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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唉。”苏闭上了那双紫红色的眼睛,像是在做一个漫长而疲惫的收束,他将那些翻涌上来的情绪,那些到了嘴边又咽回去的话,一件一件地重新打包好,塞回心底最深处的抽屉里。

    他转过身,将目光重新落在躺在地上的比安卡身上,声音里有一种被岁月磨平了棱角之后的无奈。

    沉沉的,钝钝的,像一个老人看着两个同样倔强的孩子在重复他年轻时犯过的所有错误,“你还是这么犟。和凯文一样。”

    须弥芥子里安静了片刻。

    风从树梢间穿过,带落一片叶子,晃晃悠悠地飘下来,落在苏肩头,他没有拂开。

    “梅,她还活着,对吗?”

    尘站在他身后,听到这句话,饶有兴趣地挑了挑眉。

    那个动作很轻,嘴角甚至浮起了一个极淡的、转瞬即逝的弧度。

    “为什么?”他把手插在口袋里,微微偏过头,语气里带着一种不动声色的审视,“你凭什么这样认为?”

    这个问题问得很轻巧。

    但苏听到之后,嘴角却浮起了一丝极细微的笑意——不是那种被挑衅之后的反击,而是一种来自于几千年相知的笃定。

    他没有转身,依旧低头看着比安卡那张沉睡的脸,声音平静得像是在陈述一个早已被时间验证过的公理:“因为你是尘。因为我认识的你,绝对不会做出伤害自己身边的人这种事情。”

    这句话他说得轻描淡写,但每一个字都落得极重。

    不是因为音量,而是因为分量,那是一个曾经和尘并肩作战的人,在亲眼见证了无数背叛、牺牲与离散之后,依然对这个昔日的战友抱有的最本能的信任。

    即便他们之间已经隔了几千年的沉默,即便他们上一次见面的时候,结局并不愉快。

    苏依旧相信,眼前这个人骨子里还是那个会为了身边的人扛起一切的尘。

    然而尘的回答,却像一把刀,以极慢极慢的速度,从苏的话中间切开了一道冷冰冰的口子。

    “可是我不会原谅你们任何一个人。”

    苏缓缓转过头,睁开眼睛看向尘。那张年轻得和几千年前一模一样的脸上,表情很平静。

    但苏太了解他了,太了解这种平静了。

    那不是真正的平静,那是把所有的东西都压在了冰层下面,只露出海面上一个无风无浪的假象。

    冰层之下翻涌着的东西,只有他自己知道有多少,有多重。

    苏张了张嘴,喉结微微滚动了一下。他的眼中没有愤怒,也没有委屈,只有一种被时间酿得很浓很浓的、几乎要溢出来的愧疚。

    “那件事情,我很抱歉。”他的声音比之前又轻了几分,轻到几乎被须弥芥子里的风声盖过,像是在念一段他反复练习了无数次却始终不知道该怎么开口的陈词,“可那毕竟是……”

    “我不想听任何解释。”尘打断了他,语气依旧平淡,但这一次,平淡之中多了一丝极细极锐的冷意,像是刀刃在冰面上划过一道浅浅的白痕。

    他偏过头,目光从苏的脸上轻轻划过,没有停留,重新落回比安卡的身上,落回那个被苏选中、被命运选中、正在幻境中接受试炼的金发少女身上,“苏,你不是一个喜欢唠叨的人。”

    这句话他说得很轻,像是在提醒一个老朋友不要忘记自己的习惯。

    但苏听懂了这句话真正想说的意思,不要再说下去了。

    苏沉默了片刻,然后缓缓地、轻轻地点了一下头,转回身去,重新闭上了眼睛。

    “那个时候,你们没有拦住她。”

    尘的语气依旧平静,他就那样站在那里,双手插在口袋里,目光没有看苏,也没有看地上的比安卡,而是落在须弥芥子里某片正在缓缓飘落的叶子上,仿佛在对着那片叶子说话。

    “所以,她再也不会回来了。那个无瑕的少女,再也不会回来了。”

    他的声音里终于出现了一丝极其细微的波动,像是冰面下有什么东西轻轻撞了一下,裂纹还没来得及蔓延就被重新冻住了。

    然后他的嘴角浮起了一个弧度,那个弧度不算深,甚至算不上一个完整的笑,但它确确实实地挂在那里,冷冰冰的,带着一种被压抑了太久的、扭曲的畅快。

    “她能够狠心抛下我,那我也能够狠心毁掉她所爱的一切。”

    他的声音依旧不高,但每一个字都像是从冰窖里取出来的刀片,又薄又利,落在地上能砸出一个一个的坑。

    他把手从口袋里抽出来,低头看着自己的掌心。

    那只手干净修长,骨节分明,看不出任何血迹,但他看它的眼神却像是在看一件被染透了、永远洗不干净的旧衣服。

    “所以说——我亲手毁掉了那三座侵蚀之律者没来得及毁掉的城市。数百万人,死在了我手里。”

    他用最平静的语气,说出了最骇人听闻的话。

    像是在念一份与自己无关的旧报纸,像是在转述一个发生在陌生人身上的故事。

    他甚至微微歪了一下头,像是在回忆某个微不足道的细节。

    然后苏的声音响起了。

    “尘。”

    他只叫了一声他的名字,不是那种愤怒的咆哮,不是那种失控的嘶吼。

    苏的声音压得很低,低到像是从胸腔最深处碾碎了之后才挤出来的,每一个字都在颤抖,不是因为恐惧,而是因为一种被强行压在喉咙里的、几乎要溢出来的愤怒。

    “是六亿人。”

    苏的紫红色眸子在昏暗的光线中亮得惊人,那双眼睛是睁开的,完全睁开,瞳孔微微收缩,像是在死死地盯着某个他曾经认识、如今却再也认不出来的人。

    他的手垂在身侧,十指攥成了拳,指甲掐进掌心,关节泛出不正常的青白色。

    “那三座城市,是人类最后的栖息之地。而你,你杀了整整六亿人。”

    他的胸膛剧烈地起伏了一下,然后他深吸了一口气,又吸了一口,像是在用理智反复地捆住那双想要冲出去的腿。

    他在克制自己,他的肩膀在微微发抖,下巴绷得死紧,嘴唇翕动了好几次,但每一次即将爆发的时候,他都在最后一刻强行压了回去。

    因为他知道,他没有凯文的实力,所以他没办法在这里狠狠教训这个草菅人命的混蛋。

    因为他知道,即便他真的冲上去,也不过是在这个已经支离破碎的人身上多添几道谁也不在乎的伤口,然后过几秒就会完全恢复。

    所以他只能站在那里,攥着拳头,克制着所有想要撕碎这个人的冲动,用那双灼热的紫红色眼睛,死死地盯着尘。

    苏是一个医生,他见证过太多的生死离别。

    他知道生命有多珍贵——不是书本上写的那种“珍贵”,不是口号里喊的那种“珍贵”,而是在他指尖下亲自跳动了无数次、又亲自停止了无数次之后,刻进骨头里的那种“珍贵”。

    而现在,站在他面前的这个人,这个曾经与他并肩作战、曾经和他一起发誓要守护人类文明的人,正用那双曾经握住同一把剑的手,用一种比窗外的风还要轻的语气告诉他:

    数百万,不,整整六亿条生命,在他手里不过是一串可以随口报出的数字。

    对眼前的这个人来说,生命不过是路边可以随时随地折断的花朵。

    而他折断它们的时候,甚至没有低头看一眼花瓣上还沾着的露水。

    须弥芥子里的风忽然停了,那些缓缓飘落的叶子悬在半空中,像是被某种无形的力量按下了暂停键。

    尘愣住了。

    他低下头,看着自己的双手。

    那双被他洗过无数次、在无数个深夜被搓得发红的手,指节依旧修长,皮肤依旧干净,指甲缝里什么都没有。

    但他看见了。他看见那只手上有暗红色的液体正一滴一滴地往下滴落,滚烫的,刺眼的,沿着指缝往下淌,顺着手腕流向小臂,滴在地上,汇成一小滩触目惊心的深红。

    他的理智知道那不是真实的,但那血就是停不下来,一滴接一滴,像是在告诉他,有些东西永远也洗不掉,不管过了几千年,不管你把自己变成什么样子。

    那只手已经被染透了,染到骨髓里,染到灵魂里,染到哪怕有一天这个世界上所有的人都忘了你做过什么,你的手也会替他们记得。

    尘的瞳孔里倒映着那些只有他自己能看到的血,呼吸在那一瞬间停了半拍,然后又接上,节奏比之前乱了那么一点点。

    只是一点点,但对于一向将情绪压得滴水不漏的他来说,已经是惊涛骇浪。

    他缓缓抬起头,对上苏那双睁着的紫红色眼睛。

    那双眼睛里没有他预想中的审判,那是一个医生看着一个病人时的眼神。

    不是恨,不是惧,而是一种被伤害到体无完肤之后,依然不愿意放弃的悲悯。

    “尘。”

    苏开口了。声音依旧很低,依旧在克制,但那份克制已经不再是用来压抑愤怒,而是用来托住某种更重的东西,某种一旦放下就会碎成一地的东西。

    “你的罪行,不会被原谅。也不会被理解。”

    他说这句话的时候没有咬牙切齿,他只是在陈述一个事实,一个他和尘都心知肚明的事实。

    那些死去的人不会原谅他,那些失去亲人的幸存者不会理解他,历史书上如果还能留下一行关于他的记录,那大概也只会是最冰冷、最客观、不带任何感情的寥寥几笔。谁都改变不了这些。

    “但是现在,”苏的声音忽然轻了下来,轻到像是一根被拉得太紧太久的弦终于被松开了几分,然后在须弥芥子安静的空气中慢慢地、缓缓地振动着,“我希望你能够给这个世代一次机会。”

    他往前迈了一步,脚步很轻,踩在满地落叶上,发出一声极细微的脆响。

    “我没有你和凯文那般惊天动地的实力,”他说,紫红色的眼睛里没有光,却比任何时候都更像是在燃烧,“也没有你和阿波尼亚那般精准预知未来的能力。我只是一个普通人——一个活了太久的普通人,一个除了守望之外什么都做不到的普通人。”

    他的声音在“什么都做不到”五个字上顿了一下。

    那一顿很轻很短,却是这个在须弥芥子里独自守望了几千年的人,第一次亲口承认自己的无力。

    他总是在沉默中承受一切,总是在暗处默默注视着所有人,总是一个人扛着那些本该由更多人分担的东西。

    但现在,他把那些沉默的盔甲一件一件地卸下来,站在尘的面前,用最赤裸的、最不加掩饰的姿态。

    他弯下了膝盖,不是跪,他还没有跪。

    但他的身体已经向前倾到了一个几乎要失去平衡的角度,双手垂在身侧,紫红色的眼睛直直地看进尘的瞳孔里。

    那个姿态不是一个觉者在点化迷途的旅人,不是一个前辈在训导犯了错的后辈,而是一个活了几千年、看了几千年、守了几千年的人,在用尽自己最后的所有,去恳求一个他曾经最信任的战友。

    “所以,我在这里恳求你。”

    恳求,不是命令,不是建议,不是理所当然的要求。

    是恳求,一个觉者对一个杀人如麻的刽子手的恳求。

    “阻止凯文。阻止他和他的圣痕计划。”

    风重新开始流动了,那些悬在半空的叶子晃了晃,继续缓缓地往下飘落。

    尘站在原地,手还是那双染着看不见的血的手,脸上还是没有太多表情,但他看向苏的目光里,似乎有什么东西正在极其缓慢地、极其艰难地融化。

    最终,尘只是走到苏的面前把他扶了起来。

    “苏。”他松开手,往后退了半步,重新将两个人之间的距离调整到一个恰到好处的位置不远,不近,刚好够两个曾经并肩作战又分道扬镳的人,能够心平气和地看着彼此的眼睛说话,“我会给这个世代一个机会。”

    他的语气依旧是那种波澜不惊的平淡,但在这句话落下的瞬间,他的脑海中浮现出一张又一张熟悉的面孔。

    他们笑着望向自己,那些笑容干净而明亮,像是明天的朝阳,像是这个世界还没有被任何阴影吞噬之前最本真的模样。

    “而我也相信,”他的声音微微顿了一下,目光从苏的脸上移开,落在须弥芥子里那些缓缓飘落的叶子上,“会有人向我证明这个世界的美好。”

    苏顺着他的目光,也看向那些叶子。每一片叶子上都映着一个世界,但现在,苏隐约觉得,那些叶片上似乎多了些什么。

    “而至于凯文,”尘的声音重新响起,这一次语气里多了一层更锐利的东西,是一种接近于审视的冷峻,“他只是不确定梅是否还活着,所以他才敢私自启动圣痕计划。”

    “我会阻止他,他不会赢我的,你也知道,他从来没赢过我。”

    苏顿了顿,他忽然有些恍惚,仿佛五万年前那个阳光开朗的尘仍从来没有离开。

    “你还是不肯原谅梅吗?”苏轻声问道。这句话他说得很小心,像是在触碰一道他明知道还没有愈合的伤口,但他的语气里没有责备,只有惋惜。

    他在惋惜那些本来可以挽回的东西,在漫长的岁月里被一点一点地耗尽了挽回的余地。

    须弥芥子里安静了片刻。

    “苏,”尘的声音再次响起,依旧是那种让人捉摸不透的平静,但苏听出了那平静之下压着的、一丝极细极淡的疲惫,“约束惨案过后,我所认识的那个梅姐,就已经永远留在过去了。”

    他说“梅姐”这两个字的时候,语气不自觉地放轻了几分,像是在念一个已经很久很久没有被人提起的名字。

    他已经很久没有叫梅这个称呼了。

    “而如今的梅博士,”他轻轻摇了摇头,嘴角那个极淡的弧度里多了一丝说不清是苦涩还是释然的东西,“早已不是我能有资格去苛责的人了。”

    “但你依旧在意着她。”苏说。

    他的语气不再是之前那种小心翼翼的试探,而是一种肯定的、不容置疑的陈述,像是在陈述一个他已经确认了几千年的事实,“要不然你当初就不会把我打晕,然后把她带走,将她身上的崩坏病治好。”

    尘沉默了片刻。他张了张嘴,似乎想说些什么来反驳,但最后他只是别过头去,将目光重新投向那些缓缓飘落的叶子。

    须弥芥子里的风还在吹,叶片上的光影流转不息,像是无数个平行的瞬间在同一时刻重叠在了一起,苏没有继续追问。

    但是他反而是继续抛出了一个尘再一次感到有些意外的问题。

    “尘,梅比乌斯她……是不是也是被你救下来了?”

    尘转过头,瞪了苏一眼。

    那个眼神里没有真正的怒意,更像是一只被戳中了软肋的猫,在被人发现它居然也会对什么东西温柔之后,本能地竖起了浑身的毛。

    他的眉头微微拧起,语气里带着一种刻意的不耐烦,像是在赶一只绕着他嗡嗡转的苍蝇:“你确定不看看比安卡的状况吗?”

    答非所问,他既没有承认,也没有否认,而是将一个毫不相干的问题抛了回去,像是把一块石头丢向另一个方向,试图让追着他跑的人转移注意力。

    但对于苏来说,这恰恰是最好的答案。因为如果答案是否定的,尘会直接说“你想多了”。

    但是他没有说,他没有否认,就意味着他承认了,只是他不愿意说出口。

    这个男人就是这样——宁可用最难听的话把人推开,也不愿意让任何人看到他在乎的样子。

    苏笑了,是一种从心底慢慢溢上来的、控制不住的开心。

    他的眼尾弯起来,紫红色的瞳孔在须弥芥子柔和的光晕中微微发亮。

    嘴角的弧度里不仅有欣喜,还有一种积压了太久太久的释怀,像是他一直在等某个答案,等了整整几千年,现在终于等到了。果然,尘始终是那个他所熟悉的尘。

    那个会在别人受伤时第一个冲上去的人,那个会把所有责任都揽在自己肩上的人,那个嘴上说着“我谁都不原谅”、却一次又一次地默默救下所有他能救的人的人。

    只是经历了太多失去之后,他变得封闭了,变得冷淡了,变得不近人情了。他把外壳磨得又厚又硬,把温柔藏得连自己都快找不到了,对所有靠近的人都亮出冷冰冰的棱角。

    但他的内心,始终是那个想要保护自己身边一切事物的少年啊。

    苏没有再追问梅比乌斯的事。他只是在尘还瞪着他的时候,轻轻笑了一声,然后转过身,重新面向躺在地上的比安卡,将话题若无其事地拉了回来,像是在帮一个不善言辞的老朋友找一个体面的台阶下。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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