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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等外面彻底安静了后,我出去和王盼弟说默然哥有点不舒服不要来打扰他,我们也不吃饭了。

    盼弟点头后,我回去和默然翻了出去,然后很快到了李招娣家,等了很久都没有看到任何人,我和默然直接翻进去。

    我几乎是一进去就看到那只猪在看我,那眼神让我有点头皮发麻,默然说应该是猪吃了人肉现在开智了,这猪不好对付。

    我和默然进了李招娣家,不知道为什么有一种说不出来的诡异,她家的房子很奇怪。

    我想了很久,突然感觉得到李招娣家非常像一个巨大的棺材——屋顶低矮得压抑,两侧墙壁向内倾斜,唯一的窗户开得很高,像棺材侧面的通气孔。

    长条形的结构,进门就是堂屋兼卧室,最里面是灶台,整个空间逼仄得让人喘不过气。

    屋里还保持着以前的样子,只是落满了厚厚的灰。

    炕上的被子胡乱堆着,一只豁口的碗放在炕沿,里面长了黑黢黢的霉斑。

    然后我们在房子里翻找,在床底下找到了一个用油布包着的东西。

    打开,是个硬皮笔记本,边角已经磨损发毛,但保存得相对完整。

    我看了一会,是李招娣的日记本,我没有想到李招娣会写字。

    日记是有些字迹已经模糊了,墨水被水渍晕开,或者纸张受潮粘连。

    李招娣的日记

    1998年3月12日阴

    今天妈妈又教我认字了。

    我用树枝在泥地上写“山”字,妈妈说,山外面还是山,但要一直走,就能走到没有山的地方。

    妈妈的手很白,和村里其他女人的手不一样。

    她的手会翻书,会写字,还会摸我的头。她摸我头的时候,眼睛里有亮晶晶的东西,像是后山泉水在太阳下闪的光。

    “招娣,你要记住,”妈妈说,“你是女孩,但你不比任何人差。”

    我不懂这句话,但我会点头。只要妈妈说话,我就点头。她说话的声音像山雀唱歌,轻轻的,软软的,和爹吼起来像野猪叫不一样。

    奶奶在灶屋门口啐了一口:“教个赔钱货认字,能认出来个金疙瘩?”

    妈妈不说话,只是把我搂得更紧些。她的身上有股淡淡的香味,像野菊花晒干后的味道,和灶屋的柴火味不一样。

    1998年5月3日雨

    下雨了,爹没去地里。

    妈妈在补衣服,我趴在她膝盖上,听她讲故事。今天讲的是《海的女儿》。

    妈妈说,大海很大很大,比我们这里的山还要大,水是蓝的,和天一个颜色。

    “人鱼公主为什么要变成泡沫呢?”我问。

    妈妈的手指停了一下,针尖在粗布上顿了顿:“因为她想去看外面的世界,哪怕付出代价。”

    “外面的世界好看吗?”

    妈妈看向窗外,雨丝把山都蒙住了,灰蒙蒙的一片。她很久没说话,然后轻轻地说:“好看,有会跑的钢铁盒子叫汽车,有比山还高的楼,夜里也亮得像白天……”

    “那你为什么不回去看?”我问。

    妈妈突然把我搂得很紧很紧,紧得我喘不过气。我感觉到有热热的东西滴在我脖子上,和雨水一样,但是烫的。

    爹在里屋喝酒,听见声音,吼了一句:“又在瞎咧咧啥!女人家家的!”

    妈妈赶紧擦眼睛,对我做了个“嘘”的手势。

    1998年7月19日晴

    今天是我六岁生日。

    妈妈偷偷给了我一个煮鸡蛋,用红纸染了色,红红的,像过年贴的窗花。

    “招娣,生日快乐。”妈妈说,眼睛里又有了亮晶晶的东西。

    我不知道什么是生日,但我知道鸡蛋很好吃。我想分一半给妈妈,她摇摇头,说大人不过生日。

    “你妈妈就是个败家娘们!”奶奶在院子里喂鸡,大声说,“一个鸡蛋够换半斤盐了,给赔钱货吃,浪费!”

    妈妈低着头,继续搓洗衣盆里的衣服。她的手泡得发白,起了皱,像泡久了的树皮。

    晚上,我听见爹和奶奶在堂屋说话。

    “三年了,肚子还没动静,”奶奶的声音尖尖的,“花了两千块,就生了个丫头片子,亏大了!”

    爹闷闷地说:“再等等。”

    “等啥等!我看就是女人身子娇贵,不下蛋!要我说,打狠点,就老实了!”

    我缩在被窝里,捂住耳朵。我不想听,但那些话像虫子一样钻进耳朵里。

    妈妈在另一头躺着,我知道她没睡。她的手轻轻拍着我的背,一下,一下,像在数星星。

    1998年9月8日阴

    出事了。

    妈妈跑了。

    今天早上醒来,妈妈就不见了。爹像疯了一样,把屋里翻了个底朝天,然后冲出去喊人。

    奶奶坐在地上拍大腿哭:“哎哟我的钱啊!两千块啊!跑啦!这个没良心的贱货啊!”

    村里很多人都出去找。爹拿着柴刀,眼睛红得像要吃人。

    我在院子里发抖,不知道发生了什么。王婶路过,斜眼看着我:“你妈不要你喽,跑回城里享福去喽。”

    妈妈还是被抓回来了,爹的脸色非常难看。

    爹点头哈腰:“是是是,多谢村长,多谢大伙。”

    人群散了。爹把妈妈拖进屋里,关上门。

    我开始听到声音。

    爸爸再打妈妈。

    妈妈在哭,开始很大声,后来渐渐小了,变成呜咽,最后没声音了。

    1998年9月9日晴

    妈妈不见了。

    不,她在,但不在屋里。

    她在**里。

    我偷偷跑进去,看见了妈妈,妈妈很安静的缩在墙角。

    我从怀里掏出半个窝窝头——早上偷偷藏的。

    我递给她。

    妈妈看着窝窝头,看了很久,然后慢慢摇头:“你吃……妈妈不饿。”

    “你吃!”我把窝窝头塞到她手里。

    妈妈的手冰凉,还在抖。她拿着窝窝头,没吃,只是看着我,眼睛里的光很暗很暗,像要熄灭的油灯。

    “招娣,”她突然说,“记住妈妈的话……一定要离开这里……去读书……去外面的世界……”

    我点头,用力点头。

    “还有,”她的声音更低了,“不要相信任何人……男人……都不要信……你爹……你以后的男人……都不要信……”

    我不懂,但我还是点头。

    奶奶在屋里喊:“死丫头!砍柴去!”

    我跑了。回头看,妈妈还躺在稻草上。

    1998年9月15日雨

    妈妈开始不吃饭了。

    爹把饭碗扔在她面前,她看都不看。

    “吃!”爹吼。

    妈妈闭着眼。

    爹踢了她一脚,她闷哼一声,还是不动。

    奶奶骂:“饿死她!看她能撑几天!装什么清高!都是生过孩子的婆娘了,还以为自己是黄花大闺女呢!”

    三天了,妈妈只喝了一点雨水。

    我趁晚上偷偷端水给她,她喝了,但饭一口不吃。

    “妈妈,你吃一点,”我哭着说,“你不吃会死的。”

    妈妈摸着我的脸说她不想活了。

    1998年9月20日阴

    今天来了几个人,开着一辆破三轮车。领头的男人脸上有疤,看着很凶。

    爹和他们在堂屋说话,我趴在窗台下听。

    我很快就听出来。

    我立刻冲出去。

    爹一脚把我踢开:“滚!赔钱货!”

    娘的眼神很空,空得让人害怕。

    然后她看见了我。

    她的嘴唇动了动,我听不见声音,但看口型,她说的是:“招娣,记住。”

    记住什么?记住要离开?记住不要相信男人?还是记住她的样子?

    我被奶奶拽着,眼睁睁看着那些人把妈妈抬上三轮车。

    三轮车开了。

    我追出去,一直追到村口,追到看不见车的影子。

    山还是那些山,一层叠一层,把天都围起来了。妈妈说的没有山的地方,在哪里呢?

    1998年10月5日晴

    一个月了,妈妈没有消息。

    我问爹妈妈去哪了,爹瞪我:“死了!再问打死你!”

    我问奶奶,奶奶说:“更远的山沟里去了,给老光棍当媳妇,说不定现在都怀上了。”

    我不信妈妈会死。

    晚上做梦,梦见妈妈回来了,还是那么白,那么香,教我认字,给我讲故事。但醒来,只有黑乎乎的屋子,和隔壁爹的鼾声。

    我开始在泥地上写字,写妈妈教过的字:山,水,人,口,手……

    奶奶看见,用扫把把我写的字扫掉:“学这些有啥用!女娃子,学好做饭喂猪就行!”

    我偷偷藏了一根炭条,在床板底下写。床板很低,要趴着才能写,但我愿意。那些字,是妈妈留给我的唯一的东西了。

    1998年12月30日雪

    下雪了,山里白茫茫一片。

    快过年了,村里有人家开始杀猪,猪叫声传得很远。

    今天去河边洗衣服,手冻得通红。

    河面结了薄冰,王婶也在,一边捶衣服一边说闲话。

    “听说了没?李老四那个跑掉的婆娘,真死了。”

    我的心一下子停了。

    “真的假的?”另一个女人问。

    “真真的!路上就病得不行,到了没几天就咽气了。买主亏了钱,还闹呢。”

    “啧啧,也是可怜…”

    “可怜啥!不安分,活该!买来的媳妇就得认命,跑什么跑!”

    冰锥子扎进我心里,一下一下,戳出血窟窿。

    妈妈死了。

    那个会讲故事、会认字、身上有香味的妈妈,死了。

    死在不知道什么地方,不知道有没有人给她挖坟,不知道坟上有没有草。

    我蹲在河边,手里的衣服掉进水里,顺着水流往下漂。我想去捞,但站不起来。腿是软的,手是抖的,整个人像被抽掉了骨头。

    王婶骂:“死丫头!衣服漂走了!败家玩意儿!”

    我看着她一张一合的嘴,听不见声音。世界突然很安静,只有河水哗哗地流,像在哭。

    1999年3月8日阴

    今天又是我生日。

    没有红鸡蛋了。

    奶奶说,女娃过什么生日,浪费。

    我去后山,摘了一捧野花,放在妈妈躺过的地方。花是淡紫色的,很小,但很多,像星星。

    “妈妈,生日快乐。”我说。

    虽然我不知道妈妈的生日是哪天。她从来没说过。

    风把花吹散了,花瓣飘起来,又落下。

    爹又要娶媳妇了。

    媒婆来了家里,和爹在堂屋说话。

    我躲在门外听。

    “这回是个哑巴,但身体结实,能干活。就是年纪大了点,三十了。”

    “哑巴好,哑巴不会瞎说话。”爹说。

    “人家要三千。”

    “这么贵?”

    “哑巴也是黄花闺女,没嫁过人的。三千不贵了。”

    爹沉默了一会儿,说:“我想想。”

    我跑回屋,趴在床板底下,用炭条写:妈妈,爹要娶新妈妈了。你会生气吗?

    写完又擦掉。妈妈不会生气的,妈妈只会难过,难过我也要有新的“妈妈”了。

    可那不是妈妈。

    世界上只有一个妈妈。

    1999年5月1日晴

    新妈妈来了。

    不是哑巴,但不太会说话,有点傻傻的。看见人就笑,口水流下来也不知道擦。

    爹好像不太满意,但钱已经给了,不能退货。

    奶奶倒是高兴:“傻了好,傻了好管,让干啥就干啥。”

    新妈妈叫春草,姓什么不知道。她看见我,从兜里掏出一块糖,硬硬的,化了,黏在糖纸上。

    “吃……吃……”她递给我,笑得很憨。

    我没接。她是我妈妈吗?不是。她配叫我女儿吗?不配。

    爹让她睡妈妈的屋子,睡妈妈睡过的床。我把妈妈留下的几件旧衣服藏起来了,藏在猪圈的稻草下面。不能让她碰。

    春草很勤快,天不亮就起来做饭,喂猪,下地。爹打她,她也不哭,就是躲,然后继续干活。

    有时候我觉得她可怜,但一想到她占了妈妈的位置,心又硬起来。

    1999年9月10日雨

    春草怀孕了。

    爹很高兴,去镇上打了酒,请赵村长来家里喝。

    奶奶更是把春草当宝贝,什么活都不让她干了,天天炖鸡蛋给她吃。

    “这回准是个带把的!”奶奶摸着春草的肚子说。

    春草只是笑,摸着肚子,眼神呆呆的。

    我看着她的肚子一天天大起来,心里很乱。如果她生了个弟弟,我是不是就更不值钱了?奶奶说过,我就是个赔钱货,养大了嫁人换彩礼的。

    晚上,我梦见妈妈。她站在很远的地方,穿着白衣服,向我招手。

    “招娣,来。”

    我想跑过去,但脚像陷在泥里,动不了。

    “妈妈,等等我!”

    妈妈笑着摇头,转身走了,越走越远,最后消失在雾里。

    醒来,枕头湿了一片。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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