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这个世界太过宁静。</p>
宁静已成了它的规则，杀人斗狠皆在规则之外。</p>
“无论如何，施主都不会是我们的对手。”</p>
离开藏经阁时，善慈和尚平静地对他们说。</p>
“十二邪罗汉加上南院的主持高僧，我们的确不可能是对手。”苏真承认。</p>
“不。”善慈摇摇头，道：“对上我们中的任何一个，你都不是对手。”</p>
“是吗？”</p>
苏真当然不会服气，他相信，以他现在的修为，十二邪罗汉没有一个是他对手。</p>
“当然，施主若不相信，可以同我们较量一番。”善慈道。</p>
“可这里没办法动武。”苏真道。</p>
“天下技艺这么多，岂只有武功可以一较高低？”</p>
善慈微笑着引他们下楼，来到了一座庭院的石桌旁，桌上放置着一个竹筒，一副骰子。</p>
一副骰子是三枚，这骰子不知是何材质，每一粒都玉润剔透，堪称稀世奇珍。</p>
邵晓晓拾起骰子瞧了又瞧，没看出端倪，忍不住问：“和尚还可以赌博？”</p>
善慈道：“不可。”</p>
邵晓晓问：“那这骰子…”</p>
善慈道：“若只是投骰子比大小，算得了赌吗？”</p>
邵晓晓道：“没有筹码当然不算，只是，只投骰子的话，未免太无聊了些。”</p>
善慈面露忧愁：“的确很无聊，因为我怎样都不可能输，一个永远不输的人，实在会非常无聊。”</p>
邵晓晓道：“如果一个人永远不输，恐怕就不会有人陪他玩了，因为没人想输。”</p>
善慈道：“姑娘说的没错。”</p>
邵晓晓蹙眉道：“所以，你想让我们陪你玩？”</p>
善慈道：“两位就算愿意陪我玩，恐怕也只能陪我玩一局。”</p>
邵晓晓好看的细眉蹙的更紧。</p>
善慈平静地解释：“因为两位皆是高手，高手看东西总是能看得更明白，所以只需要一局，你们就能看明白，你们绝无胜算，自然就不会有第二局了。”</p>
邵晓晓道：“我不相信！”</p>
善慈问：“姑娘想看什么点数？”</p>
邵晓晓想了想，道：“六、二、五。”</p>
善慈抄起竹筒，贴着骰子一拂，三粒骰子搂入筒内，沿着四壁清脆碰撞。</p>
啪，竹筒稳稳扣回桌面，骰子也没了声音。</p>
他整个动作干脆利落，比赌场里最老练的赌徒还要娴熟。</p>
“请姑娘验看。”善慈道。</p>
邵晓晓揭开竹筒，三枚骰子朝上的点数正是六、二、五。</p>
善慈又取出了二十七枚骰子，道：</p>
“你们说三十个点数。”</p>
苏真与邵晓晓各说了十五个。</p>
善慈摇晃竹筒，揭开时，三十个点数也分毫不差。</p>
苏真与邵晓晓都看得出来，这骰子没有任何的机关，这和尚没有使用任何的法术。</p>
整个过程，他甚至没有任何多余的炫技。</p>
苏真问：“你是怎么做到的？”</p>
善慈微笑不语。</p>
“看来我们的确不用比了。”</p>
苏真叹了口气，又问：“这里每个人都身怀绝技？”</p>
善慈指向西南方向的一座禅院，道：“圆平师弟就在那里，你可以去向他讨教。”</p>
圆平身材矮小，四肢瘦如枯木，一对三角眼上，稀稀落落挂着几根眉毛，很难想象，这个看上去营养不良的侏儒，居然是十二邪罗汉之一的圆平。</p>
苏真没有见过圆平，却听闻过他的可怕，他不仅是个高僧，更爱好下厨，烹饪人肉最是一绝。</p>
现在，这把本该用来剪人肠子的大剪子，却在用来修剪庭院的花草。</p>
苏真问：“修剪花草也有学问？”</p>
圆平道：“只要肯钻研，世上任何事都有很深的学问。”</p>
苏真端详了一会儿，没觉得有什么特殊之处。</p>
圆平微笑着将剪刀递过来，道：“你试一试。”</p>
苏真想起关于圆平的种种传闻，不免心生厌恶，道：“我有刀。”</p>
圆平道：“你的刀不好。”</p>
苏真问：“哪里不好。”</p>
圆平道：“你的刀不久前还杀过人，这里的花叶不喜杀气，它至少要在后山的净业池中浸泡三年。”</p>
苏真道：“我相信修剪花草也有学问，却不相信有这种规矩。”</p>
他手腕一折，温柔的刀光洒在花圃之间，枝与叶落了一地。</p>
他的刀法在数年的苦练之下早已纯熟，任何技艺练到炉火纯青，都会很美，刀法尤甚。</p>
苏真看着自己修剪的枝条，却陷入了沉默。</p>
邵晓晓同样没有说话。</p>
若只看苏真修剪的枝条，不会觉得有哪里不好，可与圆平的作品摆在一起，立刻显得笨拙。</p>
苏真甚至看不出自己到底差在哪里。</p>
“你修剪花叶时遵循的是你的心，而非花叶的心，自然无法与之圆融。”</p>
圆平笑眯眯地看着他们，说：“我不是什么园艺师，我是这些花花草草的仆人，我所做的一切，只不过努力揣测它们的心意而已。”</p>
“揣测花草的想法？”苏真觉得他在骗人。</p>
“万物有灵，这个世界的一切虽然缓慢，却也有其灵气，你沉下心来，也能感应得到。”圆平道。</p>
苏真感应不到。</p>
邵晓晓也不服气，道：“若我是这生而有灵的花草，那我最希望的一定是不要有人来剪我。”</p>
圆平微笑道：“我剪去被病虫侵袭的枝条，可以让它们免于虫害，我剪去已经枯死的枝条，可以帮它们节省养分，我剪得疏密得当，更能帮它们免于强风的摧残…其中学问之多，一天一夜恐怕也不能说完。”</p>
邵晓晓一时语塞。</p>
苏真无奈笑道：“我们好像也不是这位圆平大师的对手。”</p>
接着，他们又陆续拜访了几位僧人。</p>
无一例外，这里的邪罗汉们各个身怀绝技，自得其乐。</p>
回到三世佛殿时，苏真与邵晓晓都很低落，这座广袤而寂静的佛院似乎并不可怕，可他们偏偏无法离开。</p>
他们试图寻找出口，却无从下手。</p>
和尚们都真诚地劝告他们，早些让心平静下来，因为这艘大船的出口在一万年后。</p>
“一万年…”</p>
邵晓晓在柔软的花床上坐下，一点点抱住膝盖，很轻地说：“一万年后会是什么样呢？”</p>
“…”</p>
苏真当然无法回答这个问题。</p>
凡人一生不过百年，修为高深的仙人也至多活三百余岁。</p>
没有什么能敌得过时间，一万年虽不足以沧海桑田，但它依然足够漫长，当下惊天动地的阴谋，不死不休的仇恨，尸山血海的战争，在这样漫长的尺度下，都显得微不足道。</p>
他们珍视或厌恶的一切，也注定被平等地抹去。</p>
他们今夜本是来救童双露的。</p>
可是，万年之后，即便他们还记得她，却已不可能在世界上找到一点关于她的痕迹。</p>
也许那时候，这个世界都已不复存在。</p>
而他们还要清醒地承受这一切。</p>
这是何等残酷？</p>
“不对！”</p>
邵晓晓咬着唇瓣，眼中闪过一丝倔强的光芒，说：“我不信世上有这种事，那老和尚一定还隐瞒了什么！”</p>
苏真问：“你觉得他隐瞒了什么？”</p>
“藏经阁上，那妖僧曾对我说，他不敢记得真相，只要一想到，就会发疯！”</p>
邵晓晓语速渐快，道：“见到所信仰的神灵变成了魔鬼，的确足以让人发疯，但…我觉得这说不通。”</p>
“哪里说不通？”苏真问。</p>
“真如首座就没有疯！”邵晓晓认真道：“魔即将降临，真正的高僧该与之抗争才是，怎会躲在这里当缩头乌龟？而且，最重要的是…”</p>
“什么？”苏真立刻问。</p>
“最重要的是，觉微说，大招寺南院毁于孔雀降临，可是，三年之前，性灵经还未收集完整，孔雀佛母如何能够降临？”邵晓晓盯着苏真的眼睛，寻求他的看法。</p>
“你说的对！”</p>
苏真心头一动，道：“如此说来，大招寺南院入魔另有隐情，觉微还隐瞒了更重要的事？”</p>
邵晓晓道：“我猜是的。”</p>
只是，对僧人而言，有什么事比佛祖入魔更加可怕？</p>
觉微不可能告诉他们真相。</p>
他们只能自己去找。</p>
“我们一定可以出去的！”邵晓晓握紧拳头扬了扬，说给他听，也说给自己听。</p>
————</p>
佛殿中。</p>
苏真与邵晓晓相对而坐，紧锣密鼓地讨论离去的办法。</p>
他们还拥有关于法术的一切记忆，也能感受到法力流淌过经脉的温顺触感，他还可以修行，却无法将所学的法术施展。</p>
苏真的刀仍可以劈砍，却只能修剪花草，不能伤人。</p>
佛祖慈悲所照，一切伤害的行为都被禁止。</p>
最要命的是，苏真唤不出裁缝之手了。</p>
这是从未有过的事。</p>
裁缝之手是他真正的倚仗，无异于剑客的剑，琴师的手，它的消失让苏真惴惴不安。</p>
邵晓晓也尝试了所有的手段。</p>
道门的法术、苏清嘉的飞升之剑甚至是那句四字咒语。</p>
最初积累的信心渐渐消散。</p>
他们竭力抵抗着内心的急躁、惶恐，却无法抵抗时间的流逝。</p>
若不出意外，外面的世界天已大亮，孔雀诞辰已经开始，被欲染夺舍身躯的童双露正披着绮丽的僧袍，迎接佛母的降临。</p>
又过了两个时辰。</p>
他们仍然束手无策。</p>
一股荒诞感漫上心头——杀入大招寺之前，他们甚至做好了落败身死的打算，可谁能想到，他们会陷入这种更绝望的境地。</p>
苏真将天沙河畔至今经历的一切都回忆了一遍，揣摩细节，试图从中寻到线索。</p>
一无所获。</p>
第一天就这样过去。</p>
邵晓晓望着周身零落的花瓣，再次想起百花宗后山的花海，她抱了抱苏真，安慰他也安慰自己：</p>
“童姑娘吉人自有天相，说不定已经逢凶化吉呢。”</p>
“但愿如此。”</p>
苏真握住了她的手，声音同样很轻。</p>
转眼又过去十天。</p>
这个世界仍然寂静，恒常久远的寂静。</p>
蓝月无法攀登，镇魔塔里的火也没有温度，一切都只是虚无的景观。寺外则是无法涉足的黑暗。</p>
他们做任何事都不会被阻拦。</p>
僧人们只是静静地看着，像在看一个早已注定了结局的故事。</p>
唯一的蹊跷是，他们见到了邪罗汉中的十一位，唯独没有见到妖僧法照。</p>
善慈和尚的说法很简单，法照生性孤僻，不愿见人。</p>
苏真提出要见法照。</p>
他本以为善慈和尚会拒绝，可对方犹豫片刻后居然答应了，只是提醒道：“他是我们十二个里最不好说话的一个，他若恶语伤人，施主也不要动怒。”</p>
法照和尚的闭关之地是净火窟。</p>
那是苏真杀死奚千魂的地方。</p>
窟中，千万尊泥象彩塑慈悲低眉，唯他青脸怒容，盘坐其间，锐如苍鹰的眼睛里写满了邪性。</p>
他身前铺满了石板，上面歪歪斜斜写着咒符般的文字。</p>
“大师在写什么？”苏真瞥了眼上面的咒文。</p>
“你不必知道。”</p>
与其他和尚的平静慈祥不同，法照的脾气并不好。</p>
“为什么？”苏真问。</p>
“道不同不相为谋。”</p>
法照冷冷道：“你连我在写什么都看不懂，我又有什么好和你说的？你若能看懂，又何必与我多问？问便是不懂，不懂就闭嘴！”</p>
苏真被这一连串的话堵的哑口无言。</p>
法照低下头，继续在石碑上书写文字，对任何人都不再理会。</p>
“他疯了。”</p>
善慈和尚叹了口气。</p>
“他怎么会发疯？”苏真困惑。</p>
“师弟本就心志不坚，发疯也非异事。”</p>
善慈和尚难得流露真情：“一万年才刚刚开始，岁月之漫长，光是想象就要让人发疯，不是吗？”</p>
苏真听后缓缓点头。</p>
他迟早也要发疯。</p>
————</p>
一个月后，他对时间的感知变得模糊。</p>
他以为才过去二十七天，邵晓晓却坚持称这已是第三十二天了。</p>
但二十七天与三十二天似乎并无分别。</p>
这三十余天的清醒时间里，苏真没有一刻不在思考。</p>
他因此变得憔悴，眼眶微微凹陷，眼周也泛起不和谐的青灰。</p>
“我再去见一次觉微，说不定能问出些什么。”</p>
苏真揉着太阳穴，用刻意轻松的语气对邵晓晓说话。</p>
“等等。”</p>
邵晓晓喊住了他，她走到他面前，仰起脸，用少有的命令式的语气说：“苏真，你不许去。”</p>
苏真一愣：“为什么。”</p>
邵晓晓严肃地说：“因为今天，我有个很重要的任务要交给你！”</p>
苏真一头雾水：“什么？”</p>
邵晓晓道：“陪我。”</p>
苏真微怔：“嗯？”</p>
邵晓晓重复了一遍：“你哪里也不许去，今天，你必须陪陪我。”</p>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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这个世界太过宁静。</p>
宁静已成了它的规则，杀人斗狠皆在规则之外。</p>
“无论如何，施主都不会是我们的对手。”</p>
离开藏经阁时，善慈和尚平静地对他们说。</p>
“十二邪罗汉加上南院的主持高僧，我们的确不可能是对手。”苏真承认。</p>
“不。”善慈摇摇头，道：“对上我们中的任何一个，你都不是对手。”</p>
“是吗？”</p>
苏真当然不会服气，他相信，以他现在的修为，十二邪罗汉没有一个是他对手。</p>
“当然，施主若不相信，可以同我们较量一番。”善慈道。</p>
“可这里没办法动武。”苏真道。</p>
“天下技艺这么多，岂只有武功可以一较高低？”</p>
善慈微笑着引他们下楼，来到了一座庭院的石桌旁，桌上放置着一个竹筒，一副骰子。</p>
一副骰子是三枚，这骰子不知是何材质，每一粒都玉润剔透，堪称稀世奇珍。</p>
邵晓晓拾起骰子瞧了又瞧，没看出端倪，忍不住问：“和尚还可以赌博？”</p>
善慈道：“不可。”</p>
邵晓晓问：“那这骰子…”</p>
善慈道：“若只是投骰子比大小，算得了赌吗？”</p>
邵晓晓道：“没有筹码当然不算，只是，只投骰子的话，未免太无聊了些。”</p>
善慈面露忧愁：“的确很无聊，因为我怎样都不可能输，一个永远不输的人，实在会非常无聊。”</p>
邵晓晓道：“如果一个人永远不输，恐怕就不会有人陪他玩了，因为没人想输。”</p>
善慈道：“姑娘说的没错。”</p>
邵晓晓蹙眉道：“所以，你想让我们陪你玩？”</p>
善慈道：“两位就算愿意陪我玩，恐怕也只能陪我玩一局。”</p>
邵晓晓好看的细眉蹙的更紧。</p>
善慈平静地解释：“因为两位皆是高手，高手看东西总是能看得更明白，所以只需要一局，你们就能看明白，你们绝无胜算，自然就不会有第二局了。”</p>
邵晓晓道：“我不相信！”</p>
善慈问：“姑娘想看什么点数？”</p>
邵晓晓想了想，道：“六、二、五。”</p>
善慈抄起竹筒，贴着骰子一拂，三粒骰子搂入筒内，沿着四壁清脆碰撞。</p>
啪，竹筒稳稳扣回桌面，骰子也没了声音。</p>
他整个动作干脆利落，比赌场里最老练的赌徒还要娴熟。</p>
“请姑娘验看。”善慈道。</p>
邵晓晓揭开竹筒，三枚骰子朝上的点数正是六、二、五。</p>
善慈又取出了二十七枚骰子，道：</p>
“你们说三十个点数。”</p>
苏真与邵晓晓各说了十五个。</p>
善慈摇晃竹筒，揭开时，三十个点数也分毫不差。</p>
苏真与邵晓晓都看得出来，这骰子没有任何的机关，这和尚没有使用任何的法术。</p>
整个过程，他甚至没有任何多余的炫技。</p>
苏真问：“你是怎么做到的？”</p>
善慈微笑不语。</p>
“看来我们的确不用比了。”</p>
苏真叹了口气，又问：“这里每个人都身怀绝技？”</p>
善慈指向西南方向的一座禅院，道：“圆平师弟就在那里，你可以去向他讨教。”</p>
圆平身材矮小，四肢瘦如枯木，一对三角眼上，稀稀落落挂着几根眉毛，很难想象，这个看上去营养不良的侏儒，居然是十二邪罗汉之一的圆平。</p>
苏真没有见过圆平，却听闻过他的可怕，他不仅是个高僧，更爱好下厨，烹饪人肉最是一绝。</p>
现在，这把本该用来剪人肠子的大剪子，却在用来修剪庭院的花草。</p>
苏真问：“修剪花草也有学问？”</p>
圆平道：“只要肯钻研，世上任何事都有很深的学问。”</p>
苏真端详了一会儿，没觉得有什么特殊之处。</p>
圆平微笑着将剪刀递过来，道：“你试一试。”</p>
苏真想起关于圆平的种种传闻，不免心生厌恶，道：“我有刀。”</p>
圆平道：“你的刀不好。”</p>
苏真问：“哪里不好。”</p>
圆平道：“你的刀不久前还杀过人，这里的花叶不喜杀气，它至少要在后山的净业池中浸泡三年。”</p>
苏真道：“我相信修剪花草也有学问，却不相信有这种规矩。”</p>
他手腕一折，温柔的刀光洒在花圃之间，枝与叶落了一地。</p>
他的刀法在数年的苦练之下早已纯熟，任何技艺练到炉火纯青，都会很美，刀法尤甚。</p>
苏真看着自己修剪的枝条，却陷入了沉默。</p>
邵晓晓同样没有说话。</p>
若只看苏真修剪的枝条，不会觉得有哪里不好，可与圆平的作品摆在一起，立刻显得笨拙。</p>
苏真甚至看不出自己到底差在哪里。</p>
“你修剪花叶时遵循的是你的心，而非花叶的心，自然无法与之圆融。”</p>
圆平笑眯眯地看着他们，说：“我不是什么园艺师，我是这些花花草草的仆人，我所做的一切，只不过努力揣测它们的心意而已。”</p>
“揣测花草的想法？”苏真觉得他在骗人。</p>
“万物有灵，这个世界的一切虽然缓慢，却也有其灵气，你沉下心来，也能感应得到。”圆平道。</p>
苏真感应不到。</p>
邵晓晓也不服气，道：“若我是这生而有灵的花草，那我最希望的一定是不要有人来剪我。”</p>
圆平微笑道：“我剪去被病虫侵袭的枝条，可以让它们免于虫害，我剪去已经枯死的枝条，可以帮它们节省养分，我剪得疏密得当，更能帮它们免于强风的摧残…其中学问之多，一天一夜恐怕也不能说完。”</p>
邵晓晓一时语塞。</p>
苏真无奈笑道：“我们好像也不是这位圆平大师的对手。”</p>
接着，他们又陆续拜访了几位僧人。</p>
无一例外，这里的邪罗汉们各个身怀绝技，自得其乐。</p>
回到三世佛殿时，苏真与邵晓晓都很低落，这座广袤而寂静的佛院似乎并不可怕，可他们偏偏无法离开。</p>
他们试图寻找出口，却无从下手。</p>
和尚们都真诚地劝告他们，早些让心平静下来，因为这艘大船的出口在一万年后。</p>
“一万年…”</p>
邵晓晓在柔软的花床上坐下，一点点抱住膝盖，很轻地说：“一万年后会是什么样呢？”</p>
“…”</p>
苏真当然无法回答这个问题。</p>
凡人一生不过百年，修为高深的仙人也至多活三百余岁。</p>
没有什么能敌得过时间，一万年虽不足以沧海桑田，但它依然足够漫长，当下惊天动地的阴谋，不死不休的仇恨，尸山血海的战争，在这样漫长的尺度下，都显得微不足道。</p>
他们珍视或厌恶的一切，也注定被平等地抹去。</p>
他们今夜本是来救童双露的。</p>
可是，万年之后，即便他们还记得她，却已不可能在世界上找到一点关于她的痕迹。</p>
也许那时候，这个世界都已不复存在。</p>
而他们还要清醒地承受这一切。</p>
这是何等残酷？</p>
“不对！”</p>
邵晓晓咬着唇瓣，眼中闪过一丝倔强的光芒，说：“我不信世上有这种事，那老和尚一定还隐瞒了什么！”</p>
苏真问：“你觉得他隐瞒了什么？”</p>
“藏经阁上，那妖僧曾对我说，他不敢记得真相，只要一想到，就会发疯！”</p>
邵晓晓语速渐快，道：“见到所信仰的神灵变成了魔鬼，的确足以让人发疯，但…我觉得这说不通。”</p>
“哪里说不通？”苏真问。</p>
“真如首座就没有疯！”邵晓晓认真道：“魔即将降临，真正的高僧该与之抗争才是，怎会躲在这里当缩头乌龟？而且，最重要的是…”</p>
“什么？”苏真立刻问。</p>
“最重要的是，觉微说，大招寺南院毁于孔雀降临，可是，三年之前，性灵经还未收集完整，孔雀佛母如何能够降临？”邵晓晓盯着苏真的眼睛，寻求他的看法。</p>
“你说的对！”</p>
苏真心头一动，道：“如此说来，大招寺南院入魔另有隐情，觉微还隐瞒了更重要的事？”</p>
邵晓晓道：“我猜是的。”</p>
只是，对僧人而言，有什么事比佛祖入魔更加可怕？</p>
觉微不可能告诉他们真相。</p>
他们只能自己去找。</p>
“我们一定可以出去的！”邵晓晓握紧拳头扬了扬，说给他听，也说给自己听。</p>
————</p>
佛殿中。</p>
苏真与邵晓晓相对而坐，紧锣密鼓地讨论离去的办法。</p>
他们还拥有关于法术的一切记忆，也能感受到法力流淌过经脉的温顺触感，他还可以修行，却无法将所学的法术施展。</p>
苏真的刀仍可以劈砍，却只能修剪花草，不能伤人。</p>
佛祖慈悲所照，一切伤害的行为都被禁止。</p>
最要命的是，苏真唤不出裁缝之手了。</p>
这是从未有过的事。</p>
裁缝之手是他真正的倚仗，无异于剑客的剑，琴师的手，它的消失让苏真惴惴不安。</p>
邵晓晓也尝试了所有的手段。</p>
道门的法术、苏清嘉的飞升之剑甚至是那句四字咒语。</p>
最初积累的信心渐渐消散。</p>
他们竭力抵抗着内心的急躁、惶恐，却无法抵抗时间的流逝。</p>
若不出意外，外面的世界天已大亮，孔雀诞辰已经开始，被欲染夺舍身躯的童双露正披着绮丽的僧袍，迎接佛母的降临。</p>
又过了两个时辰。</p>
他们仍然束手无策。</p>
一股荒诞感漫上心头——杀入大招寺之前，他们甚至做好了落败身死的打算，可谁能想到，他们会陷入这种更绝望的境地。</p>
苏真将天沙河畔至今经历的一切都回忆了一遍，揣摩细节，试图从中寻到线索。</p>
一无所获。</p>
第一天就这样过去。</p>
邵晓晓望着周身零落的花瓣，再次想起百花宗后山的花海，她抱了抱苏真，安慰他也安慰自己：</p>
“童姑娘吉人自有天相，说不定已经逢凶化吉呢。”</p>
“但愿如此。”</p>
苏真握住了她的手，声音同样很轻。</p>
转眼又过去十天。</p>
这个世界仍然寂静，恒常久远的寂静。</p>
蓝月无法攀登，镇魔塔里的火也没有温度，一切都只是虚无的景观。寺外则是无法涉足的黑暗。</p>
他们做任何事都不会被阻拦。</p>
僧人们只是静静地看着，像在看一个早已注定了结局的故事。</p>
唯一的蹊跷是，他们见到了邪罗汉中的十一位，唯独没有见到妖僧法照。</p>
善慈和尚的说法很简单，法照生性孤僻，不愿见人。</p>
苏真提出要见法照。</p>
他本以为善慈和尚会拒绝，可对方犹豫片刻后居然答应了，只是提醒道：“他是我们十二个里最不好说话的一个，他若恶语伤人，施主也不要动怒。”</p>
法照和尚的闭关之地是净火窟。</p>
那是苏真杀死奚千魂的地方。</p>
窟中，千万尊泥象彩塑慈悲低眉，唯他青脸怒容，盘坐其间，锐如苍鹰的眼睛里写满了邪性。</p>
他身前铺满了石板，上面歪歪斜斜写着咒符般的文字。</p>
“大师在写什么？”苏真瞥了眼上面的咒文。</p>
“你不必知道。”</p>
与其他和尚的平静慈祥不同，法照的脾气并不好。</p>
“为什么？”苏真问。</p>
“道不同不相为谋。”</p>
法照冷冷道：“你连我在写什么都看不懂，我又有什么好和你说的？你若能看懂，又何必与我多问？问便是不懂，不懂就闭嘴！”</p>
苏真被这一连串的话堵的哑口无言。</p>
法照低下头，继续在石碑上书写文字，对任何人都不再理会。</p>
“他疯了。”</p>
善慈和尚叹了口气。</p>
“他怎么会发疯？”苏真困惑。</p>
“师弟本就心志不坚，发疯也非异事。”</p>
善慈和尚难得流露真情：“一万年才刚刚开始，岁月之漫长，光是想象就要让人发疯，不是吗？”</p>
苏真听后缓缓点头。</p>
他迟早也要发疯。</p>
————</p>
一个月后，他对时间的感知变得模糊。</p>
他以为才过去二十七天，邵晓晓却坚持称这已是第三十二天了。</p>
但二十七天与三十二天似乎并无分别。</p>
这三十余天的清醒时间里，苏真没有一刻不在思考。</p>
他因此变得憔悴，眼眶微微凹陷，眼周也泛起不和谐的青灰。</p>
“我再去见一次觉微，说不定能问出些什么。”</p>
苏真揉着太阳穴，用刻意轻松的语气对邵晓晓说话。</p>
“等等。”</p>
邵晓晓喊住了他，她走到他面前，仰起脸，用少有的命令式的语气说：“苏真，你不许去。”</p>
苏真一愣：“为什么。”</p>
邵晓晓严肃地说：“因为今天，我有个很重要的任务要交给你！”</p>
苏真一头雾水：“什么？”</p>
邵晓晓道：“陪我。”</p>
苏真微怔：“嗯？”</p>
邵晓晓重复了一遍：“你哪里也不许去，今天，你必须陪陪我。”</p>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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