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468章 关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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林易和左未央回到片场的时候，第二场戏已经拍完了。方岩正在监视器前面回放刚才拍的那条，看见林易走过来，赶紧招呼他过去看。“您来得正好，这条刚拍完。主演说他想试试不用替身，自己爬那个隔间的门。”
林易走到监视器前面。屏幕上，年轻演员正站在公厕隔间门口，双手撑着隔间门的顶部，翻身上去。动作很利落，从踩上去到翻过去，不到三秒。那个姿势和林易当年一模一样，左脚踩在门把手旁边的木框上，右手撑住门顶边缘，腰一挺，人就上去了。
“他怎么知道这个姿势？”林易问。
“我看了您直播的录屏，一帧一帧截的图。”方岩说。“这个动作我让动作指导研究了三天，才还原出来。他自己也练了两天，膝盖都磕青了。”
林易盯着屏幕上那个翻身的动作，忽然觉得有点恍惚。那个年轻人做这个动作的样子，和他当年做这个动作的样子，叠在一起，像同一道影子落在不同的墙上。那时候他翻过隔间的门，是为了躲唐晨。他不知道门后面等着他的是什么，但他没有退路，只能翻过去。后来他翻过很多次墙，钻过很多次洞，跳过很多次窗。每一次都是为了躲什么，或者追什么。现在那些事都做完了。
“林老师，您要是觉得哪里不对，随时跟我说。”方岩在旁边说。“这条已经过了，但您要是觉得不行，我们还可以重拍。”
“不用重拍。挺好的。”
方岩松了口气，转身去跟副导演交代下一场戏的准备。
林易站在监视器前面，又看了一遍刚才那条回放。年轻演员从隔间门上翻下来的时候，脸上带着一丝惊慌，但更多的是一种冷静——那种知道自己没有退路、只能往前走的人才会有的冷静。像刀锋的反光，很薄，很利，但不伤人。
“林老师，您要不要见见主演？”方岩又走回来了。“他说他很想见您，跟您聊几句。”
林易想了想。“行。”
方岩带着他走到休息区。年轻演员正坐在折叠椅上喝矿泉水，剧本摊在膝盖上，上面密密麻麻写满了笔记。看见林易走过来，他赶紧站起来，把矿泉水瓶放在地上，伸出手。
“林老师，您好！我叫周野。”
林易握了握他的手。“我知道你。”
周野愣了一下。“您知道我？”
“方岩跟我说过。”林易说。“他说你为了练翻门的动作，练了两天，膝盖都磕青了。”
周野有点不好意思地笑了笑。“其实还好，就是皮外伤。主要是那个动作太难找准重心了，第一次翻的时候差点从门上摔下来。后来多练了几遍才找到感觉。”
“你翻得很像。”
周野的眼睛亮了一下。“真的？”
“真的。”
周野低头看了看自己膝盖上的淤青，又抬起头。“林老师，我能问您一个问题吗？”
“你问。”
“您第一次翻那个隔间门的时候，心里在想什么？”
林易沉默了片刻。“在想，如果我不翻过去，外面那个人就会找到我。但如果翻过去了，门后面可能也有东西等着我。只能选一个，我就选了翻过去。”
“您不怕吗？”
“怕。”林易说。“但怕也没用。”
周野点了点头，没有说话。他低头看了看自己膝盖上的淤青，不知道在想什么。方岩在旁边招呼他过去准备下一场戏。周野朝林易点了下头，转身走了。
林易站在休息区，看着他跑向片场的背影。年轻，有劲，跑起来的时候后背挺得很直，步子很大，像一只要起飞的小鸟。他以前也这样跑过，跑进过废弃公厕，跑进过福安诊所，跑进过青山病院。每一次都不知道后面有什么在等他，但他还是跑了。
左未央站在他旁边。“你给了他挺大的压力。”
“我没给他压力。”
“你站在那里，就是他最大的压力。”左未央说。“他会一直想着，真正的那个林易是什么样的人，他能不能演得像。他会拿自己跟你比。”
林易沉默了片刻。“那就让他比吧。他演的是我，又不是别人。他要是连比都不敢比，那就演不好。”
左未央没有再说什么。两人在片场又待了一会儿。方岩在拍第三场戏，是在公厕外面的林子里。年轻演员打着手电筒穿过灌木丛，手电的光在树干上晃来晃去。林易看了几条，觉得光线太亮了，跟方岩说了一句。方岩立刻调整了灯光的亮度，又重拍了一条，果然更接近真实环境的暗度。他说这样对，那种林子里就该这么暗。
下午，剧组在附近的一家小饭馆吃盒饭。盒饭是两荤一素，红烧肉、炒豆芽、西红柿鸡蛋，米饭管够。林易和左未央也领了盒饭，在院子里找了张矮桌坐下来。太阳从云层后面露出来了，暖洋洋地照在脸上。风不大，吹得院子里的树叶沙沙响。
方岩端着盒饭走过来，在林易对面坐下。“林老师，下午拍的是第一集的最后一场戏。主角从公厕里出来，在山上遇到警察那场。您要是有空，可以看看。”
“好。”
方岩扒了两口饭，犹豫了一下。“林老师，我问您一个事。”
“你说。”
“第二季您还会来吗？”
林易夹了一筷子红烧肉，放进嘴里嚼了嚼。“第二季拍什么？”
“拍您去滇西那一段。傩舞、山洞、傩神。那段我看了您给我的笔记，写了好几版大纲，一直没定下来。因为我不知道该怎么处理那些东西。”
“哪些东西？”
“那些超出人类理解范围的东西。”方岩放下筷子，看着他。“傩神、封灵咒、沈长河。那些东西我写不实。我可以在剧本里写‘主角在梦中见到了傩神’，但这个梦怎么写，我得亲眼看过才知道。”
林易把最后一口饭吃完，放下筷子。“那就等你去过再说。”
方岩愣了一下。“我去过？去哪？”
“滇西。”林易说。“等第一季拍完，我带你去一趟。让你看看傩神山洞是什么样的，让你亲眼见见那些石头，让你知道封灵咒长什么样。你看了，自然知道怎么写。”
方岩的眼睛亮了起来。“真的？”
“真的。”
方岩没有说话。他把剩下的饭扒进嘴里，连菜汤都喝了，然后站起来，把空饭盒扔进垃圾桶里。他站在垃圾桶旁边，背对着林易，肩膀在微微发抖，不知道是在笑还是在控制什么。
下午的戏拍得还算顺利。年轻演员在树林里拍了一场被警察拦住的戏，对手戏的演员是个老戏骨，台词稳得像在地上钉了桩。一条过，连重拍都没有。收工之后，方岩请大家喝了奶茶。奶茶是热的，杯子是纸的，握在手里暖烘烘的。林易捧着奶茶，站在片场外面，看着天边那抹暗红色的夕阳。
“你刚才为什么要答应他？”左未央站在他旁边，也捧着一杯奶茶。“你不是说那些事已经结束了吗？”
“结束了，不代表不能让别人看看。”林易喝了一口奶茶。“方岩写了那么久的剧本，翻了我那么多资料，看了我那么多场直播。他比很多人都懂那些事，但他是从纸上看的，不是从脚下走的。纸上看的和脚下走的，不一样。他得走一趟，才能写出真的东西。”
左未央沉默了片刻。“那你走了一趟之后，觉得那些事是什么？”
林易想了想。“是一些不该被忘记的事。”他说。“也许不该继续做，但不该忘记。”他把杯子里最后一口奶茶喝完，把空杯扔进垃圾桶。“走吧，回沪市。”
两个人往停车场的方向走。夕阳把他们的影子拉得很长很长，投在青石板路上，一晃一晃的。远处的片场还在亮着灯，机器还没收完，几个场务正在搬道具。那些道具被搬进仓库里，整整齐齐地码好，等着明天继续用。明天还会拍新的戏，后天也会，大后天也会。一群人在那里，日复一日，把那些已经发生过的事重新拍出来。不是为了让别人相信，是为了让别人知道。林易上了车，发动引擎。左未央坐在副驾驶，把奶茶杯放在杯架上，系好安全带。
“回沪市？”
“回沪市。”林易踩下油门，车子驶出停车场。横店的夜色在身后慢慢退远，那些仿古建筑的轮廓在后视镜里越来越小，最后被黑暗吞没了。
林易和左未央回到片场的时候，第二场戏已经拍完了。方岩正在监视器前面回放刚才拍的那条，看见林易走过来，赶紧招呼他过去看。“您来得正好，这条刚拍完。主演说他想试试不用替身，自己爬那个隔间的门。”
林易走到监视器前面。屏幕上，年轻演员正站在公厕隔间门口，双手撑着隔间门的顶部，翻身上去。动作很利落，从踩上去到翻过去，不到三秒。那个姿势和林易当年一模一样，左脚踩在门把手旁边的木框上，右手撑住门顶边缘，腰一挺，人就上去了。
“他怎么知道这个姿势？”林易问。
“我看了您直播的录屏，一帧一帧截的图。”方岩说。“这个动作我让动作指导研究了三天，才还原出来。他自己也练了两天，膝盖都磕青了。”
林易盯着屏幕上那个翻身的动作，忽然觉得有点恍惚。那个年轻人做这个动作的样子，和他当年做这个动作的样子，叠在一起，像同一道影子落在不同的墙上。那时候他翻过隔间的门，是为了躲唐晨。他不知道门后面等着他的是什么，但他没有退路，只能翻过去。后来他翻过很多次墙，钻过很多次洞，跳过很多次窗。每一次都是为了躲什么，或者追什么。现在那些事都做完了。
“林老师，您要是觉得哪里不对，随时跟我说。”方岩在旁边说。“这条已经过了，但您要是觉得不行，我们还可以重拍。”
“不用重拍。挺好的。”
方岩松了口气，转身去跟副导演交代下一场戏的准备。
林易站在监视器前面，又看了一遍刚才那条回放。年轻演员从隔间门上翻下来的时候，脸上带着一丝惊慌，但更多的是一种冷静——那种知道自己没有退路、只能往前走的人才会有的冷静。像刀锋的反光，很薄，很利，但不伤人。
“林老师，您要不要见见主演？”方岩又走回来了。“他说他很想见您，跟您聊几句。”
林易想了想。“行。”
方岩带着他走到休息区。年轻演员正坐在折叠椅上喝矿泉水，剧本摊在膝盖上，上面密密麻麻写满了笔记。看见林易走过来，他赶紧站起来，把矿泉水瓶放在地上，伸出手。
“林老师，您好！我叫周野。”
林易握了握他的手。“我知道你。”
周野愣了一下。“您知道我？”
“方岩跟我说过。”林易说。“他说你为了练翻门的动作，练了两天，膝盖都磕青了。”
周野有点不好意思地笑了笑。“其实还好，就是皮外伤。主要是那个动作太难找准重心了，第一次翻的时候差点从门上摔下来。后来多练了几遍才找到感觉。”
“你翻得很像。”
周野的眼睛亮了一下。“真的？”
“真的。”
周野低头看了看自己膝盖上的淤青，又抬起头。“林老师，我能问您一个问题吗？”
“你问。”
“您第一次翻那个隔间门的时候，心里在想什么？”
林易沉默了片刻。“在想，如果我不翻过去，外面那个人就会找到我。但如果翻过去了，门后面可能也有东西等着我。只能选一个，我就选了翻过去。”
“您不怕吗？”
“怕。”林易说。“但怕也没用。”
周野点了点头，没有说话。他低头看了看自己膝盖上的淤青，不知道在想什么。方岩在旁边招呼他过去准备下一场戏。周野朝林易点了下头，转身走了。
林易站在休息区，看着他跑向片场的背影。年轻，有劲，跑起来的时候后背挺得很直，步子很大，像一只要起飞的小鸟。他以前也这样跑过，跑进过废弃公厕，跑进过福安诊所，跑进过青山病院。每一次都不知道后面有什么在等他，但他还是跑了。
左未央站在他旁边。“你给了他挺大的压力。”
“我没给他压力。”
“你站在那里，就是他最大的压力。”左未央说。“他会一直想着，真正的那个林易是什么样的人，他能不能演得像。他会拿自己跟你比。”
林易沉默了片刻。“那就让他比吧。他演的是我，又不是别人。他要是连比都不敢比，那就演不好。”
左未央没有再说什么。两人在片场又待了一会儿。方岩在拍第三场戏，是在公厕外面的林子里。年轻演员打着手电筒穿过灌木丛，手电的光在树干上晃来晃去。林易看了几条，觉得光线太亮了，跟方岩说了一句。方岩立刻调整了灯光的亮度，又重拍了一条，果然更接近真实环境的暗度。他说这样对，那种林子里就该这么暗。
下午，剧组在附近的一家小饭馆吃盒饭。盒饭是两荤一素，红烧肉、炒豆芽、西红柿鸡蛋，米饭管够。林易和左未央也领了盒饭，在院子里找了张矮桌坐下来。太阳从云层后面露出来了，暖洋洋地照在脸上。风不大，吹得院子里的树叶沙沙响。
方岩端着盒饭走过来，在林易对面坐下。“林老师，下午拍的是第一集的最后一场戏。主角从公厕里出来，在山上遇到警察那场。您要是有空，可以看看。”
“好。”
方岩扒了两口饭，犹豫了一下。“林老师，我问您一个事。”
“你说。”
“第二季您还会来吗？”
林易夹了一筷子红烧肉，放进嘴里嚼了嚼。“第二季拍什么？”
“拍您去滇西那一段。傩舞、山洞、傩神。那段我看了您给我的笔记，写了好几版大纲，一直没定下来。因为我不知道该怎么处理那些东西。”
“哪些东西？”
“那些超出人类理解范围的东西。”方岩放下筷子，看着他。“傩神、封灵咒、沈长河。那些东西我写不实。我可以在剧本里写‘主角在梦中见到了傩神’，但这个梦怎么写，我得亲眼看过才知道。”
林易把最后一口饭吃完，放下筷子。“那就等你去过再说。”
方岩愣了一下。“我去过？去哪？”
“滇西。”林易说。“等第一季拍完，我带你去一趟。让你看看傩神山洞是什么样的，让你亲眼见见那些石头，让你知道封灵咒长什么样。你看了，自然知道怎么写。”
方岩的眼睛亮了起来。“真的？”
“真的。”
方岩没有说话。他把剩下的饭扒进嘴里，连菜汤都喝了，然后站起来，把空饭盒扔进垃圾桶里。他站在垃圾桶旁边，背对着林易，肩膀在微微发抖，不知道是在笑还是在控制什么。
下午的戏拍得还算顺利。年轻演员在树林里拍了一场被警察拦住的戏，对手戏的演员是个老戏骨，台词稳得像在地上钉了桩。一条过，连重拍都没有。收工之后，方岩请大家喝了奶茶。奶茶是热的，杯子是纸的，握在手里暖烘烘的。林易捧着奶茶，站在片场外面，看着天边那抹暗红色的夕阳。
“你刚才为什么要答应他？”左未央站在他旁边，也捧着一杯奶茶。“你不是说那些事已经结束了吗？”
“结束了，不代表不能让别人看看。”林易喝了一口奶茶。“方岩写了那么久的剧本，翻了我那么多资料，看了我那么多场直播。他比很多人都懂那些事，但他是从纸上看的，不是从脚下走的。纸上看的和脚下走的，不一样。他得走一趟，才能写出真的东西。”
左未央沉默了片刻。“那你走了一趟之后，觉得那些事是什么？”
林易想了想。“是一些不该被忘记的事。”他说。“也许不该继续做，但不该忘记。”他把杯子里最后一口奶茶喝完，把空杯扔进垃圾桶。“走吧，回沪市。”
两个人往停车场的方向走。夕阳把他们的影子拉得很长很长，投在青石板路上，一晃一晃的。远处的片场还在亮着灯，机器还没收完，几个场务正在搬道具。那些道具被搬进仓库里，整整齐齐地码好，等着明天继续用。明天还会拍新的戏，后天也会，大后天也会。一群人在那里，日复一日，把那些已经发生过的事重新拍出来。不是为了让别人相信，是为了让别人知道。林易上了车，发动引擎。左未央坐在副驾驶，把奶茶杯放在杯架上，系好安全带。
“回沪市？”
“回沪市。”林易踩下油门，车子驶出停车场。横店的夜色在身后慢慢退远，那些仿古建筑的轮廓在后视镜里越来越小，最后被黑暗吞没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