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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康熙三十七年三月,卫朱紫被封爵为良妃。

    那天晚上,我陪胤禩喝了许多酒。临睡前,我坐在梳妆台前卸妆,他站在我身后,散开我束发的丝带,一圈一圈缠在手指上,神色似乎有些伤感,更多的却是温柔,“额娘一辈子都不快乐……”他注视着镜中我的眼睛,道:“逍遥,我们不要象他们那样,我们、就我们两个,你说好欠好?”

    一轮硕大晶莹的月亮挂在窗前,盈盈射进屋中。远处的风物笼罩在一片流动的雾霭中——飘飘摇摇的木樨、刚刚泛青的竹枝,若隐若现,象童话中的世界。从窗上垂下蒂蔓是细细的一根,花串儿虽然还没盛开,叶子却在月光中酿成浅蓝色,宛若水晶一般莹澈透亮。

    看着那漂亮的月色,似乎能看清许多平时看不见的工具。

    就我们两小我私家……这虽然好,可是,我们真的能做到吗?

    历史上郭络罗氏以善妒闻名,并遭到康熙的训斥,雍正厥后也以此为捏词,将她挫骨扬灰。

    我呢?他们会不会把这个罪名加在我身上?

    尚有,如果胤禩有政治野心,那么子嗣将是他心头极其重要的一个问题。我一小我私家显然无法做到这一点。

    “你真的决议了?为我放弃这许多,值得吗?”我仰起面目,定定地看着他。

    我话中的意思,他自然十分清楚。

    “是,已经决议了。”

    早春的夜,开着窗户,黛绿色的春雾从银翼纱窗中渗进来,月亮在镜子中映出她银色的容颜,一切都那么柔和。

    我伏在他的手臂上,重重所在了颔首。

    四月底,康熙去木兰围场狩猎,太子、三阿哥、四阿哥、五阿哥、七阿哥和八阿哥伴驾前行,良妃和我也一同前去。

    木兰围场又叫塞罕坝,蒙语读做扎伊布达罕色钦,意思是漂亮的高原。距离北京有九百里路,大队人马走了近十天才走到这座设在热河原始森林里的围场。

    初夏的围场十分漂亮,茫茫草原上繁花似锦,莽莽群山在草原的止境绵延开来,满眼的墨绿中偶然划过一道道强健的身影,那是山间飞过的雄骏的大鸟,有鹰、有雕,尚有一行行的白鹭。随处是渊渊绿树,遒劲的枝干直直地指向天空,偶然拨剌作响,突地钻出一两只受惊的野兔、松鼠来,贴着车轮掠过,眨眼间消失在山楂丛中。

    良妃一路都裹在康熙的大衣里取暖,康熙见她如此可爱,心都快要化了,只恨不能多宠她一些。我和胤禩下车时,正望见康熙将伊从车上抱下,面目不由都有些扭曲。

    康熙微微一顿,佯怒道:“老八,你额娘不舒服,你也不来看看,惠顾着跟你媳妇说笑……”我们知道他是借此掩彼,也不敢说破,只唯唯称是。

    “灵犀,你在这里陪额娘说说话,我去和太子爷他们商量明天狩猎的事。”胤禩未便久留,躬身对康熙说:“皇阿玛,儿臣告退。”

    康熙招招手,携良妃走进大帐,我在外面站了一会,随李德全走进帐内。良妃靠在虎皮榻上,神情疲倦,只是看着我在帐里东摸摸西看看。我为博她一笑,也豁了出去,拿起一个虎皮帽子带在头上,瓮声瓮气地说:“我是打虎英雄武松……”

    见尤物嫣然一笑,康熙心里兴奋,居然发挥了难堪的诙谐感,道:“武松何时招安了,还变身为美娇娘?”

    我刚准备再贫两句,一个小太监进来禀报道:“皇上,太子爷求见。”

    康熙略一沉吟,对我说道:“你和老八也完婚这么久了,现在又不是在宫里,也不用那么多避忌。”

    我忙站起身,道:“儿媳无妨,听凭皇阿玛部署。”

    一个内奏侍但监便用那细长细长的嗓音喊道:“请太子爷入帐……”

    两名侍卫打起帘子,一个穿着明黄长袍的英俊男子挟着一阵香风翩然入内。我忍不住缩缩鼻子——这太子爷倒是风骚得很,难怪能生出秦可卿那样袅娜的女儿。

    他望见帐里有生疏女子,不由微微一愣,我连忙起身行礼,“乌雅氏参见太子。”

    他审察我一眼,笑道:“原来是八弟妹,怪不得皇阿玛笑得这么开心。弟妹无须多礼,都是一家人,快快请起。”

    我听他说话温和有礼,也猜不透厥后是否真会发生所谓的偷窥大帐、谋害造反。究竟我们所看到的历史资料十分有限,许多事情都无从考证真伪。我倒是有时机一一印证,却不能揭晓论文,否则博士结业后混个博导那还不是轻而易举……

    “皇阿玛,儿臣有要事禀报。”

    我从学术美梦中惊醒,识趣地说:“皇阿玛,时间不早了,儿媳也该回去了。”

    康熙点颔首,我屈膝行礼,悄悄退了出去。

    此时刚近黄昏,浓重柔和的夕阳将森林匀称地染了一层红光,混着种种树木和青草香味的空气十分怡人。常绿树在风中发出婆娑之声,绛红的坚果累累挂在枝头,大把大把的野花沿着小溪不停向前延伸,一路燃烧到森林深处。

    我俯下身子,随手采摘,走到中途,突然听见有人在一株灌木丛前说话。

    “准备好了没有?”森林中十分清静,那清冷的声音听得明确,正是四阿哥胤禛。

    我一惊,急遽缩在一丛石楠花后。

    “三阿哥望见工具后老羞成怒,应该没有意外。”这小我私家的声音十分生疏,可能是胤禛的谋士。

    “明天你暂时不要泛起,我自会识趣行事。”

    “是,四爷。”

    那石楠的叶子似绿玉雕成的一般,覆着一层浅浅的白灰,几只小虫子在上面徐徐爬动着,拖出一道道白色的印子。我瞪着那恐怖的小动物,耳朵又鸣叫起来。

    “四爷……”那人的语气中似乎有某种不言而喻的意味。

    我连忙往内里缩了一缩。惋惜这丛石楠虽然茂密,但也究竟只是一棵矮树,而不是一堵墙。

    “你先回去,我知道了。”胤禛的声音有些冷。

    我一动不动地缩在那里,牙齿险些要打起架来。那人走后,胤禛仍然立在灌木丛前。过了一会,有轻轻的脚步声传来,在离我一米远的地方停下,又徐徐消失。

    野花撒了一地,我再也没有浏览美景的兴致,一路狂奔回营地,到大帐门口时,猛地刹住脚——胤禛正在帐前和胤禩说话!

    “弟妹回来了。”胤禛扬起一条眉毛,清静的脸上丝毫看不出破绽。

    我强自镇定下来,“给四哥请安。”

    他微微一笑,转头对胤禩说道:“狩猎的事咱们就说好了,天色也不早了,我先回去。”

    胤禩点颔首,拉起我的手走进大帐,坐下后,细细审察我几眼,问道:“你的脸色不太好,是不是那里不舒服?”

    “没有啊……”我突然改了口,“可能是坐了太长时间的马车,头有些痛,你明天能不能不去狩猎,在这里陪着我?”

    他伸手抚上我的额头,“还好,没有发烧,或许是累着了。那我待会让小顺子去跟四哥说一声,明天就不去了。”

    我心头一松,把碗筷一推,睨着他,笑道:“那我们现在去沐浴地干活?”

    第二天,康熙听说我和胤禩都没有去狩猎,便传我们去他的大帐里吃午饭。我带了一瓶玫瑰露已往——这是我看《天宝记事》时偶然发现的方子,闲来无事,就实验着收集茉莉、栀子、牡丹、海棠、芍药、玫瑰、芙蓉、菊花各色,用提糖腌制后制成。不意那花汁奇香无比,且异常漂亮,再混以树上的露珠,真如木兰沾露,瑶草临波,连一向挑剔的胤禩都忍不住大加赞美。

    这次来围场,我带了装有茉莉、栀子、玫瑰、蔷薇、海棠滇糖罐,把它们生存在冰盒里。幸亏这边气温低,山峰上还可望见皑皑白雪,储存起来也容易。

    康熙的帐内燃着“蓬莱香”。良妃是个焚香能手,以慢火隔砂,所以屋内只闻香味而不见烟。加上她身上奇异的肌香,只觉甜艳异常,满身舒畅。

    用饭时,我打开瓶盖,一阵玫瑰清香马上扑鼻而来,与“蓬莱香”混在一起,帐中更如风过伽南,露沃蔷薇。我用玛瑙羚羊首杯盛了泰半杯,递给李德全。他舀起一小勺,细细一品,马上眉开眼笑,“都说八福晋心灵手巧,仆从今儿个可算见着了。这样的颜色,这样的香气,仆从也只有随着万岁爷才有此等口福。”

    康熙接过喝了一口,微微一笑,神情甚是兴奋,“想要朕赏你什么?“

    我连忙说道:“这是儿媳的一片孝心,不敢要赏。再说皇阿玛这么兴奋,比什么犒赏都强。儿媳那里尚有一种秋海棠露,赶明儿再带来孝敬您和额娘。您要是喜欢啊,回京后我天天做给您喝。”

    他看我一眼,侧过头对我婆婆说:“怪不得你和德妃那么喜欢她,朕第一次见到这丫头,也以为亲切得很。”他微微一顿,又对胤禩笑道:“朕给你找的这个媳妇没错吧?”

    胤禩连忙躬身答道:“多谢皇阿玛,儿臣实在不能再满足了。”

    康熙嗯了一声,“老八完婚后性子都变了些,原来我总觉着他太过隐忍,现在……总之看着你们过的好,朕心里也慰藉。”

    我心中一乐,只看着胤禩眨眼睛。

    外面突然传来一阵嘈杂的脚步声,一个太监在帐外急促说道:“万岁爷,欠好了,太子爷和诚郡王打起来了……”

    我们都是一惊。康熙脸上的笑容消失得无影无踪,将首杯重重一放,沉声喝道:“进来说话。”

    一个蓝衣小太监匍匐进来,神色坐卧不宁,“回万岁爷的话,今天太子爷狩猎时遇到了刺客,坐骑被射死。幸好老天保佑,太子爷只是受了些惊吓,并不大碍。可是不知何以,太子爷说是诚郡王射的箭,两人越吵越厉害,就打起来了,几位阿哥拉也拉不住。”

    康熙的眼睛已经眯成一条缝,扶在桌角的手不停地哆嗦。

    胤禩急遽伏在地上,“此事肯定有所误会,万万不行听这仆从之言。请皇阿玛千万保重龙体!”

    我和良妃因是女眷未便插嘴,只是悄悄地坐在一边。相信她和我一样地轻松——在场的人个个都有嫌疑,只有胤禩躲过了这一劫。

    康熙哼了一声,突然抓起马鞭,大步出帐。胤禩和李德全连忙跟在他身后,回过神来的侍卫和太监也乌丫丫地跟了上去。

    我看着突然空下来的大帐,只以为无比的空虚。

    良妃看我半响,突然说了一句话:“幸好你没让禩儿去狩猎……”

    我的手一抖,笑道:“我昨天有些头痛,也没有想到会发生这些事。”

    “是吗?”她微微笑了一下,“那你回去休息吧,我也困了,想睡一会儿,你把锦心姑姑叫进来。”

    “是,额娘。”我走出大帐,见锦心姑姑端着茶盘站在帐外,便轻声说道:“皇上已经走了,额娘叫姑姑呢。”她忙掀开裘皮帐子走了进去。

    那的毡子就在风中轻轻地摇晃着,蓬莱香气一阵阵地飘出来,香得让人头晕。我叹口吻,牵过马,回到自己的营帐。

    这里是一样的空旷,连小如都不知去那里了。我把一瓶秋海棠露放进小荷包,骑在马背上,漫无目的地在围场里游荡。

    读大学时,有一件小事让我至今仍影象犹新。那天早上我从宿舍去图书馆,在林荫道的一棵树上望见一张纸条,写着“诚信招领:本人昨晚在此拾到五十元钱,请失主确认后自行领取”。后面既无署名也无任何联系方式,只有一张用塑料薄膜包起来的五十元钞票粘在其上。许多途经的同学看一眼就走开,没有一小我私家去拿那张钱。

    那张启事和五十元钱一直贴了良久,有时被风吹落了,连忙就会被人粘上,厥后又被放进了橱窗里。对于家境清贫的同学来说,这张没有主人的五十元钱并不是不诱人,只是我们都需要禀承着做人的基本原则——老实、正直以及善良。正因为道德越来越成为奢侈品,所以才更应该小心地呵护它。

    可是在这里,道德却是那么微不足道,虽然他们都饱读圣贤书。在他们的眼中只有权力,只体贴如何实现自己的目的,其余的丝绝不予思量。或许是我太迂腐,可是权力真的这么诱人吗?

    身下的马嘶鸣一声,突然停了下来。我定睛一看,不由悄悄叫苦——这里大树遮天,虽然才下午两三点钟,看上去却象是黄昏。风微微吹来,吹过森林顶稍的大树,此起彼伏地摇颤树叶,那窸窸窣窣的声音似乎隐藏着某种看不见的危险。突然间,我的脑子里浮现出种种恐怖画面——吃人的树、恐怖的野人、种种毒蛇猛兽……我打了个寒战,从马上跳下来,花了半个时辰,爬上四周的一座山顶。举目远眺,只有几朵白云在头顶悠悠流转,墨绿色的原始森林一眼望不到头,别说营地,连条路都没望见。

    遍寻无着后,我终于认可了这恐怖的事实:我在一望无际的原始森林里迷路了。

    我看看身上的白色软缎长裙,捧住面目,长长地喟叹一声——穿成这样在森林里过一个晚上,纵然不被野兽吃掉,也很有可能会被冻死。

    风将一朵白云吹得飘来荡去。夕阳正徐徐下沉,乳白色的晕雾笼罩着森林的上空,金色的余晖撒在墨绿的树顶上。如果不是迷路,我一定会认为这是一个漂亮的四月的黄昏。

    那朵白云越来越近——我眨眨眼睛,等等——那不是白云,而是一小我私家在冲我挥手!

    我看着那张面目,突然感应一阵轻微的晕眩,连忙扶住一旁的小树。思量再三,我照旧走下山来。是福不是祸,是祸躲不外。胤禛再恐怖,也总比迷路强。

    温暖的风摇晃着辉煌光耀的夕光,也摇晃着他脸上庞大的心情。

    焦虑,欣喜,无奈,交织在一起,在夕阳的余晖中轻轻地激荡。

    我怔怔地看着他,“四阿哥……”突然大叫一声:“小心后面!”

    胤禛甚是机敏,连忙闪身到一棵树后。那道冷光便直直奔我而来,我的身手远远不及胤禛,扑倒在地时,只觉手背**辣的痛。

    我最后的意识是谁人黑衣侍卫的惨啼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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