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28章 歧路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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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
“我替他。”
默笙往前走了一步，挡在燕十三的担架前，瘦小的身体微微发着抖，却站得很直。
老头那双亮得瘆人的眼睛眯了起来，上下打量她，像在评估一件货物。
“你？”
他嗤笑一声，拐杖在地上不轻不重地敲了一下。
“你这小身板，能经得起几回药力冲撞？我要的是药人，不是药渣。”
“我能学。”
默笙急急地说，声音因为急切而拔高，
“我懂药性，我认得很多草药，我会针灸，我能帮忙试药。我……我比他能做得更好！他醒了，也只会挥剑，他不懂这些。”
她像竹筒倒豆子，把能想到的理由一股脑儿倒出来。
老头沉默地看着她，脸上没什么表情。
“你知道药人是什么意思吗？”
默笙咽了口唾沫，点头，又飞快地摇头：“我知道要试药，可能……可能会很辛苦。但我不怕。”
“辛苦？”
老头像是听到了什么好笑的话，嘴角古怪地咧开，
“不止是辛苦。是疼。万蚁噬心的疼，骨肉分离的疼，脑子里像有针在扎的疼。一种药下去，你可能浑身溃烂流脓。又一种药下去，你可能五感尽失，变成瞎子聋子。再一种药下去……”
“我能忍。”
默笙打断他，声音不高，但很清晰。
她低下头，看着自己粗糙的手指，上面有常年捣药、采药留下的薄茧和细小的伤口。
“我从小就不怕疼。”
她说的是实话。
咬掉自己舌头舌头的时候疼不疼？
疼得她以为自己要死了。
被卖进勾栏挨打的时候疼不疼？
疼得她整夜整夜睡不着。
后来学医，试针，尝药，哪样不疼？
疼习惯了，就不觉得那是疼了。
老头没说话，只是看着她。
浓雾在他们周围无声地流淌，时间仿佛凝固了。
“为什么？”
老头终于又开口，这次声音里少了几分之前的算计，多了点别的，像是……探究。
“他不是你亲人。就算有点交情，也不值得把自己搭进去。人死了就死了，一了百了。活着当药人，那是没完没了的活受罪。丫头，别犯傻。”
默笙抬起头，看向担架上人事不省的燕十三。
火光跳动的影子落在他青黑的脸上，明明灭灭。
“他救过我。”
她慢慢说。
“很多人要杀我，他一个人，一把剑，挡在我前面。”
“后来，我们一起走。我治病，他守着我。遇到山贼，遇到流民，遇到不讲理的病人，都是他挡着。我煮粥，他喝。我采药，他背。我累了，他等我。”
她顿了顿，声音有些发哽。
“他没说过我是他什么人。但他做的，都是家人做的事。”
“现在他快死了，是因为我。因为我多管闲事，救了一个不该救的人，惹来了麻烦。”
她深吸一口气，把那股酸涩压下去。
“如果躺在这里的是我，他也会想办法救我。哪怕要他当药人，他也会答应。”
“所以，我得救他。不是因为他救过我，是因为……他是我家人。”
她说完，看着老头。
眼神很干净，没有哀求，没有算计，只有一种近乎固执的坦然。
老头看了她很久。
久到默笙以为他不会答应了，心一点点沉下去。
“你叫什么名字？”老头忽然问。
“默笙。”
“沉默的默，笙箫的笙？”
默笙愣了一下，点点头。
很少有人会问这个，更少有人能一下子说出这两个字。
“名字不错。”
老头嘟囔了一句，拄着拐杖，慢慢走到担架旁，重新蹲下。
“毒入心脉，散入骨髓。”
他又说了一遍，但这次语气不同，“寻常法子是救不了了。我的法子，很险。就算用了，他也未必能活。活了，也可能废了，瘫了，傻了。”
默笙的心揪紧了。
“有几成把握？”
“三成。”
老头伸出三根枯瘦的手指，“活下来，且能站起来，像以前一样挥剑的把握，不到一成。”
默笙的脸色白了白。
不到一成。
“那如果……用我呢？”
她问，“用我试药，找到解毒的方法，再用在他身上，把握会不会大点？”
老头抬眼，古怪地看了她一眼。
“你倒是真敢想。”
他站起身，拍拍手上的灰，“用你试药，找到解这种混毒的法子，少说也得三五个月。他撑不到那时候。”
“那……”
“我的法子，是换血。”
老头说得很平淡。
“用我的血，换掉他中毒的血。我的血里有东西，能抗住这毒，慢慢把它化掉。但我的血也很霸道，他的身子受不受得住，看造化。受住了，活。受不住，死得更快。”
换血？
默笙听得心惊肉跳。
这法子她闻所未闻。
“那……那您会怎么样？”她下意识地问。
老头似乎没料到她会问这个，顿了一下，才摆摆手。
“我没事。顶多虚弱几天。我的血，生生不息。”
他说得轻描淡写。
“所以，条件还是他？”默笙问，心又提了起来。
老头没立刻回答。
他背着手，在浓雾里慢慢踱步，拐杖戳在地上的声音笃笃响。
“丫头。”
他停住，背对着默笙。
“你知道我为什么要药人吗？”
默笙摇头，随即想到他看不见，低声道：“不知道。”
“我老了。”
老头说，声音里带着一种暮气沉沉的沙哑，“很老很老了。老到快记不清自己活了多少年，也快记不清自己是谁了。但我还不想死。我还有很多药没试完，很多方子没配好。”
他转过身，那双亮得反常的眼睛盯着默笙。
“我需要一个人，继承我的东西。不是传承，是继承。把我这辈子试过的药，走过的路，见过的毒，受过的罪，都继承下去。然后，继续试，继续走，继续看，继续受罪。”
“药人，就是这个人。”
“他得扛得住药力，扛得住痛苦，扛得住漫长岁月里的孤单。他得聪明，学得快，记得牢。他也得……心性够硬，够冷。因为这条路，没有温情，没有回头，只有往前走，走到死，或者走到……找到那味‘药’为止。”
他说的很慢，每一个字都像浸透了岁月的苦汁。
默笙听懂了，又好像没完全懂。
“您要找什么药？”
老头笑了，笑容里满是苦涩和疯狂。
“能治老的药。”
他仰头，看着被树冠和浓雾遮住的、灰蒙蒙的天。
“能治这身不由己的腐朽，能治这无尽岁月的无聊，能治这……怎么活都活不够，又怎么活都活腻了的病。”
默笙怔住了。
她从未听过这样的“病”。
“所以，”
老头收回目光，重新看向她，
“你要替他，不是不行。但你想清楚，一旦成了我的药人，你这辈子，就绑在这条路上了。没有自由，没有自我，没有亲人朋友。只有药，毒，和永远看不到头的尝试。你救了他，他就走了，过他的日子。而你，留在这里，陪我这个老不死的怪物，直到你也变成怪物，或者死掉。”
他的目光锐利如刀，仿佛要剖开默笙的皮肉，看清她骨头里那点勇气的成色。
“这样，你还愿意吗？”
“我。”
“我替他。”
默笙往前走了一步，挡在燕十三的担架前，瘦小的身体微微发着抖，却站得很直。
老头那双亮得瘆人的眼睛眯了起来，上下打量她，像在评估一件货物。
“你？”
他嗤笑一声，拐杖在地上不轻不重地敲了一下。
“你这小身板，能经得起几回药力冲撞？我要的是药人，不是药渣。”
“我能学。”
默笙急急地说，声音因为急切而拔高，
“我懂药性，我认得很多草药，我会针灸，我能帮忙试药。我……我比他能做得更好！他醒了，也只会挥剑，他不懂这些。”
她像竹筒倒豆子，把能想到的理由一股脑儿倒出来。
老头沉默地看着她，脸上没什么表情。
“你知道药人是什么意思吗？”
默笙咽了口唾沫，点头，又飞快地摇头：“我知道要试药，可能……可能会很辛苦。但我不怕。”
“辛苦？”
老头像是听到了什么好笑的话，嘴角古怪地咧开，
“不止是辛苦。是疼。万蚁噬心的疼，骨肉分离的疼，脑子里像有针在扎的疼。一种药下去，你可能浑身溃烂流脓。又一种药下去，你可能五感尽失，变成瞎子聋子。再一种药下去……”
“我能忍。”
默笙打断他，声音不高，但很清晰。
她低下头，看着自己粗糙的手指，上面有常年捣药、采药留下的薄茧和细小的伤口。
“我从小就不怕疼。”
她说的是实话。
咬掉自己舌头舌头的时候疼不疼？
疼得她以为自己要死了。
被卖进勾栏挨打的时候疼不疼？
疼得她整夜整夜睡不着。
后来学医，试针，尝药，哪样不疼？
疼习惯了，就不觉得那是疼了。
老头没说话，只是看着她。
浓雾在他们周围无声地流淌，时间仿佛凝固了。
“为什么？”
老头终于又开口，这次声音里少了几分之前的算计，多了点别的，像是……探究。
“他不是你亲人。就算有点交情，也不值得把自己搭进去。人死了就死了，一了百了。活着当药人，那是没完没了的活受罪。丫头，别犯傻。”
默笙抬起头，看向担架上人事不省的燕十三。
火光跳动的影子落在他青黑的脸上，明明灭灭。
“他救过我。”
她慢慢说。
“很多人要杀我，他一个人，一把剑，挡在我前面。”
“后来，我们一起走。我治病，他守着我。遇到山贼，遇到流民，遇到不讲理的病人，都是他挡着。我煮粥，他喝。我采药，他背。我累了，他等我。”
她顿了顿，声音有些发哽。
“他没说过我是他什么人。但他做的，都是家人做的事。”
“现在他快死了，是因为我。因为我多管闲事，救了一个不该救的人，惹来了麻烦。”
她深吸一口气，把那股酸涩压下去。
“如果躺在这里的是我，他也会想办法救我。哪怕要他当药人，他也会答应。”
“所以，我得救他。不是因为他救过我，是因为……他是我家人。”
她说完，看着老头。
眼神很干净，没有哀求，没有算计，只有一种近乎固执的坦然。
老头看了她很久。
久到默笙以为他不会答应了，心一点点沉下去。
“你叫什么名字？”老头忽然问。
“默笙。”
“沉默的默，笙箫的笙？”
默笙愣了一下，点点头。
很少有人会问这个，更少有人能一下子说出这两个字。
“名字不错。”
老头嘟囔了一句，拄着拐杖，慢慢走到担架旁，重新蹲下。
“毒入心脉，散入骨髓。”
他又说了一遍，但这次语气不同，“寻常法子是救不了了。我的法子，很险。就算用了，他也未必能活。活了，也可能废了，瘫了，傻了。”
默笙的心揪紧了。
“有几成把握？”
“三成。”
老头伸出三根枯瘦的手指，“活下来，且能站起来，像以前一样挥剑的把握，不到一成。”
默笙的脸色白了白。
不到一成。
“那如果……用我呢？”
她问，“用我试药，找到解毒的方法，再用在他身上，把握会不会大点？”
老头抬眼，古怪地看了她一眼。
“你倒是真敢想。”
他站起身，拍拍手上的灰，“用你试药，找到解这种混毒的法子，少说也得三五个月。他撑不到那时候。”
“那……”
“我的法子，是换血。”
老头说得很平淡。
“用我的血，换掉他中毒的血。我的血里有东西，能抗住这毒，慢慢把它化掉。但我的血也很霸道，他的身子受不受得住，看造化。受住了，活。受不住，死得更快。”
换血？
默笙听得心惊肉跳。
这法子她闻所未闻。
“那……那您会怎么样？”她下意识地问。
老头似乎没料到她会问这个，顿了一下，才摆摆手。
“我没事。顶多虚弱几天。我的血，生生不息。”
他说得轻描淡写。
“所以，条件还是他？”默笙问，心又提了起来。
老头没立刻回答。
他背着手，在浓雾里慢慢踱步，拐杖戳在地上的声音笃笃响。
“丫头。”
他停住，背对着默笙。
“你知道我为什么要药人吗？”
默笙摇头，随即想到他看不见，低声道：“不知道。”
“我老了。”
老头说，声音里带着一种暮气沉沉的沙哑，“很老很老了。老到快记不清自己活了多少年，也快记不清自己是谁了。但我还不想死。我还有很多药没试完，很多方子没配好。”
他转过身，那双亮得反常的眼睛盯着默笙。
“我需要一个人，继承我的东西。不是传承，是继承。把我这辈子试过的药，走过的路，见过的毒，受过的罪，都继承下去。然后，继续试，继续走，继续看，继续受罪。”
“药人，就是这个人。”
“他得扛得住药力，扛得住痛苦，扛得住漫长岁月里的孤单。他得聪明，学得快，记得牢。他也得……心性够硬，够冷。因为这条路，没有温情，没有回头，只有往前走，走到死，或者走到……找到那味‘药’为止。”
他说的很慢，每一个字都像浸透了岁月的苦汁。
默笙听懂了，又好像没完全懂。
“您要找什么药？”
老头笑了，笑容里满是苦涩和疯狂。
“能治老的药。”
他仰头，看着被树冠和浓雾遮住的、灰蒙蒙的天。
“能治这身不由己的腐朽，能治这无尽岁月的无聊，能治这……怎么活都活不够，又怎么活都活腻了的病。”
默笙怔住了。
她从未听过这样的“病”。
“所以，”
老头收回目光，重新看向她，
“你要替他，不是不行。但你想清楚，一旦成了我的药人，你这辈子，就绑在这条路上了。没有自由，没有自我，没有亲人朋友。只有药，毒，和永远看不到头的尝试。你救了他，他就走了，过他的日子。而你，留在这里，陪我这个老不死的怪物，直到你也变成怪物，或者死掉。”
他的目光锐利如刀，仿佛要剖开默笙的皮肉，看清她骨头里那点勇气的成色。
“这样，你还愿意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