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武定四年三月初九。
阴山营地。
三天时间，各营陆续集结到位。
中军大帐里，陈骤站在地图前。地图上标满了红黑记号，红线是北疆各营驻防位置，黑线是探子报回来的敌军动向。
韩迁站在他旁边，手里拿着一叠军报。
“王爷，李顺昨天又报，敌军已增至三千余骑，还在往南移动。胡茬带着人在后面盯着，没敢靠太近。”
陈骤点点头。
“瘦猴那边呢？”
韩迁道：“探子往北摸出去二百里，发现敌军不止一股。东边有一股，西边有一股，都往中间靠。目前能确定的，至少五千骑。”
帐帘掀开，王二狗进来。
“王爷，云州和宣府的守军到了，五千二百人，都带着兵器干粮。”
陈骤道：“安顿好了？”
王二狗点头。
“末将让他们扎营在东边，跟新兵营挨着。”
陈骤看着地图。
五千二加上三万八，四万三。
可敌人是五万往上，还在增加。
韩迁道：“王爷，要不要把巴尔那边的人叫过来？”
陈骤摇头。
“巴尔的人要盯着草原部落。万一那些部落被人煽动起来，后方不稳，咱们更麻烦。”
王二狗道：“那这仗怎么打？”
陈骤没说话。
他看着地图，手指在阴山一线慢慢划过。
“韩迁，阴山防线有多长？”
韩迁道：“东西八百里。各营驻防要地，加上烽燧哨卡，能用的兵也就三万出头。剩下的要守城、护粮、看家。”
帐帘掀开，一个亲卫进来。
“王爷，李将军到了。”
话音刚落，帐外传来一阵马蹄声，密集如雷。
陈骤抬头。
帐帘掀开，李莽大步走进来。他身后还跟着两个人，都是火器营的将领，满脸风尘。
李莽抱拳：“王爷，末将从京城赶过来的。”
陈骤看着他。
“带了多少人？”
李莽道：“三千二百人。全是火器营的老手，日夜兼程，跑废了一百多匹马，但人都到了。”
帐子里安静了一瞬。
韩迁愣了一下。
“三千二百？火器营有这么多人了？”
李莽点头。
“工部那边这几年没闲着。京城军器监的火器坊，金不换带着人一直在造。去年冬天又扩了一次，现在火器营总人数一万二千，分驻京城、北疆、高昌三处。这次来的三千二，是北疆火器营的全部，还有京城那边抽调的一批老手。”
陈骤看着他。
“带了什么家伙？”
李莽道：“连珠铳一千二百支，手弩两千把，火药三万斤。还有三十门小炮，能拆开驮运，到了地方再装。”
陈骤站起身。
“走，看看去。”
营地东侧，一大片空地已经被火器营占满。
三千多人正在卸车、扎营、清点器械。空地上摆满了箱子和木桶，箱子是连珠铳和手弩，木桶是火药。还有三十辆大车，车上装着拆开的炮管和炮架。
陈骤走过去，蹲下看了看一支连珠铳。
铳管锃亮，比以前的粗了一圈，上面焊着一个铜套。
李莽在旁边道：“王爷，这是改进过的。孙文从高昌来信教的法子，铜套灌水散热，能连打五发不炸膛。咱们试过，打得准的能打到八十步外。”
陈骤点点头，放下铳，又拿起一把手弩。
手弩也比以前小了，但弓臂更粗。
李莽道：“这也是改进的，射程远了二十步，穿透力也强了。百步内能破皮甲。”
陈骤看着他。
“火药够吗？”
李莽道：“三万斤，省着点用，够打三场硬仗。”
陈骤沉默了一会儿。
然后他站起来，看着那三千多人。
“李莽。”
“在。”
“火器营留下。让你的人歇一天，明天有任务。”
李莽抱拳。
“是。”
陈骤转身往回走。
走了几步，忽然想起什么。
“对了，手弩分五百把出来，给胡茬的骑兵。他们在草原上跟敌人周旋，手弩比弓箭好使。”
李莽应了。
午时，中军大帐。
地图重新铺开。
韩迁指着几个点。
“王爷，火器营三千二，加上现有的四万三，咱们能用的有四万六。敌人那边，瘦猴最新报，已探明的有三万八，还在增加。估计总兵力在五万上下。”
陈骤看着地图。
“野狐岭那边，原本有多少人？”
韩迁道：“五百，斥候营。”
陈骤道：“再派两千火器营过去，带上所有小炮。野狐岭地势险，路窄，马跑不开。火器在那儿，能顶大用。”
韩迁愣了一下。
“两千？王爷，您要把火器营主力都派过去？”
陈骤点头。
“野狐岭是咽喉。敌人要南下，要么走野狐岭，要么绕道八百里。绕道就得过沙漠，没水没粮，走不了大军。所以，他们只能走野狐岭。”
韩迁看着地图，点点头。
陈骤继续道：“剩下的一千二百火器营，留在中军。连珠铳和手弩，分给各营。敌人要是正面来，就让他们尝尝火器的滋味。”
申时，野狐岭。
李莽带着两千火器营赶到时，天已经快黑了。
沟口扎着几十顶帐篷，是原本驻守在这里的五百斥候。队正是个四十来岁的老卒，见着李莽，赶紧迎上来。
“李将军，您这是……”
李莽道：“王爷有令，火器营主力守野狐岭。”
老卒看着后面黑压压的人群，眼睛瞪大。
“这得多少人？”
“两千。”李莽道，“还有三十门小炮。”
老卒倒吸一口凉气。
李莽没理他，带着人进沟。
沟不宽，最窄处只有二十几步，两边是陡坡，坡上是乱石和枯草。但沟很长，从北到南有五六里。
李莽站在沟中间，往两边看。
“传令，把火炮架在沟两边坡上，射界要覆盖整条沟。连珠铳手分三批，轮换值守。手弩手布在两翼，防止敌人爬坡。”
队正们应了，带着人去布置。
李莽爬上左边的坡，往下看。
沟底的路看得清清楚楚。如果有人从北边来，进了这条沟，就是活靶子。
他摸了摸腰间的连珠铳，崭新的，铜管锃亮。
旁边一个老卒凑过来。
“将军，咱们两千人守这儿，敌人来多少都不怕。”
李莽摇摇头。
“别大意。王爷说，敌人至少五万。”
老卒愣了一下，不说话了。
戌时，草原深处。
胡茬趴在一个土坡后面，看着远处的敌营。
敌营扎在一片缓坡上，篝火点点，帐篷密密麻麻。他数了数，至少五百顶帐篷。
按每顶帐篷三到四个兵算，将近两千人。
加上白天看到的，敌人在这片草原上，至少聚了八千骑。
他缩回脑袋，慢慢往后爬。
爬出土坡范围，他站起来，猫着腰往回跑。
跑了半里地，李顺正带着人等着。
“怎么样？”
胡茬道：“又多了。至少两千。”
李顺沉默了一会儿。
“他们在等什么？”
胡茬摇头。
“不知道。但等的人越多，越麻烦。”
李顺看着远处的夜空。
星星出来了，亮晶晶的。
“胡将军，你说，咱们能不能夜袭一把？”
胡茬愣了一下。
“夜袭？”
李顺点头。
“他们聚了这么多，肯定以为咱们不敢动。咱们偏动一下，杀他几十个人，抢几匹马，让他们睡不安稳。”
胡茬想了想。
“有道理。”
李顺道：“我带五百人去，你在这儿接应。”
胡茬摇头。
“我去。你的人多，万一有事能顶上。”
李顺想了想，点点头。
“小心。”
胡茬咧嘴笑。
“放心。”
他点了三百人，都是老骑手，马术好，刀法利。马蹄裹了布，嘴里衔了枚，悄悄往敌营摸去。
亥时，敌营外二里。
胡茬勒住马，看着远处的篝火。
敌营很安静，只有几个哨兵在营外走动。
他打了个手势，三百人分成三队，从三个方向摸过去。
近了，更近了。
一里，半里。
哨兵发现了，刚要喊，一支箭射过去，正中咽喉。
“杀！”
胡茬一马当先，冲进敌营。
三百骑跟着冲进去，见人就砍，见帐篷就点火。
敌营炸了锅。喊声、惨叫声、马嘶声混成一片。
胡茬一刀砍翻一个刚冲出帐篷的胡人，拨马就往回冲。
“走！”
三百骑从另一个方向冲出敌营，消失在夜色里。
身后，敌营火光冲天。
胡茬回头看了一眼，咧嘴笑了。
“撤！”
三百骑跑出去二十里，才放慢速度。
一个队正策马靠过来。
“将军，杀了至少五十个。”
胡茬点点头。
“伤亡呢？”
队正道：“伤了七个，没死的。”
胡茬嗯了一声。
他摸了摸怀里，陈宁给的那只小木羊还在。
子时，阴山营地。
陈骤还没睡。
他站在帐篷外面，看着北边的夜空。
那边有火光，一闪一闪的，很远。
韩迁走过来。
“王爷，李顺派人来报，胡茬夜袭击敌营，得手了。”
陈骤点点头。
韩迁道：“杀了五十几个，烧了二十几顶帐篷。”
陈骤没说话。
他看着那点火光，看了很久。
“韩迁，”他道，“你猜，敌人主帅现在在想什么？”
韩迁想了想。
“在想，咱们胆子不小。”
陈骤笑了一下。
“那就让他们想。”
三月初十，辰时。
野狐岭。
天刚亮，沟北边的草原上就出现了黑点。
李莽趴在坡上，眯着眼数。
一队，两队，三队……
至少两千骑。
他回头打了个手势。
坡上的火器营老手们各就各位，连珠铳架好，小炮对准沟口。
敌骑越来越近。
两千骑，浩浩荡荡，在沟口外二里处停住。
一个领兵的策马往前，看了看那条沟，回头喊了几句。
队伍分成三股。一股下马，徒步往沟里走，大概三百人。一股留在原地，列阵待命。还有一股往两边散开，像是要包抄。
李莽盯着那些徒步的胡人。
有经验。
那些人手里拿着刀弓，慢慢往沟里走。边走边往两边坡上看，走得很慢，很小心。
李莽没动。
等他们走到沟中间，他举起手。
“火炮，打！”
轰！轰！轰！
三十门小炮同时开火。
炮弹砸进沟底，碎石乱飞，血肉横飞。那些胡人还没反应过来，就倒下一片。
剩下的转身就跑，有的往沟外跑，有的往坡上爬。
“连珠铳，打！”
砰砰砰！砰砰砰！
硝烟弥漫，子弹雨点般扫过去。
沟里沟外，又倒下一批。
沟口那两千骑慌了。有的往前冲，有的往后退，乱成一团。
李莽喊：“装弹！快！”
火器营的老手们熟练地装弹、灌水、举铳。
第二轮炮打出去，沟口又倒下一批。
敌骑终于撑不住了，拨马就跑。
李莽站起来，看着那些逃跑的敌骑。
“追不追？”旁边一个队正问。
李莽摇头。
“不追。守好沟。”
他低头看着手里的连珠铳，铳管还热着，但铜套里的水咕嘟咕嘟冒着泡。
“清点战果。”
队正很快跑回来。
“将军，打死打伤至少三百，咱们这边伤了两个，被碎石崩的，没死。”
李莽点点头。
他看着北边。
草原上，那些逃跑的敌骑已经变成小黑点。
但他们还会回来的。
下次，就不是两千了。
午时，阴山营地。
战报传回来了。
韩迁念着：“野狐岭，李莽率火器营击退敌骑两千，杀伤三百余，己方伤二人，无阵亡。”
帐子里安静了一瞬。
王二狗瞪大眼睛。
“三百多？自己就伤两个？”
韩迁点头。
王二狗倒吸一口凉气。
“火器这东西，真他娘的厉害。”
陈骤没说话。
他看着那份战报，看了很久。
然后他开口。
“让李莽守住野狐岭，寸步不让。火药省着点用，后面还有大战。”
韩迁应了。
帐帘掀开，瘦猴进来。
他脸色不好。
陈骤看着他。
“怎么了？”
瘦猴道：“王爷，末将的人往北摸出去四百里，发现……”
他顿了顿。
“发现什么？”
瘦猴深吸一口气。
“发现敌军主力。至少三万人，正在往南移动。三天后，能到阴山北麓。”
帐子里鸦雀无声。
三万人。
加上已经聚起来的那些，四万了。
陈骤沉默了一会儿。
“韩迁。”
“在。”
“让李顺和胡茬撤回来。野狐岭那边，再派五百人过去，多带火药。各营集结，准备迎战。”
韩迁抱拳。
“是。”
陈骤转身，看着地图。
阴山八百里，他能用的有四万六。
敌人四万，还在增加。
他看着那个代表野狐岭的黑点。
火器营守在那儿，能顶一阵。
但野狐岭不是唯一的路。
敌人会从别的地方来。
他手指在地图上慢慢划过。
“韩迁，派人去通知巴尔，草原上的青壮，能动的都动起来。不用他们打仗，盯着那些部落就行。”
韩迁应了。
帐帘掀开又合上，人走了。
陈骤站在地图前，站了很久。
四万六对四万。
能打。
但他想知道，背后那个人，到底是谁。
武定四年三月初九。
阴山营地。
三天时间，各营陆续集结到位。
中军大帐里，陈骤站在地图前。地图上标满了红黑记号，红线是北疆各营驻防位置，黑线是探子报回来的敌军动向。
韩迁站在他旁边，手里拿着一叠军报。
“王爷，李顺昨天又报，敌军已增至三千余骑，还在往南移动。胡茬带着人在后面盯着，没敢靠太近。”
陈骤点点头。
“瘦猴那边呢？”
韩迁道：“探子往北摸出去二百里，发现敌军不止一股。东边有一股，西边有一股，都往中间靠。目前能确定的，至少五千骑。”
帐帘掀开，王二狗进来。
“王爷，云州和宣府的守军到了，五千二百人，都带着兵器干粮。”
陈骤道：“安顿好了？”
王二狗点头。
“末将让他们扎营在东边，跟新兵营挨着。”
陈骤看着地图。
五千二加上三万八，四万三。
可敌人是五万往上，还在增加。
韩迁道：“王爷，要不要把巴尔那边的人叫过来？”
陈骤摇头。
“巴尔的人要盯着草原部落。万一那些部落被人煽动起来，后方不稳，咱们更麻烦。”
王二狗道：“那这仗怎么打？”
陈骤没说话。
他看着地图，手指在阴山一线慢慢划过。
“韩迁，阴山防线有多长？”
韩迁道：“东西八百里。各营驻防要地，加上烽燧哨卡，能用的兵也就三万出头。剩下的要守城、护粮、看家。”
帐帘掀开，一个亲卫进来。
“王爷，李将军到了。”
话音刚落，帐外传来一阵马蹄声，密集如雷。
陈骤抬头。
帐帘掀开，李莽大步走进来。他身后还跟着两个人，都是火器营的将领，满脸风尘。
李莽抱拳：“王爷，末将从京城赶过来的。”
陈骤看着他。
“带了多少人？”
李莽道：“三千二百人。全是火器营的老手，日夜兼程，跑废了一百多匹马，但人都到了。”
帐子里安静了一瞬。
韩迁愣了一下。
“三千二百？火器营有这么多人了？”
李莽点头。
“工部那边这几年没闲着。京城军器监的火器坊，金不换带着人一直在造。去年冬天又扩了一次，现在火器营总人数一万二千，分驻京城、北疆、高昌三处。这次来的三千二，是北疆火器营的全部，还有京城那边抽调的一批老手。”
陈骤看着他。
“带了什么家伙？”
李莽道：“连珠铳一千二百支，手弩两千把，火药三万斤。还有三十门小炮，能拆开驮运，到了地方再装。”
陈骤站起身。
“走，看看去。”
营地东侧，一大片空地已经被火器营占满。
三千多人正在卸车、扎营、清点器械。空地上摆满了箱子和木桶，箱子是连珠铳和手弩，木桶是火药。还有三十辆大车，车上装着拆开的炮管和炮架。
陈骤走过去，蹲下看了看一支连珠铳。
铳管锃亮，比以前的粗了一圈，上面焊着一个铜套。
李莽在旁边道：“王爷，这是改进过的。孙文从高昌来信教的法子，铜套灌水散热，能连打五发不炸膛。咱们试过，打得准的能打到八十步外。”
陈骤点点头，放下铳，又拿起一把手弩。
手弩也比以前小了，但弓臂更粗。
李莽道：“这也是改进的，射程远了二十步，穿透力也强了。百步内能破皮甲。”
陈骤看着他。
“火药够吗？”
李莽道：“三万斤，省着点用，够打三场硬仗。”
陈骤沉默了一会儿。
然后他站起来，看着那三千多人。
“李莽。”
“在。”
“火器营留下。让你的人歇一天，明天有任务。”
李莽抱拳。
“是。”
陈骤转身往回走。
走了几步，忽然想起什么。
“对了，手弩分五百把出来，给胡茬的骑兵。他们在草原上跟敌人周旋，手弩比弓箭好使。”
李莽应了。
午时，中军大帐。
地图重新铺开。
韩迁指着几个点。
“王爷，火器营三千二，加上现有的四万三，咱们能用的有四万六。敌人那边，瘦猴最新报，已探明的有三万八，还在增加。估计总兵力在五万上下。”
陈骤看着地图。
“野狐岭那边，原本有多少人？”
韩迁道：“五百，斥候营。”
陈骤道：“再派两千火器营过去，带上所有小炮。野狐岭地势险，路窄，马跑不开。火器在那儿，能顶大用。”
韩迁愣了一下。
“两千？王爷，您要把火器营主力都派过去？”
陈骤点头。
“野狐岭是咽喉。敌人要南下，要么走野狐岭，要么绕道八百里。绕道就得过沙漠，没水没粮，走不了大军。所以，他们只能走野狐岭。”
韩迁看着地图，点点头。
陈骤继续道：“剩下的一千二百火器营，留在中军。连珠铳和手弩，分给各营。敌人要是正面来，就让他们尝尝火器的滋味。”
申时，野狐岭。
李莽带着两千火器营赶到时，天已经快黑了。
沟口扎着几十顶帐篷，是原本驻守在这里的五百斥候。队正是个四十来岁的老卒，见着李莽，赶紧迎上来。
“李将军，您这是……”
李莽道：“王爷有令，火器营主力守野狐岭。”
老卒看着后面黑压压的人群，眼睛瞪大。
“这得多少人？”
“两千。”李莽道，“还有三十门小炮。”
老卒倒吸一口凉气。
李莽没理他，带着人进沟。
沟不宽，最窄处只有二十几步，两边是陡坡，坡上是乱石和枯草。但沟很长，从北到南有五六里。
李莽站在沟中间，往两边看。
“传令，把火炮架在沟两边坡上，射界要覆盖整条沟。连珠铳手分三批，轮换值守。手弩手布在两翼，防止敌人爬坡。”
队正们应了，带着人去布置。
李莽爬上左边的坡，往下看。
沟底的路看得清清楚楚。如果有人从北边来，进了这条沟，就是活靶子。
他摸了摸腰间的连珠铳，崭新的，铜管锃亮。
旁边一个老卒凑过来。
“将军，咱们两千人守这儿，敌人来多少都不怕。”
李莽摇摇头。
“别大意。王爷说，敌人至少五万。”
老卒愣了一下，不说话了。
戌时，草原深处。
胡茬趴在一个土坡后面，看着远处的敌营。
敌营扎在一片缓坡上，篝火点点，帐篷密密麻麻。他数了数，至少五百顶帐篷。
按每顶帐篷三到四个兵算，将近两千人。
加上白天看到的，敌人在这片草原上，至少聚了八千骑。
他缩回脑袋，慢慢往后爬。
爬出土坡范围，他站起来，猫着腰往回跑。
跑了半里地，李顺正带着人等着。
“怎么样？”
胡茬道：“又多了。至少两千。”
李顺沉默了一会儿。
“他们在等什么？”
胡茬摇头。
“不知道。但等的人越多，越麻烦。”
李顺看着远处的夜空。
星星出来了，亮晶晶的。
“胡将军，你说，咱们能不能夜袭一把？”
胡茬愣了一下。
“夜袭？”
李顺点头。
“他们聚了这么多，肯定以为咱们不敢动。咱们偏动一下，杀他几十个人，抢几匹马，让他们睡不安稳。”
胡茬想了想。
“有道理。”
李顺道：“我带五百人去，你在这儿接应。”
胡茬摇头。
“我去。你的人多，万一有事能顶上。”
李顺想了想，点点头。
“小心。”
胡茬咧嘴笑。
“放心。”
他点了三百人，都是老骑手，马术好，刀法利。马蹄裹了布，嘴里衔了枚，悄悄往敌营摸去。
亥时，敌营外二里。
胡茬勒住马，看着远处的篝火。
敌营很安静，只有几个哨兵在营外走动。
他打了个手势，三百人分成三队，从三个方向摸过去。
近了，更近了。
一里，半里。
哨兵发现了，刚要喊，一支箭射过去，正中咽喉。
“杀！”
胡茬一马当先，冲进敌营。
三百骑跟着冲进去，见人就砍，见帐篷就点火。
敌营炸了锅。喊声、惨叫声、马嘶声混成一片。
胡茬一刀砍翻一个刚冲出帐篷的胡人，拨马就往回冲。
“走！”
三百骑从另一个方向冲出敌营，消失在夜色里。
身后，敌营火光冲天。
胡茬回头看了一眼，咧嘴笑了。
“撤！”
三百骑跑出去二十里，才放慢速度。
一个队正策马靠过来。
“将军，杀了至少五十个。”
胡茬点点头。
“伤亡呢？”
队正道：“伤了七个，没死的。”
胡茬嗯了一声。
他摸了摸怀里，陈宁给的那只小木羊还在。
子时，阴山营地。
陈骤还没睡。
他站在帐篷外面，看着北边的夜空。
那边有火光，一闪一闪的，很远。
韩迁走过来。
“王爷，李顺派人来报，胡茬夜袭击敌营，得手了。”
陈骤点点头。
韩迁道：“杀了五十几个，烧了二十几顶帐篷。”
陈骤没说话。
他看着那点火光，看了很久。
“韩迁，”他道，“你猜，敌人主帅现在在想什么？”
韩迁想了想。
“在想，咱们胆子不小。”
陈骤笑了一下。
“那就让他们想。”
三月初十，辰时。
野狐岭。
天刚亮，沟北边的草原上就出现了黑点。
李莽趴在坡上，眯着眼数。
一队，两队，三队……
至少两千骑。
他回头打了个手势。
坡上的火器营老手们各就各位，连珠铳架好，小炮对准沟口。
敌骑越来越近。
两千骑，浩浩荡荡，在沟口外二里处停住。
一个领兵的策马往前，看了看那条沟，回头喊了几句。
队伍分成三股。一股下马，徒步往沟里走，大概三百人。一股留在原地，列阵待命。还有一股往两边散开，像是要包抄。
李莽盯着那些徒步的胡人。
有经验。
那些人手里拿着刀弓，慢慢往沟里走。边走边往两边坡上看，走得很慢，很小心。
李莽没动。
等他们走到沟中间，他举起手。
“火炮，打！”
轰！轰！轰！
三十门小炮同时开火。
炮弹砸进沟底，碎石乱飞，血肉横飞。那些胡人还没反应过来，就倒下一片。
剩下的转身就跑，有的往沟外跑，有的往坡上爬。
“连珠铳，打！”
砰砰砰！砰砰砰！
硝烟弥漫，子弹雨点般扫过去。
沟里沟外，又倒下一批。
沟口那两千骑慌了。有的往前冲，有的往后退，乱成一团。
李莽喊：“装弹！快！”
火器营的老手们熟练地装弹、灌水、举铳。
第二轮炮打出去，沟口又倒下一批。
敌骑终于撑不住了，拨马就跑。
李莽站起来，看着那些逃跑的敌骑。
“追不追？”旁边一个队正问。
李莽摇头。
“不追。守好沟。”
他低头看着手里的连珠铳，铳管还热着，但铜套里的水咕嘟咕嘟冒着泡。
“清点战果。”
队正很快跑回来。
“将军，打死打伤至少三百，咱们这边伤了两个，被碎石崩的，没死。”
李莽点点头。
他看着北边。
草原上，那些逃跑的敌骑已经变成小黑点。
但他们还会回来的。
下次，就不是两千了。
午时，阴山营地。
战报传回来了。
韩迁念着：“野狐岭，李莽率火器营击退敌骑两千，杀伤三百余，己方伤二人，无阵亡。”
帐子里安静了一瞬。
王二狗瞪大眼睛。
“三百多？自己就伤两个？”
韩迁点头。
王二狗倒吸一口凉气。
“火器这东西，真他娘的厉害。”
陈骤没说话。
他看着那份战报，看了很久。
然后他开口。
“让李莽守住野狐岭，寸步不让。火药省着点用，后面还有大战。”
韩迁应了。
帐帘掀开，瘦猴进来。
他脸色不好。
陈骤看着他。
“怎么了？”
瘦猴道：“王爷，末将的人往北摸出去四百里，发现……”
他顿了顿。
“发现什么？”
瘦猴深吸一口气。
“发现敌军主力。至少三万人，正在往南移动。三天后，能到阴山北麓。”
帐子里鸦雀无声。
三万人。
加上已经聚起来的那些，四万了。
陈骤沉默了一会儿。
“韩迁。”
“在。”
“让李顺和胡茬撤回来。野狐岭那边，再派五百人过去，多带火药。各营集结，准备迎战。”
韩迁抱拳。
“是。”
陈骤转身，看着地图。
阴山八百里，他能用的有四万六。
敌人四万，还在增加。
他看着那个代表野狐岭的黑点。
火器营守在那儿，能顶一阵。
但野狐岭不是唯一的路。
敌人会从别的地方来。
他手指在地图上慢慢划过。
“韩迁，派人去通知巴尔，草原上的青壮，能动的都动起来。不用他们打仗，盯着那些部落就行。”
韩迁应了。
帐帘掀开又合上，人走了。
陈骤站在地图前，站了很久。
四万六对四万。
能打。
但他想知道，背后那个人，到底是谁。