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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八章
有些事是不能够提前盼愿的，急巴巴地享用它实在称得上是坏习惯。在那过活如年的难换的日月中，回沪探亲成为万灵的慰藉。然而，一登上南去列车，那份激动就熄灭了，似乎它已被过早的憧憬掏净了，入不够出。
火车咆哮向前，一路风尘。我本无家乡看法，因为每次填表，只在籍贯一栏内天南地北地填个黄土小村，我对在那儿的年迈祖父以及众多的祖坟，缺少应有的崇敬。远离上海，东北人统称我们为上海知青，于是乎，上海便成了本乡本土；有乡可怀使我感应比已往深厚无数。
父亲离人远远地站在出口处接我，他总是那样难以与任何人相溶，独来独往。跟人说话，他从不看人脸，他的眼光偏离在一边。我望见他依旧穿着宽松的中山装，系紧风纪扣，袖笼晃悠晃悠的。他接过我的旅行袋，肩起劲保持平行，说："你妈妈她请不出假。"
我不知他廖廖数语中带有几多寄义：父亲行伍身世，加入过战争，也许见过无数感人心魄的局势；所以自我懂事以来，他的脸上就是一种心情：拘谨而又不动声色。
我有些忐忑不安，那出自一种心病，临到幸福时便突然恐惧冒出不幸："她到底在那里？没生病吧？"
父亲换了个手拎包，他有些喘，像头疲乏的老牛。他只顾走，两眼注视前方，一言不发。遇上难题，他在煞费苦心时一向摆出不闻不问的架式，等他打周全腹稿，才会突然吓人一跳地答一句精彩的话。
我等了许久，仍不见他的思想结晶脱颖而出。我心里扑扑乱跳，望见边上有个公用电话，就急急地奔已往，拨通了母亲单元。
母亲在那儿。听着她的在电话中显得年轻的声音，我的手无力地垂下了；听筒里传来母亲的呼叫，我却以为无话可说，要说也是不咸不淡的搪塞。一年半内积贮起对她的深情厚意，似乎遗留在当地了。
父亲在一丈多远的地方等我，他微微张着嘴，有些惊诧；但他绝不会启齿询问，他像是喜欢在不明不白中保持自身的镇定。
"她没病，好好的。"我说，"你为什么要让人虚惊一场？"
他继续一阵狂奔之后，说："你先头是给你妈妈打电话！"
他的口吻不温不怒，就像拱手让出当主角的资格。在情感方面，他不争不抢；我从十三岁起便开始疏远父亲，说不清是为什么。有人说，挑剔父亲的女孩未来会挑剔丈夫，我大惊失色，决议收敛。但见到父亲新剃了头，发上油性十足，我又会冒出种不满，重新在心里倾轧他。父亲洞察一切，他主动退得远远的，一副甘于寥寂的样子。
我看着父亲，他的鬓角那儿汗津津的，一个肩已低下去。我说："我来吧！"
父亲无动于衷。于是我又高声重复了一遍，他呵了口吻，说："不艰辛的。"
我庆幸是由父亲独自来接我，让我把全部注意力给予他，而没有掠过他重重地落到母亲身上。人的思路是何等不行思议，我以后改变了对父亲的冷淡与轻慢，谁人因由在于偶然的注意：父亲并非心不在焉，而是他的听力出了偏差，他提前退化了，耳背了，世界变得清淡寡味。我想到，自满的他是回避这些的，可是当这衰老的迹象突然降临在一个清晨，他当初的震惊和受伤是那样深刻；那些余惊至今仍能让我体察出，像胶皮车轮一般在心上轧出印辙。
我从父亲手中抢夺旅行袋，但他极其顽强，他喘吁吁地充当一下敬重女儿的强壮父亲。挨着他走，我能噢到他领口散发出烟草与油腻混和的气息，这让我感应踏实，感应平安和亲近。这种感受不难追溯--一年半中，绝大部门家信都由父亲代笔，只管其中添着些不正经的话，代表着母亲的授意与他的措词相团结是如此别扭，不适时宜。然而出自他手，肯定沾染他特有的气息。封封信上都淡淡地带着与他领口的混杂味相吻合的气息。两者相连，我对他的情感骤增，变得历史悠长。父亲的字很苗条很随意，因此耐看；每读一遍都能重新识出些被误解的新字，从而，整个信也酿成值得品味的精品。
走进熟悉的弄堂，我突然万分恐惧，它竟那么狭小，又如此昏暗，偏偏一点不生疏，就如刚摘下望远镜，觉察了那种反差。我以为我人大心大了，走到这儿就气闷异常，到了家又会如何--一年半前，我曾把到弄堂走走当成是放风，因为弄堂直直的，空空荡荡。
我高声问父亲："家里照旧老样子吗？"
"哦，你妈妈她卖了缝纫机。"他说。
我问为何要卖它。在我的看法中卖工具是家道衰弱的体现，只管我对那台机械深恶痛绝，但想到它已摆在别人家中，心里仍有些落泊。
然而父亲没答话，有点幸灾乐祸地咳嗽一声。他对母亲笃志此道的怨恨我在这时察觉到了。但他从来不说，从来不体现；怨恨跟喜欢他都包容于心田。
母亲曾多次提及与父亲的恋爱，说那时他们一同转业到地方，住同一家饭馆。父亲那时清秀、潇洒，一表人才。他们是最炎热的夏季结的婚，没举行仪式。母亲说她其时住的是朝北间，父亲那间朝南，所以她就迁徙到那里去了。不知怎的，父亲当初的按兵不动，总让我以为预示着什么。厥后我问过父亲关于他与母亲的婚姻。他只笼统地说，其时就以为母亲的字好--一手好字促成了一桩婚姻？母亲对此的滔滔不停，让我以为她是恋爱上的幸运儿；父亲则差异，他甚至忘掉了那些细节和主干，于是他的恋爱是零零星星的。我以为，也许他这一辈子没有特别想要的工具。
关于我父亲，我还想提及一点：
在我探亲期间，父亲患了一次病，我记不起息的什么病，似乎当初就未过问。父亲在家虚弱地躺了几天，时有人来探病，但我对他们过目就忘。
有一天中午，来了一位父亲的女同事，她远比母亲漂亮。我想我该试着去喜欢她的；然而，她用轻柔密切的口吻与父亲讲话，而且，从她谈话中透露出对我们家以及父亲的相识，这使我恼怒得决计与她为敌。
父亲以少有的热情接待她，他婉言留她与我们共进午餐，并付托我再添些菜。我冷眼瞧着他，头一回让他在外人眼前威信扫地。
我骄横地搅乱了父亲难堪的愿望。事后，父亲却没老羞成怒，只是轻轻地用干燥的手掌拍了拍我后脑，那种随意又和善的责怪我已多年未享用了，重温它，禁不住热泪盈眶。
我不知父亲是否爱那美妇人，那是存在他心田永久的谜。我却可以断定，即便他爱得她发狂，那种爱也深不外他的爱女之心；这是我的优越之处：我是父亲唯一无二的女儿。
父亲很智慧，很有远见，他不动声色地耐心地让我明确了他的爱。
回沪第二日，我便去老城区探望外婆，因为像她，心里总是怀有对祖先一般的虔诚，不及早赶去，于心不安。
外婆一下老去无数，坚强的女人有朝一日也会消蚀，精神体力弃她而去。她半截入土，靠那绵长的生命线维持那微光般虚弱的生命。
她垂着眼皮，似乎把自己罩在阴影里，她用嘴吸气，齐崭崭的假牙以及凸出的牙床骨变得显眼。她端坐着，双踝上盖一块厚棉巾。
我俯下身去，挨近她，就有一种进入她境界的神秘感。我怵怵地叫道："外婆！"
她徐徐睁开双目，眼上有一层裔。薄如蝉翼，她用手背擦着眼角，行动宛如一个稚嫩的幼童。我感受，她在梦中刚刚回过那儿。
"你舅公殁了。"她说。
我点颔首，舅公是外婆的亲弟弟，他死在她之前，她的心便死了一半。我想到舅公的牛皮箱已烧成灰烬，然而谁人铜制的鬼符般的硬锁却仍在，也许它已被人捡去收藏起来；也许冷清地埋在世界的某一个角落里。总之它还存在着。比它老主人瘦削的面颊和相对丰满突出的头盖骨活得更久长。
外婆一阵急喘，喘事后，她亲切地微笑了，这是她对我的最高待遇。我按她的示意把椅子移近，我的膝盖磕碰着她的膝盖，很辛酸地想到那松弛的皮肤下酥疏的骨质。
她问了我在那里的饮食起居，眼光清静，像跟一个同辈人在谈天。我-一作答，尽可能详细周到。我突然很迷恋这种不慌不忙的攀谈，让多余的时光像酒精那样一点点挥发掉，我体会出老的那种滋味。
"你有前程了。"她说，"我看得出。已往你可不是这样的，你那时起源盖脸，疯疯癫癫，跟此外外孙女没一点区别。"
"可我照旧我。"
她感伤又顽强地重复一遍："是纷歧样。你有心事了，而她们没有。"
一缕冬日的阳光斜斜地照进来，落在外婆的肩上，她的脸也因此变得灼烁。我发现她高高的颧骨之上也爬满碎密的细纹，像一种图案，勾划出她所有的阅历。我喜欢她，崇敬她，以为她与我心心相印。
"外婆，我是有心事。"我小声说。
然而外婆没听见，她只顾絮絮地说；"从前你总是连说带笑，拖泥带水；现在，说是说，笑是笑，心中有数，见多识广……我望见你前程了，前程了……"
外婆没提她众多的外孙。她一向器重他们，把他们当成她的荣耀，无时无刻不会放弃谈他们。她说到他们时，口吻总像在贬低其他任何人。然而，她厥后默然沉静了，缄口不提他们当中的任何一个，直到她生命的最后一刻。或许她老人家对一手栽培的他们死气沉沉了；或许对他们的那份热情已燃烧贻尽，无力维持。抑或，在她心田深处潜藏着对女孩们深不行测的爱与恻隐，只是在她暮年时才意识到，她幡然意会，返朴归真。
外婆不久就去世了，她的死清静透彻，飘飘欲仙。她没留下一句临终遗言，我知道那是她无意再环视八十年来的人生。弥留之际，她如饥似渴地挣脱人生的羁绊，去追随她亲爱的怙恃和兄弟……
回沪才一周，亲友们就探访完毕。同学中留工矿的遍布整个区，只是他们都活得辛辛苦苦，被拴在单元。绰绰有余的时光欺压我过慵懒的生活：天天睡到人酥软了才起床，家里照例人去楼空，空碗筷们一片散乱。从独自生活又回归家庭生活似乎也有新意，然而我很快就厌烦它的繁琐，家务活我算是干欠好了，无缘无故会掉破碗，摔得支离破碎。频频下来，每早起来都市在桌上觉察母亲的急遽留言：多休息，勿做事。
除我之外，人人都在忙，我的感受像是被人剥夺了什么，周围没有我的生活。我提笔给钱小曼写信，她陪情人留守连队，准备下一批杀回上海探亲。在信封上填写谁人地址，这令我纪念那积雪的地方。我知道我以后要受苦了，因为眷恋被支解两处，怀乡病无法根治：在那里纪念此地，在此地又忆起那里，分不清哪头是根哪头是枝叶。
我得两头飘泊，心在此而身在彼，无法合为一体。
我相信女伴美妹永远比我棋高一筹。她没从泰兴回沪，而是把卷毛接到她那儿去。她常给我寄简短的、口语化的信。告诉我她很快乐；在信的末尾。她会开一溜清单，让我代购了物品打邮包寄去。
她要的都是与甜蜜小日子有关的工具，什么固体酱油啦，腊肠啦，虾皮什么的，微小而又切切实实。我庆幸她没回来陷入失落，在那里她将栩栩如生，完全占有自己的生活。
然而，我仍有大量的时间需要泯灭，逛街的习惯就在这时应运而生。走在路上，看种种各样的人，不知怎么，他们的脸色和神态都有几分相似。我想那一定是吃同样的细粮，喝水厂难喝的水造成的。我感应与他们的格格不入，因为我对这里自来水的漂白粉味倾轧起来，险些不能呷一口白开水；我改品茗，留着厚厚的茶根。不适应当地的水，就缺少了基础的爱，那种裂痕时时作祟，我想改变也不成，它由不得我说话，直接指使生理来反抗，反抗我生活十六年的地方。
我逛商店，一家不漏，看橱窗，也看货架，价目表在心里背得滚瓜烂熟，像圆周率。一年半前，我只进书店和吃食店，进布店是一种隐讳，总以为钻在布店的全是注定要庸碌一辈子的市民，途经它，清高的女中学生就加速脚步，脸上含而不露地带着轻蔑。可是如今我给自己破了戒，一个栉风沐雨的人她已无所谓任何戒律，她亲自打破它，像在搞一个开顽笑。
"有那种紫红底小白点的花布吗？"我问道，一启齿，那种生疏和拘谨就消退了。我的履历比脖子上挂皮尺的伙计要富厚无数，我懂的，他们未来也未必能懂。于是我敢于主动打扰她。
"没有。"她说："那种花布前年时兴过，现在只有郊县人才穿。你是外地回来的？"
我一阵躁热。对这个敏感起来，我倾轧当地，却不愿当地人来倾轧我。不喜欢伙计口中带着体恤意味的问话，那组成了一种缺憾。离沪时，那种花布方兴未艾。穿上它就是当地时髦人的标志；然而，在遥远闭塞的小土沟里，我想往它时，实在它已过时，时过境迁。
出了布店往前走不几步，有个迎面而来的人盖住我的去路。那人高峻，必须仰视，他睁大眼睛，打了个手势，等着我辨认他。
"老枪！"我激动得大叫，升起种他乡遇知己的亲切感。
老枪神采飞扬，头发吹了风，规则地带着妨害，裤线笔直，皮鞋头亮亮的，若不是那黑红的脸色以及让野风吹粗粝的毛孔。完完全全像个当地事情的人。
他摊开两手："这套行头穿着有点怪吧？"
"不，很好。"
他快乐地大笑，肩都抖着。我注意到他体魄魁梧，身体匀称，很有男性风度。我想自己是庞大多了，以前注重男生的五官，如今却整体化了，一眼就应有尽有，样样不漏。
老枪说这套行头昨天才置起，穿着旧棉衣逛街，人家像对小偷亡命徒一样防你，叫你"插兄"，他气极，想好今天来风物风物。
他站在路边，嗓门大得招摇，东谈西谈，谈到小多，说他疯病好转，可能已在浙江上班了。邻近中午了，老枪的话突然刹车了，频频抬起手腕看表。
"你有事？"我说，"那就再见了。"
他用脚尖轻轻地碰碰我，肩膀一下子靠拢来；"难堪晤面，肯陪我上饭馆吗？"
我忙乱地摇了头，出自一种本能。这小我私家并不让我讨厌，甚至值得我信赖。但我怕，怕被碰疼，我已对自己立誓，今生今世再也不碰那情感深处。
老枪没再委曲，像了却一桩心事似的吁了口吻，然后就彬彬有礼地告辞了。望着他宽厚的背影，我知道他将一去不转头。我突然感应一阵空虚，忍不住低声呻吟了一声。
那时似乎有种约定俗成的老例，跟分在工矿的同学外出，有什么花销总是由他们会钞。张之道却属破例。
这个长得像羊的男生在一年半中突然拔高了一头，成了细高挑身材。我初见他谁人像植物一般细巧的身架以及一点一点的头颅，就感受到他变得柔顺体贴，不像已往那么刁钻得吓人。
张之道曾与我通过信，他的信漂亮、浪漫，很有气氛。为此，再见他本人时，我总存着点理想，想寻找出同那些信相切合的气质。这个愿望注定我不再会将他拒之门外。
他总在天徐徐黑下来时到我家，哪天他不露面，我会发生一种天还未黑的错觉。他的衣裤都是老料子做的，他祖父原是个大呢绒商，家里囤积的料子自然上乘；他那一身因此显得十分洋气。
母亲心里是器重他的，她对他的好感来得突然，却一成未变。她像是勉励他定时来，他稍晚一点，她就说，你今天来迟了。她与他亲如一家，我以为对这场来往有害无益。我常想，是否已丧失了自己的眼光，在母亲影响下，不知不觉让期望的工具走了样，退了色？
张之道他对我无话不谈，守在我边上，追问过我为何厥后断掉与他通信。我让他别问，说每小我私家都有不愿让人知道的想法。
他说："每小我私家？我就没有！"
"以后会有的。"
"那要看对谁了！"他嘟哝着。以后，再遇上我避而不答的问题，他的小记性就发挥作用了，"呵，又是有什么不愿让人知道的想法了！"
他从不请我外出，虽然那样就无须任何花销。他总说，青工穷，每月十八只老洋，养不起老娘，讨不起婆娘。说着说着，他的眼光就模糊起来。然后，又追问我为何不再与他通信，似乎那是个保留节目，他对此百演不厌。他乐此不疲，引得我发怵，像受到了攻击。
终于有一日，我被摧毁了，谈到了郑闯，谁人与他同龄的已经长眠的男孩。他听着，头一点一点，还疼惜地倒抽着冷气。
"怎么样？"我有些恼怒，"现在你全明确了，以后可以别再探询了。"
"不，我还要问，"他顽强地拧过脖子，像一根韧性十足的枝蔓，"我尚有疑问！"
"什么？"我说，"你到底想问什么？"
"有关于我！"他飞快地扫了我一眼，头深深地低下去，"你断掉通信时一定尚有其他的原因。"
"怎么会呢！"
"为什么不会！"他强调说，"追念一下，你那时是否想过要磨练我一下？好好想想，你就不会否认！"
他说罢，抽身就走，逃一般。不容我作任何否认。以后我也一直找不到否认的时机，因为再见我时，他眼中满是瞧自己人的的热忱。
又隔了些日子，张之道抱来个硕大的收音机，说这礼物送我；照例是带着那种柔软的韧性，不容人推辞。事后听说为了装成这台高级的收音机，他用去了一年半来所有的积贮。
我总在思索如何让他收回那昂贵的礼物，他的慷慨是小开式的，让我以为有味；但他单纯得如一本新书的扉页，油墨飘香，而我，我的那本书已翻出了几多页；这样的来往似乎荒唐可笑。
我为此今夜难眠，感应自己又辜负了一个男孩。我甚至在心田隐隐责怪起母亲，是她牵着我手，引入此种尴尬的田地。
这个家不行制止地酿成个暂住处。我的小床早已拆除，母亲说，不用搭铺了，横竖住不长。母亲那种淡如水的口吻让我受惊，只管她没说错，假期有限；但情感难以用错或对来划分，感受更是如此。我跟母亲合睡一床，各占一头，心里总是凄凉。
母亲日日早起，制成了成肉、鱼松什么的，一袋一袋封存着。"还要些什么？"她问。
"无所谓。"我懒懒地说。
"不是都说那儿荤菜少吗？"
"嗯！"我说，"还可以。"
她没作声，手头索索地震作着。过了一会儿，她突然叹了口吻："我不知你究竟想些什么！"
我受伤般地感应心里绞痛。母亲变生疏了，她似乎已习惯于远远忖量女儿了；我的泛起，犹如家中添了个低头丧气的闲散人员，让她难以真正接纳。
然而，真的同母亲动刀动枪地顶嘴，是发生在那之后的一个夜晚。母亲问起我在连队的情况，她的提问使我以为她完全像个陌路人，那种深刻的距离感让我气馁绝望。
"你怎么没打入党陈诉呢？"她问。
"我不够格。"
"我同事的女儿去了半年就入党了；她们向导允许首批抽调她到工矿。她事情起劲，待人从不疙疙瘩瘩的。"她逐步悠悠地说，"她在那里争气，怙恃也有个盼头。"
"可是，我在那里也没有做过不争气的事。"我想到那次破灭的上调时机。陡地感应前途渺茫无望，永远兑现不了母亲的期望。
"你性情变离奇了。"她不满地说着，翻转身子，想竣事这场谈话。
我一骨碌坐起，狠狠地说了一通绝情话，我说在外面苦了一年半，回来还受冤气；我说知道家里人嫌弃我，巴不得我早走。我说起这些蠢话居然驾轻就熟，很有这方面的天赋。我越说越猛烈，突然没法收场了；我又怕起来，怕这么无休无止下去，怕自己以后擦不净谁人蛮不讲理的形象。
我恸哭起来，为已往也为未来无穷无尽的压力；为母亲彻底失去她的爱女也为自己失去了母爱，一无所有。厥后母亲也绝望地啜泣起来。在这片哭声中，母女从遥远得够不着的地方徐徐靠近，可是仍站高一尺之遥，相互辨认着，警备着，不得松弛。
翌日清早，我醒得绝早。母亲已忙碌完毕，正在门口同邻人搭话：
"那里苦，吃杂粮。"母亲说，"想让她多带点去。"
"就是呀，哪家有知青，哪家大人就倒霉。"
母亲冷淡地说："那有什么措施！"
"听说东北六谷粉营养料是不坏的。"
"哦！"母亲说，"下趟让她带点回来，上海吃不到，也稀奇。听说蒸糕吃还可以。"
我以为自己在沦落。我一向以母亲的自满自居，然而当我苦苦在外挣扎了一年半之后，却失去了这种资格。那太不公正了2我没老羞成怒，我感受已无此须要--生活缺少了那根支柱，我就变得平平庸淡，在世即是没活。
晌午时，我收到钱小曼姗姗来迟的信。她给我带来个震撼人的坏消息：连里的拖拉机房失火，朱庆涛突入火场，被火烧成重伤，右耳失聪，左眼失明。她在信中体现对恋爱的矢志不渝。在末尾处，她提及，区知青办发动她的情人办病退返城手续，但他拒绝了，既为恋爱也为他自己。他说，回沪后就不再会有人明确你了。
泪水渗出眼角，那种悲壮的流泪我照旧初次。对谁人黑苍苍的残废的男子的话已铭刻心间，我生命的领土也在那严寒的地方，脱离那儿，我一事无成！
我心平气和地在外面跑了一下午，先是买好了回程的车票；随即又去商店买了墨镜、助听器、手杖，我想或许他用得着。不知是因为他的不幸照旧因为那句由衷的充满隐痛的话，横竖我被感动了，那种情感一发即不行收。以后我便在心里视他为兄弟。
走抵家门外，远远望见那人情味极浓的深黄色灯光。我忽而感应步履极重。我走过的是一条何等消磨人的路！推开门，灯光洒了我一头一脸。屋内传来一片欢喜声：
"总算回来了！"
"各人等你过生日呢！"
"寿星，快碰杯！"
原来我才十八岁！人生才刚刚拉开序幕，还会有惊心动魄的未来，还会有无数新的盼头。我突然强烈地感恩起来，谢谢这个数字祥瑞的年岁。
我抬起手，把眼泪擦得干清洁净。
第八章
有些事是不能够提前盼愿的，急巴巴地享用它实在称得上是坏习惯。在那过活如年的难换的日月中，回沪探亲成为万灵的慰藉。然而，一登上南去列车，那份激动就熄灭了，似乎它已被过早的憧憬掏净了，入不够出。
火车咆哮向前，一路风尘。我本无家乡看法，因为每次填表，只在籍贯一栏内天南地北地填个黄土小村，我对在那儿的年迈祖父以及众多的祖坟，缺少应有的崇敬。远离上海，东北人统称我们为上海知青，于是乎，上海便成了本乡本土；有乡可怀使我感应比已往深厚无数。
父亲离人远远地站在出口处接我，他总是那样难以与任何人相溶，独来独往。跟人说话，他从不看人脸，他的眼光偏离在一边。我望见他依旧穿着宽松的中山装，系紧风纪扣，袖笼晃悠晃悠的。他接过我的旅行袋，肩起劲保持平行，说："你妈妈她请不出假。"
我不知他廖廖数语中带有几多寄义：父亲行伍身世，加入过战争，也许见过无数感人心魄的局势；所以自我懂事以来，他的脸上就是一种心情：拘谨而又不动声色。
我有些忐忑不安，那出自一种心病，临到幸福时便突然恐惧冒出不幸："她到底在那里？没生病吧？"
父亲换了个手拎包，他有些喘，像头疲乏的老牛。他只顾走，两眼注视前方，一言不发。遇上难题，他在煞费苦心时一向摆出不闻不问的架式，等他打周全腹稿，才会突然吓人一跳地答一句精彩的话。
我等了许久，仍不见他的思想结晶脱颖而出。我心里扑扑乱跳，望见边上有个公用电话，就急急地奔已往，拨通了母亲单元。
母亲在那儿。听着她的在电话中显得年轻的声音，我的手无力地垂下了；听筒里传来母亲的呼叫，我却以为无话可说，要说也是不咸不淡的搪塞。一年半内积贮起对她的深情厚意，似乎遗留在当地了。
父亲在一丈多远的地方等我，他微微张着嘴，有些惊诧；但他绝不会启齿询问，他像是喜欢在不明不白中保持自身的镇定。
"她没病，好好的。"我说，"你为什么要让人虚惊一场？"
他继续一阵狂奔之后，说："你先头是给你妈妈打电话！"
他的口吻不温不怒，就像拱手让出当主角的资格。在情感方面，他不争不抢；我从十三岁起便开始疏远父亲，说不清是为什么。有人说，挑剔父亲的女孩未来会挑剔丈夫，我大惊失色，决议收敛。但见到父亲新剃了头，发上油性十足，我又会冒出种不满，重新在心里倾轧他。父亲洞察一切，他主动退得远远的，一副甘于寥寂的样子。
我看着父亲，他的鬓角那儿汗津津的，一个肩已低下去。我说："我来吧！"
父亲无动于衷。于是我又高声重复了一遍，他呵了口吻，说："不艰辛的。"
我庆幸是由父亲独自来接我，让我把全部注意力给予他，而没有掠过他重重地落到母亲身上。人的思路是何等不行思议，我以后改变了对父亲的冷淡与轻慢，谁人因由在于偶然的注意：父亲并非心不在焉，而是他的听力出了偏差，他提前退化了，耳背了，世界变得清淡寡味。我想到，自满的他是回避这些的，可是当这衰老的迹象突然降临在一个清晨，他当初的震惊和受伤是那样深刻；那些余惊至今仍能让我体察出，像胶皮车轮一般在心上轧出印辙。
我从父亲手中抢夺旅行袋，但他极其顽强，他喘吁吁地充当一下敬重女儿的强壮父亲。挨着他走，我能噢到他领口散发出烟草与油腻混和的气息，这让我感应踏实，感应平安和亲近。这种感受不难追溯--一年半中，绝大部门家信都由父亲代笔，只管其中添着些不正经的话，代表着母亲的授意与他的措词相团结是如此别扭，不适时宜。然而出自他手，肯定沾染他特有的气息。封封信上都淡淡地带着与他领口的混杂味相吻合的气息。两者相连，我对他的情感骤增，变得历史悠长。父亲的字很苗条很随意，因此耐看；每读一遍都能重新识出些被误解的新字，从而，整个信也酿成值得品味的精品。
走进熟悉的弄堂，我突然万分恐惧，它竟那么狭小，又如此昏暗，偏偏一点不生疏，就如刚摘下望远镜，觉察了那种反差。我以为我人大心大了，走到这儿就气闷异常，到了家又会如何--一年半前，我曾把到弄堂走走当成是放风，因为弄堂直直的，空空荡荡。
我高声问父亲："家里照旧老样子吗？"
"哦，你妈妈她卖了缝纫机。"他说。
我问为何要卖它。在我的看法中卖工具是家道衰弱的体现，只管我对那台机械深恶痛绝，但想到它已摆在别人家中，心里仍有些落泊。
然而父亲没答话，有点幸灾乐祸地咳嗽一声。他对母亲笃志此道的怨恨我在这时察觉到了。但他从来不说，从来不体现；怨恨跟喜欢他都包容于心田。
母亲曾多次提及与父亲的恋爱，说那时他们一同转业到地方，住同一家饭馆。父亲那时清秀、潇洒，一表人才。他们是最炎热的夏季结的婚，没举行仪式。母亲说她其时住的是朝北间，父亲那间朝南，所以她就迁徙到那里去了。不知怎的，父亲当初的按兵不动，总让我以为预示着什么。厥后我问过父亲关于他与母亲的婚姻。他只笼统地说，其时就以为母亲的字好--一手好字促成了一桩婚姻？母亲对此的滔滔不停，让我以为她是恋爱上的幸运儿；父亲则差异，他甚至忘掉了那些细节和主干，于是他的恋爱是零零星星的。我以为，也许他这一辈子没有特别想要的工具。
关于我父亲，我还想提及一点：
在我探亲期间，父亲患了一次病，我记不起息的什么病，似乎当初就未过问。父亲在家虚弱地躺了几天，时有人来探病，但我对他们过目就忘。
有一天中午，来了一位父亲的女同事，她远比母亲漂亮。我想我该试着去喜欢她的；然而，她用轻柔密切的口吻与父亲讲话，而且，从她谈话中透露出对我们家以及父亲的相识，这使我恼怒得决计与她为敌。
父亲以少有的热情接待她，他婉言留她与我们共进午餐，并付托我再添些菜。我冷眼瞧着他，头一回让他在外人眼前威信扫地。
我骄横地搅乱了父亲难堪的愿望。事后，父亲却没老羞成怒，只是轻轻地用干燥的手掌拍了拍我后脑，那种随意又和善的责怪我已多年未享用了，重温它，禁不住热泪盈眶。
我不知父亲是否爱那美妇人，那是存在他心田永久的谜。我却可以断定，即便他爱得她发狂，那种爱也深不外他的爱女之心；这是我的优越之处：我是父亲唯一无二的女儿。
父亲很智慧，很有远见，他不动声色地耐心地让我明确了他的爱。
回沪第二日，我便去老城区探望外婆，因为像她，心里总是怀有对祖先一般的虔诚，不及早赶去，于心不安。
外婆一下老去无数，坚强的女人有朝一日也会消蚀，精神体力弃她而去。她半截入土，靠那绵长的生命线维持那微光般虚弱的生命。
她垂着眼皮，似乎把自己罩在阴影里，她用嘴吸气，齐崭崭的假牙以及凸出的牙床骨变得显眼。她端坐着，双踝上盖一块厚棉巾。
我俯下身去，挨近她，就有一种进入她境界的神秘感。我怵怵地叫道："外婆！"
她徐徐睁开双目，眼上有一层裔。薄如蝉翼，她用手背擦着眼角，行动宛如一个稚嫩的幼童。我感受，她在梦中刚刚回过那儿。
"你舅公殁了。"她说。
我点颔首，舅公是外婆的亲弟弟，他死在她之前，她的心便死了一半。我想到舅公的牛皮箱已烧成灰烬，然而谁人铜制的鬼符般的硬锁却仍在，也许它已被人捡去收藏起来；也许冷清地埋在世界的某一个角落里。总之它还存在着。比它老主人瘦削的面颊和相对丰满突出的头盖骨活得更久长。
外婆一阵急喘，喘事后，她亲切地微笑了，这是她对我的最高待遇。我按她的示意把椅子移近，我的膝盖磕碰着她的膝盖，很辛酸地想到那松弛的皮肤下酥疏的骨质。
她问了我在那里的饮食起居，眼光清静，像跟一个同辈人在谈天。我-一作答，尽可能详细周到。我突然很迷恋这种不慌不忙的攀谈，让多余的时光像酒精那样一点点挥发掉，我体会出老的那种滋味。
"你有前程了。"她说，"我看得出。已往你可不是这样的，你那时起源盖脸，疯疯癫癫，跟此外外孙女没一点区别。"
"可我照旧我。"
她感伤又顽强地重复一遍："是纷歧样。你有心事了，而她们没有。"
一缕冬日的阳光斜斜地照进来，落在外婆的肩上，她的脸也因此变得灼烁。我发现她高高的颧骨之上也爬满碎密的细纹，像一种图案，勾划出她所有的阅历。我喜欢她，崇敬她，以为她与我心心相印。
"外婆，我是有心事。"我小声说。
然而外婆没听见，她只顾絮絮地说；"从前你总是连说带笑，拖泥带水；现在，说是说，笑是笑，心中有数，见多识广……我望见你前程了，前程了……"
外婆没提她众多的外孙。她一向器重他们，把他们当成她的荣耀，无时无刻不会放弃谈他们。她说到他们时，口吻总像在贬低其他任何人。然而，她厥后默然沉静了，缄口不提他们当中的任何一个，直到她生命的最后一刻。或许她老人家对一手栽培的他们死气沉沉了；或许对他们的那份热情已燃烧贻尽，无力维持。抑或，在她心田深处潜藏着对女孩们深不行测的爱与恻隐，只是在她暮年时才意识到，她幡然意会，返朴归真。
外婆不久就去世了，她的死清静透彻，飘飘欲仙。她没留下一句临终遗言，我知道那是她无意再环视八十年来的人生。弥留之际，她如饥似渴地挣脱人生的羁绊，去追随她亲爱的怙恃和兄弟……
回沪才一周，亲友们就探访完毕。同学中留工矿的遍布整个区，只是他们都活得辛辛苦苦，被拴在单元。绰绰有余的时光欺压我过慵懒的生活：天天睡到人酥软了才起床，家里照例人去楼空，空碗筷们一片散乱。从独自生活又回归家庭生活似乎也有新意，然而我很快就厌烦它的繁琐，家务活我算是干欠好了，无缘无故会掉破碗，摔得支离破碎。频频下来，每早起来都市在桌上觉察母亲的急遽留言：多休息，勿做事。
除我之外，人人都在忙，我的感受像是被人剥夺了什么，周围没有我的生活。我提笔给钱小曼写信，她陪情人留守连队，准备下一批杀回上海探亲。在信封上填写谁人地址，这令我纪念那积雪的地方。我知道我以后要受苦了，因为眷恋被支解两处，怀乡病无法根治：在那里纪念此地，在此地又忆起那里，分不清哪头是根哪头是枝叶。
我得两头飘泊，心在此而身在彼，无法合为一体。
我相信女伴美妹永远比我棋高一筹。她没从泰兴回沪，而是把卷毛接到她那儿去。她常给我寄简短的、口语化的信。告诉我她很快乐；在信的末尾。她会开一溜清单，让我代购了物品打邮包寄去。
她要的都是与甜蜜小日子有关的工具，什么固体酱油啦，腊肠啦，虾皮什么的，微小而又切切实实。我庆幸她没回来陷入失落，在那里她将栩栩如生，完全占有自己的生活。
然而，我仍有大量的时间需要泯灭，逛街的习惯就在这时应运而生。走在路上，看种种各样的人，不知怎么，他们的脸色和神态都有几分相似。我想那一定是吃同样的细粮，喝水厂难喝的水造成的。我感应与他们的格格不入，因为我对这里自来水的漂白粉味倾轧起来，险些不能呷一口白开水；我改品茗，留着厚厚的茶根。不适应当地的水，就缺少了基础的爱，那种裂痕时时作祟，我想改变也不成，它由不得我说话，直接指使生理来反抗，反抗我生活十六年的地方。
我逛商店，一家不漏，看橱窗，也看货架，价目表在心里背得滚瓜烂熟，像圆周率。一年半前，我只进书店和吃食店，进布店是一种隐讳，总以为钻在布店的全是注定要庸碌一辈子的市民，途经它，清高的女中学生就加速脚步，脸上含而不露地带着轻蔑。可是如今我给自己破了戒，一个栉风沐雨的人她已无所谓任何戒律，她亲自打破它，像在搞一个开顽笑。
"有那种紫红底小白点的花布吗？"我问道，一启齿，那种生疏和拘谨就消退了。我的履历比脖子上挂皮尺的伙计要富厚无数，我懂的，他们未来也未必能懂。于是我敢于主动打扰她。
"没有。"她说："那种花布前年时兴过，现在只有郊县人才穿。你是外地回来的？"
我一阵躁热。对这个敏感起来，我倾轧当地，却不愿当地人来倾轧我。不喜欢伙计口中带着体恤意味的问话，那组成了一种缺憾。离沪时，那种花布方兴未艾。穿上它就是当地时髦人的标志；然而，在遥远闭塞的小土沟里，我想往它时，实在它已过时，时过境迁。
出了布店往前走不几步，有个迎面而来的人盖住我的去路。那人高峻，必须仰视，他睁大眼睛，打了个手势，等着我辨认他。
"老枪！"我激动得大叫，升起种他乡遇知己的亲切感。
老枪神采飞扬，头发吹了风，规则地带着妨害，裤线笔直，皮鞋头亮亮的，若不是那黑红的脸色以及让野风吹粗粝的毛孔。完完全全像个当地事情的人。
他摊开两手："这套行头穿着有点怪吧？"
"不，很好。"
他快乐地大笑，肩都抖着。我注意到他体魄魁梧，身体匀称，很有男性风度。我想自己是庞大多了，以前注重男生的五官，如今却整体化了，一眼就应有尽有，样样不漏。
老枪说这套行头昨天才置起，穿着旧棉衣逛街，人家像对小偷亡命徒一样防你，叫你"插兄"，他气极，想好今天来风物风物。
他站在路边，嗓门大得招摇，东谈西谈，谈到小多，说他疯病好转，可能已在浙江上班了。邻近中午了，老枪的话突然刹车了，频频抬起手腕看表。
"你有事？"我说，"那就再见了。"
他用脚尖轻轻地碰碰我，肩膀一下子靠拢来；"难堪晤面，肯陪我上饭馆吗？"
我忙乱地摇了头，出自一种本能。这小我私家并不让我讨厌，甚至值得我信赖。但我怕，怕被碰疼，我已对自己立誓，今生今世再也不碰那情感深处。
老枪没再委曲，像了却一桩心事似的吁了口吻，然后就彬彬有礼地告辞了。望着他宽厚的背影，我知道他将一去不转头。我突然感应一阵空虚，忍不住低声呻吟了一声。
那时似乎有种约定俗成的老例，跟分在工矿的同学外出，有什么花销总是由他们会钞。张之道却属破例。
这个长得像羊的男生在一年半中突然拔高了一头，成了细高挑身材。我初见他谁人像植物一般细巧的身架以及一点一点的头颅，就感受到他变得柔顺体贴，不像已往那么刁钻得吓人。
张之道曾与我通过信，他的信漂亮、浪漫，很有气氛。为此，再见他本人时，我总存着点理想，想寻找出同那些信相切合的气质。这个愿望注定我不再会将他拒之门外。
他总在天徐徐黑下来时到我家，哪天他不露面，我会发生一种天还未黑的错觉。他的衣裤都是老料子做的，他祖父原是个大呢绒商，家里囤积的料子自然上乘；他那一身因此显得十分洋气。
母亲心里是器重他的，她对他的好感来得突然，却一成未变。她像是勉励他定时来，他稍晚一点，她就说，你今天来迟了。她与他亲如一家，我以为对这场来往有害无益。我常想，是否已丧失了自己的眼光，在母亲影响下，不知不觉让期望的工具走了样，退了色？
张之道他对我无话不谈，守在我边上，追问过我为何厥后断掉与他通信。我让他别问，说每小我私家都有不愿让人知道的想法。
他说："每小我私家？我就没有！"
"以后会有的。"
"那要看对谁了！"他嘟哝着。以后，再遇上我避而不答的问题，他的小记性就发挥作用了，"呵，又是有什么不愿让人知道的想法了！"
他从不请我外出，虽然那样就无须任何花销。他总说，青工穷，每月十八只老洋，养不起老娘，讨不起婆娘。说着说着，他的眼光就模糊起来。然后，又追问我为何不再与他通信，似乎那是个保留节目，他对此百演不厌。他乐此不疲，引得我发怵，像受到了攻击。
终于有一日，我被摧毁了，谈到了郑闯，谁人与他同龄的已经长眠的男孩。他听着，头一点一点，还疼惜地倒抽着冷气。
"怎么样？"我有些恼怒，"现在你全明确了，以后可以别再探询了。"
"不，我还要问，"他顽强地拧过脖子，像一根韧性十足的枝蔓，"我尚有疑问！"
"什么？"我说，"你到底想问什么？"
"有关于我！"他飞快地扫了我一眼，头深深地低下去，"你断掉通信时一定尚有其他的原因。"
"怎么会呢！"
"为什么不会！"他强调说，"追念一下，你那时是否想过要磨练我一下？好好想想，你就不会否认！"
他说罢，抽身就走，逃一般。不容我作任何否认。以后我也一直找不到否认的时机，因为再见我时，他眼中满是瞧自己人的的热忱。
又隔了些日子，张之道抱来个硕大的收音机，说这礼物送我；照例是带着那种柔软的韧性，不容人推辞。事后听说为了装成这台高级的收音机，他用去了一年半来所有的积贮。
我总在思索如何让他收回那昂贵的礼物，他的慷慨是小开式的，让我以为有味；但他单纯得如一本新书的扉页，油墨飘香，而我，我的那本书已翻出了几多页；这样的来往似乎荒唐可笑。
我为此今夜难眠，感应自己又辜负了一个男孩。我甚至在心田隐隐责怪起母亲，是她牵着我手，引入此种尴尬的田地。
这个家不行制止地酿成个暂住处。我的小床早已拆除，母亲说，不用搭铺了，横竖住不长。母亲那种淡如水的口吻让我受惊，只管她没说错，假期有限；但情感难以用错或对来划分，感受更是如此。我跟母亲合睡一床，各占一头，心里总是凄凉。
母亲日日早起，制成了成肉、鱼松什么的，一袋一袋封存着。"还要些什么？"她问。
"无所谓。"我懒懒地说。
"不是都说那儿荤菜少吗？"
"嗯！"我说，"还可以。"
她没作声，手头索索地震作着。过了一会儿，她突然叹了口吻："我不知你究竟想些什么！"
我受伤般地感应心里绞痛。母亲变生疏了，她似乎已习惯于远远忖量女儿了；我的泛起，犹如家中添了个低头丧气的闲散人员，让她难以真正接纳。
然而，真的同母亲动刀动枪地顶嘴，是发生在那之后的一个夜晚。母亲问起我在连队的情况，她的提问使我以为她完全像个陌路人，那种深刻的距离感让我气馁绝望。
"你怎么没打入党陈诉呢？"她问。
"我不够格。"
"我同事的女儿去了半年就入党了；她们向导允许首批抽调她到工矿。她事情起劲，待人从不疙疙瘩瘩的。"她逐步悠悠地说，"她在那里争气，怙恃也有个盼头。"
"可是，我在那里也没有做过不争气的事。"我想到那次破灭的上调时机。陡地感应前途渺茫无望，永远兑现不了母亲的期望。
"你性情变离奇了。"她不满地说着，翻转身子，想竣事这场谈话。
我一骨碌坐起，狠狠地说了一通绝情话，我说在外面苦了一年半，回来还受冤气；我说知道家里人嫌弃我，巴不得我早走。我说起这些蠢话居然驾轻就熟，很有这方面的天赋。我越说越猛烈，突然没法收场了；我又怕起来，怕这么无休无止下去，怕自己以后擦不净谁人蛮不讲理的形象。
我恸哭起来，为已往也为未来无穷无尽的压力；为母亲彻底失去她的爱女也为自己失去了母爱，一无所有。厥后母亲也绝望地啜泣起来。在这片哭声中，母女从遥远得够不着的地方徐徐靠近，可是仍站高一尺之遥，相互辨认着，警备着，不得松弛。
翌日清早，我醒得绝早。母亲已忙碌完毕，正在门口同邻人搭话：
"那里苦，吃杂粮。"母亲说，"想让她多带点去。"
"就是呀，哪家有知青，哪家大人就倒霉。"
母亲冷淡地说："那有什么措施！"
"听说东北六谷粉营养料是不坏的。"
"哦！"母亲说，"下趟让她带点回来，上海吃不到，也稀奇。听说蒸糕吃还可以。"
我以为自己在沦落。我一向以母亲的自满自居，然而当我苦苦在外挣扎了一年半之后，却失去了这种资格。那太不公正了2我没老羞成怒，我感受已无此须要--生活缺少了那根支柱，我就变得平平庸淡，在世即是没活。
晌午时，我收到钱小曼姗姗来迟的信。她给我带来个震撼人的坏消息：连里的拖拉机房失火，朱庆涛突入火场，被火烧成重伤，右耳失聪，左眼失明。她在信中体现对恋爱的矢志不渝。在末尾处，她提及，区知青办发动她的情人办病退返城手续，但他拒绝了，既为恋爱也为他自己。他说，回沪后就不再会有人明确你了。
泪水渗出眼角，那种悲壮的流泪我照旧初次。对谁人黑苍苍的残废的男子的话已铭刻心间，我生命的领土也在那严寒的地方，脱离那儿，我一事无成！
我心平气和地在外面跑了一下午，先是买好了回程的车票；随即又去商店买了墨镜、助听器、手杖，我想或许他用得着。不知是因为他的不幸照旧因为那句由衷的充满隐痛的话，横竖我被感动了，那种情感一发即不行收。以后我便在心里视他为兄弟。
走抵家门外，远远望见那人情味极浓的深黄色灯光。我忽而感应步履极重。我走过的是一条何等消磨人的路！推开门，灯光洒了我一头一脸。屋内传来一片欢喜声：
"总算回来了！"
"各人等你过生日呢！"
"寿星，快碰杯！"
原来我才十八岁！人生才刚刚拉开序幕，还会有惊心动魄的未来，还会有无数新的盼头。我突然强烈地感恩起来，谢谢这个数字祥瑞的年岁。
我抬起手，把眼泪擦得干清洁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