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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巨变中纹丝不乱
    王云平以身体不适,需要修养为由,在没有提前给市委打任何招呼的情况下,就正式向市委提出了辞职申请。当这份辞职报告摆在市委书记李东权的桌子上的时候,李东权不由发出了两声不可思议的嘿嘿笑声。他真想不到,在现行体制里,竟然会出现这样一个县长要向自己主动提出辞职。
    当这份辞职报告摆在李东权桌子上的时候,李东权的第一反应就是,这个王云平又在矫情,又在搞怪,自以为是留美博士,便自命清高,耍她那文人的臭脾气,在下面受了一点点委屈,就要给自己上眼药。
    李东权想也没想,便抓起电话给王云平拨了过去,口气生硬地责问道:“王云平同志,这是怎么回事?你给我耍什么大牌。动不动就用辞职来威胁我。你是不是觉得离了你,地球就不转了,离了你河湾县就要垮了,啊?我给你说,你这个辞职,我不批准。有什么事情,到市委来,给我当面说清楚。”接着缓和了一下,语重心长道:“干工作嘛,总会遇到一些坎坎坷坷的事情。孙一民那个人已经是那个样子了,我们还能把他怎么样。他这一届干完,也就退到人大或者工委去了,你就不能安奈一时,非要给市委出这个难题吗?”__hbook.mihua.net
    王云平在电话里淡淡地笑了笑道:“李书记,完全不是你说的这么回事。我提出辞职虽说跟孙一民同志有一定的关系,但并不是完全因为他。一来是我身体有些吃不消了,二来是……我自认为实在难以适应,越干就越有种身心俱疲的感觉。”
    听了王云平的话,李东权沉默了半天,才叹气道:“你们这些年轻人啊,就是太过任性,想起一出是一出。这个辞职报告先押在我这儿,我劝你还是三思而后行。”停顿了一下又语重心长道:“云平啊,这件事情,我劝你你……还是提前给你父亲打个招呼。”
    王云平马上道:“李书记,不用了,真的不用了。当初就是他的家长作风,自作主张,非要逼着我到沂川县担任副县长,可是我已经三十多岁了,不是小孩子了。我自己人生的道路,我自己会选择。我不会,也不可能一直听他的摆布。如果那样的话,只会让我觉得自己的人生更加没有意义,更加痛苦。这又何必呢。”
    李东权又叹了一口气,只好道:“那好吧。不过这件事情也不是那么着急的事情。你也不能说辞职就辞职,市委总要有个安排吧。”
    挂断电话,李东权让秘书把王清华请了过来,将王云平的辞职信拍在王清华的面前,无可奈何地笑了笑道:“王市长,你看看,你看看,现在的干部都成什么样子了,我们培养一个干部是多么的不容易,好不容易培养起来了,人家却辞职不干了。你说这叫什么事儿吗。”
    王清华将辞职信拿起来,粗略地看了看,道:“李书记,这没什么大不了的,性格决定命运嘛。她要辞职就让她辞。这个王云平,我过去就觉得有些不大对劲,说好听一点,她这么长时间的工作都是在强撑着,说不好听一点,就是装嘛。说白了,就是说她自身缺乏一种气质。根本就不适合当这个县长。现在提出辞职,也是必然的事情。”
    李东权瞪眼看着王清华道:“你说倒是轻松,她辞职了谁去接河湾县这个摊子?再说了,她要是辞职了,省委王仁成同志那里怎么交代?王仁成同志可就这么一个宝贝女儿,现在突然在县长位置上辞职不干了,你让王仁成同志怎么想。他要是不亲自过来兴师问罪才怪哩。”
    王清华不以为然地摆了摆手道:“李书记,你是不是把问题考虑的太过复杂了。王云平主动提出辞职,跟我们有什么关系。即便是王书记过来兴师问罪,他又能说出个什么来。难道能说我们没把他的女儿照顾好?他女儿又不是三岁小孩,难道还要我们给他喂奶、擦**吗?王书记要是来兴师问罪,你让他来找我。他要是敢说我们没有照顾好他女儿的话,我马上扒他女儿的裤子。”
    李东权扑哧一声就笑了出来道:“清华啊,清华啊,真拿你这张嘴没办法。”接着思索一下又道:“这样吧,完了之后我们专门召开一次常委会,集体研究决定一下,也免得你我背这个莫名的黑锅。顺便也把河湾县新县长人选定下来。另外,是不是让组织部再找王云平谈一下话,比较合适呢?”
    王清华想了想,觉得按照程序也应该如此,便没有再说什么。
    王云平主动提出辞职的消息,在河湾县不胫而走。各种版本的议论之声,便开始此起彼伏。有人根据王云平晕倒后住院的情况推断,王云平得了重病,极有可能是癌症,可能朝不保夕了;也有人根据王云平和孙一民在河湾县的斗争推断,王云平毕竟年轻,斗不过孙一民,被孙一民一脚踹出了河湾县;还有人没有根据地说,王云平犯了经济错误,已经被纪委两规了起来。凡此种种,在河湾县议论纷纷,一时间也弄不清楚,到底怎么回事。
    总之在王云平离开河湾县之前的这段时间,出现了一段暂时性的行政混乱,因为孙一民听说王云平提出辞职后,马上就开始加紧往市委跑,争取让市委下派一个跟自己合的来的县长下来,免得再派一个跟王云平一样,一来就跟自己对着干的家伙。
    不过孙一民的游说活动,进行到李东权那里的时候,就遇到了当头棒喝,李东权冷笑着对孙一民道:“孙一民同志,你是傻啊,还是没脑子啊。你以为王云平同志主动辞职离开河湾县,对你一件好事,你今后在河湾县就可以一手遮天了,是不是?你也不动动你的脑子好好想一想。王云平辞职,王仁成同志会怎么想。”接着又质问道:“你是不是以为,王云平提出辞职,你这个县委书记就没有一点责任,就能脱得了干系?”
    李东权这么一说,就把孙一民吓出了一身的冷汗。李东权说的又何曾不是事实呢。王云平之所以要主动提出辞职,虽说跟王云平的性格有一定的关系,但也不能不说没有自己的“功劳”啊。王云平的父亲,省委副书记王仁成,恐怕一听说女儿辞职的消息后,就能想到这里来。正所谓“智子疑邻”,到时候,王仁成肯定会把女儿辞职的所有的过错都推到自己的头上来。而人家一个省委副书记,要动自己一个县委书记,那简直可以说是不费吹灰之力的事情啊。
    孙一民越想越害怕,越想越觉得前途将可能一片暗淡,极有可能会因为王云平的辞职而面临一次严峻的考验,又实在没有能够自保的门路。回到河湾县之后,孙一民便茶饭不思、夜不能寐,身形明显憔悴了许多,短短几天功夫,整个人就瘦了两三圈。县里的事情更无心过问,一下子从王云平提出辞职的喜悦中,掉进了失望,甚至绝望的冰窖之中。
    要是换了别人还好说一些,有点经济问题、生活作风问题,在上面抹了一抹,花点钞票,也许就过去。他孙一民可是浑身的问题,不仅有经济问题、生活作风问题,更要命的是涉黑。一旦被上面抓了把柄,肯定是必死无疑,万劫不复。
    日日的恐惧,让孙一民完全丧失了理智,干脆一不做二不休,连夜到桃园小区,交代自己一手扶持起来的黑道势力马继成,务必在最短的时间内,解决掉一直一来作为自己左膀右臂的罗占奎和韩云宝。毕竟这两个家伙掌握了自己太多的秘密。
    次日晚上,也就是6月25日,河湾县就发生了震惊全国的6.25爆炸案,河湾县县委组织部部长韩云宝和警察局局长罗占奎,双双在这场爆炸中丧生,同时炸死的还有三名失足女和两名服务员,七个人均被炸的血肉横飞。嗣后,孙一民又指示自己的秘书马长安,将马继武约出来,杀死在娘娘河畔,尸首被扔到娘娘河里,三天之后,才被人打捞上来,却已经完全腐烂。随后孙一民又亲手将自己的秘书马长安枪杀在西王镇。
    本以为所有的事情,都被自己做的天衣无缝的孙一民,万万没有想到,仅在6.25爆炸案发生一周之后。市检察院便将他带走,并以贪污、受贿、涉黑、杀人、买凶杀人等多项罪名,向市中级人民法院提出诉讼,一审判决死刑。
    坐在办公室,李东权长长地舒了一口气,道:“真想不到,河湾县隐藏着这么大的一只蛀虫,也就难怪王云平要提出辞职了。她没有死在河湾县,也算是福大命大了。”继而又笑了笑道:“清华,这次又多亏你了。要不是你,这个案子还不知道到什么时候,才能给上面一个交代哩。”
    王清华谦虚地笑了笑,却玩笑道:“李书记,你就别夸我。我这叫不务正业。身为一个市长,却整天泡在案子里面,说出去恐怕要被人笑话的。”
    李东权却不以为然道:“这是你的长项吗。作为一名国家干部,就不能只能一能,而要是个多面手。这样才能应变讯息万变的市场经济吗。”低头沉默一下又道:“再跟你商量个事情。河湾县目前的情况已经是群龙无首,张慕云同志暂时主持工作。但是张慕云同志年龄大了,毕竟不是长久之计。我们还是提前打算的比较好。你觉得原小生这个小伙子怎么样?”继而又道:“王云平给我推荐的县长人选,就是他。”
    王清华摆手笑了笑道:“党委管人事,政府抓经济,我们两个的分工可不能乱。不过我倒是可以给你提个建议。我觉得原小生最好还是暂时不要动,让他在下面再历练历练,也没什么坏处。另外,他搞的那个湾子乡整体开发不是还没有完成吗,等这个整体开发工程基本完成了,我们也好对他有个整体评价。到那时候再提拔也不迟吗。”
    李东权点了点头,便没有再说什么。马悦一边摇晃着高脚酒杯里的红酒,一边慢条斯理地问道:“小生,河湾县闹出这么大的动静,你怎么一点反应也没有呢。别人都往上头跑疯了,起码也在浑水摸鱼,你却稳坐钓鱼台,一副事不关己高高挂起的样子,难道你就不想着再往前走一步吗。我可听说,市委李东权书记和王清华市长,对你都非常器重。再加上……你跟王云平的特殊关系,趁这个机会再往前走一步,应该不会有多大的困难吧。”
    原小生将盘子里的最后一块牛排,放在嘴里,知道马悦对自己和王云平的关系又产生别的想法,也只能避而不谈,擦了擦嘴,道:“你说的也不无道理。我是该活动活动。但是你想想,如果市委如果有意思让我动的话,还会是现在这个样子吗。再说了,我要是挪了地方,湾子乡的那一摊子留给谁。如果我不在湾子乡了,你还愿意给湾子乡投资吗。湾子乡的老百姓怎么办。我给你说,越是这个时候,越是不能有非分之想。现在市里让张慕云出来主持工作,意思已经非常明白了,就是想先把河湾县的局面稳定下来。像我这样的,显然不适合在这个时候出现。”
    马悦就戏谑地笑了笑道:“你倒是很有自知之明啊。不过,你说的也是。如果你从湾子乡调出来,我还真拿不定注意是否继续投资湾子乡了。顶多也就是把矿产这一块做完,也要撤出资本。”说完了,似乎又心有不甘问道:“王县长离任后,有什么打算呢?你不会不知道吧。”
    原小生盯着马悦反问道:“你说我知道吗?”接着又转移了话题道:“河湾县的情况比较复杂。虽然孙一民这个蛀虫被挖了出来,但是今后肯定还清静不了。柴文山、南振海这帮人不是还在吗。他们对河湾县的影响,绝不亚于孙一民。如果你还信得过我的话,你最好还劝劝你父亲,离柴文山和南振海远一点。不要到最后,连自己的身家性命都赔进去,当柴文山的殉葬品。”
    马悦莞尔一笑道:“我当然信得过你了。不过你呢。你跟那位南大小姐不是已经有了婚约吗。我看你才真正离这两个家伙远一点。”说着脸上就红红的,也不知道心里在想些什么事情。
    原小生道:“这根本就是两码事,我和南素琴的关系,跟你父亲和柴、南二人的关系来讲从本质上就不一样。这一点,你心里应该比我更清楚。我不是跟你开玩笑。市里既然能把孙一民给挖出来,以后肯定还要对柴文山和南振海动手。你父亲要是一直跟他们纠缠不清的话。恐怕也难脱干系。”
    马悦马上问道:“那你怎么不给你的未来岳丈大人说说呢。”
    原小生见马悦好像故意跟自己找茬一样,有些无可奈何地摇了摇头道:“好了,好了,我不给你说这些了。你爱说不说。反正到时候,你别怪我原小生不讲义气,没有提醒过你。”接着还是说出了自己的看法道:“提醒南振海跟提醒你父亲,根本就是两码事。我估计你父亲现在还被蒙在鼓里,看不到其中的厉害。而我那位未来岳丈大人,却完全是心如明镜,什么都知道。他这叫明知山有虎偏向虎山行。知道已经没有退路了,只好硬着头皮往前走。”
    马悦见原小生真有些动气了,点了点头道:“谢谢你。我是跟你说笑的。其实我一直一来都不同意父亲跟柴文山来往过密,也曾经提醒过他。但他就是不听,我也没有办法。”
    马悦说着忽然一脸神秘的笑容,看着原小生道:“给你说个秘密,柴文山这老家伙扒灰。”
    “扒灰?!”原小生一下子没有明白马悦的意思,愣了一下问道:“什么意思?你是说柴文山跟南素琴的姐姐南海琴……这怎么可能呢。”话虽这么说,心里还是一下子想起,南素琴曾经给自己说的那些话。
    马悦从鼻子里冷哼了一声道:“柴家的事情,本来就很乱。要不然柴新田为什么经常不回家呢。你以为柴新田自己就干净吗。柴新田在外面也养着小的。这一家子,表面上看,过的红红火火,在河湾县跺跺脚,就能引发一场地震。殊不知,其实一家子的狼。别说是柴文山父子了,就是柴文山的那个婆娘,也不是什么好鸟,那么大岁数了,也在外面保养男人。”说到这里,连马悦自己都觉得把话题扯得太远了,就转移了话题道:“不说这些了,还是说说你下一步的打算吧。我今天请你吃这顿西餐可不是白请的。你必须给我一个明确的答复。我现在已经扔进去三千万了,这可差不多是我的家底了。你总不希望,我在湾子乡栽跟头吧。”
    原小生却半天没有从柴家的事情中脱离出来,心中一直琢磨着,南素琴的姐姐究竟是一个什么样的女人,为什么就自甘堕落,做出如此龌蹉的事情,跟自己的公公发生那种有悖伦常的事情来呢。
    所以马悦后面的话,原小生几乎没有听清楚,只哦哦哦地应了两声,道:“马悦,如果你说的是真的话,南振海能不知道吗。这件事情,要是让南振海知道了,按照南振海的脾气,岂能干休?”
    马悦道:“南海琴跟柴文山的关系,南振海知道不知道,我们就不知道了。但是你想想,即便是南振海知道了,又能怎么样呢。家丑不可外扬。南振海还能把公开跟柴文山闹吗?肯定不会。所以即便是南振海知道,也只能装聋作哑,假装什么也不知道。”
    原小生点了点头,觉得南振海也只能如此了。一旦闹将起来,势必是两败俱伤,多年来建立起来的柴南同盟也会因此而彻底破裂,不光是柴文山,就是南振海自己也会把自己置身于非常危险的境地。何况这种事情,闹到最后,也不会闹出什么结果来,干脆不管也在情理之中。
    马悦见原小生半天痴痴的样子,就有些不高兴了,道:“原小生,我刚才给你说的话,你到底听了没有。我可把所有的身家都押给你了。你要拍拍**,从湾子乡撤出来。我可就完了。”
    原小生这才听明白了,却还是漫不经心道:“你就放心好了。我什么时候说过要撤出湾子乡了。再说了,我现在撤出湾子乡,还能去哪里。难道跟你去做生意吗。我也不是那做生意的料嘛。”
    马悦扑哧一声就笑了出来道:“谁要你跟我一起做生意了。你要是跟我一起做生意,南素琴还不天天跟在你**后面啊。”
    原小生就玩笑道:“你把自己看的也太值钱了吧。”说完之后,又觉得话说的太重了,无论如何,马悦一直对自己有情有义,此话虽是玩笑,也不免伤了马悦的心,灵机一动,马上补充道:“恐怕到时候,南素琴还没有来,天天在路上堵我的人,就没完没了了。我把河湾县的一枝花给抢走了,还不被人打死吗。”
    马悦脸色沉了一下,还是啐了原小生一口,莫名其妙道:“你少在这里给我卖乖。你心里怎么想得,你自己心里最清楚。”说着就把脸转到了一边。
    这时服务员过来问,是否还需要点什么。毕竟是一个小县城开的西餐馆,连服务员都有些不伦不类的样子,明明是一身的正装,脚上穿的却是凉鞋。原小生就接机跟马悦说话,在服务员问完之后,又问了马悦一句。
    马悦却半天不说话。原小生只好打发了服务员。
    马悦侧脸而坐,因为刚才喝了一点红酒的原因,脸色看上去红扑扑的,一截雪白的脖颈,轻压着性感的锁骨,在昏黄的灯光下,显得越发迷人了。原小生不禁也有些动情了。说句实在话,无论从哪方面讲,马悦都要比南素琴高一个档次。这也许正是马悦一直不愿意认输的原因。
    然而一个男人要和一个女人长相厮守,靠的并不是单纯的爱与不爱,更不能靠一时的动情。列夫托尔斯泰,曾说过这样一句话:如果说爱情能够达到天荒地老的话,就好比说一根蜡烛的点燃的时间,能跟一个人的寿命一样长一样。最主要的还是要两个人能够找到一个平衡点。
    而这个所谓的平衡点,就是一个男人和一个女人之间,能够达到相互制约的东西。马悦的性格无疑是独立的,甚至有些孤芳自赏,她永远不可能把一个男人作为自己的依靠。跟这样的女人生活在一起,起初只能依靠爱情,而要达到长相厮守,就必须要处处容忍和顺从。
    这一点对于原小生而言,是绝对不可能的。南素琴却正好相反,在南素琴开朗的性格背后,隐藏的其实是一颗非常脆弱的心。她需要原小生的关心,也愿意把原小生当成是自己的依靠。这也正是原小生选择南素琴,而放弃马悦的真正原因。
    虽然孙一民身败名裂,一命归西,王云平也悄然退出了河湾县的政治舞台,原小生还是将湾子乡班子调整的问题,提交给了暂时主持县委和县府日常工作的张慕云。
    这位在河湾县政坛已经工作了将近三十年的宿将,明显要比孙一民和王云平都要老成持重,他总是一副没有任何表情的面孔,让任何人都无法猜测到他心里到底想什么。就连市委决定让他来主持河湾县的工作之后,他也没有从自己的副书记办公室挪到孙一民原来的书记办公室,一直在自己原来的办公室办公。甚至在对待县委组织部部长和警察局局长,这两个空缺下来重要职位上,也没有表现出多高的热情。几次常委会后,只是将常委们的一些看法整理成汇报材料,报送到了市委。
    张慕云在常委会上明确表态,组织部部长和警察局局长,是两个非常重要的职位,由市委决定人选,最为妥当,县里无论是谁,影响市委的人事任免都是非常危险的。这让本来还想通过张慕云,占据这两个位置的一些人,就感到有些心灰意冷了。
    当原小生的湾子乡班子调整报告通过组织部送到张慕云的办公室的时候,张慕云只是嘿嘿地笑了两声,有些自言自语地道:这个孙悟空总是一刻也消停不下来。随后并没有亲自找原小生谈话,而是让组织部找原小生先沟通一下。作为湾子乡的党组书记,原小生有资格也有权力,提出这样的要求。
    然而这个要求,对于张慕云而言却有些不大妥当。尽管建议调整乡镇班子,是党赋予乡镇书记的一项权力,但是自从这项权力被赋予乡镇之后,就从来没有被哪一个乡镇书记用过。因为大家心里都清楚,人事问题是个非常敏感的问题,也是个异常复杂的问题。不管是论资排辈,还是特殊提拔,都牵扯到县委常委们的切身利益,代表着一个县委常委的势力发展走向。你一个乡镇党组书记,如果启用班子调整权,无疑就剥夺了县委常委们的权力。而你自己的权力还是县委赋予的,你要是剥夺了县委的权力,那些常委们,难免就会产生动一动你的心思。你最终免不了要落下个鸡飞蛋打的下场。除非提出建议的乡镇党组书记,能够跟县委达成模切。
    而现在的情况是,原小生显然还没有跟张慕云达成任何模切,就贸然提出了这个要求。
    当临时主持组织部工作的组织部副部长谢维东,把原小生叫到组织部谈话的时候,就已经注定了,这场谈话的不顺利。同时在场的还有那位,曾经跟付颖一块送原小生到湾子乡任副乡长的姓方的干部任免科科长,和两个组织部的干部。
    原小生进门落座后,方科长就一脸笑容,却极不友好地首先开口道:“原书记,咱们又见面了。”其实原小生跟这位方科长并不是不经常见面,他有此一说,也就是在告诉原小生:你今天恐怕要栽在我手里了。
    原小生并不想跟这种小人一般见识,只当什么也没有听出来,一脸笑容地伸手跟他握了握,又过去跟谢维东和另外两个人握了手,在沙发上落座后,直接开门见山道:“谢部长,我知道你们今天来找我谈话的目的。但是我要说的是,以湾子乡目前的情况来看,湾子乡的班子已经不是该不该调整的问题,而是该如何调整的问题。为了湾子乡的发展,更为了湾子乡的八千百姓,我希望县委和组织部的领导不要再犹豫了。”
    谢维东咧嘴似笑非笑地笑了一下,反问道:“原小生,你这是喧宾夺主,在给咱们这次谈话定调子吗?我什么时候说过要调整或者不调整湾子乡的班子了?”略作停顿接着道:“作为一个乡镇党组书记,你有权利向县委提出对本乡镇党组班子成员的分工调整,但是县委也要通盘考虑,总不能你说什么就是什么吧。要是那样的话,还要县委,还要我这个组织部长干什么?啊?”
    原小生真想提醒他一句:你现在只是临时主持组织部工作,还没有占据部长的位置,却也没有必要跟他做这种口舌之争,干脆直接问道:“那好,谢部长,你今天给我个痛快话,你能不能代表县委告诉我,湾子乡的班子到底调整还是不调整?如果调整,我就把我的调整建议,给你汇报一下,如果不能调整,就给我一个不调整的理由。也省的我们在这里瞎耽误功夫。”
    谢维东一听原小生如此生硬的口吻,一下子就火了,一拍桌子,站起来呵责道:“原小生,你知道你这是在跟谁说话吗?!啊?我看你这家伙简直是无法无天了。县委自有县委的意图和安排,用得着给你一个乡镇党组书记在这里指手画脚吗?我给你说,就你这个态度,要是调整的话,我会建议县委先把你调整下来。”
    那位方科长也在一旁加盐调醋道:“原小生啊,原小生,你怎么能这么跟谢部长说话呢。你还有没有一点组织纪律性。我劝你还是回家好好反思反思,不要把你那山大王的作风拿到这里来逞威风。”
    今天来组织部谈话,原小生压根就没有想过能谈出个所以然来。本来他还想着让骆当仁过来随便应酬一下算了,后来想想,又有些担心骆当仁随便就做出什么让步,干脆就自己过来了。本想打个迂回战算了。反正组织部也当不了家。想不到刚开始就发生了刀兵相见的事情。既如此,那就干脆索性一硬到底。
    “方科长,我请你注意一下自己的言辞。”原小生冷笑了一声,自顾自地点了一根烟,猛抽了一口,将浓浓的烟雾吐出来,屋子里马上变得乌烟瘴气,接着道:“我是一名党的干部,并不是什么山大王,湾子乡也从来没有想过要独立。”继而又道:“关于湾子乡班子的调整问题,我希望组织部门还是好好考虑一下。另外,你们不要怪我没有提醒你们,撇开龙彪同志因公牺牲之外,湾子乡过去的六年,一直没有纪检书记,你们组织部门难道就没有一点责任吗?我想问一下你这位干部任免科的大科长,这算不算是玩忽职守。”
    “这……”方科长张了一下嘴,还是把话又咽了回去,看了谢维东一眼,一句话也说不出来了。
    原小生岂能不知,他一个干部任免科的科长,根本就无权干预乡镇纪检书记,一个副科级干部的任免问题,但是从原则上来讲,他这位干部任免科的科长,还是要负起这个责任的,哪怕就是替人被黑锅,他也要背。
    谢维东见原小生寸步不让,反而步步逼近,心中更加恼火了。他本来想着今天好好戏耍一下,这个无法无天的家伙,却想不到这家伙还真是无法无天,根本没把他这个主持组织部工作的副部长放在眼里。
    “原小生,你还年轻,有些事情可能就会明白的。我今天也不跟你计较。但是我还是要提醒你,请你摆正自己的位置,不要想着在湾子乡能一手遮天,更不要想着给湾子乡做出了一点贡献,县委就拿你没办法了。”谢维东口气生硬地警告道。
    这也是官场惯用的伎俩,什么让你到下面工作,是为了让你得到更好的锻炼;什么要相信党、相信领导,不要意气用事;什么年轻人应该时刻摆正自己的位置,听老同志的话没错等等之类的屁话,跟一个个让你俯首帖耳的阴谋没什么区别。
    不过原小生压根就不吃他这一套,笑了笑,语气坚定道:“谢部长,我自问把自己的位置摆的还算正确。我也明白作为一名**党员,作为一个乡镇党组书记的职责所在。只不过我所理解的位置,跟你所理解的位置有些出入罢了。”停顿了一下接着道:“我请你转达张书记,希望张书记能够在适当的时候,尽快考虑一下湾子乡的班子调整问题。”
    原小生说完,没等谢维东继续说话,就站起来做出了一副要离开的样子。此刻的谢维东才算是真正领教了原小生的强硬和手段。通过此次谈话,谢维东隐隐觉得,面前的这个年轻人,并不像自己过去想象的那么猛撞,更不是一个只懂一味蛮干的愣头青,其心机绝非一般人所能比,今天谈话的所有内容似乎都是他事先已经准备好的。而更为重要的是,据他所知,原小生是出了名的清廉。只要不是公共活动,从来不动用政府的一分钱,这也就难怪他一个小乡镇的党组书记,能够据理力争,一身正气地面对一个组织部副部长了。这样的一个年轻人,不为名利所动,其结果只有两个,如果遇到嫉贤妒能的家伙,只能永远埋没在宦海当中;如果遇到爱惜人才的领导,肯定会平步青云,一路高升。现在的情况是市委李东权书记和王清华市长,似乎对这个年轻都非常器重。要不然也不会直接市财政拨出五百万来,支持湾子乡的整体开发了。
    想到此处,谢维东心中的火气也渐渐熄灭了,面对一颗河湾县,乃至沂南市即将冉冉升起的政治新星,他没有理由跟人家对着干。
    “小生啊。”谢维东从桌子后面站起来的时候,口气就缓和了许多,脸上挂着亲切的笑容,道:“有些事情,我不说你心里也应该非常清楚。我这个组织部副部长……不说了,不说了,我一定会将你的意思转达给张书记,你就放心吧。”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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