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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这一年,开始在音乐学院上学的日子对琳达来说十分充实,也一如既往地有些渺茫。

    渺茫是因为,她发现自己并不能很快适应某些事情的瞬息万变。好比,作品剖析课。

    苏联作曲家德米特里·肖斯塔科维奇,被誉为“现代柴可夫斯基”。他的音乐承袭了俄国传统的深沉而大气的威风凛凛威风凛凛,尤其战争年月创作的几部交响曲,深邃而,充满悲壮感人的气力,成为东欧社、会主义国家音乐界学习的经典。

    琳达还记得,四八年汉嘉离去后,自己刚从地牢中放出时最凄切的那几天,整个“布拉格之春音乐节”险些都在为这位音乐家的作品而狂欢。

    然而剖析课程举行到一半的时候,突然急转,酿成批判该作曲家的作品。

    她一遍又一遍仔细读着、研究着曲谱,无论如何也写不出批判陈诉。

    最后只好求助于米哈伊尔。因为他最清楚苏联海内为什么要批判这么优秀的人物。

    他为她拿来了一摞旧唱片。每一张她都很认真地重复聆听。

    “我以为很是震撼和感人。”她得出如此结论。“我绝不怀疑,他会是二十世纪最伟大的大师之一。我记得从前在集中营时,你们红军不也时常唱肖斯塔科维奇编写的歌么?怎么,岂非你们不爱他?”

    他回覆。“爱,很是爱。”

    然后掀开唱片的封面一一为琳达先容。上面的音乐家,架着他独占标志性的圆框眼镜,童真的面庞,镜片后面的眼睛却是那么悲痛而忧郁。

    其中一张,肖斯塔科维奇戴着消防队员的帽子,那是战争期间音乐家加入民兵志愿者守卫列宁格勒时的形象,即是在德军围困得满城饿殍的硝烟炮火情况下,他写出了享誉世界的《第七交响曲》。之后的《第八交响曲》更深得美国、拉丁美洲以及西欧、北非各地的普遍赞誉,一九四五年全美国为富兰克林·罗斯福总统逝世致哀时演奏了《第八交响曲》的第一乐章。

    当听完米哈伊尔的解说,琳达便明确了音乐家所遭的政治横祸所为何来。

    她盯着封面上的那双眼睛,忍不住叹息。

    “他忧郁得似乎随时会跳楼。可我知道,他永远不会那么做。”

    “为什么?”米哈伊尔好奇,琳达何以对自己从未见过的人下如此结论。

    “因为都写在了他的曲谱里,他一直以来的伤心。”

    他将她圈进怀中,温柔地吻了她。

    这是个善解人意的,却不那么能谙世意的女人。他不知道自己为何如此迷恋着她。

    也许是因为那单纯而懦弱,却又坚强而倔犟的天性。她之于他心目中,是这样说不出的优美而奇异,一直如此。

    无论如何,琳达的剖析陈诉是班上最不及格的,被授课的教授迫令重复重写多次。最后,忍无可忍,要求她在系里的大会上当众朗读。

    显然,这是即将接受群众品评的信号。要么,她写出一份令人满足的批判出来。

    她面临着对方靠近恼怒的面容,忧心不已,然而照旧忍不住说道。

    “我以为自己不适合写这种”

    还没说完,教授已经重重地摔门而出。

    那一天的大会,琳达刚站起,便望见前面的苏克教授转头望着自己,默然沉静而哀愁的眼神既伤心又无助。

    自从入学以来,她险些没有遇见过苏克。因为自己拒绝了做他的学生,她感应愧疚得毫无脸面见对方。

    在众目冷漠的视线中,琳达朗读得结结巴巴。

    她并不怕品评。可如今的情况,是那么深深的默然沉静,差异于已往别人对自己拳打辱骂的粗暴,有种无可言说的压抑。

    所以,她的陈诉终究模拟两可,叫人听得一头雾水。

    念完的时候,几秒钟之内竟然没有一小我私家愿意讲话。她低头期待着,品评,或者绝无可能的开脱。

    然而叫所有人惊讶的是,恒久不作声的苏克教授第一个开了口。

    这位曾经极富盛名的音乐家,在系里也是个抬不起头的人物。各人早已习惯对他视而不见。

    他只说了一句。

    “你是否认为德米特里·肖斯塔科维奇反动透顶?”

    琳达的嘴角忍不住抽搐了一下。

    扑面那双湛蓝的眸子体现极其显着。那一瞬,她想到有着相似忧郁神情的汉嘉。

    她仰着脸,聚会会议室的灯光如此明亮地照着每一张冷眼旁观的面庞,或严厉至极,或跃跃欲动,她不明确为什么要怕,再没有什么比饥饿更恐怖的事,但她感受得出,自己的发抖和胆怯。

    认可吧。那双眼睛对她说。

    她默然沉静得可以听见窗外的飞鸟扑打翅膀的声音。

    然后,她听见自己说。

    “是。”

    这一次批判会,她便如此过关。

    事后,琳达在走廊的阴暗里迎向苏克。

    “谢谢您。”

    对方微笑,摇了摇头。依旧是默然沉静。转过身去的头发压在旧绅士帽下,被灯光染得灰白。然后便有手杖一拐一拐的声音逐步远离。

    幸亏批判肖斯塔科维奇的浪潮很快已往,琳达的这门课终究逃过了不及格的运气。

    这之后,琳达一改往日对苏克教授避而远之的做法,并不避忌地向对方讨教与学习。只管一些老师由此对她不满足,但不行否认,她是系里最勤奋受苦的优秀学生。

    经由苏克教授先容,琳达加入了他的儿子——约瑟夫·苏克建设的“布拉格四重奏”室内乐队。

    那是个极有才气而乐观的年轻人。

    她喜欢听对方讲述解放初期时追随父亲去美国演出的履历。西方对她来说,如此遥远,遥远到报纸与电台里的消息寥若晨星。

    “我们刚刚抵达宾馆休息,便有一位黑人侍者拿着一幅旧舆图走上前。他指着上面但平洋区域,说:‘请问,捷克斯洛伐克在哪儿?’我气得想揍他。可是我父亲,客套地送了他一张音乐会门票。第二天演出竣事之后,宾馆里险些所有人都激动地挥舞着捷克斯洛伐克国旗上来迎接我们,高喊:斯美塔那!其时的外交部长马萨里克左右站在一旁,热泪盈眶。”

    提到马萨里克,约瑟夫不觉压低了声音。

    “他有一个美国未婚妻,是位很是亲切而有看法的音乐评论家。我们团的成员都很是喜欢她。只是很惋惜你知道的,四八年马萨里克莫名坠亡了听说有人在外洋读到过她写的回忆录,很感人而伤心”

    音乐学院的修建如同布拉格随处可见的古老,有着强烈的宗教感,室内乐训练室仅有一扇玫瑰型的彩窗,透过它,外面梧桐树叶正嚓嚓地作响,投入回音良好的石质四壁,其中混杂的人声也禁不住放大。

    于是约瑟夫一再低声,终究不能继续说下去。

    马萨里克的死,对于众多国民来说是一个不能果真议论的谜团。琳达想起汉嘉的被迫离去,那天破晓的电话,法医爱德华事后的解释,只以为心中泪雾蒙蒙。

    所以这一天回家之前,琳达骑着脚踏车来到了当初与汉嘉跳舞定情的查理大桥。

    河面笼罩着薄雾,唯听得沉缓滴声滔滔流经脚下。

    她一一抚摸过每一尊古老的青铜雕塑,最后,站在中世纪于此桥上跳入河中的“圣人约翰”塑像前,泪如泉涌。

    恰好有流离乐人在演奏斯拉夫舞曲。

    于是她逐步抬了手,单人旋转地自顾跳舞。

    不是不想念的。而是早已深入骨髓,从未中断过地疼痛。

    然后她望见自己的手臂,伸入了街灯的阴影中,一边是朦胧的黯金色灯光,一边是古塔上夕阳的红缺。

    如同一对完全差异的羽翼,将她整小我私家困绕。

    她蓦然感应心扯痛不已,就那样逃也似地脱离。

    回到田野的家,米哈伊尔的小猫连忙扑了上来。

    琳达蹲下身搂起它轻轻抚摸,然后用早已学会的几句俄语向它问候。

    这只猫看似很乖,实则被宠得很是淘气。

    只舒服地眯了一会儿绿瞳,它便飞快自她怀里挣脱。

    琳达禁不住笑了笑。

    然而很快,只听卧房里传来玻璃碎裂的声响。

    她迅速跟进去。

    只一眼,琳达便瞬间涨出了从未有过的怒气!

    她从来摆在梳妆柜上方的两只小木偶——她送予汉嘉的最珍贵而载满回忆的礼物,竟然被那只猫抓断了四肢!

    梳妆镜碎了一地。反照着小猫发抖的胆怯的身子。

    因为她一步一步燃着恼怒走近,然后猛地拎起它。

    那一刻,她想,她会拧断它的脖子!

    米哈伊尔不知何时来到时,见到的就是这样一幅狠狠虐猫的场景。

    她用洗衣刷使劲地抽打它,同时泪如泉涌。

    她以为自己的心要碎了。

    却不知,背后的他,也以为心要碎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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