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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他突然一把抓住我的胳膊,把我往外推。

    我被推出门口。

    默然在外头。他一把接住我。

    “怎么回事?”他问。

    我说不出话。

    阿雅在旁边,脸色惨白。她听见了。她听见里头的动静了。

    九思跑过来,抓住我的手。

    “阿祝——”

    我甩开他,又要往里冲。

    阿岩站在门口。

    他看着我。那双亮亮的眼睛。

    “滚。”他说。

    我愣住了。

    “滚!”他又喊,“滚远点!这辈子别回来!”

    然后他转身,走进去。

    那扇歪倒的门被他扶起来,关上了。

    砰。

    我站在那儿,看着那扇门。

    脚步声越来越近。那些黑影越来越近。

    默然拽我。

    “走!”他压低声音,“快走!”

    我被他拽着,往后退。退了几步,退到旁边的房子后面。躲起来。

    透过缝隙,我看见那些人走过来了。十几个。都穿着那种黑衣服,脸上什么都没有。他们走到那个小房子前面,停下来。

    门开了。

    阿岩走出来。

    他站在门口,看着那些人。浑身是血。但站得很直。

    那些人看着他。那些脸上的黑窟窿对着他。没人说话。

    阿岩开口了。说了一句苗语。我听不懂。但那声音很平静。

    那些人没动。

    阿岩又说了一句。然后他转过身,走回屋里。

    门又关上了。

    过了几秒。

    轰——

    火从那个小房子里冲出来。

    从窗子里,从门缝里,从每一个缝隙里。

    火舌舔着那些黑黑的木头,一下子就把整个房子吞没了。

    那些人往后退。退了几步,站住。就站在那儿,看着那火。

    我看着那火。

    阿岩在里头。

    他在火里。

    然后我看见他了。

    他站在火里。

    站在那扇门口。那些火烧在他身上,烧在他那些黑毛上,烧在他那张满是血的脸上。他在看我。

    他在笑。

    那笑容在火光里,很亮。很亮。像一道光。

    他身上的黑毛在烧,在脱落。露出底下的皮肤。那些皮肤被烧得发红,发亮。

    他的脸在变。那些黑毛没了,那张脸慢慢露出来。

    是一张人的脸。

    很年轻。很好看。眉目清秀。他站在火里,看着我,笑着。

    那一刻,他好像变成了人。

    然后火把他吞没了。

    看不见了。

    “阿岩——!”

    我喊出来。

    默然捂住我的嘴。把我往后拖。拖得很用力。

    我挣,挣不开。我踢,踢不到。我只能看着那火,看着那个房子,看着那个再也看不见的人。

    他死了。

    阿岩死了。

    我被默然拖着,拖过那些巷子,拖过那些吊脚楼,拖回我们住的那个小房子。

    他把我推进去,关上门。

    我瘫在地上。

    喘不过气。

    默然站在我面前,看着我。他的脸绷着,眼睛里有血丝。他在喘。刚才拖我拖得太用力了。

    “你疯了吗?”

    他压低声音,但压不住那股火,“站在那里不走?等人来抓你?!”

    我没说话。

    我说不出话。

    九思跑过来。他蹲在我面前,看着我。

    他那张瘦得脱了相的脸,那双凹下去但很亮的眼睛。他伸出手,抱住我。

    抱得很紧。

    “阿祝。”他叫我。声音在抖。

    我没动。

    我就那么被他抱着,瘫在地上,喘不过气。

    “又死了一个。”我说。声音哑得不像自己。

    九思没说话。他只是抱着我。抱得更紧。

    “又死了一个人。”我说,“因为我。”

    “不是因为你。”

    “是因为我。”我

    推开他,看着他的眼睛,“我爹娘是因为我,小翠是因为我,鬼婆是因为我,阿雅的眼睛没了,是因为我。你差点死了,是因为我。阿岩死了,是因为我。都是因为我……”

    九思看着我。

    他那双眼睛很亮。

    “阿祝。”

    他说,“你记不记得,你背着我跑的那天晚上。”

    我没说话。

    “你背着我跑了那么久。你一边跑一边喊我名字,不让我睡。你那时候在想什么?”

    我摇摇头。

    “你在想,不能让我死。”他说,“你在想,得让我活着。”

    他抓住我的手。

    “阿岩也是这么想的。”他说,“他想让你活着。所以他让你走。你活着,他就没白死。”

    我看着他的眼睛。

    那双眼睛很亮。很干净。

    “我不想要别人为我死。”我说。

    “我知道。”

    他说,“但有时候,不是你想要不想要的问题。”

    我没说话。

    他抱着我。抱着。我们就那么坐在地上,抱着。

    过了很久。

    默然开口了。

    “今天别露馅。”

    他说,“我们可能要到晚上才能出寨子。白天走,太显眼。”

    我点点头。

    他看了我一眼。那眼神很深。但没再说话。

    阿雅坐在旁边。她一直没说话。她低着头,她在抖。

    “阿雅。”我叫她。

    她抬起头。

    “你还好吗?”

    她没说话。只是摇摇头。

    我知道她不好。圣女还躺在那儿,没醒。阿岩死了。她也不好。

    但我们都得忍着。

    忍着到晚上。

    就在这个时候。

    外头传来动静。

    脚步声。

    很多人。还有说话声。苗语,叽叽喳喳的,听不清在说什么。但那声音很兴奋。像有什么高兴的事。

    我们互相看了一眼。

    默然走到门口,从门缝往外看。

    “有人。”

    他压低声音,“往这边来了。”

    我的心提起来。

    脚步声越来越近。越来越近。然后停在门口。

    敲门声。

    咚咚咚。

    阿雅站起来。她深吸一口气,走到门口。用苗语问了一句。

    外头的人答了。叽里咕噜一大串。阿雅听着,脸色慢慢变了。

    变得惨白。

    她又问了一句。外头又答了。她听着,听着,整个人僵在那儿。

    “阿雅?”我叫她。

    她没应。

    外头的人又说了几句,然后脚步声远了。走了。

    阿雅站在门口,一动不动。

    我走过去,扶住她。

    “阿雅?怎么了?”

    她转过头。那双空空的眼眶对着我。她的嘴唇在抖。

    “阿姐。”她说。声音很轻。

    “嗯?”

    “阿岩死了。”

    我知道。

    “他的骨头……”她顿了顿,咽了口唾沫,“他的骨头,是今天汤的材料。”

    我愣住了。

    “什么?”

    “他们说的。”

    阿雅的声音在抖,“今天早上,屠夫家着火。火烧完之后,他们在里头找到一具尸体。烧焦了。但还能认出来。是那个屠夫的儿子。那只猩猩。”

    她抓住我的胳膊。抓得很紧。

    “他们说,猩猩死了也是肉。肉能吃,骨头能熬汤。他们把骨头收走了。今天村子的酒席,就用他的骨头熬汤。”

    我的胃翻起来。

    阿岩。

    阿岩的骨头。

    在那个锅里。熬成汤。给那些人喝。

    “他们说……”

    阿雅的声音越来越抖,“今天村子有酒席。请我们去。”

    我没说话。

    九思走过来。他站在我旁边,脸色惨白。他听见了。

    默然也走过来。他的脸绷着,眼睛里有东西在动。他也没说话。

    我们站在那儿,谁也没说话。

    外头传来歌声。

    那种古老的、拖得很长的调子。咿咿呀呀的,从村子各个方向传过来。越来越多。越来越近。

    他们在唱歌。

    在庆祝。

    庆祝有新鲜的汤喝。

    阿雅的眼泪流下来。从那空空的眼眶里流下来,一滴一滴,落在地上。

    我抱住她。

    抱得很紧。

    她在我怀里抖。一直抖。

    窗外的光越来越亮。太阳出来了。那光照进来,照在我们身上,暖的。但我觉得冷。从里到外都冷。

    阿岩死了。

    他的骨头在锅里。

    他们请我们去喝。

    我们得去。不去,就露馅了。不去,就走不了了。

    得去。

    我松开阿雅。看着她的脸。那张年轻的脸上,全是泪。

    “阿雅。”我说。

    她抬起头。

    “我们去。”我说。

    她愣住了。

    “什么?”

    “我们去。”我又说了一遍,“去喝那碗汤。”

    “阿姐——”

    “不去,就走不了。”我说,“去,才能活。活着,才能记住他。”

    她看着我。那双空空的眼眶里,有什么东西在动。

    她点点头。

    “好。”她说。

    我转过身,看着默然。看着他九思。

    他们看着我。点了点头。

    走出那个小房子的时候,太阳已经升得很高了。

    金黄金黄的,照在那些黑楼上,照在那些青石板路上,照在那个安静的、像坟一样的村子里。

    但那安静不一样了。

    到处都是人。

    那些之前默默干活的人,现在都出来了。站在自家门口,站在巷子里,站在路边。

    他们还是穿着那些黑衣服,脸上还是什么都没有。但他们站出来了。一排一排的,像两道人墙。

    我们走过他们身边。

    那些脸上的黑窟窿都转过来,对着我们。没有眼珠,但我知道他们在看。每一个都在看。

    阿雅走在我旁边。她抓着我的胳膊,抓得很紧。她的手在抖。

    九思走在我另一边。他脸色惨白,嘴唇抿着。他在忍着。

    默然走在最前头。他走得稳,每一步都踩实了。

    他的脸绷着,眼睛看着前头,谁也不看。

    我们走。

    走过那些巷子,走过那些吊脚楼,走过那些人。一直走到村子中间。

    那棵神树在那儿。

    红的。妖艳的红。

    在阳光下更红了。红得刺眼,红得让人不敢看。树干上那些红的颜色,在阳光下泛着湿漉漉的光,像刚浇过血。

    神树下面是一片空地。很大。空地上摆满了东西——桌子,凳子,锅,碗,还有一堆一堆的柴火。

    空地上站满了人。那些黑衣服的人,围成一个大圈,面朝神树。

    圈中间有一个台子。

    石头垒的。不高,但很大。台子上架着一口锅。

    那口锅很大。大得吓人。比阿岩父亲家里的那些坛子都大。黑的,铁的,锅沿上雕着花纹——那些花纹是虫子。

    蜈蚣,蝎子,蜘蛛,还有我叫不出名字的。那些虫子围着锅沿爬了一圈,头都朝着锅里。

    锅底下烧着火。火很大,舔着锅底,发出呼呼的声音。

    我们被引到圈子里。靠近锅的地方。那里有几个垫子,让我们坐。

    我们坐下。

    九思坐在我旁边。他的手伸过来,抓住我的手。

    他的手很烫,在抖。

    阿雅坐在我另一边。她低着头,那双空空的眼眶对着地上。她在默念什么。我听不清。

    默然坐在最边上。他盘着腿,手放在膝盖上,看着那口锅。脸上什么表情都没有。

    周围的人开始唱歌。

    我听不懂他们唱什么,但那调子钻进耳朵里,让人浑身发冷。

    他们唱了很久。

    然后有一个人站起来。是个老的,很老,脸上全是皱纹,那皱纹把那张什么都没有的脸挤得更奇怪了。他走到台子边上,举起手。

    歌声停了。

    那个人开始说话。

    苗语。叽里咕噜一大串。我听不懂,但阿雅在旁边轻声翻译。

    “他说……”

    她的声音很低,“今天是好日子。神树庇佑的日子。要献上最鲜美的汤,敬神树,敬祖先,敬所有活着的人。”

    那个人继续说。阿雅继续翻译。

    “他说……这次的汤材料很特别。是屠夫家的。屠夫的儿子。那只猩猩。烧死的。但肉还能吃。骨头还能熬。是上好的材料。”

    我攥紧拳头。指甲掐进肉里。疼。

    那个人又说了一串。阿雅顿了一下。

    “他说……屠夫也死了。死在儿子手里。父子俩一起走,一起变成汤。是神树的安排。是最好的祭品。”

    我的胃翻起来。

    那个人讲完了。他退回去,坐下。

    然后又有一个人站起来。是女的。穿着那种黑袍子,袍子上绣满了银色的虫子。她走到台子边上,开始唱。

    她一开口,所有人跟着唱起来。

    那歌声很大。很响。在神树下面回荡,震得人耳朵嗡嗡响。那调子还是那么怪,那么古老,拖得那么长。

    阿雅在旁边轻声翻译。

    “神树啊,神树——”

    “你立在这儿千万年——”

    “根扎在血里,叶伸在天边——”

    “今天给你献汤来——”

    “新鲜的汤,滚烫的汤——”

    “屠夫的儿子啊——”

    “从小长在寨子里——”

    “他不肯学手艺,他不肯喝汤——”

    “他变成了猩猩,跑进深山——”

    “今天他回来了——”

    “回到锅里,回到汤里——”

    “猩猩的肉啊——”

    “又嫩又香——”

    “猩猩的骨头啊——”

    “熬出的汤最白——”

    “喝了这碗汤——”

    “活到一百岁——”

    “喝了这碗汤——”

    “不怕山鬼来——”

    “喝了这碗汤——”

    “神树保佑你——”

    “喝了这碗汤——”

    “来世还做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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