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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二天早上八点半，林念苏来到了父亲的办公地。
院门口的武警验了证件，放他通行。
他沿着那条走了无数遍的路往里走，两边的玉兰花开得正盛，白的像雪，风一吹，花瓣落在肩上。
他没心情看，步子很快。
手里拎着一个档案袋，里面是那份知情同意书的复印件，还有顾清岚昨晚查到的资料。
电梯上了三楼，走廊里已经有工作人员在走动。
沈明站在办公室门口，手里拿着一个文件夹，正跟一个年轻干部说事。
看见林念苏，他点了点头，对那人说了句“先这样”，然后走过来微笑着说：
“林医生，首长在等你。不过他九点半有个会，只能给你二十分钟。”
林念苏点头，沈明敲了敲门，推开。
“首长，林医生来了。”
林杰坐在办公桌后面，面前摊着几份文件，手里夹着一支笔。
他抬起头，看了儿子一眼，笔放下。
“进来。”
林念苏走进去，沈明带上门，出去了。
办公室里很安静，墙上挂着一幅地图，桌上堆着文件，窗台上有一盆绿植，叶子有点蔫了，像是好几天没浇水。
“坐。”林杰指了指对面的椅子。
林念苏坐下，把档案袋放在桌上。
“什么事？电话里不能说？”林杰看着他。
“爸，这事电话里说不清楚。”林念苏打开档案袋，抽出那份知情同意书的复印件，翻到第七页，放在父亲面前。“您先看看这个。”
林杰低头看了一眼，全英文，密密麻麻。
他皱了皱眉，从抽屉里拿出老花镜戴上，一行一行往下看。
看到那段“放弃一切法律追诉权”的时候，他的手停了一下，抬起头看着儿子问道：
“哪来的？”
“清岚父亲的。他在吃一种叫Leqembi的药，治疗阿尔茨海默症的。国内没上市，没批。他通过一个老同学，参加了辉瑞的一个同情用药项目，拿到的这个药。”
林杰没说话，他把那页纸放下，摘下老花镜，靠在椅背上，看着儿子问道：
“清岚的父亲，顾教授？”
“是。”
“他怎么了？”
林念苏深吸一口气说：“他怀疑自己有阿尔茨海默症，三年前被诊断为轻度认知障碍。一个姓孙的老同学，在辉瑞做医学事务总监，介绍他参加这个同情用药项目。说是免费的，能延缓病程。他就签了这份知情同意书。”
“他看懂了？”
“他说眼睛花了，看不清那么小的字。”
林杰的手指在桌面上轻轻敲了两下。
这是他多年的习惯动作，林念苏从小就知道，父亲在想事情的时候，会这样敲桌子。
敲得快，说明事情急；
敲得慢，说明在权衡。
“这个同情用药项目，在国内备案了吗？”林杰问。
“清岚昨晚查了，药监局官网没有查到备案记录。国家卫健委的临床试验登记平台上也没有。”
“数据呢？”
“知情同意书里写了，受试者的病历数据会被用于新药审批和科学研究。说白了，就是传到国外去，给辉瑞用。”
林杰的手指停了一下。
他拿起那页纸又看了一遍，然后放下问：
“念苏，你知道这意味着什么吗？”
“知道。”林念苏看着他回答，“未经备案的非法临床试验，数据违规出境，受试者放弃法律追诉权。这不是一个人被骗的问题，是一整套流程都有问题。”
林杰没接话，他站起来，走到窗边继续问：
“你岳父现在怎么样？”
“昨天我去看他，反应明显慢了，说话说到一半会忘词。他老伴说他站在冰箱前面想不起来自己要拿什么。但神经系统的检查还没做，今天下午我约了宣武医院的专家，先做个全面评估。”
“那个药呢？”
“我让他先停了。”
林杰转过身说：“他知道自己在做什么吗？”
“知道。”林念苏说，“他说他怕忘记家人。怕有一天不认识老伴，不认识清岚。所以不管那个药合不合法，他想试试。”
林杰沉默了几秒，他走回办公桌前，坐下，拿起桌上的保温杯，拧开，喝了一口水，又问：“那个姓孙的，什么来头？”
“辉瑞亚太区医学事务总监。负责同情用药项目在中国的落地。顾清岚查了他的履历，协和医学院毕业，在辉瑞干了十二年。跟顾教授是大学同学，一个宿舍的。”
林杰点了点头，他又拿起那页纸，看了第三遍。
“念苏，你打算怎么办？”
“我想先查清楚这个项目到底涉及多少人。如果只有顾教授一个人，那是个人行为。如果不是——”
“如果不是，那就是系统性违规。”林杰接过话，“跨国药企在中国搞非法临床试验，数据出境，放弃追诉权。这不是小事。”
“所以我来找您。”
林杰看着他说：“你想让我做什么？”
林念苏犹豫了一下。
“爸，这事得有人管。药监局、卫健委、公安部，三家联手才能查得透。我一个人，连那个姓孙的都见不着。”
林杰拿起桌上的笔，在指尖转了一圈，放下笔说：
“你先回去。把情况整理成书面材料，越详细越好。包括你岳父的诊断记录、知情同意书、那个姓孙的职务信息、项目有没有备案、数据流向哪里。一条一条写清楚。”
“然后呢？”
“然后我再决定怎么处理。”
林念苏站起来，拿起档案袋。
“爸，我下午把材料送过来。”
林杰点了点头。
林念苏转身要走，走到门口，父亲叫住了他。
“念苏。”
他转过身。
“你岳父的事，先别往外说。同时你告诉清岚，让她也注意。”
“为什么？”
“因为现在还不知道这水有多深。跨国药企，在国内搞了这么多年，关系网复杂。你一动，他们就知道了。打草惊蛇，后面的事就不好办了。”
林念苏看着父亲，点了点头。“明白了。”
他出了办公室，关上门。
走廊里，沈明正在跟一个秘书说事，看见他出来，走过来。
“林医生，首长说什么了？”
“没说什么。让我写材料。”
沈明点了点头，没再问。
林念苏走出大院，上了车，给顾清岚打了电话。
“清岚，我这边完事了。爸让我们把情况写成书面材料，越详细越好。”
“好。我上午再查点东西，下午我们一起整理。”
“你爸那边……”
“我刚从家里出来。我妈说他一晚上没怎么睡，翻来覆去的。早上起来问我妈念苏昨天是不是来了，我妈说是，他又问他来干什么。我妈说他连昨天的事都记不太清了。”
林念苏握着方向盘，问道：
“下午约的几点？”
“三点，宣武医院。我直接去，你也来。”
“好。”
挂了电话，他发动车子，往医院开。
路上手机响了，科室打来电话，说有个急诊病人需要会诊。
林念苏说下午他有事，让别的医生去。
对方犹豫了一下，说行。
林念苏知道科里有人在议论他。
说他仗着老爹的关系，想不来就不来。
他不在乎。
现在他现在脑子里只有一件事，岳父到底怎么了？
那个药到底有没有用？
那些人的手，伸了多长？
下午两点半，他到了宣武医院。
神经内科的专家姓赵，是林念苏在学术会议上认识的，国内老年痴呆领域的权威，六十出头，头发花白，说话慢条斯理。
赵教授看了顾教授的病历，做了量表测试，又开了头颅磁共振和腰椎穿刺。
全套检查做下来，已经快五点了。
赵教授把林念苏和顾清岚叫到办公室，关上门。
赵教授看着片子，指着屏幕上几个区域说：“情况不太乐观。海马体萎缩很明显，颞叶也有受累。从影像学上看，符合阿尔茨海默病的特征。脑脊液里的生物标志物也支持这个诊断。”
顾清岚站在那儿，问了一句：“赵教授，您如实告诉我，我爸这个病到什么程度了？”
“早期偏中。按临床分期，大概在3期到4期之间。轻度认知障碍已经进展到轻度痴呆的早期阶段。日常生活还能自理，但记忆力、执行功能明显下降。”
“还能治吗？”顾清岚的声音有些发抖。
赵教授摘下眼镜，擦了擦说：“目前没有能逆转的药物。Leqembi这个药，临床试验数据显示能延缓病程，大概延缓百分之二十到三十。但不能根治，也不能阻止进展。而且，这个药在国内还没上市。”
“我爸已经在吃了。”顾清岚说。
赵教授看了她一眼，又看了林念苏一眼，问道：“在哪儿拿的？”
“一个临床试验项目。”林念苏说，“具体的情况，我们还在查。”
赵教授没再追问，他拿起笔，开了个处方说：“先停了那个药。我给你们开国内的常规治疗，多奈哌齐，美金刚，虽然效果有限，但安全。至于那个Leqembi，等查清楚了再说。”
两人拿了处方，出了医院。
天已经黑了，路灯亮着，照着空荡荡的停车场。
顾清岚站在车旁边，低着头。
林念苏走过去，搂住她。
“清岚。”
“念苏，我爸真的得了老年痴呆。”顾青岚的声音闷闷的，“我爷爷活到九十，脑子清清楚楚。他怎么就……”
“确诊了就好办了。”林念苏说，“该吃药吃药，该康复康复。赵教授说了，早期干预，能延缓好多年。”
“那个药呢？Leqembi？”
“先停了。等查清楚再说。”
顾清岚从他怀里抬起头，眼睛红红的。
“念苏，我要让那些人付出代价。他们拿我爸当小白鼠，签那种放弃追诉权的协议，把数据传到国外。我不能就这么算了。”
“我知道。”林念苏说，“所以我们要把材料写清楚。一条一条，证据确凿。然后交给我爸。”
两人上了车，往家开，路上谁都没说话。
到了家，顾清岚打开电脑，开始整理材料。
诊断记录、知情同意书、药监局和卫健委的查询结果、那个姓孙的职务信息，一条一条，按时间顺序排好。
林念苏在旁边帮她核对数据，补充细节。
两人一直忙到凌晨一点。
顾清岚靠在椅子上，揉了揉眼睛。
“念苏，你说，这个项目如果没备案，那药是怎么进到国内的？海关怎么过的？”
林念苏想了想说：“有两种可能。一种是个人携带，姓孙的或者他的人从国外带进来，不走正规渠道。另一种是走科研用品的通道，以‘用于科学研究’的名义报关。不管是哪种，都是违规的。”
“那数据呢？数据传到国外，合规吗？”
“个人信息保护法、人类遗传资源管理条例，都有明确规定。中国的人类遗传资源数据，出境必须经过科技部批准。你爸的病历、影像、检验结果，都属于人类遗传资源数据。如果没有批准，就是违法。”
顾清岚的手停在键盘上问：“你觉得他们批准了吗？”
林念苏没回答，两人都知道答案，如果备案了，就能在药监局官网查到。
如果批准了，就能在科技部的数据库里找到。
什么都没有，就意味着什么都没走。
“这帮人，胆子太大了。”顾清岚气愤地说。
“不是胆子大。”林念苏说，“是觉得不会有人查。一个退休教授，免费吃药，高兴还来不及，谁会去查备案不备案？谁会去看出境不出境？就算查，全英文的知情同意书，几十页，谁看得完？”
顾清岚盯着屏幕，沉默了很久。
“念苏，你说爸看了材料，会管这事吗？”
林念苏看着她说：“会。因为他管的不只是你家的事。他管的是制度漏洞。这个案子要是查下去，能堵住一大片漏洞。以后再有跨国药企想在中国搞非法临床试验，就得掂量掂量。”
顾清岚没再说话，她把材料保存好，备份了三份，电脑里一份，U盘一份，云端一份。
“睡觉吧。”林念苏说，“明天一早我去送材料。”
两人洗漱完，躺在床上，灯关了，屋里很暗。
顾清岚蜷在他怀里，手搭在他胸口上。
“念苏。你说，我爸要是没被发现，继续吃那个药，会怎么样？”
林念苏想了想说：“不知道。那个药在美国做了三期临床试验，安全性数据还可以。但长期效果和副作用，没人知道。而且，没有医生监测，没有定期检查，出了问题谁负责？”
“没人负责。他签了放弃追诉权的协议。”
“对。”
顾清岚没再说话。
“清岚。明天我去送材料的时候，你去做一件事。”
“什么？”
“去查一下那个姓孙的。他在哪个办公室，平时跟谁接触，手底下管着多少人。能查多少查多少。”
顾清岚抬起头，看着他。“你要盯他？”
“不是盯。是摸清底细。等上面开始查的时候，这些信息都用得上。”
顾青岚点了点头，靠回他胸口。
第二天一早，林念苏带着整理好的材料，又去了大院。
沈明在门口等他，接过档案袋，翻了翻。
“这么厚？”
“三十七页。每条都有证据。”
沈明点了点头，带着他上楼。
林杰正在开一个短会，让他们在外面等。
等了二十分钟，会议室的门开了，几个人走出来，有卫健委的，有发改委的，边走边说着什么。
沈明进去通报，出来说：“进来吧。”
林念苏推门进去。
林杰坐在办公桌后面，面前摊着刚才开会的材料。
他看了儿子一眼，把手里的笔放下。
“写好了？”
“写好了。三十七页，证据全附在后面。”
林念苏把档案袋递过去。
林杰接过去，打开，抽出第一页，开始看。
他一页一页翻，看得很慢。
看到顾教授的诊断记录时，停了一下。
看到知情同意书的翻译件时，眉头皱起来。
看到药监局和卫健委的查询结果时，手指在桌面上轻轻敲了两下。
翻到最后一页，他合上材料，摘下老花镜，看着儿子。
“你岳父昨天检查的怎么样？”
“确诊了。阿尔茨海默病，早期偏中。”
“那个药呢？”
“停了。宣武医院的赵教授给开了常规治疗。”
林杰点了点头，站起来，走到窗边，站了一会儿。
“念苏。”
“嗯。”
“你知道这个案子如果查下去，会涉及到谁吗？”
林念苏没说话。
“辉瑞是全球最大的药企之一，在中国深耕了三十多年。他们的关系网，从部委到地方，从医院到高校，从上到下，盘根错节。你动他们一个项目，他们会动用所有的关系来保。”
“爸，我知道。”
“你不知道。”林杰转过身，看着他，“我告诉你，三年前，有人就在会上提过，要规范跨国药企在中国的临床试验。材料报上来，被压下去了。谁压的？不是一个人，是一群人。他们在这个系统里待了几十年，门生故旧遍天下。你动他们，他们就会动你。”
林念苏的手攥紧了膝盖。
“这个材料，我收下了。”林杰走回办公桌前，坐下，“但怎么处理，我需要时间。”
“多长时间？”
“一周。”
“爸……”
“一周。”林杰打断他，“这一周里，你和清岚什么都不要做。不要去找那个姓孙的，不要在网上发任何东西，不要跟任何人提这件事。”
林念苏看着父亲，点了点头。“好。”
林杰拿起桌上的保温杯，拧开，喝了一口水说：
“回去吧。一周后，我给你答复。”
林念苏站起来，走到门口，又停下来。
“爸。如果一周后，您说这事不能查呢？”
林杰看着他说：“没有不能查的事。只有怎么查、查多深的问题。”
林念苏出了办公室，关上门。
走廊里，沈明正在跟一个工作人员说话，看见他出来，走过来。
“林医生，首长怎么说？”
“说需要时间。”
沈明点了点头，没再问。
林念苏走出大院，上了车，给顾清岚打了电话。
“材料交上去了。爸说需要一周时间。”
电话那头沉默了几秒。“一周？”
“他说要想想怎么处理。”
“念苏，如果一周后他说不能查呢？”
“他说没有不能查的事。只有怎么查、查多深的问题。”
顾清岚没说话。
“清岚，这一周我们什么都别做。等消息。”
“如果等来的消息是不了了之呢？”
林念苏握着方向盘，看着前面说：
“那我们就自己查。”
第二天早上八点半，林念苏来到了父亲的办公地。
院门口的武警验了证件，放他通行。
他沿着那条走了无数遍的路往里走，两边的玉兰花开得正盛，白的像雪，风一吹，花瓣落在肩上。
他没心情看，步子很快。
手里拎着一个档案袋，里面是那份知情同意书的复印件，还有顾清岚昨晚查到的资料。
电梯上了三楼，走廊里已经有工作人员在走动。
沈明站在办公室门口，手里拿着一个文件夹，正跟一个年轻干部说事。
看见林念苏，他点了点头，对那人说了句“先这样”，然后走过来微笑着说：
“林医生，首长在等你。不过他九点半有个会，只能给你二十分钟。”
林念苏点头，沈明敲了敲门，推开。
“首长，林医生来了。”
林杰坐在办公桌后面，面前摊着几份文件，手里夹着一支笔。
他抬起头，看了儿子一眼，笔放下。
“进来。”
林念苏走进去，沈明带上门，出去了。
办公室里很安静，墙上挂着一幅地图，桌上堆着文件，窗台上有一盆绿植，叶子有点蔫了，像是好几天没浇水。
“坐。”林杰指了指对面的椅子。
林念苏坐下，把档案袋放在桌上。
“什么事？电话里不能说？”林杰看着他。
“爸，这事电话里说不清楚。”林念苏打开档案袋，抽出那份知情同意书的复印件，翻到第七页，放在父亲面前。“您先看看这个。”
林杰低头看了一眼，全英文，密密麻麻。
他皱了皱眉，从抽屉里拿出老花镜戴上，一行一行往下看。
看到那段“放弃一切法律追诉权”的时候，他的手停了一下，抬起头看着儿子问道：
“哪来的？”
“清岚父亲的。他在吃一种叫Leqembi的药，治疗阿尔茨海默症的。国内没上市，没批。他通过一个老同学，参加了辉瑞的一个同情用药项目，拿到的这个药。”
林杰没说话，他把那页纸放下，摘下老花镜，靠在椅背上，看着儿子问道：
“清岚的父亲，顾教授？”
“是。”
“他怎么了？”
林念苏深吸一口气说：“他怀疑自己有阿尔茨海默症，三年前被诊断为轻度认知障碍。一个姓孙的老同学，在辉瑞做医学事务总监，介绍他参加这个同情用药项目。说是免费的，能延缓病程。他就签了这份知情同意书。”
“他看懂了？”
“他说眼睛花了，看不清那么小的字。”
林杰的手指在桌面上轻轻敲了两下。
这是他多年的习惯动作，林念苏从小就知道，父亲在想事情的时候，会这样敲桌子。
敲得快，说明事情急；
敲得慢，说明在权衡。
“这个同情用药项目，在国内备案了吗？”林杰问。
“清岚昨晚查了，药监局官网没有查到备案记录。国家卫健委的临床试验登记平台上也没有。”
“数据呢？”
“知情同意书里写了，受试者的病历数据会被用于新药审批和科学研究。说白了，就是传到国外去，给辉瑞用。”
林杰的手指停了一下。
他拿起那页纸又看了一遍，然后放下问：
“念苏，你知道这意味着什么吗？”
“知道。”林念苏看着他回答，“未经备案的非法临床试验，数据违规出境，受试者放弃法律追诉权。这不是一个人被骗的问题，是一整套流程都有问题。”
林杰没接话，他站起来，走到窗边继续问：
“你岳父现在怎么样？”
“昨天我去看他，反应明显慢了，说话说到一半会忘词。他老伴说他站在冰箱前面想不起来自己要拿什么。但神经系统的检查还没做，今天下午我约了宣武医院的专家，先做个全面评估。”
“那个药呢？”
“我让他先停了。”
林杰转过身说：“他知道自己在做什么吗？”
“知道。”林念苏说，“他说他怕忘记家人。怕有一天不认识老伴，不认识清岚。所以不管那个药合不合法，他想试试。”
林杰沉默了几秒，他走回办公桌前，坐下，拿起桌上的保温杯，拧开，喝了一口水，又问：“那个姓孙的，什么来头？”
“辉瑞亚太区医学事务总监。负责同情用药项目在中国的落地。顾清岚查了他的履历，协和医学院毕业，在辉瑞干了十二年。跟顾教授是大学同学，一个宿舍的。”
林杰点了点头，他又拿起那页纸，看了第三遍。
“念苏，你打算怎么办？”
“我想先查清楚这个项目到底涉及多少人。如果只有顾教授一个人，那是个人行为。如果不是——”
“如果不是，那就是系统性违规。”林杰接过话，“跨国药企在中国搞非法临床试验，数据出境，放弃追诉权。这不是小事。”
“所以我来找您。”
林杰看着他说：“你想让我做什么？”
林念苏犹豫了一下。
“爸，这事得有人管。药监局、卫健委、公安部，三家联手才能查得透。我一个人，连那个姓孙的都见不着。”
林杰拿起桌上的笔，在指尖转了一圈，放下笔说：
“你先回去。把情况整理成书面材料，越详细越好。包括你岳父的诊断记录、知情同意书、那个姓孙的职务信息、项目有没有备案、数据流向哪里。一条一条写清楚。”
“然后呢？”
“然后我再决定怎么处理。”
林念苏站起来，拿起档案袋。
“爸，我下午把材料送过来。”
林杰点了点头。
林念苏转身要走，走到门口，父亲叫住了他。
“念苏。”
他转过身。
“你岳父的事，先别往外说。同时你告诉清岚，让她也注意。”
“为什么？”
“因为现在还不知道这水有多深。跨国药企，在国内搞了这么多年，关系网复杂。你一动，他们就知道了。打草惊蛇，后面的事就不好办了。”
林念苏看着父亲，点了点头。“明白了。”
他出了办公室，关上门。
走廊里，沈明正在跟一个秘书说事，看见他出来，走过来。
“林医生，首长说什么了？”
“没说什么。让我写材料。”
沈明点了点头，没再问。
林念苏走出大院，上了车，给顾清岚打了电话。
“清岚，我这边完事了。爸让我们把情况写成书面材料，越详细越好。”
“好。我上午再查点东西，下午我们一起整理。”
“你爸那边……”
“我刚从家里出来。我妈说他一晚上没怎么睡，翻来覆去的。早上起来问我妈念苏昨天是不是来了，我妈说是，他又问他来干什么。我妈说他连昨天的事都记不太清了。”
林念苏握着方向盘，问道：
“下午约的几点？”
“三点，宣武医院。我直接去，你也来。”
“好。”
挂了电话，他发动车子，往医院开。
路上手机响了，科室打来电话，说有个急诊病人需要会诊。
林念苏说下午他有事，让别的医生去。
对方犹豫了一下，说行。
林念苏知道科里有人在议论他。
说他仗着老爹的关系，想不来就不来。
他不在乎。
现在他现在脑子里只有一件事，岳父到底怎么了？
那个药到底有没有用？
那些人的手，伸了多长？
下午两点半，他到了宣武医院。
神经内科的专家姓赵，是林念苏在学术会议上认识的，国内老年痴呆领域的权威，六十出头，头发花白，说话慢条斯理。
赵教授看了顾教授的病历，做了量表测试，又开了头颅磁共振和腰椎穿刺。
全套检查做下来，已经快五点了。
赵教授把林念苏和顾清岚叫到办公室，关上门。
赵教授看着片子，指着屏幕上几个区域说：“情况不太乐观。海马体萎缩很明显，颞叶也有受累。从影像学上看，符合阿尔茨海默病的特征。脑脊液里的生物标志物也支持这个诊断。”
顾清岚站在那儿，问了一句：“赵教授，您如实告诉我，我爸这个病到什么程度了？”
“早期偏中。按临床分期，大概在3期到4期之间。轻度认知障碍已经进展到轻度痴呆的早期阶段。日常生活还能自理，但记忆力、执行功能明显下降。”
“还能治吗？”顾清岚的声音有些发抖。
赵教授摘下眼镜，擦了擦说：“目前没有能逆转的药物。Leqembi这个药，临床试验数据显示能延缓病程，大概延缓百分之二十到三十。但不能根治，也不能阻止进展。而且，这个药在国内还没上市。”
“我爸已经在吃了。”顾清岚说。
赵教授看了她一眼，又看了林念苏一眼，问道：“在哪儿拿的？”
“一个临床试验项目。”林念苏说，“具体的情况，我们还在查。”
赵教授没再追问，他拿起笔，开了个处方说：“先停了那个药。我给你们开国内的常规治疗，多奈哌齐，美金刚，虽然效果有限，但安全。至于那个Leqembi，等查清楚了再说。”
两人拿了处方，出了医院。
天已经黑了，路灯亮着，照着空荡荡的停车场。
顾清岚站在车旁边，低着头。
林念苏走过去，搂住她。
“清岚。”
“念苏，我爸真的得了老年痴呆。”顾青岚的声音闷闷的，“我爷爷活到九十，脑子清清楚楚。他怎么就……”
“确诊了就好办了。”林念苏说，“该吃药吃药，该康复康复。赵教授说了，早期干预，能延缓好多年。”
“那个药呢？Leqembi？”
“先停了。等查清楚再说。”
顾清岚从他怀里抬起头，眼睛红红的。
“念苏，我要让那些人付出代价。他们拿我爸当小白鼠，签那种放弃追诉权的协议，把数据传到国外。我不能就这么算了。”
“我知道。”林念苏说，“所以我们要把材料写清楚。一条一条，证据确凿。然后交给我爸。”
两人上了车，往家开，路上谁都没说话。
到了家，顾清岚打开电脑，开始整理材料。
诊断记录、知情同意书、药监局和卫健委的查询结果、那个姓孙的职务信息，一条一条，按时间顺序排好。
林念苏在旁边帮她核对数据，补充细节。
两人一直忙到凌晨一点。
顾清岚靠在椅子上，揉了揉眼睛。
“念苏，你说，这个项目如果没备案，那药是怎么进到国内的？海关怎么过的？”
林念苏想了想说：“有两种可能。一种是个人携带，姓孙的或者他的人从国外带进来，不走正规渠道。另一种是走科研用品的通道，以‘用于科学研究’的名义报关。不管是哪种，都是违规的。”
“那数据呢？数据传到国外，合规吗？”
“个人信息保护法、人类遗传资源管理条例，都有明确规定。中国的人类遗传资源数据，出境必须经过科技部批准。你爸的病历、影像、检验结果，都属于人类遗传资源数据。如果没有批准，就是违法。”
顾清岚的手停在键盘上问：“你觉得他们批准了吗？”
林念苏没回答，两人都知道答案，如果备案了，就能在药监局官网查到。
如果批准了，就能在科技部的数据库里找到。
什么都没有，就意味着什么都没走。
“这帮人，胆子太大了。”顾清岚气愤地说。
“不是胆子大。”林念苏说，“是觉得不会有人查。一个退休教授，免费吃药，高兴还来不及，谁会去查备案不备案？谁会去看出境不出境？就算查，全英文的知情同意书，几十页，谁看得完？”
顾清岚盯着屏幕，沉默了很久。
“念苏，你说爸看了材料，会管这事吗？”
林念苏看着她说：“会。因为他管的不只是你家的事。他管的是制度漏洞。这个案子要是查下去，能堵住一大片漏洞。以后再有跨国药企想在中国搞非法临床试验，就得掂量掂量。”
顾清岚没再说话，她把材料保存好，备份了三份，电脑里一份，U盘一份，云端一份。
“睡觉吧。”林念苏说，“明天一早我去送材料。”
两人洗漱完，躺在床上，灯关了，屋里很暗。
顾清岚蜷在他怀里，手搭在他胸口上。
“念苏。你说，我爸要是没被发现，继续吃那个药，会怎么样？”
林念苏想了想说：“不知道。那个药在美国做了三期临床试验，安全性数据还可以。但长期效果和副作用，没人知道。而且，没有医生监测，没有定期检查，出了问题谁负责？”
“没人负责。他签了放弃追诉权的协议。”
“对。”
顾清岚没再说话。
“清岚。明天我去送材料的时候，你去做一件事。”
“什么？”
“去查一下那个姓孙的。他在哪个办公室，平时跟谁接触，手底下管着多少人。能查多少查多少。”
顾清岚抬起头，看着他。“你要盯他？”
“不是盯。是摸清底细。等上面开始查的时候，这些信息都用得上。”
顾青岚点了点头，靠回他胸口。
第二天一早，林念苏带着整理好的材料，又去了大院。
沈明在门口等他，接过档案袋，翻了翻。
“这么厚？”
“三十七页。每条都有证据。”
沈明点了点头，带着他上楼。
林杰正在开一个短会，让他们在外面等。
等了二十分钟，会议室的门开了，几个人走出来，有卫健委的，有发改委的，边走边说着什么。
沈明进去通报，出来说：“进来吧。”
林念苏推门进去。
林杰坐在办公桌后面，面前摊着刚才开会的材料。
他看了儿子一眼，把手里的笔放下。
“写好了？”
“写好了。三十七页，证据全附在后面。”
林念苏把档案袋递过去。
林杰接过去，打开，抽出第一页，开始看。
他一页一页翻，看得很慢。
看到顾教授的诊断记录时，停了一下。
看到知情同意书的翻译件时，眉头皱起来。
看到药监局和卫健委的查询结果时，手指在桌面上轻轻敲了两下。
翻到最后一页，他合上材料，摘下老花镜，看着儿子。
“你岳父昨天检查的怎么样？”
“确诊了。阿尔茨海默病，早期偏中。”
“那个药呢？”
“停了。宣武医院的赵教授给开了常规治疗。”
林杰点了点头，站起来，走到窗边，站了一会儿。
“念苏。”
“嗯。”
“你知道这个案子如果查下去，会涉及到谁吗？”
林念苏没说话。
“辉瑞是全球最大的药企之一，在中国深耕了三十多年。他们的关系网，从部委到地方，从医院到高校，从上到下，盘根错节。你动他们一个项目，他们会动用所有的关系来保。”
“爸，我知道。”
“你不知道。”林杰转过身，看着他，“我告诉你，三年前，有人就在会上提过，要规范跨国药企在中国的临床试验。材料报上来，被压下去了。谁压的？不是一个人，是一群人。他们在这个系统里待了几十年，门生故旧遍天下。你动他们，他们就会动你。”
林念苏的手攥紧了膝盖。
“这个材料，我收下了。”林杰走回办公桌前，坐下，“但怎么处理，我需要时间。”
“多长时间？”
“一周。”
“爸……”
“一周。”林杰打断他，“这一周里，你和清岚什么都不要做。不要去找那个姓孙的，不要在网上发任何东西，不要跟任何人提这件事。”
林念苏看着父亲，点了点头。“好。”
林杰拿起桌上的保温杯，拧开，喝了一口水说：
“回去吧。一周后，我给你答复。”
林念苏站起来，走到门口，又停下来。
“爸。如果一周后，您说这事不能查呢？”
林杰看着他说：“没有不能查的事。只有怎么查、查多深的问题。”
林念苏出了办公室，关上门。
走廊里，沈明正在跟一个工作人员说话，看见他出来，走过来。
“林医生，首长怎么说？”
“说需要时间。”
沈明点了点头，没再问。
林念苏走出大院，上了车，给顾清岚打了电话。
“材料交上去了。爸说需要一周时间。”
电话那头沉默了几秒。“一周？”
“他说要想想怎么处理。”
“念苏，如果一周后他说不能查呢？”
“他说没有不能查的事。只有怎么查、查多深的问题。”
顾清岚没说话。
“清岚，这一周我们什么都别做。等消息。”
“如果等来的消息是不了了之呢？”
林念苏握着方向盘，看着前面说：
“那我们就自己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