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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寒气越来越重,

    仿佛能透过单薄的墙壁、糊着旧报纸的窗户缝隙,

    丝丝缕缕、无孔不入地钻进每一间屋子,

    钻进每一个人的被窝,钻进每一颗惶惶不安的心里。

    万籁俱寂,只有远处不知谁家养来看门的土狗,

    或许是被冻得,或许是被某种无形的不安惊扰,

    偶尔发出一两声有气无力、拖长了调子的吠叫,

    那声音在冰冷的夜空中传得很远,

    更添几分深入骨髓的凄清和孤寂,

    随即又被无边的黑暗吞没,仿佛从未响起。

    中院,傻柱那间冷得如同冰窟的屋里。

    他依旧像一尊被遗忘在时光角落里的、充满怨气的石雕,

    握着那把沉甸甸、冷冰冰的斩骨刀,

    一动不动地站在屋子中央的黑暗里,

    与无边无际的寒意和内心的疯狂融为一体。

    脚底板早就被冰凉粗糙的地面冻得失去了知觉,

    从刺痛到麻木,再到一种深入骨髓的冰冷,

    可他浑然不觉,或者说,

    他此刻所有的感官,都已经被脑子里那个越来越清晰、

    越来越暴戾的念头所占据——杀了林动。

    “从他背后,悄悄摸过去,他肯定想不到……

    用尽全身力气,跳起来,砍下去!对准脖子!

    一定要快!要狠!要一刀毙命!

    就像在食堂剁那些猪骨头一样,不,要比那更狠十倍!一百倍!”

    他在心里反复演练着,

    想象着锋利的刀刃切开皮肉、砍断骨骼、

    温热的鲜血喷溅出来的触感和声音,

    想象着林动惊愕、痛苦、然后彻底失去生机的脸……

    每一次想象,都让他心头那股邪火烧得更旺,

    握着刀柄的手指就收得更紧,

    指节因为过度用力而发出“嘎巴”的轻响,在死寂的屋里格外清晰。

    可是,那邪火燃烧到极致,

    带来片刻虚幻的快感之后,

    紧随而来的,却是更深、更冷、更令人窒息的无边空虚和茫然。

    杀了林动,然后呢?

    自己被保卫处的人当场抓住,

    或者被闻讯赶来的邻居乱棍打死?

    然后被五花大绑,游街示众,最后押赴刑场,吃一颗“花生米”?

    易大爷就能因此被放出来,官复原职,继续当他的“一大爷”?

    干娘就能免罪,继续在院里作威作福?

    何大清的真相就能自动大白于天下,

    他和雨水就能拿回被贪墨的钱,过上好日子?

    好像……都不能。

    除了给林动那个王八蛋陪葬,

    除了让自己的名字遗臭万年,

    成为院里、厂里、乃至这条胡同茶余饭后最新的笑柄和谈资——

    “看,那就是那个绝户傻柱,疯了,杀人,被枪毙了。”——

    好像,什么都改变不了。

    易大爷照样在牢里,干娘照样出不来,

    爹的真相依然石沉大海,

    雨水……雨水可能会因为他这个杀人犯哥哥,一辈子抬不起头。

    那……不杀?

    不杀,这口憋在胸口、几乎要炸开的恶气怎么出?

    这当众被踹跪在地、被指着鼻子骂“绝户”、“废了”、“你也配?”的奇耻大辱怎么洗刷?

    这作为一个男人、却连最基本功能都没有的、

    深入骨髓的痛和自卑,谁又能懂?谁又能替他分担哪怕一丝一毫?

    两种念头,就像两把生了锈的、沾着污秽的钝锯子,

    在他那早已被仇恨和绝望搅得一团乱麻的脑子里来回拉扯,

    锯着他的神经,锯着他的理智。

    他时而热血冲顶,太阳穴“突突”狂跳,

    恨不得立刻抓起刀,现在就冲进西厢房,不管不顾,一刀砍了那个杂碎!

    时而又浑身发冷,如坠冰窟,

    四肢百骸都透出森森的寒意,

    连握刀的力气都仿佛被抽空,

    只想瘫倒在地,永远不要再醒来。

    他就这么站着,

    在极度的仇恨和极度的茫然、

    在毁灭的冲动和毁灭后的虚无之间反复煎熬、挣扎。

    时间仿佛失去了意义,只有无边的黑暗和寒冷包裹着他。

    直到双腿僵硬得像两根木头,失去了所有知觉;

    直到握刀的手腕酸痛肿胀,几乎要痉挛;

    直到窗外的天色,从浓得化不开的墨黑,

    一点点、极其缓慢地,转为一种沉郁的、了无生气的铅灰色,

    又逐渐透出些许暗淡的、冰冷的墨蓝。

    天,快要亮了。可黎明前的黑暗,往往是最深沉、最寒冷的。

    前院,许大茂那间阴冷狭窄、

    弥漫着单身汉特有馊臭味的小倒座房里。

    许大茂同样没睡着。

    他裹着那床又薄又硬、被头油和汗渍浸得发亮、

    散发着难以言喻馊味的旧被子,

    在冷得硌人的硬板炕上翻来覆去,

    像一张被放在烧红铁板上的烙饼,

    怎么躺都不对劲,怎么躺都觉得浑身燥热,有蚂蚁在骨头缝里爬。

    不是冷的。是兴奋的,

    是那膨胀到快要炸开的野心和欲望,

    烧得他浑身发热,口干舌燥,根本无法安眠。

    脑子里像开了锅的滚水,咕嘟咕嘟冒着泡,

    全是各种令人血脉贲张的念头和画面,走马灯似的转个不停,

    根本停不下来:

    明天去邮局,该穿哪身衣服?

    得把保卫处发的那套半新不旧的制服穿上,

    虽然有点皱,但浆洗一下,把风纪扣扣得严严实实,

    武装带扎紧,再戴上那顶带着红星徽章的帽子!

    对,就这么办!人靠衣裳马靠鞍,

    这身皮一穿,往邮局那些办事员面前一站,看谁还敢小瞧他许大茂!

    说话得拿腔拿调,得有派头!

    “同志,我们是红星轧钢厂保卫处的,

    奉命调查一桩涉及我厂退休职工的重大历史遗留问题,

    这是介绍信和工作证,请你们领导配合一下!”

    对,就这么说!气势要足,眼神要利,

    让他们知道,老子是来办大事的,不是来求你们办事的!

    查到证据后,该怎么向林处长汇报?

    是立刻打电话?还是亲自捧着证据,

    一路小跑回厂里,直接送到林处长办公室?

    汇报的时候,得突出自己的功劳,自己的机智,自己的果断!

    “处长,您真是神机妙算!

    我一去,亮出证件,那些邮局的人吓得脸都白了,乖乖配合!

    我亲自翻档案,一页一页,不放过任何蛛丝马迹,

    果然,让我找到了!铁证如山!”

    对,就这么说!

    最好再添油加醋,描述一下自己如何与邮局的“官僚作风”斗智斗勇,

    如何“敏锐”地发现了关键线索……

    总之,功劳,必须全是他许大茂的!谁也别想抢!

    易中海彻底倒台后,空出来的那些“资源”——

    他这么多年“一大爷”积累的人脉(虽然现在可能没用了)、

    他在院里那点残存的威望、

    甚至是他家那两间还算不错的房子……

    自己能从中捞到多少好处?

    房子肯定是公家的,动不了。

    但那些以前巴结易中海的人,会不会转而来巴结自己?

    还有何雨水那丫头,要是真拿到了那笔追回来的巨款,

    会不会对自己这个“大恩人”感恩戴德,甚至……投怀送抱?

    这丫头虽然现在干瘪瘪的,可仔细瞅瞅,眉眼还行,

    要是养上两年,喂点好的,穿点好的,说不定能出落成个水灵姑娘……

    到时候,自己有权有势,她有钱有感恩之心,岂不是……

    想到这里,他喉咙一阵发干,像有火在烧,

    小腹那团邪火“噌”地一下,烧得更旺,几乎要冲破天灵盖。

    他忍不住翻了个身,

    脸朝着冰冷粗糙、糊着旧报纸的墙壁,

    黑暗中,秦淮茹那张带着愁苦却更显风情的脸,

    秦淮茹洗衣时弯腰撅臀那惊心动魄的曲线,

    秦淮茹走路时那扭动得恰到好处、引人无限遐想的腰肢和丰满的臀瓣,

    尤其是她怀孕后,

    那份混合着母性温柔与成熟风韵的独特魅力……

    还有贾张氏那张堆满了谄媚褶子的老脸,

    和那句如同魔咒般在他耳边、

    在他心里日夜回响的“让我儿媳妇伺候您”……

    这些画面,不受控制地、无比清晰地在他眼前闪现,

    交织在一起,形成一种极具冲击力和诱惑力的幻象。

    不行了!不能再这么干熬着了!

    等这事儿一了,立下大功,

    林处长提拔的任命一下来,

    他许大茂就是正经的保卫干部了!

    到时候,立刻托人说媒!必须找个好的!

    要屁股大、胸脯鼓、好生养的!

    模样也得周正,带出去不能丢份!

    最好是城里的,有工作的,

    实在不行,乡下来的,只要模样俊、身子骨结实也行!

    他许大茂也要尝尝当真正男人的滋味!

    也要在夜里搂着热乎乎、软绵绵的媳妇睡觉!

    也要有自己的种,自己的血脉!

    看谁他妈还敢在背后,指着他的脊梁骨,

    骂他“许大茂是个没用的绝户”!

    在熊熊燃烧的欲望和无限膨胀的野心里,

    许大茂迷迷糊糊,半睡半醒,挨到了天色微明。

    窗纸透进灰白的光,屋里陈设的轮廓逐渐清晰,

    那股混合的臭味也似乎更加明显了。

    他躺在冰冷的被窝里,嘴角不受控制地咧开,

    露出一抹无声的、扭曲而满足的笑容,

    仿佛已经拥抱了那触手可及的美好未来。

    而中院易家,一大妈几乎是睁着眼睛,

    在冰冷和恐惧中,枯坐了一夜。

    她就那么直挺挺地坐在堂屋那把硬木椅子上,

    身上只披了件补丁摞补丁、早已不保暖的旧棉袄,

    一动不动,像一尊在寒风中迅速风干、布满裂痕的泥塑。

    手里那个装着全部体己钱、

    已经被手心的冷汗浸得潮乎乎、甚至有些濡湿的小蓝布包,

    从左手换到右手,又从右手换到左手,

    无意识地、反复地揉捏着,

    仿佛那是她最后一根救命稻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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