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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默然沉默着。

    他站起身,走到窗边,看着外面渐渐亮起来。

    过了很久,他转过身,目光重新落在我身上。

    “时间,地点,具体要怎么做,信上说了吗?”

    我怔了一下。

    我努力回忆信上那寥寥数语:“三日后,子时,李家屯,李招娣结冥婚。只说了让我去‘封魂’,具体……恐怕要到地方才知道,或者,村长另有安排。”

    默然走回来:

    “这件事,你不能一个人去。”

    “我跟你一起。”

    “好。”

    我刚站起身,身体里好像有什么东西突然断了,或者碎了,一股灼热猛地冲上喉咙,我甚至没来得及咳嗽,只是张了张嘴,暗红色的血就喷了出来,星星点点溅在苍白的水泥地上。

    世界安静了一瞬。

    然后,是天旋地转。

    默然的手臂像铁箍一样瞬间环住了我下坠的身体:“阿祝!”

    我想说“我没事,可能最近太累了”,但喉咙被更多的温热液体堵着,发不出完整的声音,只能徒劳地摇头。

    视线模糊,只能看见地上那摊刺目的红,和默然骤然放大的、写满恐慌的脸。

    他根本没听我说什么,一把将我打横抱起,转身就冲出了病房。

    走廊的光线和嘈杂的人声像潮水般涌来又退去,我只听见他急促的脚步声和压抑的、对挡路人的低吼:“让开!”

    医生办公室里,熟悉的消毒水味和惨白灯光。

    我被放在检查床上,医生快速检查了我的口腔、脉搏,询问我吐血前后的感觉。

    我脑子嗡嗡的,胃里翻搅着难受,只能断断续续地说“突然……胸口闷……就吐了……”

    医生皱紧眉头,看了一眼我之前那叠刚刚出齐的、还没来得及详细告知我的检查报告。

    他叹了口气,转向默然:“这位先生,病人的情况,我们之前已经……”

    “她到底怎么了?!”

    默然打断他,声音不高,“吐血!为什么会突然吐血?那些检查结果到底说明了什么?我要知道全部!现在!”

    医生被他的气势慑得一滞,看了看我惨白的脸,又看了看默然那双几乎要喷火的眼睛。

    他知道,瞒不住了。

    “病人……”

    医生深吸一口气,翻开报告,指向几个触目惊心的指标,“她的器官,出现了与年龄极不匹配的严重衰退。肝脏、肾脏功能指标异常,细胞代谢水平低下,免疫系统和内分泌系统紊乱……这在医学上,类似‘早衰’现象,但成因极其复杂罕见。”

    默然的瞳孔骤然收缩:“早衰?她才多大?!”

    医生推了推眼镜,又抽出两张影像报告对比了一下,语气更加凝重:“事实上,根据骨龄检测……这位病人,实际年龄比她外表看起来还要小一些。我们对比了她和她妹妹的骨龄片……她,比平安还要小两个月左右。”

    默然显然也被这个信息冲击到了,他猛地转头看我,眼神里充满了难以置信和更深的心疼。

    医生继续道,语气带着惋惜:“所以,她现在的身体状态,更加……令人担忧。器官的衰退,从目前的医学认知来看,往往是不可逆的。我们能做的,只有尽可能减缓衰退的速度,维持基本功能,提高生活质量,等待……或许未来医学能有突破。”

    “减缓?怎么减缓?有什么办法?花多少钱都行!”默然急切地追问。

    医生摇摇头,神情无奈:“很遗憾,针对这种不明原因的、全身性的早衰性病变,目前并没有特效疗法。常规的支持治疗,营养干预,避免过度劳累和刺激,定期监测……或许能延缓一些。但根本的逆转……希望渺茫。我们只能……期待未来。”

    未来。

    默然不说话了。

    他站在那里,背脊挺得笔直。

    我看着他,这个一直像非常可靠的男人,眼眶竟然一点点红了。

    他的喉结剧烈地滚动了几下,猛地别开了脸,但颤抖的肩膀和压抑的、近乎哽咽的呼吸声。

    “她还……这么年轻……”

    他喃喃道,“为什么会这样……到底是什么引起的?!”

    医生叹了口气:“以目前的医疗水平,查不出确切原因。可能是先天基因缺陷,可能是后天极端环境或心理创伤导致的内分泌彻底紊乱,也可能是……某些我们尚未认知的领域的影响。”

    “谢谢医生。”

    我开口,声音虚弱,却异常平静。

    我撑着坐起来,看向默然,甚至努力对他扯出一个极淡的、近乎轻松的笑容,“默然哥,我真的没事。你看,医生也说,还有办法减缓呢。十几年……很长了。真的。”

    这句话不知道是安慰他,还是安慰我自己。

    默然猛地转回头,眼眶通红,眼底血丝清晰可见。

    他就那样看着我。

    他的嘴唇翕动了几下,最终,什么也没说出来,只是用力地、极其克制地,握紧了拳头,指关节捏得发白。

    然后,他弯下腰,小心翼翼地用纸轻轻擦掉我嘴角的血迹。

    他的动作很轻,指尖却在微微颤抖。

    “走吧。”

    他说,声音低沉喑哑,“我们出去。”

    我没有反对。

    任由他搀扶着我,慢慢走出办公室。

    阳光从尽头的窗户照进来,有些刺眼。

    走出住院部大楼,来到街上。

    午后的城市喧嚣而真实,车流人流,小贩叫卖生机勃勃。

    “我饿了。”我说。

    默然看了我一眼,没问我想吃什么,只是带着我,拐进了医院附近一条嘈杂的小巷。

    巷子深处,有一家看起来有些年头、桌椅油腻却人气很旺的麻辣烫小馆。

    热气蒸腾,辣椒和骨汤的香味混合着扑面而来。

    我们找了个角落的位置坐下。

    默然去拿菜,给我拿了很多不辣的素菜和鹌鹑蛋、豆腐之类容易消化的。

    他自己则拿了一大盘红油翻滚的肉和菜。

    热汤滚烫的食物下肚,冰冷的四肢似乎找回了一点知觉。

    麻辣烫很香非常好吃。

    “阿祝。”

    默然忽然开口,“以后……有没有什么想法?或者,想做什么?”

    我夹起一片煮得软烂的白菜,放进嘴里,慢慢嚼着。

    想法?想做什么?

    “有啊。”

    我咽下食物,抬起头,看向他

    “未来十几年,我想挣很多很多的钱。给平安治病,找最好的医生,用最好的药。我希望……她能好起来,至少能像个普通人一样生活,能照顾自己。”

    我顿了顿,语气更加坚定:“然后,我会给她把路铺好。攒够钱,找个安全安静的小城市,买个小房子,留够她以后生活、学习的费用。如果可以……再托付给可靠的人,或者……安排好一切,让她以后即使一个人,也能活得下去。”

    这是我唯一能想到的、还能为平安做的事情。用我剩下的时间,去换取她未来可能的安稳。

    默然听着,手里的筷子停了下来。

    他就那样看着我,眼神复杂得难以形容。

    气氛再次沉默下来,只有周围的喧闹和碗筷碰撞的声音。

    直到我们都吃得差不多了,碗里的汤也凉了。

    我才擦了擦嘴,重新提起那个无法回避的话题。

    “那封信……”

    我轻声说,“三天后。”

    默然放下筷子,抽了张纸巾慢慢擦着手

    “我手上还有些事需要处理干净,苏青那边也需要交接。”

    他抬眼看我,眼神锐利,“这三天,你先别轻举妄动。尽可能搜集任何关于‘李家屯’、‘李招娣’,还有那个‘冥婚’风俗的资料,哪怕只是道听途说。我会找可靠的人去查那个村子的底细,包括最近有没有异常死亡,有没有什么邪门传闻。”

    他顿了顿,语气斩钉截铁:“三天后,我跟你一起去。”

    “好。”

    我点了点头,没有拒绝,“我们一起。”

    从麻辣烫小馆出来,午后的阳光暖洋洋地洒在身上。

    我深吸了一口带着食物香味,心中想以后要带平安来吃这家麻辣烫,真的太好吃了。

    从麻辣烫小馆出来,那股热辣混杂着城市尘埃的气味还粘在喉咙里。

    默然要送我回医院,我摇摇头:“回画室。”

    他没多问,只是叫了辆车。

    回到画室后,熟悉的松节油和灰尘味道涌出来,竟让我有片刻恍惚。

    我没开大灯,只拧亮了画架旁那盏旧台灯。

    我翻出我的旧笔记本电脑,插上电源。

    机器嗡嗡启动的声音,在寂静的画室里格外清晰。

    然后,我开始查。

    搜索引擎的关键词换了一个又一个:“李家屯”、“冥婚山区”、“横死女童封魂”、“蛛形信仰民间祭祀”、“招娣溺亡”……

    网络世界信息芜杂,真伪难辨。

    我点开每一个可能相关的链接,保存下哪怕只有只言片语的截图。

    默然中间来过一次,带来一些简单的食物和水,还有一小袋东西——几支特制的手电,电量很足;

    一把多功能工具刀;

    几个密封性很好的小瓶,里面装着气味刺鼻的药粉,他简短说是“防身,必要时用”;

    还有一捆看起来异常结实的细绳。

    他没多问我的进展,只是把东西放下,看了眼我铺了满地的纸张和屏幕上闪烁的光,说了句:“别熬太狠。”

    然后便又匆匆离开了。

    第三天下午,画室的地板上已经铺满了各种资料。

    打印出来的、手写摘抄的、屏幕截图的,用不同颜色的笔做了密密麻麻的标记和连线。

    一张白纸上,我试图画出可能的关联图:

    “李家屯”——“古老冥婚习俗(对横死未婚女性)”——

    “李招娣(八岁,女童,三年前溺亡?)”——

    “三年后突然要‘结亲’?”——

    线索支离破碎,中间缺失了大量关键环节。

    我放下笔,揉了揉胀痛的太阳穴。

    窗外,天色又开始向黄昏过渡,光线黯淡下来。

    该去医院了。

    我收拾起满地的资料,只将最重要的几张纸条和地图复印件塞进随身的小包。

    然后洗了把脸,冰冷的水刺激着皮肤,让我稍微清醒了些。

    医院里,消毒水的气味永恒不变。

    平安的病房很安静,只有仪器规律的滴答声。

    她依旧躺在那张白色的病床上,小小的身体陷在被子里,脸色在夕阳余晖下,有种近乎透明的苍白。

    我在她床边坐下,轻轻握住她的手。还是凉的。

    “平安,”

    我开口,声音有点哑,清了清嗓子,才继续说下去,“姐姐又要出去一趟了。去办点事……很重要的事。”

    我停顿了一下,看着她的脸,仿佛在期待那双紧闭的眼睛能突然睁开。

    “还记得我们逃出来的那天晚上吗?山里的风好大,你吓得一直哭,我就背着你,一直跑,一直跑……那时候我就想,不管多难,一定要把你带出来,带到有光的地方。”

    “现在,我们出来了。看到了好多以前没见过的东西,吃了好吃的烧烤,默然哥哥和苏青姐姐也对你好……虽然,还是有很多不好的事情。”

    我声音低下去,握着她手的力道紧了紧,“但是平安,姐姐答应你,这次……姐姐一定会把事情处理好。然后,我们就真的安全了。你再也不用怕那些蜘蛛网,不用怕黑乎乎的祠堂,不用怕……”

    这句话我没说出口。

    “你会醒过来的,平安。”

    我凑近她,用额头轻轻贴了贴她冰凉的手背,声音轻得像叹息,又重得像誓言,

    “一定会。等姐姐回来,我们就去个更暖和的地方,租个小房子,种点花……你以前不是说,想养一只不会结网、只会晒太阳的小蜘蛛吗?姐姐给你找……”

    我说了很多。

    琐碎的,没头没尾的,关于过去那点可怜的温暖记忆,关于对将来那点渺茫却执拗的幻想。

    窗外的天色彻底暗了。

    护士进来例行检查,又悄悄退了出去。

    我最后看了平安一眼,将她的小手轻轻放回被子里,仔细掖好被角。

    然后起身,背起那个早就准备好的、装着简单衣物和默然给的“工具”的双肩包。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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