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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皇上赐鉴:

    四哥:怡王时日无多,臣妾纵有万般牵挂,也再无心力苟存于世。非是臣妾与怡王贪享隆恩圣眷,实因四哥乃我伉俪唯一可信可托之人。故臣妾决计随侍怡王之时,借此一方素笺代王跪求皇上,念在怡王数年忠心,手足情分上,照拂臣妾幼子,善待怡亲王血脉。他日臣妾与怡王定然于九泉之下遥叩天恩。

    恭请圣安

    臣妾兆佳氏遗言”

    信纸逐步从我僵硬的指端滑落,屋里已经有些昏暗了,我呆望着那相偎的两人,久久不能言语。一个静卧于床榻,一个跪伏于身畔,自然而和谐。我坐在椅子上,不敢发出一点声响,总以为也许只是一眨眼的功夫,他们就会笑着起身,端茶递水地外交。不是口称皇上,而是招呼四哥,对,四哥,似乎许多年前就是这样的。

    “启,启禀皇上,该预备的都预备出来了,是不是把怡亲王的法身”适才通报的小太监低着头过往返话,两只手扶在地上,我望见有显着的水滴滴在他袖子上。脊背上一阵严寒,我很不耐心地打发他:“你先出去吧,等等,再等等。”他允许着,仍旧低着头退到外面。从门缝里看去,院子跪了满满的都是人,有一丝光线刺进来,照着地上的信纸,亮白色射疼了我的眼睛。我慌忙闭上,十三弟清静甚至带着微笑的心情却深刻地浮现出来,连同泰半生的过往一起在静谧中流淌

    是从几岁开始的?我整日偷偷躲在永和宫的影壁后面,看两个娘娘逗着谁人一摇三晃的小娃儿玩笑。偶然听娘说,大清祖制,后宫女人不能抚育亲子,所以自小疼我的佟娘娘并不是我的亲娘。我很好奇,佟娘娘对我尚且那么柔和痛爱,那亲娘的眼神又该是怎样的温暖呢?脸贴着冰凉的影壁,我一直盯着树荫下端坐的身影,她长得真悦目,又圆又黑的眼睛自然带笑,让人想不出她生气会是什么样。宫里我见过的娘娘总加起来,甚至包罗乾清宫挂着的那幅仁孝皇后的画像都算在内,都没有她悦目。

    “四阿哥?你怎么又跑这儿来了?随着的人呢?”问话的是一个嬷嬷,大嗓门引得所有的人都看向我这边。我窘起来,站在那里进退不得。

    “呵呵锅(哥)”衣服一紧,是谁人小娃儿正使劲扒着我,小脸扬着,眼睛像一弯新月。我傻傻地看着他,听说他叫胤祥,是皇父的第二十二个儿子,可以让皇父开怀大笑的孩子,听人说,他周岁那天满床的工具让他挑,他却一泡尿让所有的全都归了他。他简直是很讨人喜欢,除了太子就只有他让皇父整日挂在嘴边念叨,就连刚刚树荫下悦目的眼睛也在呆望我一瞬间后就被他吸引去了眼光。

    “儿子给两位母妃请安。”我往前挪了挪,顺势偷偷瞄了她一眼。

    “四阿哥,学里头下得早?既来了坐坐吧,等德娘娘差人寻了跟你的人来再送你回去。”另一个母妃,就是小娃娃的亲娘走过来,弯腰笑着对我说。

    我仍旧看着树下,谁人传说是我生母的女人,小娃儿早已回到她怀里,她手上的帕子轻柔地在小娃儿额头上抹着,摆摆手对旁人低语了些什么,自始至终都没有抬过头看我。

    没等人来,我从永和宫逃了出去,之后良久,我再没去刻意听过关于谁人宫里任何人的事,真的遇到了我还会躲开。

    “禛哥儿,记着额娘的话,你是我佟佳·尘的儿子,要做你皇父眼中最与众差异的皇子!”佟额娘一连三天对我闭而不见之后,就撂下这么一句让我之后品味了泰半辈子的话。与众差异?我已经很差异了,养母贵为后宫之首,皇父给我帝爱不见得多,苛求却堪比太子,幼时的生动好动酿成他眼里的“喜怒不定”,面壁思过是书房外常做的作业,紫禁城里的规则礼仪恐怕没有人比我更烂熟于心。指着镜子里不形于色的自己,我冷冷地说:“胤禛,诺大的皇宫,你是没有亲娘的孩子。”

    再次提起永和宫是在书房看到六岁的胤祥,按序齿他排行十三,已经长得眉清目秀,他没有小时候淘气,举止总是四平八稳,只是眉眼间有些自满和顽强,还经常异想天开地让人瞠目结舌。

    “‘卧冰求鲤’?十三弟,谁给你出的主意?”我听完他的话,愣了半天刚刚接口。

    十三弟认真的脸上显出一些忿忿:“师傅前儿才讲了的,‘孝于亲,所当执’,师傅说《二十四孝》上有王祥卧冰的故事。四哥,王祥能卧冰,胤祥为什么不能?十哥凭什么笑话我?”

    我听到这,赶忙悄悄把笑憋了回去,清清嗓子说:“老十三,你有这心思倒是个好的,只是这卧冰的事太犯险了,若是出了差错哥哥怎么担待的起?依我说,照旧换个法子给皇父贺寿吧,要不,哥哥赶明儿个出去帮你寻个什么稀罕物件儿?”

    “四哥,弟弟若是进得去西苑,也不会来给哥哥添烦恼,我一人做事一人当,若是出了岔子,决不牵连哥哥!”胤祥完全不剖析我的建议,只是一个劲儿地拍着,“况且我都跟十四弟说了呢,连他的份儿都有。”

    “十四弟?”我皱皱眉头,佟额娘殁后,我只有按规则去永和宫门外请过安,从没进去过,也就没见过这个小我十岁的同母弟弟,他跟老十三一样,交给别人抚育却照旧可以整天腻在额娘身边,未来怎么能有前程?我心里这样想着,却阴差阳错地应承下来,“好,哥哥就帮你这一回,下不为例!”

    事实证明,厮闹就是厮闹,所差异的是,相差八岁的厮闹获得的处罚是不能相提并论的。跪在上书房的时候,脚上又痛又痒的冻疮让我懊恼极了。“指了婚,择日就要开府建衙的人了,居然还这么混账顽劣!”皇父疾言厉色的指责声围绕在耳边,陪着我走进久违的永和宫,她,我的额娘,不像我心里牢记的那样冷漠,这反倒让我受宠若惊。

    “四阿哥,十三阿哥尚且年幼,什么是对什么是错一时只怕也辨不清。你是兄长,师傅教给他的,你要督促着他,师傅没教给的,你就该教着他,断没有由他淘气的原理,明确么?”她坐在我扑面,语气温和得有点僵硬。

    “额娘,四哥教训过了,是儿子硬聒噪着四哥去的,这一病原是儿子该受,与四哥不相干。”胤祥着稚嫩的脸,大义凛然。

    额娘笑笑对他说:“这一病啊,也不知道是罚你照旧罚了你额娘,知错便好,如今做了学问,总是要规行矩步的才好给你这弟弟做个模范不是?”

    他们蹈笑中,我这才看清额娘身边偎着的谁人小矮胖子,怯怯地盯着我,黑黑的瞳孔带着很强的距离感。皇父和佟额娘自来都教育我坐有坐相站有站相,所以他的姿势让我很有些不屑,我不知道其时自己是用什么心情对着那张跟我有几分神似的圆脸,只知道这一望,就望出了的几十年的隔膜。

    就从那一年起,我们兄弟间似乎都开始关注起相互的生长。我有了自己的府第,那拉家精彩的女儿翩叶被指为我的明日福晋,有了智慧贤惠的妻子,有了众望所归的儿子,我也开始在朝堂上完善一个皇子的职责。论学问,我可以跟太子不相伯仲,在皇父心中,我就是太子的增补与辅助,也该是太子未来的第一臣。一开始,这样的看法对我来说简直根深蒂固,可是接触政事久了,我便发现了太子的急功近利和不切实际。边疆多年平叛,养兵筹饷全靠钱粮银粮,若不重视基本上的问题早晚坐吃山空,我把这些想法透露给太子,他却嗤之以鼻:“老四,你才刚刚接触政事,未免杞人忧天了,每年单是两江钱粮便有几多?整个大清国钱粮又有几多?这都是你看不到的,且把心思放正些,我大清自来看的是战功,剿敌平叛总是第一要事,哥哥希望你这方面多下下功夫,未来才好给你加官进爵呢。”

    我无言以对,如此狂妄短浅,把他门下的仆从都放纵成了祸殃,未来如何治天下?我学的是人臣之道,可我也是人君的血脉,我在心里悄悄地想,倘若太子不能成为明主,我会绝不犹豫的阻断他。

    数年磨炼,身边的弟弟一个个长大,我蓦然发现,他们比我要有气概气派的多,他们的觊觎之心此起彼伏,一时间堂堂大清太子,竟然没有一个兄弟肯信服于他。我原本以为,我熟知的十三弟虽然受宠,但应该是这些人里最淡泊的,可是他抢婚的举动震惊了我,原来平素稳稳当当的胤祥,其洞察力和审时度势的本事早已超出我所预计。

    “老十三,这一向可顺序了?哥哥怎么听说你府里先头可是忙得不行?”坐在我府中的园子里,我半开顽笑地斜看着胤祥。

    他讪讪地:“多了也未便说,哥哥既知道即是了。这天底下总有意料不到的事,呵呵。”

    我不自觉摇摇头,一个新福晋就让他人仰马翻,可见胤祥仍然是仁厚的,只是束缚了手脚,他感受不到紧迫而已。这也许不是坏事,正是他的仁厚多年维系着我跟老十四剑拔弩张的兄弟关系,也正是他的仁厚让皇父毫无保留地信任他重视他,他的这种个性是皇家之幸,无论如何也是吃得开的。

    随后较为清静的日子里,我显着感受到皇父在重新审视我们,尤其是太子和胤祥,可是索额图案一出来,他最先怀疑的人,竟然是我!

    “四哥,老爷子只怕是防微杜渐,借着这个事敲敲佟家对你的照拂,未必真心疑你,皇父何等审慎的人,若是真心疑了,那里就能因我一句话就消了的?”胤祥看出我的寒心,日日开解。

    我冷笑,佟家的关系岂非是我抢来的?佟皇后的话又在我耳边响起,岂非这就算是佟家儿子的与众差异?疑都疑了,我若不善加使用一下,岂不是枉担了名声?

    争照旧不争,困扰我的问题在一废太子后得出了谜底,浮出水面的胤祥和老八先后被否认了,一废一立,皇父的自信也同样受到重创。我这时笃定,我可以了,不为了自己一腔理想,不为了让自己的深思熟虑投入于祖宗基业,只因为自己如履薄冰的职位,不进,就是死!

    “老四,这一次若是成了,我自然不亏待你。”太子在殿内走来走去,缭乱的步子显出他对逼宫基础毫无胜算。

    “太子爷,弟弟想荐一小我私家,不知道太子爷意下如何?”我手里捋着数珠,有条不紊。

    他转过身:“谁?”

    “老十三。”

    太子眯起眼睛:“老十三?全天下都知道他想做太子,叫他来给我使绊儿不成?况且他闲了这么久,能派上什么用场?”

    我收起数珠走到他旁边,小声说:“太子爷怎么不想想,敢当着皇父的面坦诚要当天子,皇父还会怀疑他么?十三弟越是失业在家,皇父便越是信着他。有的契机,弟弟没有,连太子爷可能都没有,可是他却有,即即是不成,放他在内里一搅合,皇父也得投鼠忌器。请太子爷细想。”

    太子听了略一思索,便连忙找人进来付托了几句,黄昏,胤祥就被带进了宫。

    “四哥,不到黄河心不死啊。”胤祥大踏步走到桌前坐下,我眼前的茶杯他拿起来就喝。

    我凝了神色对他说:“十三弟,哥哥帮你照旧害你,信与不信,都在你了。”

    他却笑着歪在椅背上:“四哥从小儿就只有帮我,几曾害过我?即是害上一次,也不足道了。”

    我惊讶于他会意的心情,完全没有了在他府里劝我时的急躁,想必他也是很有一番考量的。他的体现让我更确定自己的判断,我把那封假信递到了皇父跟前。赌注果真没下错,皇父放了胤祥,而太子一败涂地且再无翻身的可能。不知道胤祥能不能在山水间想明确我的举动,总以为皇父对他应该尚有期许,如同我一样。

    “老四啊,除了太子,就只你是朕看着长大的。”疲态尽现的皇父在对我大加封赏后突然这样说,“只是这几年,朕没有那么自信了。”一句话让我百感交集。皇父不相信自己,却相信老十四,不再立太子,却封了世人眼中胜似太子的上将军王。不外很惋惜,他是老十四,有皇父痛爱有额娘傍依的老十四,他老练有余深沉不足,当得好将却当不得好王。更况且对我而言,他是个最恃宠而骄不知好歹的弟弟,我多年的看护换来他莫名奇妙的敌意,他和永和宫里的额娘一样,只会把人心推进冰窖里。

    我问胤祥:“你说老爷子心里到底有没有准主意?”

    他没有犹豫:“准的欠好说,弟弟冷眼瞧着,十有□□是老十四。虽然了,一天不下旨,那就是各凭本事。四哥,这个时候最隐讳底下人太招摇,您看废太子就知道了,谁人年羹尧主意太正,不行不防。”

    我不置能否,年羹尧、隆科多,这些人手段虽狠,可都是我的胜算。皇父在最后关头调我去祭天酬神,是有意彰显我照旧成心避开我?无论如何,京城内外以至畅春园上下已经都在我的掌控之中。思来想去,唯一可能出乎意料的突破口,就是手握绿旗兵的胤祥。

    不应疑心他,我在片晌间曾经这样忸怩过。胤祥那时神色凝重地走出寝殿,侍卫在他身边耳语了几句,他的脸一下酿成了雪白,质问的眼光生生撞在我脸上,让我居然不知所措了。只有片晌,他回复微笑,扬着嘴角走到我眼前,深深一揖,小声说:“四哥果真是真命天子。”

    “老十三,皇父”我望见他抱拳的手抖得厉害。

    “请四哥放心。”他仍然没抬头,“臣,必将恪守君臣纲纪,肝脑涂地,全心全意!”说完他手一挥,便有一个小太监撩开帐帘,李谙达从内里走出来,敬重地说:“雍亲王既来了,且请进去。”

    我站起身,犹豫地看了看垂手僵立在那里的胤祥,大步走了进去。

    殿内昏暗的很,皇父靠着软垫半坐在床上,虚着眼睛张望:“回来了?”

    我到床前跪下:“回皇父的话,儿臣祭天大礼已毕,请皇父示下。”

    皇父用力撑了撑身子,头向前探着,仔细看了我两眼又靠回去:“老四,是你回来了。”

    我低下头,什么也没说,屋里一时很静,只听得见他手里数珠的摩挲声。许久,他动了动手:“而已,也而已,去吧,去吧。”

    小太监搀我出去的时候,我突然很希望他叫住我再说两句什么,可我没有勇气转头看,他也再没发作声响。

    七天,皇父的数珠躺在垫了黄缎子的托盘上,一直陪着我发号施令。雍位已正,我的争斗却似乎才开始一样,白花花一片素服的人跪在脚下,他们满脸的怀疑和不屑藏在黑影里,让我的神经一刻也不敢松懈。这个座椅简直很高,人人都能躲,我却无处可躲,做天子的目的实在只有一个,那就是向天下人证明,你是对的。

    这个天下人里,也包罗我的母亲。从皇父大殓的那天起,她就恢复了我幼年时她对我的冷漠。“额娘在等十四弟么?”我问。

    “大行天子交待过,一应大礼典仪都等上将军王回来。”她老了许多,天天絮絮叨叨就是这句话。

    “哦?可有圣旨?谁传的口谕?”

    她抬起头,有些恶狠狠地盯着我:“那如今这继位,大殓,可有圣旨诏书?谁传的口谕?四阿哥!雍亲王!大行天子辛劳一世定下的山河,岂非不能让他交给他看中的人,不能让他放心地走吗?”

    “国不行一日无主,山河已然交了。额娘封爵太后的事情不日便会明发上谕,尚有许多几何杂事都等着太后懿旨呢。”我心里有股涩涩的感受快要涌出来了。

    她外貌重复清静下来,牙缝里挤出一句话:“本宫没有资格做太后,本宫也不想认可这样但后。”

    除了留给她冷笑,我不知道还能怎样对自己的额娘来表达怨愤,宠冠六宫多年,她的见识与胸襟竟然还不如十三弟妹!除夕夜,我悄悄靠在永和宫正殿的抱厦外,她凄厉的指责伴着雍正元年的钟声一起传到我耳朵里。

    一直到死,额娘都不愿给我一句做母亲该有的软语温言。男儿有泪不轻弹,我只是心口太酸痛了,轻敲了两下棺板,我小声问:“额娘,岂非当年生我的时候,您不会疼么?”

    太后大殓的第二天,胤祥把一个明黄的缎子包双手举过头顶,跪在我眼前:“皇上新登大宝,兵令军行都有皇上统一调配,此令臣不敢擅专。”

    我打开一看,竟然是那块绿旗兵的令牌。“十三弟,哥哥”我脱口而出。

    他往后挪了两下:“臣不敢!臣在先皇灵前有诺,以后定然恪经心力,忠心侍主,但求不负皇恩”

    “行了行了!”我突然烦透了眼前这个喋喋不休的老十三。见我打断,他顿了一会,微笑着抬起头来,仍然敬重地说:“臣不能完全参透圣意,可皇上,您是一向看得明确臣心的。”

    我呆住了,从来都说兄友弟恭,但胤祥却是个可以让我敬重的弟弟。事大事小,他心里永远明镜儿一样,有时候他似乎就是另一个我,做一些我不能做的,弥补一些我不能弥补的。

    老八厥后对我说:“既做臣子又做兄弟的人,早晚你只能留下老十三一个。”于是他只做他想做的,逼着我把当年夺明日留下的硝烟继续伸张下去。至于老十四,我也很想像相信胤祥一样相信他,可是额娘的眼总在我脑子里转,我便下不了刻意了,我不能给他自由,留下他的性命是我唯一愿意保证的,因为老十四并不会动容,就像小时候,我掩护的是两个弟弟,而每次清醒着谢谢的,都只有胤祥。

    经常想不明确,我成了天子,可我真正赢到了几多?元勋最后都变的狂悖,只把一个个任奸用佞的笑柄留给我。普天下推测种种传言纷纷,兄弟失和,父子离心,紫禁城角落的污垢远比大殿顶上的金碧辉煌更吸引人们的眼光。没人知道,申斥老八老九的时候我脊背上的冰凉,更没有人望见,驱逐弘时的那晚,养心殿的昏暗。

    不是我愿意遮盖自己,是全天下总在向我要一个堂而皇之。实在皇父啊,他们最想知道的也正是儿子想知道的,您的心里,究竟曾未曾属意于我?如果是,那么您现在能否安然瞑目了?如果不是,那就请您看看这天下,我,胤禛,没有丢爱新觉枚举祖列宗的脸!我只有一生,纵不能有口皆碑,也至少换了个安邦定国。

    雍正五年以后,政局的波涛趋于缓和,闲暇之余,我经常能从十三弟病容上看到自己的老迈,岁月的消逝让我天天都处于一种急躁不安的状态中。我急切地批阅着每一份奏折,完善着每一件政事,还要面临永无休止的内争外战。有十三弟恭谨又坚定地陪侍一旁,几多能让高置的龙椅少一些酷寒,可是终于,他放松地躺在那里,不用小心翼翼也再不会勉为其难,甚至尚有结发知音相随。难怪,他微笑的那么惬意

    “皇上,时候不早了,就让怡亲王”犹豫滇醒声把我从回忆中叫醒,我只得点颔首,由着他们去装殓了。过了一会,小太监手捧着一个荷包过往返说是从王妃身上掉下的。我打开一看,清香扑鼻,内里是一个木雕的核舟,舟底刻着四个小字“休戚相关”。休戚相关,我重复念叨着,转手对小太监说:“把这个放在怡亲王身旁,叫府中所有的眷属都在一处期待,另把弘晓阿哥叫来。”

    纷歧会,弘晓被带了来,跪在我眼前说:“儿臣启禀皇父,求皇父准儿臣留在府中。”

    我一愣,叫他到身边问:“自然是要留你在家,只是干珠儿知不知道,要留下做什么?”

    “帮额娘看家。儿臣允许过额娘,儿臣长大了。”小小的干珠儿很严肃,我眼前一阵杂乱,似乎看到了十三弟幼时执意卧冰的样子。

    叫人来领走他,我重新捡起那张信纸,并不漂亮的字迹渗透着决绝和任性。思索半天,我终于提笔将那“臣妾兆佳氏”的字样浓浓抹去。弟妹,你如此温慈之人,为子连圣旨都敢驳,如今这样的托付,岂非不嫌太重了么?我不知道我还能庇佑这一门多久,弟弟该得的荣宠我会在有生之年不停地给下去,可是怡亲王的顶子是不是戴得住,终究照旧要靠这门里的人!弟妹,我知道你一定不会埋怨我的决议,你只要呆在你最想呆的地方,其他的就留给你们选择的干珠儿吧。

    “传朕口谕,”我坐在正堂上说,“阿哥弘晓袭封亲王爵,待大殓后,择地另建新府,原府下人均留在原处,新府建成后再行派遣。念弘晓阿哥尚且年幼,着”我指了指跪在最前面的一个福晋,“着怡亲王妃傍依教育,待成年再行封赐。”

    底下跪着的几小我私家都有些骚动,我喝了口茶接着说:“亲王之妾室自愿殉葬,朕深感其情,特准一切从侧福晋礼,与亲王同葬。”

    两口棺椁整齐地排在我眼前,同进同退,同止同息。我的心窝又开始酸疼,这样的情感我可曾获得过?是翩叶?照旧歆瑶。“辜负此时曾有约,桂花香好差异看”,偶然,我也曾写下这样的句子,我种的桂花香满竹子院,可那院中暖着我的冷,收着我的心的人儿又去哪儿了呢?

    斗转星移,十三弟,你们这些离去的人是否已经齐聚一堂,把酒言欢?当我望见滴漏的水正在一颗颗滤去我的生命时,我竟然有些希冀,因为从来没有像现在一样反感那句“万岁万万岁”,未尽的责任,未了的凡间,纵然千百年的忙碌又有什么味道?终究,朕,是一小我私家了。

    八月,九州清晏的琉璃瓦在太阳下跳跃着光线,桂子花开得正好,满庭飘香。我放下朱笔,走到窗前抬头望去,似乎听得见半空的仙乐声,八月,真是个不错的季节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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