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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从昆仑山往湖北,张松溪较之来时的满心凄凄切惨戚戚,竟似轻减了许多,或者真是亲眼见着人死了,便也心死了,大哭一场后反而得个伶俐。只深恸,终做不到,携那苦命孩儿尸骨返乡……

    人,总要向前看的。他想起自己在三年前,五弟血溅真武大殿后,对六弟殷梨亭所说的话。

    都道殷六重情,丧礼上哭得惨烈,他张四,又何尝好过?不外他生性内敛,纵然心中万分悲切,也不愿道出来而已。只这三年有余,认真苦熬,但见无忌小小孩子受那寒毒噬心的凄凉,但见百岁之龄的师父鹤发渐多,耀眼,更刺心。

    身畔笑声如铃,张松溪侧头看一眼旁边白马,这坐骑和它主人一般儿淘气,跑前跑后扬蹄摇尾偶然还来个直立,那背上穿着藕色衫子的娇俏主人也又笑又叫偶然冒出惊乍呼喝。

    ——恰是不知愁的年岁,虽然先前也有些忧色伤怀,走了一路,便丢开了。

    浅浅露出点笑意,张松溪打马追上。

    往昆仑这一遭,险些丢了命,数个月奔忙,却只换了个显着确白的噩耗,纵然心死也就没了下文,终究是空一场悲切,倒白带回了个娇娇滴滴女孩儿,智慧得不像话,只是性情也大,提倡火来,怎么也哄欠好。张松溪模模糊糊地想道,若是我有个女儿,断不行修养成这般性子。不外也只是白想想,他连家室也未,却哪来后人!

    “四哥四哥!”却是那女孩儿又在唤他了,却也可笑,自己快要不惑的人,却还和这十五六的女孩儿家称兄道妹,倘被江湖朋侪听得,只怕要笑破肚皮。

    只是被这银铃儿一般的声音娇娇唤着,似乎那些岁月带来的极重,无由消去了许多。

    这时节,路上也并不太平,还没走回湖北境内,便三次住进了黑店。

    倒是忸怩,这三次,竟然次次都是以言比他先发现问题,事后一问,她只说,他们瞧着我的眼神很欠好。

    却忍不住痛惜,这女孩儿太敏感,却不知,似这般恶意的眉眼崎岖,她小小年岁,经了几多,又受了几多!

    旋又想起无忌来,那孩子却差异,十年来未见过外人,全然不明确人情险恶,世事难料——只一如他那傻爹爹!

    张松溪心思百转,颠倒被小女人看出眉目,倒反过来笑话他,“四哥,原来你是这样多愁善感的人。啧!心里想什么,都写脸上了。”

    忍不住摸摸面颊,真的假的?怎以前从没人说过?

    扑面顽皮女孩儿噗嗤笑作声来,“骗你玩的啦!四哥别生气。”

    哪能生气,哪敢生气!张松溪只好苦笑,兜兜转转,以言反而又凑过来,认真隧道:“四哥,别人多数看不出你想什么,不外我虽然是破例咯!”扬着小脸自得洋洋的容貌。

    都道智慧人心思难猜,实在说到底,反而喜怒都极单纯,所求所想,不外简朴。以言那般狡黠得太过的孩子,相处久了,反而很好懂,喜欢即是喜欢,不喜欢即是不喜欢,明确眼里瞅得世情人心敞亮,却偏不屑虚伪客套那一番。

    兜兜转转到了武当山,以言偏不愿上去,只催着给她置办屋子,“答允我的,若不给我配齐了,便日日来讨债!”想昆仑派明面上的华美堂皇,张松溪心想约莫这几日说不得有几个蒙古官员要倒霉遭窃了,堂堂武当大侠转去小偷小摸……咳咳,事急从权,从权!

    只是以言虽然说着,却并没如此,失踪了一天,回来就扯着张松溪往外走,“去找几个泥瓦匠帮我盖屋子!”扯着他跑到襄阳城外一处地方,飞瀑流泉,林壑峰峦,倒是清幽极美的。

    女孩儿蹲在潭水边拨弄水玩,信手一抓即是一条倒霉游鱼,随即又扔掉,跳到山石上指指点点,说到兴起时,摇头晃脑地背着陶渊明的诗词,嚷着要在这里盖上屋子,天天对着山水,正好陶冶性情。

    实在此地近隔襄阳城,也非绝然清静清净,只是她心中不愿住上武当山的那点坚持,张松溪又怎不知晓?

    依着她的意见堪堪盖好了衡宇,却又事多!今日这里要开个花园,明日那里要做个院墙,再后日,便要立秋千。只可怜堂堂张四侠,每过来探望一次,都被抓来当了免费的长工。

    瀑布之前,以言托着腮歪头沉思,“四哥,你道这棵树好欠好?”张松溪尚不解其意,大树有什么好欠好的?见枝繁叶茂,便也随口答道,自然好!

    女孩儿马上得了意,乐滋滋道,我看了半天,也以为这棵树最好!四哥,你帮我在这树上用木板盖个小屋子,我未来夏天要去纳凉!

    ……你便支使得我团团转罢!不外挖土种花拼集容易,木匠活我可是外行得紧!张松溪除了苦笑照旧苦笑。

    跑了四十里,请了个四周最有名的老木匠,老人家笑眯眯捋着白须,连道有趣!倒是兴致勃勃。绿叶茂盛中,一老一小宛如两只猴子般挂在树枝上,你一言我一语说得特别投机!

    张松溪立在树下,那树缝里漏出点点阳光,恰落他一身,稍一低头,便也微微地笑了。

    第一次见她上武其时,倒得个稳重大人容貌,只以为少年迈成,才气惊世。不成想,撇弃了那些冷漠乖戾,便也只是个顽皮机敏的少女。

    只是以言,却除了每年张三丰寿辰命人送上贺礼,绝不愿前去武当山。张松溪也不能时时来看她,只是少则月余,多则百十日,必来探望一二。以言倒也不盘算他来不来,练武念书奏琴下棋种花玩耍,倒是颇能自得其乐。只是约莫人心静下来即是棋艺大涨,张松溪不算精湛可是也不差的棋艺在以言眼前节节败退,方尺楸枰之间,溃不成军,

    张松溪常瞧见她在瀑布潭边舞剑,虽未细看,只是想必,又上进了。

    ……这女孩在武学剑法上的天赋,即是活过百年的张三丰,也不得不以“惊艳”二字为结。

    武当七侠只剩了五侠,依旧照旧江湖跑前跑后,宋远桥自有家室子女,俞莲舟走惯江湖,武当七侠名声倒有三成是被他打下来的。殷梨亭已过而立,却再绝口不愿谈论婚娶之事——只为唯一的那人,一缕香魂但余一捧黄土,在年年花开相似的蝴蝶谷寂静无声。

    莫声谷年岁渐长,依然照旧直来直去的性子,徐徐也留下事迹,闯出了声名。张松溪越发静默,武当众人,唯他最是如绿叶,似乎总是宁愿宁愿傍着师兄弟的声名。

    日子一天天已往,花着花谢,武当张四,也不外是江湖上的一个名字而已,有几多人记得,有几多人上心,又有甚么关系!

    不外逝者如斯夫,百年之后,俱化灰尘!

    月夜清凉,又逢奠日,张松溪摇摇地独自立在溪边,尽一杯奠酒,且容伤逝,融入武当山色水声中。

    但、载不动,许多愁。

    月色偏移,他回去院落,“三哥?”

    俞岱岩尚未睡,俞岱岩一定未睡!世事多愁烦,哪得安息?

    张松溪闲来无事,最多的即是去瞧这位三哥,同他说话。

    人在自己寂静的时候,最怕的即是亲人朋侪的忘却。

    俞岱岩不外四十有余,已然面目枯槁,鹤发渐生!当年一个坦坦荡荡的好男子,竟至于此!

    张松溪通常见了,只暗自心痛,面上却绝不露出半点异色。

    “四弟?”约莫是面容上的愁色太浓重,本是郁郁寡欢的俞岱岩反而转来宽慰他,“逝者已已,如太过伤心伤了自己身子,即是五弟在天上,也不愿放心的。”

    张松溪心生暖意,颔首称是,“多谢三哥提醒。”

    却不意俞岱岩话锋一转,“我见你这两年,经常下山,是去探望什么人么?”见张松溪恐慌看他,俞岱岩不由一笑,“是个……女子罢?”

    甚么女子?不外是个孩子……诶,也不算,妙龄十八,正是寻常女儿家当嫁的好时候。张松溪如遭雷击,耳边俞岱岩还在絮絮叨叨,“四弟你也不年轻了,若能立室,生得一男半女,也是好事……”

    即是十年前被数十能手围攻鏖战一昼夜,生死攸关,张松溪也未曾似此般手忙脚乱,连连地摆着手,险些是仓皇夺门而逃。“哪有……哪有什么女子!三哥,此话、再也休提!”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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