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几日之后，琳达在火葬场里事情夜班，再次听说这件事。
认真推尸车的人不见了，她前前后后找了一遍，却望见少年布朗特徐徐推着车过来。
“你不要命了！”她喝道。
“你的嗓子许多几何了。”对方嬉笑一下。
“如果你愿意这么折腾自己至死，不如直接去跟苏联士兵说，他们会很兴奋赏你一颗枪子儿。”
他费劲地把装满尸体的车停好，坐在一张凳子上歇息，喘息声透着虚弱。
“你已经没有气力干活了，为什么要白昼黑夜地事情？他们不会多给你一片面包。”
“因为，我想回家。我没有此外法子，永远也轮不到我回国，所以只能寄希望于认真地体现。也许快气绝的时候，他们就能放了我自生自灭。你们本国劳改犯的待遇比我们好，捷克看守不会让你们死的。”
“你们德国人……很蠢。”
她颤了几下睫毛，然后背过了身，良久，拧开炉门开始干自己的事。
不知过了多久，两人再次攀谈起来。
“琳达，那天你很生气。但我的话没有说完。你问我杀过平民没有，我见过一群拿着手榴弹的孩子冲过来。我没有杀他们，可是……我见到他们杀人，和被杀。”
“不要再说了。”她惆怅地摇头，“没什么区别。”
他叹气。“我现在只有两个愿望，用饭和回家。苏联人完全不尊重‘日内瓦条约’，看待战俘跟仆从没什么两样。你不知道，最后时刻各人都盼愿来的是美军，效果美国竟然将布拉格拱手相让。”
她哼了一声，“你有什么资格这样说？岂非这个集中营不是你们德国人建的？”
“那是战争时期。”
“狗屁。宣传栏里的照片你没瞧见？早在战争开始之前，你们建的种种集中营就在杀人了。”
“那时候……我很小，全国也没有几小我私家知道其中的事情。许多人直到现在才明确集中营究竟是做什么用的。小时候我能够听到收音机里的宣传是，我们磨难的日耳曼同胞正随处受苦，在海内受犹太人聚敛，在波兰、捷克斯洛伐克又被外族人压迫。所以，我们以为希特勒是日耳曼民族的拯救者。琳达，你能说说那时候的事情么？我真的很想听事实，三九年以前，我们日耳曼人是不是在你的国家备受歧视？”
她默然沉静了片晌，才说：“我不记得了。”然而黯淡的神色泄露了底气不足。
于是他抓到把柄似的，“哈哈，你也说谎。你们捷克人现在对我们也够狠的，要把我们赶尽杀绝。我们原本是这里的第三大民族，以后将不复存在了。”
“罪有应得！”她说。“我们受了你们几百年的统治。可恶的奥地利天子！”
他将一具不那么瘦的尸体扛上铁板。“这小我私家不是饿死的，真走运。”说着，拍了拍那弹性的皮肤，声音没有敲在骨头上那种硬邦邦的质感。
对着玻璃视窗内的熊熊猛火，两人终于相视而笑。
“说说你自己吧。你真是个沉闷的女人，但提倡性情来着实恐怖。我怀疑如果你不是这么瘦，揍人的时候一定像我姐姐一样威力十足。”
“我是孤儿。”她瞅了他一眼，“拜你们所赐，成为孤儿。”
“……我很歉仄。”
她突然像发现什么似的，上下不停地仔细审察他，弄得他满身不自在。“瞧什么？”
“瞧你居然像小我私家。”
他气得怒视。
她低了头，悲悼而若有所思隧道：“我经常发噩梦……那种漆黑的，毫无人的气息的面目说不出地狰狞恐怖。可是到现在，却发现你们原来也只是人，虚弱的，眇小的人。”
“饿得半死不活的人。”他接了一句。“你听说没有，他们准备在囚犯里建设一支乐团，也许为了从盟军记者那里挣回些体面吧。我想如果能被挑上的话，至少能有点儿吃的。我已经报了名，小提琴手。”
她瞪着他，片晌，徐徐露出难以置信的笑。“我要去！和你竞争同一个席位。”
“说不定都能被挑上。琳达，你笑起来比不笑的时候漂亮多了，虽然仍然不及我姐姐的十分之一。”
“你去死吧。”
“如果我能在世回家，我想学做个厨子。经由这一段，再没有什么比吃的更能吸引我了，闭上眼睛全是蛋糕呀，巧克力呀，啤酒什么的……你未来想做什么？哦，我忘了，你只是个女人，完婚以后要在家照顾孩子。不外你这样凶，我怀疑有没有人敢娶你。战后的男子真少啊，你一定抢不到任何一个。”
她用铁锹的木柄猛敲他的后脑勺，疼得他咧嘴。“你别做美梦，我还等着为你烧尸呢。”
他揉着脑壳，“说真的，你有男朋侪么？”
“无可见告。”
他笑起来，两只酒窝无比可爱。“瞧你撅的心情呐，一定有什么人。不外女孩子自满些好，我从前在学校里追的女同学自满得像孔雀，但我们就那样死心塌地。一个优秀的航行员就是这样降生的，查理被她拒绝以后异常将生死置之度外，恐高症不治而愈。”
她“噗呲”笑出来。“布朗特，你如果不是武士该多好。家里那么幸福。”
他叹了口吻，没精打彩。“现在不幸福了。我眷属于苏占区。而且我纷歧定有好命能够在世回家。大部门人都被闷罐车拖走了，不知他们如今在那里。”
晚班竣事时，又困又累的两人搀扶着走出去。发现向阳正给这座恐怖之城染上梦幻般的玫瑰色调。空气无比清新而优美，一天之中唯一险些闻不到臭味的时刻，草尖的露珠晶莹欲滴，苍蝇、蟑螂与老鼠全部隐没不见，万物都这样清静。
布朗特打了个呵欠，然后伸出右臂，牢牢地同她握手。
“请不要恨我，我来到这里不到两个月就被俘了。我没有杀过平民。”
她不知道为什么心里抑制不住地发酸。
残缺不堪的蹊径上，少年纤弱的身影越来越朦胧，她转身拔腿几步，突然听见一声响亮的鸟鸣，转头望见他正举起双臂挥手，露齿的笑容像这晨光一样纯洁。
她情不自禁地露出笑，正欲回礼，一阵旋风刮下飞翔的树叶遮挡了视线，她仰面看着头顶的大树，自言自语：“秋天到了。”
琳达躺在格子间的通铺上难以睡着。此起彼伏的咳嗽声可以忽略不闻，虱子和蚊子却搅得人不行安宁，更不必说成堆的苍蝇。睡吧，睡吧，她闭着眼睛求自己，几小时以后还得去事情。
上层的日耳曼小女人在哭。一直流过她的整个梦乡，如同回到躲在地下室期待德军占领竣事的谁人清晨，门隙中的光那样苍白，因为外面下过大雪，妈妈身后拖长的影子无比清晰。
她蓦然睁开眼，惊缩起身子。
“谁？”
顶窗的光线照不进来，她凭感受摸到温热而干瘦的一只胳膊。
“艾玛，回你自己的地方去。”
“我不回。”小女人越发牢牢攥住她的腕骨，正是溃烂的地方，疼得她直咧嘴。她推了推，却没想到艾玛的手劲这样大，简直把自己当做水里的浮木一般。
她居心吓唬，“火葬场的幽灵都随着我呐。你抓住我，它们也会随着你。”
“我要去天堂。”
她啼笑皆非，自己只是烧尸的，不是死神。
“你快死了，我要和你一样得熏染病。”
“我倒宁愿我快死了。”她叹气，“熏染病死者必须优先烧，你去火葬场的炉子里躺好等我吧。我上工了就送你去天堂。”
“昨天士兵进来时我躲起来了。”
“真不错。如果你的年岁再大几岁一定可以越狱。”
“是谁人最坏的捷克人，他带走了伏伊达。你们这些捷克猪！”小女人似乎抨击似的使劲拧了她一把，她疼得牙痒痒，差点想打艾玛。这些被宠坏了的日耳曼田主家的小姐！
“他带走了伏伊达！我的妹妹！她才八岁！”艾玛又开始痛哭。
“她现在那里？”
艾玛哭得更高声了。“我不知道，她一直没有回来。”
她突然以为心里一阵揪疼。许久，才用镇定的口吻说：“听我说，艾玛，你去医务室找列普宁娜医生，谁人俄国女人心肠好。如果伏伊达……受伤了，她也许会有印象。”
“他们不会放日耳曼人进去，而且我畏惧。”
“你这样小，一定钻得进去。我知道有个隐蔽的地方有洞口……”
于是，她再也睡不着，逐步爬起身。
火葬场的烟囱曾经是犹太人唯一的和必经的解脱之路。这无边无际的火，炽烈而酷寒，无声无息亦似乎永无止尽。
“在世的人，知道必死。死了的人，毫无所知，也不再得犒赏，他们的名无人记念。他们的爱，他们的恨，他们的嫉妒，早都消灭了。在日光之下所行的一切事上，他们永不再有分了。……早晚之间，就被扑灭，永归无有，无人剖析。”
一个神父，同时也是囚犯曾经这样念道。
她推了一幅铁板进炉膛，重复着默念。
运尸工进来时，她淡淡扫了一眼。真是个奢侈的家伙，戴着口罩，也许是新来的胆小怕事的人，却生得这样魁梧。然后她不自禁又转头继续瞅了一眼，却见那顶旧帆布帽与白口罩之间的湛蓝色眸子深邃无比，内里没有惯常的冷漠和麻木，而是含着温和的笑，它越来越近，直到她自那海一般温柔而深沉的眼睛里望见不堪入目的自己。
几日之后，琳达在火葬场里事情夜班，再次听说这件事。
认真推尸车的人不见了，她前前后后找了一遍，却望见少年布朗特徐徐推着车过来。
“你不要命了！”她喝道。
“你的嗓子许多几何了。”对方嬉笑一下。
“如果你愿意这么折腾自己至死，不如直接去跟苏联士兵说，他们会很兴奋赏你一颗枪子儿。”
他费劲地把装满尸体的车停好，坐在一张凳子上歇息，喘息声透着虚弱。
“你已经没有气力干活了，为什么要白昼黑夜地事情？他们不会多给你一片面包。”
“因为，我想回家。我没有此外法子，永远也轮不到我回国，所以只能寄希望于认真地体现。也许快气绝的时候，他们就能放了我自生自灭。你们本国劳改犯的待遇比我们好，捷克看守不会让你们死的。”
“你们德国人……很蠢。”
她颤了几下睫毛，然后背过了身，良久，拧开炉门开始干自己的事。
不知过了多久，两人再次攀谈起来。
“琳达，那天你很生气。但我的话没有说完。你问我杀过平民没有，我见过一群拿着手榴弹的孩子冲过来。我没有杀他们，可是……我见到他们杀人，和被杀。”
“不要再说了。”她惆怅地摇头，“没什么区别。”
他叹气。“我现在只有两个愿望，用饭和回家。苏联人完全不尊重‘日内瓦条约’，看待战俘跟仆从没什么两样。你不知道，最后时刻各人都盼愿来的是美军，效果美国竟然将布拉格拱手相让。”
她哼了一声，“你有什么资格这样说？岂非这个集中营不是你们德国人建的？”
“那是战争时期。”
“狗屁。宣传栏里的照片你没瞧见？早在战争开始之前，你们建的种种集中营就在杀人了。”
“那时候……我很小，全国也没有几小我私家知道其中的事情。许多人直到现在才明确集中营究竟是做什么用的。小时候我能够听到收音机里的宣传是，我们磨难的日耳曼同胞正随处受苦，在海内受犹太人聚敛，在波兰、捷克斯洛伐克又被外族人压迫。所以，我们以为希特勒是日耳曼民族的拯救者。琳达，你能说说那时候的事情么？我真的很想听事实，三九年以前，我们日耳曼人是不是在你的国家备受歧视？”
她默然沉静了片晌，才说：“我不记得了。”然而黯淡的神色泄露了底气不足。
于是他抓到把柄似的，“哈哈，你也说谎。你们捷克人现在对我们也够狠的，要把我们赶尽杀绝。我们原本是这里的第三大民族，以后将不复存在了。”
“罪有应得！”她说。“我们受了你们几百年的统治。可恶的奥地利天子！”
他将一具不那么瘦的尸体扛上铁板。“这小我私家不是饿死的，真走运。”说着，拍了拍那弹性的皮肤，声音没有敲在骨头上那种硬邦邦的质感。
对着玻璃视窗内的熊熊猛火，两人终于相视而笑。
“说说你自己吧。你真是个沉闷的女人，但提倡性情来着实恐怖。我怀疑如果你不是这么瘦，揍人的时候一定像我姐姐一样威力十足。”
“我是孤儿。”她瞅了他一眼，“拜你们所赐，成为孤儿。”
“……我很歉仄。”
她突然像发现什么似的，上下不停地仔细审察他，弄得他满身不自在。“瞧什么？”
“瞧你居然像小我私家。”
他气得怒视。
她低了头，悲悼而若有所思隧道：“我经常发噩梦……那种漆黑的，毫无人的气息的面目说不出地狰狞恐怖。可是到现在，却发现你们原来也只是人，虚弱的，眇小的人。”
“饿得半死不活的人。”他接了一句。“你听说没有，他们准备在囚犯里建设一支乐团，也许为了从盟军记者那里挣回些体面吧。我想如果能被挑上的话，至少能有点儿吃的。我已经报了名，小提琴手。”
她瞪着他，片晌，徐徐露出难以置信的笑。“我要去！和你竞争同一个席位。”
“说不定都能被挑上。琳达，你笑起来比不笑的时候漂亮多了，虽然仍然不及我姐姐的十分之一。”
“你去死吧。”
“如果我能在世回家，我想学做个厨子。经由这一段，再没有什么比吃的更能吸引我了，闭上眼睛全是蛋糕呀，巧克力呀，啤酒什么的……你未来想做什么？哦，我忘了，你只是个女人，完婚以后要在家照顾孩子。不外你这样凶，我怀疑有没有人敢娶你。战后的男子真少啊，你一定抢不到任何一个。”
她用铁锹的木柄猛敲他的后脑勺，疼得他咧嘴。“你别做美梦，我还等着为你烧尸呢。”
他揉着脑壳，“说真的，你有男朋侪么？”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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他笑起来，两只酒窝无比可爱。“瞧你撅的心情呐，一定有什么人。不外女孩子自满些好，我从前在学校里追的女同学自满得像孔雀，但我们就那样死心塌地。一个优秀的航行员就是这样降生的，查理被她拒绝以后异常将生死置之度外，恐高症不治而愈。”
她“噗呲”笑出来。“布朗特，你如果不是武士该多好。家里那么幸福。”
他叹了口吻，没精打彩。“现在不幸福了。我眷属于苏占区。而且我纷歧定有好命能够在世回家。大部门人都被闷罐车拖走了，不知他们如今在那里。”
晚班竣事时，又困又累的两人搀扶着走出去。发现向阳正给这座恐怖之城染上梦幻般的玫瑰色调。空气无比清新而优美，一天之中唯一险些闻不到臭味的时刻，草尖的露珠晶莹欲滴，苍蝇、蟑螂与老鼠全部隐没不见，万物都这样清静。
布朗特打了个呵欠，然后伸出右臂，牢牢地同她握手。
“请不要恨我，我来到这里不到两个月就被俘了。我没有杀过平民。”
她不知道为什么心里抑制不住地发酸。
残缺不堪的蹊径上，少年纤弱的身影越来越朦胧，她转身拔腿几步，突然听见一声响亮的鸟鸣，转头望见他正举起双臂挥手，露齿的笑容像这晨光一样纯洁。
她情不自禁地露出笑，正欲回礼，一阵旋风刮下飞翔的树叶遮挡了视线，她仰面看着头顶的大树，自言自语：“秋天到了。”
琳达躺在格子间的通铺上难以睡着。此起彼伏的咳嗽声可以忽略不闻，虱子和蚊子却搅得人不行安宁，更不必说成堆的苍蝇。睡吧，睡吧，她闭着眼睛求自己，几小时以后还得去事情。
上层的日耳曼小女人在哭。一直流过她的整个梦乡，如同回到躲在地下室期待德军占领竣事的谁人清晨，门隙中的光那样苍白，因为外面下过大雪，妈妈身后拖长的影子无比清晰。
她蓦然睁开眼，惊缩起身子。
“谁？”
顶窗的光线照不进来，她凭感受摸到温热而干瘦的一只胳膊。
“艾玛，回你自己的地方去。”
“我不回。”小女人越发牢牢攥住她的腕骨，正是溃烂的地方，疼得她直咧嘴。她推了推，却没想到艾玛的手劲这样大，简直把自己当做水里的浮木一般。
她居心吓唬，“火葬场的幽灵都随着我呐。你抓住我，它们也会随着你。”
“我要去天堂。”
她啼笑皆非，自己只是烧尸的，不是死神。
“你快死了，我要和你一样得熏染病。”
“我倒宁愿我快死了。”她叹气，“熏染病死者必须优先烧，你去火葬场的炉子里躺好等我吧。我上工了就送你去天堂。”
“昨天士兵进来时我躲起来了。”
“真不错。如果你的年岁再大几岁一定可以越狱。”
“是谁人最坏的捷克人，他带走了伏伊达。你们这些捷克猪！”小女人似乎抨击似的使劲拧了她一把，她疼得牙痒痒，差点想打艾玛。这些被宠坏了的日耳曼田主家的小姐！
“他带走了伏伊达！我的妹妹！她才八岁！”艾玛又开始痛哭。
“她现在那里？”
艾玛哭得更高声了。“我不知道，她一直没有回来。”
她突然以为心里一阵揪疼。许久，才用镇定的口吻说：“听我说，艾玛，你去医务室找列普宁娜医生，谁人俄国女人心肠好。如果伏伊达……受伤了，她也许会有印象。”
“他们不会放日耳曼人进去，而且我畏惧。”
“你这样小，一定钻得进去。我知道有个隐蔽的地方有洞口……”
于是，她再也睡不着，逐步爬起身。
火葬场的烟囱曾经是犹太人唯一的和必经的解脱之路。这无边无际的火，炽烈而酷寒，无声无息亦似乎永无止尽。
“在世的人，知道必死。死了的人，毫无所知，也不再得犒赏，他们的名无人记念。他们的爱，他们的恨，他们的嫉妒，早都消灭了。在日光之下所行的一切事上，他们永不再有分了。……早晚之间，就被扑灭，永归无有，无人剖析。”
一个神父，同时也是囚犯曾经这样念道。
她推了一幅铁板进炉膛，重复着默念。
运尸工进来时，她淡淡扫了一眼。真是个奢侈的家伙，戴着口罩，也许是新来的胆小怕事的人，却生得这样魁梧。然后她不自禁又转头继续瞅了一眼，却见那顶旧帆布帽与白口罩之间的湛蓝色眸子深邃无比，内里没有惯常的冷漠和麻木，而是含着温和的笑，它越来越近，直到她自那海一般温柔而深沉的眼睛里望见不堪入目的自己。