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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夜色微寒,清风四起。

    河边垂柳下,方喻同眉眼清隽,已脱了少年稚气,却笼上了一层寒霜,冷眼望着。

    今儿是七夕,书院里头拜魁星的日子。

    他壮着胆子逃了,溜下山来,原是满心欢喜,还拿出攒了的银子打算买些新巧的小玩意儿回家。

    却没料到,看到了这一幕。

    他望着石桥上,她远山含黛般的眉眼,仿佛惹上了羞怯之意。

    隔得甚远,他听不大清她们在说什么,却能清楚地看清左晔春手心里,那一截彩丝绳。

    就算听不到,也能猜到,能明了。

    方喻同望着阿桂指尖微勾,将那彩丝绳从左晔春手心里拿走。

    她垂下眸,纤纤素手自然也垂了下去。

    恰好那石桥阑干挡着,他看不清她到底是将那彩丝绳系到了手腕上,还是只藏在了手心里。

    心头莫名燎起火。

    可脚底却似黏住了似的,叫嚣着想要冲到石桥上去,却又失了勇气。

    方喻同仍静默地站在垂柳下。

    垂在身侧的掌,悄悄握成了拳。

    左晔春还在同阿桂说着话。

    不知他又说了两句什么,阿桂忽而抿唇轻笑起来。

    雪肤花貌,眸色动人,干净温软之中又带了几分明晃晃的惊艳。

    月光落在她眸子里,化成了无数熠熠的碎光,像化成了星子。

    她以前,不会对外人这样笑的。

    她认真而专注地听左晔春继续说着话。

    眉眼明丽,温婉柔美,脸颊还有一抹羞怯的娇红并未褪去,眸子却晶亮如洗,明澈潋滟。

    好像已经不需要去探究,她到底是否将彩丝绳系到了手腕上。

    他应该,已经有了答案,就不必再上前,去锥心刺骨。

    方喻同漆黑的瞳眸垂下来,藏住眸中浮浮沉沉的冷意。

    转身,僵直地离开。

    ……

    石桥上。

    阿桂刚认真听左晔春说完方喻同在书院的趣事,莞尔道:“让您见笑了,小同赤诚坦率,偶尔是会闹些笑话出来。”

    左晔春风流多情的桃花眼中含着温和的笑意,“小同虽偶尔顽劣了些,却聪颖过人,做出来的文章尝尝独出机杼,副讲们都说他以后绝非池中之物。”

    听到方喻同被夸,阿桂的唇角也不由自主弯起来,笑得温婉动人。

    左晔春也随之笑笑,眸光从她掌心里握着的那束彩丝绳上划过,淡声道:“阿桂姑娘,天色已晚,你这是打算回家了?就让在下送你一程吧。”

    阿桂脸上的笑容一僵,轻咬着唇角,正要拒绝。

    却又听得左晔春说道:“男大当婚女大当嫁,阿桂姑娘总不能将自个儿藏起来,不如多了解了解在下一二,也好早些决定这彩丝绳是戴是留。”

    他笑起来,桃花眼的眼尾微微上挑,挑出几抹难以形容的风流昳丽。

    阿桂脸颊一红,低垂眼帘避开他含笑的目光,转身往下桥的方向走。

    却没有拒绝他送她的请求。

    左晔春说得对,她到了年纪总要嫁人的。

    其实两年前,阿桂才十五岁的时候,就已有媒婆上门说亲。

    只是那时候她念着方喻同年纪尚小,家中要操持的事太多,便都推说她要等到十八岁,将阿弟养育得有了出息再考虑自个儿的终身大事。

    后来远近的媒婆都被她拒过一两回,也就知道了她的心思。

    如今,她已十七,再过两月,就到十八岁的时辰了。

    算起来,比起嘉宁城其他十六七岁就已谈婚论嫁的姑娘来说,她已经慢了一步。

    陈爷爷也劝过她,该早做打算。

    莫等到十八九岁成了老姑娘,就没得挑了。

    似左晔春这般好相貌好才学的翩翩公子,无论从哪方面来说,都算得上是打着灯笼也难找的好夫君。

    只是知人知面不知心,阿桂也不确定,他这人到底是不是表面看起来的这样好。

    她心中忐忑,埋头朝前走。

    左晔春噙着笑意,望着她似含了一池清水的琥珀色眸子,轻声道:“阿桂姑娘可有何要问我的?”

    阿桂长睫轻颤,脸颊微红,忍不住问道:“你、你是向谁打听了我的消息?”

    左晔春眸中露出几分抱歉之色,拱了拱手道:“是在下冒昧了,托了林常他娘,打听了姑娘一些消息。”

    原来是林母。

    阿桂恍然,难怪前不久林母总挤眉弄眼同她提起左晔春的事。

    当时她只以为左晔春是嘉宁书院所有学生的榜样,所以林常在林母跟前提得多了些,是以林母又非常欣赏左晔春,才时不时提起。

    没料到,个中还有这一层意思在。

    想到这里,阿桂脸颊又仿佛烫了几分。

    微垂螓首,温柔沉静,发丝在晚风轻拂中摆动,勾得左晔春唇角的笑意又多了几许。

    小巷逶迤,明月相照,终有尽时。

    很快阿桂就到了自家门口。

    这一路并不长,她只了解到左晔春并非嘉宁城人士,而是从更远的阳潜县求学而来。

    他家境亦是贫寒,寡母独子,倒是与林常他家有几分相似。

    这些事,他说起来似乎有些自卑窘迫,声音小了半分。

    小心翼翼瞄了眼阿桂的神情,见她并不介意,神色如常,才悄悄松了一口气。

    毕竟,并不是所有姑娘家都愿意嫁寒门,尽管他如今已有了一飞冲天的资本,可过去终究是不能改变的。

    更何况,他原本对阿桂一见倾心之后,再从林母那了解过她诸多,便越发觉得她是个不可多得的好姑娘。

    如天上明月那样好。

    直到目送着阿桂将门合拢,左晔春才依依不舍地离去。

    他有些遗憾,没有瞧见她将那彩丝绳戴在手腕上。

    可他亦有足够的自信,他以后,会让她戴上的。

    虽对过去有些许的自卑,可当下和未来,左晔春很相信自个儿,不会再有比他更好的人,会来求娶阿桂。

    ……

    回到小院中,阿桂脸上的滚烫还未褪去。

    刚一回身,便看到了陈爷爷含笑打量的眼神。

    吓得她心头一跳,忙垂下眼去,身上的襦裙随着她加快的步伐在晚风中勾勒出袅娜娉婷的身段。

    陈爷爷半眯着眼,颇有些“我家有女初长成”的怡然骄傲在。

    又瞥了一眼紧闭的门扉外,隐隐约约杵着的那道修长挺拔的身影,轻笑着摇了摇头。

    孩子们啊,都大咯!

    看破不说破的陈爷爷并没有劝阿桂什么,也没有多打听。

    这么重要的人生大事,全由她自个儿做决定。

    毕竟以后的路,都是自个儿走出来的。

    倒是林母,阿桂再与她说话时,就听出了她话里那明显的意味。

    每每被她说得脸红耳热的,不知该如何回应。

    这等事情当着面议论起来,本就容易叫人害臊。

    再加上阿桂脸皮又薄,听到林母数着那左晔春这好那好的优点,又问她左晔春何时会来提亲,她就再也坐不住,埋着头跑开。

    本是八字还没一撇的事儿,左晔春送的那截彩丝绳还放在她的妆奁里,她还犹豫着。

    可到了林母嘴里,却成了板上钉钉的事一般。

    这些日子,左晔春并未再出现。

    听林母说,是因那三年一次的乡试即将开始,左晔春作为三年前的解元,忙着在嘉宁书院指点这一届的生员及监生。

    方喻同前不久中了院试第一,自然也是这一届的生员。

    阿桂巴不得左晔春在嘉宁书院多留些时日,既能多指点指点方喻同的乡试,又能让她理清理清头绪。

    婚姻大事,不可儿戏。

    她总得多考虑长远一些。

    过了几日,阿桂恰好去姜淑鹞送些她新做的绣品,也就红着脸与姜淑鹞说了此事。

    姜淑鹞如今算是嘉宁城里她唯一的好友,能说说知心话,也替她参谋参谋。

    姜淑鹞没见过左晔春,可她仿佛听刘定提起过左晔春,两人似是有些交情。

    便当即蹙着眉尖应下,说去找刘定打听打听再议。

    又过了些时日,到了八月初八,姜淑鹞才姗姗来迟,来阿桂家里找她。

    阿桂正在小院里涮洗衣裳,见到姜淑鹞来了,忙将手在裙裳上擦干,请她进屋喝茶。

    姜淑鹞从前也来过这儿几回,当下便拉阿桂的手说道:“不必泡茶了,我刚吃过茶点,来与你说说话罢了。那左晔春的,我已打听了许多。”

    听到她的来意,阿桂脸颊又热了热,垂下眼去,轻声应道:“他到底如何?”

    姜淑鹞眸底已然散去了之前的担忧,显然是打听来的结果让她很是放心。

    她温柔的眸子里掠过一丝喜意,牵唇笑道:“阿桂,此人很是不错的。我问过刘定,又叫他问了不少与左晔春相识之人,都夸他惊才绝艳,却又谦逊有礼,宽厚待人,品性极好。”

    “且闻听他生得一副翩翩好相貌,嘉宁城有不少姑娘家都想嫁他,只可惜他十七那年父亲病逝,耽误了三年,是以二十岁了也没议亲。”

    二十岁还未议亲的男子,在嘉宁城中也算是老大不小了,并不多见。

    姜淑鹞拉着阿桂,真真儿地替她高兴,“你若能与他成,倒真是一门好亲事。以后日子,也不必过得如此辛苦了。”

    “可我……”阿桂咬着淡粉的唇瓣,垂下眼,潋滟秋眸中仍存着不少纠结犹豫。

    隔着纤长的鸦睫,姜淑鹞看不大懂阿桂的神色。

    是以有些疑惑地问道:“阿桂,你还在担心什么?从前你阿弟年纪小,你只顾得了他,可如今,你阿弟都快要乡试了吧?”

    “嗯,就是明日。”说起方喻同,阿桂不自觉弯起唇角,露出温和的笑意,“我方才托了人给他送了些秋衣还有点心去。”

    “你呀。”姜淑鹞点了点她额心,埋怨道,“你也该多想想自个儿的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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