我的……

    康,我终于记起,我和哥哥的初遇,记起谁人严寒的夜晚,在谁人冰凉世界里那朵温暖的笑容……康,他真的把我放在心里十八年……康,为什么他从来都不说,如果他说出来……可是,说出来又怎样,我照旧会遇见你,我照旧有一个喜欢着哥哥的姐姐,我照旧有一个那样的爸爸……

    康,实在我早就不怨爸爸了,没有哪个孩子不能原谅他的怙恃……无论怙恃做错什么,他们都是谁人把你带到这个世界的人。人,是不能选择怙恃家庭的。爸爸去世之前,我就在怨恨与原谅之间选择了后者,今天纵然知道了这样的真相,我照旧选择原谅,况且,他已经不在这个世界上了。康,我知道,如果你是我,你也会这样选择,对吗?

    康,于悠说我爱上了哥哥……康,我可以爱吗?我尚有爱的资格吗?……康,我和哥哥的这场婚姻,从一开始就不公正……我们从一开始就未曾处在同一条起跑线上,他已经跑了几百米甚至几千米,而我才刚刚开始……他只知道无条件地支付,他只把所有的事都埋在心底,他遇到什么人,他遇到什么难题,他有什么心情,他从来都不说……康,我不想再像抓住一根救命稻草一样抓住哥哥,这对他不公正……

    康,你说过人一生爱一次就够了,我一直只想只爱一次,我一直只想拥有和掩护对你的爱。你懂吗,我不能忍受我爱上别人,所以我一直推拒着哥哥,倾轧着所有爱上他的可能……可我优劣,我在拒绝他的同时,却又贪得无厌地享受着他对我的情感……我从来不知道自己是一个这样鄙俚的人,康,你会藐视我吧,连我自己,都禁不住藐视我自己……

    康,这一年来,我傻傻地想守护着我们的情感,却做了最最愚蠢的事,伤了许多人……我一直认为自己是善良无害的,却那么那么重地伤了哥哥……

    康,你一直希望我能过得好,可是,我好歉仄,欠好,我过得很欠好,不光自己过得欠好,还把哥哥的生活搅得好糟糕……康,告诉我,如何过得幸福?你告诉我,在失去你的时空里,我该如何快乐地生活?你曾经允许过我的幸福在那里?

    康,你说句话,为什么你那么残忍地一句话都不说?你把你的生命定格在你最年轻亮丽的时候,你在你的天堂里快乐地生活,却留这个貌寝的我在这个世界上独生……

    “傻瓜……”

    康,是你在说话吗?我张着嘴巴,不敢发出一丝声响。

    “你的快乐就是我的快乐,你的幸福就是我的幸福,你受到的伤害就是我的伤害……小念,你不懂吗?”

    小念……有多久没有人这样叫我了,我痴痴地看着阿康光洁的容颜。

    “我爱你,爱你的最好方式就是让你幸福。小念,如果你爱我,就让我幸福吧……小念,你的幸福在江恩那里,我给不起的,江恩可以给你……小念,敞开胸怀吧,不要再让自己痛苦……”

    康……

    “我想永远活在你的心里,小念……”

    康,你一直都活在我的心里啊……

    “小念,记着啊,我的幸福不再是你的幸福,而你的幸福永远都是我的幸福,记着啊……”

    是风吹过吗?为何阿康的声音如此缥缈?转眼之间,我的眼前只有重重白雾,我已看不见阿康。

    “康!康!你去那里!康!不要丢下我……”我恐惧地大叫,可眼前竟越来越模糊,什么都看不清楚。

    “康——”

    我凄厉地大叫作声,猛地惊醒了过来。

    原来……只是一个梦……

    我愣愣地看着昏暗的窗口随风飘动的纱帘,那里尚有阿康的影子……我叹息,翻了个身,发现自己躺在卧室的床上。

    我抬眼,正对上一双深沉的眸子。

    “哥哥……”晚上 八点五十六分

    晚上八点五十六分,我终于望见了哥哥。

    床头灯幽暗的灯光照在他的脸上,一半清楚,一半模糊。

    我痴痴地望着他的脸,他的眉眼,他的鼻和他薄软的唇。我从来不知道,那眉是为我而紧蹙,那眼是为我而注视,那唇角是为我而弯起,那全心灵是为我而欢喜忧伤。为什么我从来没有仔细地看过他,从十五岁再次遇见他到现在,我从来没有认认真真地看过他的脸。如果我曾经好好地看一下他的眼睛,我就该知道那里蕴涵了几多没有说出的话。可我从来不知道,他不说,我竟不去在意。

    于悠说我爱上了他,可我以为我早已失去了爱的权力、爱的资格甚至爱的能力。然而昨天,他说他累了,他说他快要撑不下去了,今天他便和沈朵在一起了,我以为我会像我说的那样不在乎的,可为什么我的心会这么痛。现在,我终于惆怅地意识到,我的心痛证实了于悠的推测,何等悲痛,这证实让我越发心痛,因为他的痛苦,他的心灰意冷。

    突然之间,有那么那么多的话想对他说,想对他说,说我已经知道所有的事,说我一直以来都很自卑很自鄙很自厌,说我不配拥有他如此的用心,说我实在很谢谢,说我实在不止谢谢,说我实在想请他原谅,原谅我的无知,原谅我的自闭,原谅我的毫无感悟力的心……我有那么多话想要说,可是,我竟说出来这样一句:

    “我……我梦见阿康……”

    他颔首,眼神冷淡,似乎漠不关心。

    “他……我、我从来都没有梦见过他,自从他死了,一次都没有……”从脚底延伸上来的冷气攫住了我的心,我嗫嚅道,“他说……”

    “他说什么?”

    “他说……”他说我的幸福他给不了,他说我的幸福在你那里,可我即将失去你……

    阿康,你可认为,如果现在沈朵已经成为哥哥的幸福,我可以掉臂他人抢回我的幸福吗?阿康,我可以对他说吗?阿康,现在说这个会不会太迟了?阿康,我可以再自私一次吗?阿康,因为我爱他,我便可以妄顾他的幸福,去寻求我的幸福吗?

    “他说什么?”他重复道。

    “他……他没有说什么。”我硬生生地压下已经到嘴边的话,咬着下唇,直到感受意识再次清明。“今天,于悠来北京出差,她来见我……你、你知道于悠吧,她是我大学同——”

    “我知道。”他冷淡地打断了我的话。

    他不耐心了,现在他对我不耐心了……

    “我……我和于悠去今世的星巴克,我望见你和沈朵在一起。”是为了沈朵才这样对我不耐心吗?是吗?

    “沈朵她中午过来的,我们一起吃了中饭。”他眉毛一挑,淡淡说道。

    难怪,今天中午没有打电话过来。

    我淡淡地笑,看向床头柜上的闹钟,不再看他,双手握成拳,手指甲深深地刺进掌心。

    “她从上海过来,没想到北京会这么凉,所以我陪她去买了衣服和披肩。”他的语调平稳,不急不徐道。

    原来如此,我的眼前浮现出在星巴克看到的情形,不禁黯然。她那么美,他们站在一起才像一幅画。与沈朵相比,沈多从来都是丑小鸭,沈朵一直都是白昼鹅,这是我从小就有的认知,这是不争的事实……

    王子是应该和公主在一起的,我从出生就注定了只能是一个普通人,甚至,连普通人都不如……我是一个私生女!如果不是母亲心胸宽阔,在外婆去世之后,我也许会酿成一个没人要的孤儿……从一开始,我就不具备和沈朵竞争的条件……

    沈多,你这个笨蛋,你在想什么,你又自怨自艾下去了,不许你再这样想了……

    “下午你说的话,我仔细思量过了。”他突然说道。

    下午我说的话?下午我说什么了?我呆呆地看着他。

    “今晚我就签仳离书,屋子和你的钱,我不要。我们之间,就到此竣事吧。”

    脑海里突然响起几个小时之前我决绝的话,心陡地一颤,他仔细思量过了,他说他仔细思量过了,效果呢?

    “那我们就先脱离吧,仳离的事,我会找状师。”他轻轻说道。

    我模糊地看向他,他皱着的眉头,抿紧的双唇,尚有他眼中,那浓浓的忧郁。

    是,我没有资格拖累他,他应该过好的生活,他不应该和我这样的人在一起。我基础,不值得他爱。

    “哦,我知道了。”我垂下眼睑,不敢再看他。

    他真的要仳离了。为什么,仳离是我提出的,为什么他允许了,我竟如此地不开心?

    “屋子你先住着,我出去住。”

    “不……不用了。”我惊讶我的声音居然有些哆嗦,“今天,我给妈妈打、打电话,她说她想让我回家住一阵子。哦,是我妈妈,不是阿康的妈妈。”

    “是吗?”他的眼中露出异样的神色。

    “我……我都知道了,我请她原谅我……妈妈说让我回家,她说她、她要给我做好吃的。”

    “也好,不外这屋子我已经挂号在你的名下了,仳离之后归你。尚有,我每月都市给你——”

    “我不要,我什么都不要。”我打断他。做什么要对我这么好,让我心里更难受吗?我情愿你绝情一些,情愿你冷漠一些,也不要你如此体贴。

    “要不要是你的事。”他站起身。

    “今晚——”

    “今晚——”

    今晚你在家里吧?

    “今晚我住饭馆。”他淡然说道,然后转身走到衣柜前,打开柜门,开始往外拿衣服。

    他今晚就要走了……这么地如饥似渴,是为了谁?我从床上坐起身,下床看着他收拾衣物。

    “你……”你可不行以……

    “怎么了,你?”他转头看我。

    “你可不行以……”可不行以不要走?我好畏惧一小我私家,我畏惧一小我私家面临朴陋洞的屋子,畏惧一小我私家……

    岂非,就这样放弃他吗?就这样放弃他吗?就这样放弃他吗……

    心痉挛着,痛得险些无法呼吸,过往在眼前闪回……

    “记得,要幸福啊。”濒死的于悠写来这样的信。

    “没有勇气的时候,想一想于悠。”陈可这样勉励我。

    “我希望你能有完整的人生,纵然没有我,你也能够继续快乐地生活,能够完婚生子,你懂吗?”阿康曾经这样说。

    “你没事吧?你怎么了?”

    啊?我不知所措地看着不知什么时候站在我眼前的他。对他说吗?照旧差池他说?

    沈多,你真是没种,这一辈子,你从来都没有去争取过什么,你这样在世有什么意思?

    “你可不行以——”我抬头正视他的双眼,怯怯地说,“你可不行以不要走?我知道我很自私,我只想我一小我私家的感受,我让你痛苦了一年,我……我没有理由让你继续过这种日子,可是,我知道如果我今天不说,也许我再也没有时机也没有勇气说了。”

    “哥,你可不行以不要讨厌我。实在,我从来都没有忘记裹你,只是许多许多事,我一直都拒绝去回忆,拒绝去想。那年冬天,沈朵带你回家,我一直以为你很熟悉,可是我太笨了,我居然没有认出你是哥哥。如果,如果不是我的怙恃,也许我也会去考上海的大学,我也会去追随你,也许有一天我会爱上你我们会在一起。没有人知道,实在在我们通信的时候,我就很喜欢你了。可是,我们错过了,厥后我和阿康在一起,我那时候对自己说,我再也不会想哥哥了。”

    我咬着唇,看到他也深深地看着我,脑子里一片昏乱。

    “厥后阿康死了,你来到我身边。哥,我心里好谢谢你,如果没有你,我真的不知道怎么渡过那段日子。只是,我一天天发现自己的心竟为你所动,这让我……让我很生气,很不舒服。因为我一直都讨厌用情不专的人,因为我的父亲让我很寒心,也因为我真的好喜好爱阿康……”

    “我知道。”他无心情地说道。

    “哥,对不起,你可不行以……可不行以再爱我一次,阿康走了之后,我一直畏惧拒绝去爱,并不是我不需要爱,我只是太想爱又太恐惧失去了,我畏惧再去遭受一次那样的痛。我一直怯懦地认为,只要我不去爱,我便不会受到伤害。哥,我没有想过要伤害你。哥,如果你肯给我一次时机,让我来爱你,让我为你支付,你可愿意?也许我的爱很少,远不如你给予的多,但请你给我一次时机。”

    我看着他的毫无反映,心情灰了下去,

    “对不起,哥,也许我不应说这些,也许太迟了。我不是想造成你的困扰,如果你已经对我毫无感受的话,你听听也就算了……”

    “你真的,不想让我脱离?”

    “也许,是人的劣根性,总是要到失去的时候,才会明确去珍惜吧。哥,我好畏惧,我真的好畏惧一小我私家孤零零的,你不要丢下我吧,不要丢下我……”

    我眼前一阵发黑,模糊中我拉住了他的手,牢牢地拉住……

    身体变得轻飘飘的,周围冷清清的,天是黑的,地也是黑的,黑漆黑只有前方的一点灼烁。

    我顺着那灼烁逐步地向前走去,像走在一个深深长长的小巷子里,走了良久良久,我才找到了那光源,那竟是一只漂亮的红灯笼。

    我转身,竟发现自己身处一个灯笼的海洋中,随处都是灯笼,红色的,绿色的,黄色的,五光十色的灯笼;小狗,小猫,小兔子,林林总总的好漂亮好精致的灯笼。

    周围的人往复急遽,每小我私家脸上都带着喜气的笑容。

    只有我,为什么会泪眼模糊,为什么会满心冰凉,为什么我对这些视而不见,只是陶醉在自己的忧伤里……

    我走啊走,就一直不停地走,甚至不知道该往那里去……

    我想要跟奶奶在一起,我不想留在这个家里,我不想要爸爸妈妈和姐姐,我只想要疼我的奶奶……

    爸爸妈妈,谁人暖瓶不是我打碎的,真的不是我,为什么你们都不愿相信我,为什么你们只相信姐姐的话……

    我不知道走了多久,等我回神之时,我已经不知道自己在那里了。

    奶奶,奶奶,你在哪儿?我好冷,好累,我从小就没有爸爸妈妈,我一样过得很好,我一点都不羡慕别人,我只要有奶奶你疼我就好了……

    “奶奶,你在那里?奶奶,我要回去……我想回去……”

    我撇着嘴,站在路边,望着周围来往生疏的人群,居然哭了。

    “你怎么了?”

    是谁在我耳边说话?

    我抬头,望见一张温暖的脸,灯笼里射出的柔和灯光映在他的脸上竟是那样温暖,一个十明幼年年的面目竟可以那么清秀而感人。

    一时间,我竟然忘记了我为什么会哭,竟看着他的脸提倡呆来。

    “妹妹,你找不抵家里人了吗?”

    “我……奶奶不要我了……”我一撇嘴,眼泪又流了出来,“我不想要爸爸妈妈,我想要奶奶……”

    “别哭了,哥哥带你去找奶奶,奶奶在那里?”

    “我不知道,我随着爸爸坐火车,坐汽车,我不知道奶奶在那里……我找不到奶奶了……”我心里竟有一种那样强烈而不祥的感受,我再也见不到奶奶了。

    “那爸爸妈妈呢?”他俯下身来,帮我擦掉险些要结冰的眼泪。

    “爸爸妈妈……他们骂我,他们说我打碎了暖瓶,我没有碰过……是姐姐打的……”

    “好可怜,”他拍拍我的脸,“爸爸妈妈不相信你吗?”

    我颔首,委屈地又开始掉眼泪。

    “别哭了,哥哥相信你。”

    他说他相信我,终于有小我私家他相信我,因为他的信任,我的眼泪竟止住了。

    “爸爸妈妈说……不要带我出来看灯……”我抽噎着。

    “那哥哥带你看灯,好欠好?”

    我欣喜所在头,任他牵住我的酷寒的手,领着我在人群里穿梭。

    你看,这是八仙过海灯,这是吕洞宾,那是何仙姑,骑着驴子的是张果老,提着花篮的是蓝采和,吹笛子的是韩湘子,这个转过来的呢是曹国舅……

    谁人是大闹天宫,你看拿着金箍棒的就是孙悟空,有三只眼睛的是二郎神,他身旁尚有一条狗,那是哮天犬……你看,现在跟孙悟空对打的是蹬着风火轮的哪吒三太子……

    这个是天女散花灯,你看,许多几何许多几何花朵……

    哥哥买了两个灯笼,你提着一个,你看,小朋侪都提着灯笼走……

    哥哥望见糖炒栗子了,你想不想吃?很好吃的……

    饿不饿?那里有卖小米粥的,哥哥带你去喝一碗吧……尚有茶叶蛋和油酥小烧饼,也要尝一下……

    吃棉花糖吗,你看棉花糖白白的像不像一团云……

    吃过冰糖葫芦没有,冰糖葫芦很漂亮……

    累了吗?哥哥背着你走吧……

    告诉哥哥,你家住在哪儿,哥哥送你回家……

    灼烁大街在哪儿?灼烁大街在哪儿?灼烁大街……

    ……

    终于看到了熟悉的街道,终于望见了熟悉的楼房。不知道多久之后,哥哥终于找到了我的家。

    哥哥你给我买灯笼,给我买许多几何许多几何我以前见都没见过的工具吃,你比爸爸妈妈都对我好……

    哥哥,这是奶奶给我的,奶奶说玉观音会保佑我……哥哥,你对小多这么好,观音也会保佑你……

    你不要走,哥哥,你不要走好欠好……

    哥哥,我叫沈多……我叫沈多……

    哥哥,你不要忘了我……

    不要忘了沈多……

    早上 九点十分

    早上九点十分,我从梦中醒来。

    哥哥,你不要忘了我,不要忘了沈多……

    “哥哥不会忘记的,小多,你放心,哥哥一直都没有忘记你。”

    真的吗?是真的吗?我徐徐地睁开眼睛,看到一张憔悴的脸。

    “小多,你醒了?”

    “哥、哥哥……”

    我从来没有见过他这么狼狈的样子,头发缭乱地贴在额上,眼睛里充满红红的血丝,唇下冒出了青色的胡子茬,身上的衬衫也满是褶皱不复平整。

    “对不起……”

    “对不起什么?”他眼睛一瞬不瞬地盯着我,手轻抚上我的脸。

    “对不起……我忘了你,对不起我的任性,对不起我不懂你,对不起……”我怔怔地流下泪来。

    “傻瓜,你没有对不起我,你会想起来,就没有对不起我。”他轻轻地帮我拭掉眼泪。

    “为什么不告诉我?”为什么这么多年,你从来都没有提那些往事,如果你肯对我说,我也许……

    “我希望你能自己想起来,我希望你心里有我的位置,我希望你能够知道我一直都——”他突然打住,微笑起来。

    “一直都什么?”

    “我爱你。”

    我爱你,何等动听的话,这不是他第一次说爱我,而我却是第一次怦然心动……然而,阿康是在说了这句话之后便脱离了我,他呢?他会脱离吗?

    “现在呢?”履历过这么多事后,你还爱我吗?昨天,还说起要仳离的事。“你现在还……还爱我吗?”

    “爱一小我私家不是一件容易的事,不爱一小我私家,也不是一件容易的事,就像你无法不爱杨康一样。”

    哥的意思是——

    “小的时候,我一直牵挂你,牵挂谁人在元宵节里哭得一塌糊涂的小女孩;厥后再望见你,禁不住喜欢上你,喜欢你的单纯文静也喜欢你的智慧剔透;纵然厥后失去联系,我也一直想你。你送我的玉观音我一直戴着,厥后被琛看到,她偷偷拿了去,一直到去年才还给我,而你却以为那是沈朵送我的。”他苦笑。

    对不起呵,我想抬起手去握他的手,刚一动,就被他按住了。

    “别动,你在输液。”

    我生病了吗?我才发现左手手背上插着针头,真的在输液。

    “是葡萄糖,你没事。”他轻叹道,“仳离,只是我想试探你,我想知道,你对我有没有一点迷恋。小多,有一件事我想让你同意。”

    什么事?

    “我们的孩子,无论男女,都叫念康,好吗?”

    我们的孩子?我……我们的孩子?我傻傻地看着他,一时间竟不知道怎么反映。

    “你昨晚晕倒,我找绍贤过来给你检查,他懂中医,替你切脉之后说你有身了。”

    我……真的有孩子了……天,一个小生命正孕育在我的身体中,可是我竟没有一点感受,我甚至欠好好用饭,我竟一点也没有善待他。

    尚有要叫念康……念康,念康……

    哥居然有这样的胸怀,我尚有什么遗憾的。珍惜现在,是于悠说的,也是阿康说过的。

    “我知道这一辈子我们都不行能忘记杨康,你不会忘记,我也不会忘记。事实上,我也不希望你忘记。”

    “哥哥……”

    “至于沈朵,自有她的人生。她昨天原来想见你,想跟你说对不起。”

    “姐姐她——”

    “她也有值得她守候的恋爱,不要为她担忧。”他爱怜地抚摸着我的头发,“事情都已往了,嗯?”

    “嗯。”我颔首,眼眶又有点湿了。

    “我今天早上给几个爸爸妈妈都打了电话,妈妈——就是念康的外婆——她说要坐今天的火车过来,说要好好侍侯你,把你养得白白胖胖的,好生一个康健的宝宝。”

    我不禁微笑。母亲,不,妈妈,她要过来了……

    “尚有一个妈妈,就是杨康的妈妈,她说刚办妥***身后事,她正好也办了退休,横竖没事,也说要过来,或许明天到。”

    “真的吗?”我欣喜道。

    “她说她知道你喜欢吃她做的菜。我想横竖家里屋子够住,她们过来正好跟你做伴,你也可以养养身子。”

    “谢谢你,哥哥。”除了谢谢,我不知道说什么好。

    “尚有一个妈妈,是念康的奶奶,她一听说她要做奶奶了,也如饥似渴地要来看你,你希望她过来吗?”

    “为什么不呢,她也是我妈妈,不是吗?” 我终于知道,上帝从来没有慢待我,有那么多那么好的人泛起在我的生掷中,我好感恩。“哥,我好开心。”

    他轻轻地拥我入怀,低问道:“做我的妻子,你会开心吗?”

    我没有理由不开心,不是吗?我听着他的心跳声,一股暖暖的情绪涌涨在胸间。

    “就让我们幸福地生活,不再怀疑,不再怀疑,不再争吵,不再有秘密,我们幸福地过日子,好吗?”

    “好。”我哽咽道。

    我会珍惜我手里的幸福。

    阿康,阿康,你望见了吗?

    后记

    大三暑假,全班同学去实习。在火车上,各人大多凑成一堆打牌。我没有打牌的兴趣,便拿出本子写写画画。在喧闹中,我竟冒出了一个念头:一对姐妹,一个叫“朵”,一个叫“多”,姐姐是花朵蓓蕾,妹妹是多出来的,会是一个怎样的故事?因为我自己就有一个姐姐,小的时候,总感受家里人疼姐姐多一些,总有一种自己是多出来孩子的感受。虽然事实并非如此,但确实曾为此而惆怅。

    从最初开始构想这个故事,到今天完成,履历了四年的时间。四年之间,发生了许多许多事,大学结业,上研以至研究生答辩。真是一个很漫长的历程。在这些漫长的日子里,我没有放弃过这个故事,曾经写出了n多版本,实验过n种结构,可总是刚开始的时候犹豫满志,到最后却没有一个满足的。直到开始用一天倒叙的这种手法写了两章被我的好朋侪看到之后,她建议我发到网上继续写,我才会坚持了下来。

    实在,这种坚持也不是一帆风顺的。从去年十一月份发到网上,在写到和杨康相恋时,我险些有放弃的激动,因为那段时间是课题的竣事以及结业论文开始撰写阶段。之所以会继续下来,要谢谢一个叫“冉月”的读者,如果不是她的留言,也许就从那时开始停顿到现在了。

    二月过完年回北京,欣喜地发现看小说的人越来越多。在这种激励之下,于是在撰写论文的间隙,写小说成了我最好的放松方式。有时候想想真的挺不行思议的,一边是最理性的工科课题,一边是人物之间的庞大纠葛。真的,连我自己都不知道是怎样坚持下来的。

    五月份,修改论文,填写种种表格,准备送审,准备答辩……但在这样的忙碌里,我竟一有空就继续我的故事。但这样的急遽成文,未免有些粗拙。本想就此停笔,等到有时间与余力再继续时,偶然上网看到各人的留言,竟感动地不忍停顿下来了。这种情况一直一连到六月下旬,论文通过答辩,小说也到达了了局。

    说起来似乎很简朴,但做起来真的很难,尤其写到杨康死的那一段,总是一提笔,眼泪就刷刷地流下来。我是真的把自己陷进去了。

    这篇小说的写作历程,大致就是如此了。

    这篇小说,最初的构想就是要形貌一对姐妹,江恩这小我私家物是一开始就设定的男主角。沈多和江恩最初在元宵灯节上的相遇是取自一个朋侪的真实履历,那位朋侪在和家人走丢之后,被一个年岁不大的哥哥送了回家。虽然他们之间没有任何以事发生,十几年后的现在,那位恩人的姓名也已不行考。

    原来的构想里,在沈多十五岁和江恩晤面之前,除了元宵灯节的邂逅,他们有数次的接触。但现在的小说里,因为写作的急遽,这些没有加进去。

    实在,我并不喜欢江恩这种个性的人物,可能我天性照旧憧憬阳光张扬的人种,所以在这个故事里,虽然最后的了局不错,但对江恩可能有些不公正。性格所致,没有措施。

    杨康是我所钟爱的人物。从最初的怦然心动到相恋以至他的死以及死后沈多对他的忖量,都代表了我对恋爱最深的憧憬。之所以会取杨康这个名字,是因为太喜欢83版《射雕》里苗侨伟塑造的那小我私家物了。明知道杨康不是好人,明知道他做了许多错事,但对他竟生不出一丝恶感,只有痛惜。总以为金庸对杨康的形貌过于简朴,有失偏颇。实在,杨康又有什么错呢,他只是不幸生在一个那样的情况里而已。在小说里,也许我把阿康写得过于完美,实在,这只代表了我对恋爱的理想。

    好朋侪陈可和两个于悠则是我对友情的憧憬。好朋侪就是无论相隔多远,无论时间如何流逝,都市对相互牵挂的人。幸运的是,我也拥有一两个这样的朋侪。

    沈多的姐姐沈朵,我着墨不多。实在,我并不讨厌她,只是这个故事的主角是比她不精彩的沈多。

    沈多的家庭是虚构的,可是现实生活中有许许多多这样的家庭,纵然我不 喜欢,但依然存在。沈多选择原谅她的父亲,在最后也请母亲原谅她,是因为人生无常,宽容可以让一小我私家好过。而且,“生大不如养大”,纵然他们没有费心,如果不是他们,也许沈多这小我私家物不知道是一个什么样的存在了。

    至于沈多,她只是一个普通人,没有什么特此外地方。然而,在她身上,有我的许多寄托。对家庭、对友情、对恋爱,她的想法实在也代表了我的态度。有的人也许会主张让沈多为死去的杨康孤唯一辈子,也有人会骂沈多不知道珍惜没有尽早接受江恩的爱,可是沈多就是沈多,她的接受与不接受都是一个普通人对恋爱的坚持与反映,没有什么好争辩的。

    现实中的有许多真实的事件被我搬进了小说里,好比高考前跑去公园看郁金香花展,好比好朋侪于悠的死以及她死之前那种种让人费解的行动,好比在动物园里捡到一个与家人走失的孩子,再好比一个师姐,她的爱人在与她完婚之前死去……

    最后,我要谢谢一些人。

    首先,是我的好朋侪。实在,我并不常上网,所以每次写完一章,都是先给她看,然后她帮我发到网上去。她是我的第一个读者,也充当了编辑的角色。手机用户会见:m.hebao.la

    然后,就是那些喜欢我小说的读者。说实话,第一次写这么长的小说,如果不是你们的支持,这部小说也许不会完成。

    谢谢各人!

    辛荑6月29日于北京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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