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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第三章:温德米尔公爵之死

    温德米尔公爵的旗舰“铁雨号”正在维多利亚东部的峡谷间穿行。

    这艘高速军舰是公爵领地的骄傲——全长两百四十米,装备四座双联装主炮塔,舰体装甲足以抵御大多数陆基防御工事的轰击。它的存在本身就是一种宣言:温德米尔公爵不是那种躲在领地深处、靠祖辈荣光过活的贵族。她是一位战士,而战士需要兵器。

    温德米尔公爵,维多利亚最有权势的大公爵之一,领地横贯维多利亚东部,拥有整片大地最精锐的高速舰队。温德米尔家族的舰队曾在六十年前与乌萨斯的伊凡·叶夫根耶维奇对峙于冰原边缘,曾在五十年前与赫尔昏佐伦的术士军团交锋于莱塔尼亚边境,曾在四十年前亲眼目睹科西嘉一世的林贡斯在威灵顿公爵的炮火中化为灰烬。那些见过她拔剑的人,大多数都已经死了。

    她的剑刃据说能斩断高塔——不是比喻,是莱塔尼亚边境的那些术士塔楼,她真的用这把剑劈开过。

    戴菲恩站在舷窗前,望着外面灰蒙蒙的天空。

    她已经有三十六小时没有合眼了。疲倦像一层厚厚的棉絮裹着她的脑子,但她不敢闭眼。她知道一旦闭上,可能就再也睁不开了。从诺伯特区逃出来的时候,她身上还穿着那件沾满血污的情报人员制服——袖口上的血迹是别人的,衣领上的血迹是自己的,她分不清,也不想分清。

    诺伯特区,伦蒂尼姆东北部最拥挤的工人居住区,也是萨卡兹占领伦蒂尼姆后第一个被完全封锁的地方。戴菲恩在那里度过了她情报生涯最后也是最漫长的三个月。她是温德米尔公爵安插在伦蒂尼姆的情报网络的实际负责人。这个身份是她自己争取来的——母亲不同意,她坚持,最终公爵妥协了,条件是“一旦情况不对,立刻撤离”。情况不对了无数次,她没有撤离。直到最后一刻,直到萨卡兹的军队封锁了整个街区,直到她身边最后一个联络员被杀,她才意识到“撤离”这个词已经从她的字典里消失了。

    伦蒂尼姆的那些日子像一把钝刀,在她身上来回锯了太多次,以至于她现在已经感觉不到疼痛了。

    身后传来脚步声。她不需要回头就知道是谁——这艘船上只有一个人会穿那种皮靴,只有一个人的步伐会如此沉稳而急促,像一台精密运转的机器。

    温德米尔公爵走到女儿身边,将一只手放在她的肩膀上。那只手不大,但骨节分明,掌心有握剑磨出的老茧。这只手签署过处决令,也替女儿掖过被角。

    “我已经来了,”公爵说,声音平静得像在叙述一个天气预报,“‘加拉瓦铁盾’也就在附近。等我们返回那座城里,一切都会重回正轨。”

    戴菲恩没有转身。她的额头抵在冰凉的舷窗玻璃上,看着窗外峡谷的岩壁从眼前掠过。那些岩壁上长满了苔藓和地衣,灰绿色的,像某种溃烂的皮肤。还有一些巨大的、从岩壁上伸出的源石晶簇,像某种病态的、过度生长的骨骼。天灾来过这里,留下了这些晶体,然后离开了。没有人清理过它们。仪器的警报声被舰长关掉了——他们早就习惯了这种读数,反正也做不了什么。

    “我本以为我会死在那里。”她说。声音很轻,像是说给自己听的。

    母亲的手收紧了一些。“你是我的女儿。我不会让那种事情发生。”

    戴菲恩终于转过身来。

    她看着母亲的脸。那张脸上有她熟悉的线条——坚毅的下颌,挺直的鼻梁,眼角那道她从小就记得的细纹。但也有一些她不熟悉的东西。眼罩换了一个位置。以前是遮住左眼的,现在换到了右眼。戴菲恩想问为什么,话到嘴边又咽了回去。她知道自己不会得到答案。母亲从来不会回答这种问题。她只会用一种“你长大了就明白了”的眼神看着自己,然后转身离开。

    “我在伦蒂尼姆待了很久,”戴菲恩说,她不知道自己为什么要说这些,也许是疲倦,也许是恐惧,也许只是想找个人说话,“我曾经有很多优秀的同僚。他们都很出色,真的,值得我学习。”

    她停顿了一下。窗外的峡谷变窄了,岩壁离舷窗更近了,她能看清上面每一道裂缝的走向。

    “再后来,情况变了。情报人员一个接一个消失。萨卡兹光明正大地接管了城市。我孤立无援,只能和一些更普通的人生活在一起。”

    她以前以为维多利亚人爱这个国家——教科书上这样写,报纸上这样说,母亲也这样告诉她。但诺伯特区的人教会了她另一件事:大多数人不在乎旗帜上绣的是狮子还是红龙,不在乎议会里坐着的是公爵还是平民。他们只在乎明天的面包有没有着落,在乎孩子能不能活着长大,在乎萨卡兹的巡逻队会不会在今晚敲响他们的门。爱一个不爱你的人是没有意义的——这是诺伯特区的一个老工人对她说的。那个老工人后来被萨卡兹带走了,她不知道他还活着没有。

    “我第一次知道他们的生活是什么样的——他们看待维多利亚的方式是什么样的。”

    她的手指在玻璃上画着无意义的线条。

    “再后来,他们大都死了。活下来的那部分,正在这艘舰船的底部拥挤在一起,等待您的发落。”

    她抬起头,看着母亲的眼睛。

    “就在我的睡衣、床和浴缸下方一百米处。”

    温德米尔公爵没有马上回答。她只是看着女儿,目光里有戴菲恩看不懂的东西。不是心疼,不是愧疚,更像是一种审视——像一个将军在战前最后一次检查地图,确认每一个细节都没有遗漏。

    “你做得够好了,”公爵最终说,“超乎预期。”

    她拍了拍女儿的肩膀,转身要走。

    “您不该亲自来这里!”戴菲恩脱口而出。她自己都被这句话吓了一跳。难道不是她的求援让母亲来的吗?她在这里,母亲才会来。她何必要这么说呢。

    公爵的脚步顿了一下。她没有回头,只是摆了摆手,像赶走一只嗡嗡叫的苍蝇。

    “这样风险太大了!”戴菲恩的声音提高了一些,“我们不能轻易地相信莱塔尼亚人!我们也不知道萨卡兹们的下一步计划!我们的情报已经滞后——”

    公爵又摆了摆手。这一次,那只手的动作比上次更快,更不耐烦。

    戴菲恩闭上了嘴。她看着母亲的背影消失在走廊尽头,那件深蓝色的军大衣下摆扬起的弧度,和她记忆中一模一样。

    她叹了口气。

    这些年她确实没怎么长高。

    ---

    “铁雨号”的底部舱段原本是用来储存弹药和武器的。

    那些地方被设计成最坚固的结构——厚重的装甲板,多层隔舱,防火防爆门。没有人想过,这些舱段有一天会用来装人。不是士兵,不是军官,而是从诺伯特区逃出来的普通市民。

    推进之王蹲在一个角落里,把一条毯子披在一个老妇人身上。

    维娜——这是她的名字,至少她希望别人这样叫她。“推进之王”是一个头衔,一副枷锁,一件她从未主动要求穿上、如今却脱不下来的铠甲。她是阿斯兰王室的后裔,格拉斯哥帮曾经的老大,罗德岛的干员,如今又成了诺伯特区难民们默认的领袖。这些身份像一层又一层的绷带,把她裹得严严实实,她有时候连呼吸都觉得困难。

    她从未想要这些。阿斯兰的王冠,格拉斯哥帮的拳套,罗德岛的通行证——她从来没有主动要求过任何一样。但人们需要她戴上它们,就像诺伯特区的难民需要她站在这里。所以她戴上了,尽管那些东西压得她喘不过气。

    老妇人接过毯子,嘴唇哆嗦着想说什么,却只发出几个含混的音节。她的眼睛是浑浊的,不知道是因为年龄还是因为恐惧。推进之王握了握她的手,那只手冰凉得像一块石头。

    “我们会照顾好你的,”她说。老妇人点了点头,把毯子拉到了下巴。

    因陀罗站在舱段的另一头。她是那个一头乱发、指节上全是老茧的拳手,不需要读什么军事学院就知道怎么在混乱中活下来:拳头大的人更有理。她手里拿着一罐不知道从哪里翻出来的压缩饼干,正跟一个瘦得像柴棍的中年男人比划着什么。

    摩根是四人中最安静的那个,包扎伤口时手稳得像外科医生。她坐在一堆弹药箱上,把纱布剪成一条一条的,手指在发抖——不是害怕,是因为太累了。她已经连续工作了将近四十个小时,中间只睡了不到两个钟头。

    达格达永远站在摩根身边,像她的影子,也像她的盾牌。她沉默地把剪好的纱布叠整齐,码进一个从厨房借来的不锈钢盆里。钢爪挂在腰间,爪尖上还残留着没擦干净的血迹。

    四个女人来自同一条街,同一个拳馆,同一场又一场的街头混战。如今她们在同一艘军舰上,做着同一件事——让这些从地狱里爬出来的人,活着到达下一个目的地。

    格拉斯哥帮——这个名字在伦蒂尼姆的下城区意味着两件事:别惹她们,也别在她们的街区闹事。她们不是什么慈善组织,她们只是一群在街头长大的孤儿,用拳头打出了一块属于自己的地盘。萨卡兹占领伦蒂尼姆后,那块地盘没了,但她们还在。

    推进之王站起身,走到舱段的入口处。她靠着门框,看着那些拥挤在一起的人。孩子们在哭,大人们在低声安慰,老人们闭着眼睛,不知道是在睡觉还是在祈祷。空气里弥漫着一股说不清道不明的气味——汗臭、血腥、铁锈、还有某种甜腻的、像腐烂水果的味道。那是源石感染者在高密度环境中待久了会散发出的气味。

    她知道温德米尔公爵愿意收留这些难民,不是因为善良。公爵们不相信善良。他们相信利益,相信交换,相信一切可以被量化的东西。温德米尔公爵收留诺伯特区的难民,是因为她在这里。推进之王。维娜。阿斯兰王室最后的血脉。

    一个身份就是一张牌。公爵们把牌攥在手里,在最合适的时机打出来。

    “船上还有很多人得依靠我,”她对身边的人说——也许是摩根,也许是达格达,她没看清,“无论是维娜还是推进之王,都对他们负有责任。”

    没有人回答。没有人需要回答。

    ---

    军舰开始减速了。

    戴菲恩感觉到脚下甲板的震动频率在变化。她从小就熟悉这种感觉——小时候在丽茵卡登的庄园里,母亲的座舰每次降落,她都会趴在舷窗上看那些巨大的起落架从舰体里伸出来,像一只展开翅膀的金属巨鸟。

    她走向舰桥,路过一层甲板时,发现那里空荡荡的。

    剑卫们不在。

    那些穿着深色制服、腰间佩剑、脸上永远没有表情的精锐战士们,平日里像雕塑一样站在每一个通道口和拐角处。他们的任务不是保护公爵——温德米尔公爵不需要保护。他们的任务是确保没有人能接近公爵。而现在,他们不见了。

    这艘军舰的甲板有三层。她在中间那层。母亲在最上层。底舱在最下层。每层之间都有装甲隔板,楼梯狭窄,只容一人通过。

    戴菲恩停下脚步,屏住呼吸,倾听。

    军舰的引擎声在低沉地轰鸣,通风管道里传来气流的声音,远处有人在说话——那是底舱的难民们。除此之外,什么都没有。太安静了。安静得不正常。

    她转身往回走,脚步比来时更快。路过一个舷窗时,她瞥见了外面的景色——峡谷的岩壁已经从两侧逼近,军舰正穿行在一条狭窄的河道中。岩壁上有明显的开凿痕迹,还有一些废弃的工业设施,锈迹斑斑的管道和支架像干枯的藤蔓一样挂在石壁上。

    她的余光捕捉到了一个东西。

    走廊的另一头,一个士兵站在拐角处。穿着维多利亚的军服,戴着标准的制式头盔。他站在那里,一动不动,像一尊蜡像。戴菲恩看着他,他也在看她。然后他笑了。

    那个笑容不对。不是下属见到长官时的谄媚,不是陌生人擦肩而过时的礼貌,而是另一种东西。一种接近于怜悯的、带着某种隐秘愉悦的笑。

    戴菲恩的手摸向腰间的短剑。

    血从通道顶部的缝隙渗了出来。

    不是从某个管道里泄露的液体,不是从某个破裂的水箱里流出来的水。是血。鲜红的、温热的人血。它从天花板的接缝处渗出,从通风口的栅格间滴落,从墙壁上的裂缝里洇出,像某种无声无息的、不可阻挡的潮水。一滴,两滴,然后是一股。血落在戴菲恩的脸上,她用手背擦了一下——指尖沾上的液体黏腻而温热,带着铁锈的气味。

    走廊尽头那个士兵——那个向她微笑的人——站在血雾中,一滴血正好落进他的眼睛里。他没有眨眼。他只是裂开嘴,笑得更开了。

    然后,走廊尽头的那个士兵不见了。取而代之的,是血色的雾气。它从地面升起,从墙壁里渗出,从空气中凭空凝聚成形。雾气在通道中翻滚、扩散、凝聚,像一只看不见的手在揉捏一团红色的黏土。

    然后,血色阴影中走出了一个人。

    不,不是人。是萨卡兹。

    赦罪师的直属卫兵。他们穿着黑红相间的长袍,脸上戴着白色的面具,面具上没有任何五官,只有两道从眼窝位置垂下的黑色泪痕。他们是赦罪师首领奎萨图什塔的私人军队,在伦蒂尼姆事件中与特雷西斯结盟,是维多利亚情报系统至今未能完全摸清的神秘组织。

    没有人知道他们是怎么登上这艘军舰的。也许是变形者——那个可以伪装成任何人、渗透进任何组织的王庭之主,混入了舰上的某个部门,从内部打开了通道。也许是血魔的巫术——那些从血雾中走出的卫兵,原本就以常人无法理解的方式移动。

    戴菲恩拔出了短剑。

    她没有时间思考更多。走廊的另一头,更多的血雾涌了出来。这一次,雾气凝聚的速度更快,形状更清晰。一个人影从血雾中走出,穿着白色的衣服,白发,面容苍白得像一具尸体。他的身上没有血迹——尽管他从血雾中走出,尽管他的脚下就是正在蔓延的血河。他是干净的,一尘不染的,像一个刚从教堂的圣水里沐浴过的新生儿。

    在萨卡兹的古老记载中,他有一个被鲜血浸透的名字——杜卡雷。但在维多利亚,人们只知道他是血魔大君,是鲜血王庭的主人,是萨卡兹最古老的王庭领袖之一,是杀戮的代名词。他的名字在卡兹戴尔的历史记载中只出现过三次,每一次都伴随着大规模的屠杀和毁灭。

    ---

    甲板上,温德米尔公爵已经拔出了剑。

    她感受到了那股力量。不是从情报中得来的认知,不是从战报中读到的描述,而是从脊椎底部升起的一股寒意——一种古老的、本能的恐惧。她的身体认得血魔大君身上散发出的那种气息,尽管她从未见过他。那是猎食者的气息,是从万年前的远古时代就刻在每一个哺乳动物基因里的、对天敌的警觉。

    她甩了甩剑尖,青色的剑光在甲板上划出一道弧线。这道光里有她数十年的修为,有温德米尔家族世代传承的剑术,有她从无数次生死搏杀中磨砺出的杀气。她曾用这把剑劈开过莱塔尼亚术士的护盾,斩断过乌萨斯重装步兵的甲胄,刺穿过卡西米尔骑士的胸甲。她不相信这世上有什么东西是她这把剑砍不开的。

    剑卫们已经摆好了阵型。八个人,八个方向,八把剑。他们的站位精确得像用尺子量过的,彼此之间的距离、角度、朝向,都经过数百次实战检验。他们世代侍奉温德米尔家族,从祖父传给父亲,从父亲传给儿子。他们的使命不是保护公爵——公爵不需要保护。他们的使命是杀死公爵的敌人。

    他们使用的法术不是那些花哨的高塔术式——没有复杂的符文阵列,没有漫长的吟唱前摇。他们的法术只有一种效果:在剑刃接触目标的瞬间释放全部能量,将敌人的身体从内部炸开。朴实,直接,无可防御。

    血魔大君从血雾中走出的那一刻,剑卫们动了。

    八道剑光同时斩向同一个目标。不是劈砍,而是刺——剑尖以同一速度、同一角度、同一深度刺入血魔大君的身体。他们训练过这个动作无数次,每一次都精确到毫米级别。血魔大君的白色衣服上出现了八个血洞,黑红色的液体从伤口中涌出,在他身上染出了八朵不祥的花。

    剑卫们的法术在他体内炸开了——但炸开的不是血肉,而是血。那些血从伤口喷涌而出,又在空中重新凝聚,像有自己的意志一样流回了他的身体。

    他没有倒下。

    他甚至没有后退一步。

    他低头看了看自己胸口的那些洞,像是在看一件与自己无关的东西。然后他抬起头,看着温德米尔公爵,嘴角微微上扬。

    “你是个强大的维多利亚人,”他说,声音不轻不重,刚好能让甲板上的每一个人听清,“你很坚强,你觉得你不会退缩。但血液会背叛你。造物主为人类准备了生命的桥梁,而我身在桥梁之上。”

    他的手抬了起来。指尖上,一滴血在凝聚。

    不是从他自己的伤口里流出的血,而是从这艘军舰上每一个角落渗出的血。剑卫们的手臂上,青筋暴起;温德米尔公爵的手腕上,皮肤下的血管在跳动;甲板上那些还在流淌的血迹,开始朝同一个方向汇聚。

    血魔大君的手指轻轻一弹。

    那滴血飞了出去。不是直线,而是弧线,像一颗被无形的手抛出的石子。它绕过了两名剑卫的格挡,穿过了温德米尔公爵的剑幕,直奔她的面门。她偏头躲开了,但那滴血在她耳侧擦过的时候,她感到一阵灼烧般的疼痛——不是皮肤被烫伤的痛,而是血液本身在沸腾的痛。

    这是他的领域。在这个领域里,血不听从主人的命令。血听他的。

    温德米尔公爵咬着牙,挥剑斩断了空气中的血线。那些连接着她身上的血管和血魔大君指尖的无形丝线,在她的剑锋下断裂了。血液重新回到了她的控制之下。她深吸一口气,将剑尖指向天空。

    “没比高塔怪胎们难缠多少。”她说。

    血魔大君挑了挑眉。“哦?”

    然后他又开口了。这一次,他的声音里多了一些别的东西——不是愤怒,不是嘲讽,而是一种更接近于说教的、耐心的、甚至带着某种惋惜的语调。

    “你和你的祖先们叱咤战场,从卡西米尔到莱塔尼亚。温德米尔公爵曾领有一支萨卡兹军队。在那场险些波及整片大地的战争中——四国战争——萨卡兹的血肉被涂抹在战场上,成了你们光荣战舰前行航线上的又一道壁垒。你可把他们吃干抹净了。”

    温德米尔公爵的面色没有变化,但她的剑尖下垂了半寸。不是恐惧,不是犹豫,而是某种更古老的东西——关于债务,关于偿还,关于那些被遗忘在历史缝隙中的、从未被清算过的血债。

    “你要来寻仇吗,萨卡兹?”她说。

    “是的,当然。”血魔大君说,“你们竟然敢摆弄我所创下的艺法,玩弄属于鲜血王庭的财产?”

    他的声音没有提高,但甲板上的空气开始凝固。剑卫们感觉到了那股压力——那不是巫术,不是源石技艺,而是一种更纯粹的、从血脉深处涌出的、不可抗拒的威压。

    温德米尔公爵没有说话。她将剑尖重新抬起,指向血魔大君的喉咙。

    “集中于眼前的任务,卫士们,”她说,“摆好架势。”

    剑卫们齐声应和。

    “你们的使命是杀死温德米尔的敌人,而不是保护温德米尔的性命。切实地削弱萨卡兹的力量,维多利亚会夺回自己的财产。”

    血魔大君看着她,像看着一个在暴风雨中试图点燃火柴的孩子。

    ---

    戴菲恩在底舱找到了推进之王。

    不是她想找的——她在向舰桥奔跑的途中被一具倒在走廊里的尸体绊倒了,爬起来的时候,看见了推进之王那双金色的眼睛。那双眼睛在黑暗中发着光,像两盏微弱的灯。

    “维娜,”戴菲恩喘着气说,“上面的情况——”

    “我知道。”推进之王打断了她。她的手上全是血,那不是她自己的。在她身后,因陀罗正把一个萨卡兹卫兵从摩根身上推开。那个卫兵的喉咙上插着一把匕首,是达格达扔的。

    “血魔大君来了,”戴菲恩说,“还有赦罪师的卫兵。这艘船上至少有两个王庭之主。我不知道他们是怎么上来的——”

    “变形者。”推进之王说。她的声音很平静,像在陈述一个事实。“他可能早就混进来了,也许就在我们中间。”

    变形者集群,萨卡兹王庭中最古老也最难以理解的一支。他们没有固定的身体,没有固定的面孔,甚至没有固定的“自我”。他们是一个集体意识,可以同时存在于成百上千个“个体”中,每一个个体都是“他”,而“他”也是每一个个体。

    “你母亲在甲板上,”推进之王说,“这里交给我们。你去帮她。”

    戴菲恩想说不。她想说她的位置在这里,在这些平民中间,在这些她亲手从诺伯特区带出来的人中间。她离开伦蒂尼姆的时候向他们保证过,她会把他们带到安全的地方。她不能食言。

    但推进之王已经转身了。她的锤——那把重得需要两个普通男人才能抬起来的钢铁巨锤——在她手中像一根羽毛。她将它扛在肩上,朝走廊的另一头走去。因陀罗跟在她身后,钢爪在黑暗中闪过一道寒光。

    “走。”推进之王头也不回地说。

    戴菲恩走了。

    她跑上楼梯,跨过尸体,穿过弥漫着血腥味的走廊。她的短剑在手中握着,剑尖朝下,这是她父亲教她的姿势——“节省力气,戴菲恩,你的手臂不够长,不要学那些男人把剑举在头顶。剑尖朝下,等敌人靠近了再上挑,这样更快,更省力。”

    她父亲已经死了七年了。

    官方说法是病逝。但戴菲恩从来不相信。一个在剑术上能和她母亲打成平手的人,怎么会在一次普通的出差途中“病逝”?她只知道那天母亲从外面回来,军大衣的扣子系错了位,头发散乱着,眼睛里有一种她从没见过的光。那是愤怒,是悲伤,还是一个战士在失去战友后的麻木?她不知道。她只知道那天晚上,母亲在她的房间里坐了很久,一句话都没有说。

    后来她查到了父亲最后一次出差的目的地——伦蒂尼姆。1093年11月,代替温德米尔出席公爵密会。回来后不久,他就死了。

    戴菲恩跑上了甲板。

    血魔大君还站在那里。他的白色衣服上那八个血洞还在,但血迹已经干了,变成了暗红色的硬壳。他看起来像一个被戳了八个洞的纸人,却依然稳稳地站着,像一棵根深叶茂的老树。

    温德米尔公爵站在他面前二十步远的地方。她的剑上沾着血——不是她自己的。在她身后,三名剑卫倒在地上,一动不动。其余的人还在战斗,他们的剑在血雾中劈砍、刺击、格挡,每一招都精准而致命。但血雾不是人。它不会感到疼痛,不会感到疲倦,不会被杀死。你劈开它,它合拢。你刺穿它,它愈合。你斩断它,它重新凝聚。

    “妈妈!”戴菲恩喊了一声。

    温德米尔公爵回过头,看了女儿一眼。那一瞬间,她的眼睛里有什么东西碎了一下。不是恐惧,不是愤怒,而是另一种更柔软、更脆弱的东西——一种她以为自己早就戒掉了的东西。

    “退下。”她说。

    戴菲恩没有退。她的理智在尖叫——退后,去找援军,做任何有用的事而不是白白送死。但她的身体比理智更快。在反应过来之前,她已经跑了出去。也许是因为恐惧——恐惧失去母亲的恐惧,比恐惧死亡更强烈。

    她冲向了血魔大君。

    短剑刺出。

    血魔大君甚至没有看她。他只是抬了抬手指,戴菲恩的剑就像被一只无形的手攥住了,停在了半空中,离他的胸膛还有一拳的距离。她用力拔,拔不动;用力推,也推不动。那只无形的、由鲜血构成的巨手,正握着她整条手臂,从手腕到肩膀,每一寸肌肉都在被挤压。

    血魔大君终于看了她一眼。

    只一眼。

    那一瞬间,戴菲恩觉得自己的血液凝固了。不是比喻,是字面意义上的。她能感觉到自己的心脏还在跳,但血液在血管里流动的速度变慢了,像一条冬天的河流开始结冰。从指尖开始,然后是手掌,手腕,前臂。冰冷从四肢向躯干蔓延。

    然后,那只眼睛移开了。血魔大君不再看她,像看腻了一件玩具。

    “这些血,千篇一律。”他说。菲林的血,在他漫长的生命中见过太多了。不值得他多花一秒。

    他转身没入了鲜血之中。甲板上那些还在流淌的血迹忽然像被什么东西吸走了,急速地退潮,汇聚成一团红色的漩涡,然后消失。血魔大君不见了。

    变形者还留着。

    他站在甲板的另一头,穿着维多利亚军官的制服,脸上带着一张不属于自己的脸。那张脸戴菲恩认识——是母亲舰上的通讯官,一个总是笑眯眯的中年男人,有两个孩子,妻子在丽茵卡登开了一家花店。

    变形者朝戴菲恩笑了。

    然后他的脸开始变化。像水面上的倒影被风吹皱,那些五官开始扭曲、模糊、重组。中年男人的脸消失了,取而代之的,是一张戴菲恩熟悉到不能再熟悉的脸——蓝色的发丝,坚毅的下颌,眼角那道细纹。

    母亲的脸。

    变形者用母亲的脸对她笑了。那笑容比血魔大君的巫术更让她恐惧。因为那是母亲的笑容——那种只有在她取得重大胜利后、在所有人都以为她做不到的时候、在她向全世界证明了自己之后,才会露出的、罕见的、骄傲的笑。

    “我们感到惋惜。”变形者说。声音也是母亲的。

    他停顿了一下。

    “我们需要尝试。”

    然后他拔出了剑。那是母亲的剑——温德米尔家族世代传承的军剑,剑身上刻着家族的箴言:“铁与血铸就的和平,比黄金更持久。”这把剑此刻在变形者手中,抵在他——她?它?——自己的胸口。

    戴菲恩想要冲过去,想要夺下那把剑,想要做任何能阻止这一切的事情。但她的身体不听使唤。她的血液还没有完全解冻,四肢像灌了铅一样沉重。

    剑刺进去了。

    变形者用母亲的脸、母亲的剑、母亲的笑容,把剑插入了自己的胸口。鲜血从伤口涌出,浸透了那件维多利亚军官的制服。变形者倒了下去,在倒下的过程中,他的脸又开始变化。这一次,变成了戴菲恩的脸。

    戴菲恩看着另一个自己倒在血泊中,脸上带着那个熟悉的、她已经很久没有露出过的、发自内心的笑。然后,那个“自己”侧过头,嘴唇凑近她的耳朵,用她的声音,她的语调,她的气息,说了一句话。

    “下次,我们会做得更好。”

    变形者的身影消散了。也许是血魔大君留下的巫术尚未消散,也许是变形者自己选择了这种方式结束这一部分的存在。黑色的、红色的、紫色的火焰从血泊中升起,将那张属于她的脸烧成了灰烬。几秒钟后,甲板上只剩下一摊暗红色的印记,像一个人形的胎记,嵌在金属甲板的纹理中。

    戴菲恩捡起了母亲的剑。

    它不是那把被变形者用来刺穿自己的赝品。是真的。是母亲在战斗中失手掉落的那把。剑柄上还残留着母亲的体温,护手上有几个凹痕——那是子弹留下的。她小时候曾问过母亲这些凹痕是怎么来的,母亲说:“有一天你会知道的。”

    那一天就是今天。

    变形者的身影消散后,戴菲恩感到一阵剧烈的头痛从太阳穴炸开。她扶住船舷,指甲掐进掌心,才没有让自己倒下去。

    甲板上,还活着的剑卫们沉默地站着。有人身上带着伤,有人剑刃已经卷了口。他们没有看戴菲恩。他们看着母亲倒下的地方,像看着一座坍塌的纪念碑。

    那些还活着的剑卫们依然站在原地,像八尊石像。戴菲恩不知道他们接下来会做什么——继续效忠温德米尔家族,还是像参谋团一样抛弃她。她不敢问。

    ---

    母亲倒在血泊中。

    蓝色的发丝散乱在地上,被血浸透的部分变成了深紫色。她的军大衣被撕开了一道口子,露出下面的防弹衣。防弹衣也被刺穿了,那个洞的边缘参差不齐,像被什么东西撕咬过。

    戴菲恩跪在她身边,手忙脚乱地想按住她胸口那道伤口。但血从指缝间涌出来,温热的,黏腻的,怎么都止不住。她从来不知道一个人的身体里有这么多血。

    “别哭。”

    母亲的声音很轻,轻得像风。戴菲恩没有意识到自己在哭,直到泪滴落在母亲苍白的脸上。她用袖子擦了一下眼睛,但眼泪又涌了出来,她擦不掉,止不住。

    “我没哭,妈妈。”

    “我看到你挥剑了,戴菲恩。”母亲的眼睛看着天空,灰蒙蒙的,看不见云,看不见太阳,只有无尽的灰色。“很好。你的手受过伤,握剑的姿势总是不对。我那时太急于求成。”

    戴菲恩想说“别说了”,想说“医生马上就来”,想说“你会没事的”。但她说不出话。她的喉咙像被人掐住了一样。

    “我还记得,”母亲的声音越来越轻,“你爸最后离开的方向……”

    她没有说下去。她不需要说。戴菲恩知道那个方向是伦蒂尼姆。父亲最后离开的方向是伦蒂尼姆。他没有回来。

    “本来,我们有个惊喜,”母亲说,“很早以前就为你准备的惊喜……”

    戴菲恩趴在她身上,把耳朵凑近她的嘴唇。母亲的气息拂过她的耳廓,温热,带着血腥味。

    “我还以为……会更高一点。”

    戴菲恩不明白她在说什么。然后她低头看见母亲的手正攥着她的衣角。那是她身上这件军大衣的衣角。温德米尔公爵继承人制式的军大衣。她不知道母亲什么时候替她准备了这件衣服,不知道母亲在什么时候量了她的尺寸,不知道母亲为什么觉得“会更高一点”。

    她想起母亲说过,在她还在伦蒂尼姆的时候,公爵领地的裁缝曾专程来舰上住了三天,说是要给“公爵阁下本人”量体裁衣。现在她知道那些尺寸是给谁量的了。

    衣服确实有点大。袖子长出一截,肩膀处垮着,腰身松得像一个麻袋。她穿上这件衣服的时候,镜子里的自己像一个偷穿大人衣服的孩子。

    也许母亲一直在等她长高。等她在母亲看不见的地方,长成一个配得上这件衣服的人。

    雨停了。

    戴菲恩不知道什么时候开始下雨的,也不知道什么时候停的。她只知道自己浑身湿透了,不知道是雨水还是眼泪。母亲的眼睛还睁着,看着天空,看着那层灰色的、散不开的云。

    她伸出手,合上了母亲的眼皮。

    底舱的战斗比甲板结束得更早。赦罪师的卫兵在血魔大君离开后失去了战斗意志,死的死了,逃的逃了。因陀罗在走廊里砍倒了最后两个,摩根的手臂上多了一道口子,达格达的钢爪上全是血。

    推进之王从底舱上来了。她找到戴菲恩的时候,戴菲恩正跪在甲板的角落里,抱着母亲的剑,像一尊被遗弃的雕像。

    “戴菲恩。”推进之王叫了她的名字。

    戴菲恩抬起头。眼前这个金发的女人身上沾满了血,不知道是自己的还是敌人的。她的锤靠在墙边,锤头上嵌着一颗萨卡兹卫兵的牙齿。

    “我们接下来怎么办?”推进之王问。

    戴菲恩张了张嘴。她想说“我不知道”,想说“我从来没有想过会走到这一步”。但她没有说。她看着推进之王的眼睛,那双金色的、属于阿斯兰王室的眼睛里,没有怜悯,没有同情,只有一种——询问。一个平等的、把她当作一个可以对话的人的询问。

    “那些军舰走了,”推进之王说,“但他们还留下了一些人。几个士兵,几个军官,还有那个船医。他们选择留下来,不是因为你母亲,是因为你。”

    戴菲恩低下头,看着怀里那把剑。剑身上映出她的脸——苍白,浮肿,眼睛下面青黑一片。她看起来像一个陌生人。

    “我还不是温德米尔公爵。”她说。

    “我知道。”推进之王说,“但你可以是别的什么。”

    戴菲恩沉默了很久。远处有人在喊推进之王的名字,大概是摩根,大概是因陀罗,大概是某个需要她拿主意的人。推进之王没有动,她站在那里,等着戴菲恩回答。

    “我想先处理完这里的事,”戴菲恩最终说,“难民们还在底舱,伤者需要医生。然后……然后我不知道。”

    “那就先做你知道的事。”推进之王说。

    她伸出手。戴菲恩看着那只手,看着掌心的老茧和指节上的伤疤。她握住了它。

    她一度认为是自己害死了母亲。如果不是她发出求援信号,母亲不会来。如果母亲不来,血魔大君不会盯上这艘船。如果血魔大君不来,母亲不会死。这是最简单的因果链条,最简单的逻辑,最简单的事实。

    参谋团也这么认为。他们用一种体面的、得体的、符合贵族礼仪的方式,表达了同样的意思。他们没有明说,但戴菲恩听得懂贵族们的语言——“冒进的行动”“私人感情的干扰”“英雄不该为软弱之人殉葬”——这些词她都认识,排列组合起来的意思只有一个:是你害死了她。

    你在这里,所以她来了。她来了,所以她死了。

    所以你是原因。你是罪魁祸首。

    参谋团将她抛弃在了战场上。不是字面意义上的扔下——他们给她留了一艘还能开动的小艇,给她留了足够撑到下一个城镇的食物和水,给她留了一张写着“温德米尔公爵继承人戴菲恩·温德米尔”的委任状。但他们走了。那些在母亲麾下效力了数十年的军官们,那些称母亲为“阁下”的贵族们,那些在晚宴上和母亲碰杯、在会议上和母亲争吵的同僚们,全部走了。

    他们需要一个新的温德米尔公爵。一个听话的、年轻的、可以被控制的温德米尔公爵。但他们不需要戴菲恩。

    她是继承人。但她不是他们想要的那个人。

    地面还是湿的,雨虽然停了,但积水还没退。甲板上到处是水洼,倒映着灰色的天空。戴菲恩踩过那些水洼,靴子浸湿了,冰凉的,但她没有感觉。她的身体已经麻木了,从皮肤到骨骼,从肌肉到神经,全都麻木了。

    只有心脏还在疼。那是一种钝痛的、持续的、无法忽视的疼。每一次呼吸都带着它。她知道自己会习惯的。人什么都能习惯。

    她停下来,回头看了一眼甲板。血已经被海水冲走了,只剩下一片暗色的水渍。母亲倒下的地方什么都没有了——没有血,没有痕迹,没有任何证据能证明这里曾经躺着一个人。

    但她知道。

    她知道那摊水渍下面,曾经有一头蓝色的长发散落在金属甲板上。她知道那双灰色的眼睛,曾经在最后一刻看向的方向是伦蒂尼姆。她知道母亲最后留在这世上的话是“衣服有点大了”。

    她知道。

    这就够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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