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34章 雾都假期（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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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那……主上大人，您认为我该怎么做？”
胡狼的声音从面具后面传出来，语气里带着一丝连她自己都没有察觉到的敬畏。
这种敬畏不是因为身份或地位，而是纯粹对强者、对一个能把自己所有底牌看得一清二楚的人的忌惮与折服。
她已经习惯了掌控局面，习惯了把一切变数都纳入自己的计算范围，可站在眼前这个人面前，她第一次感到自己的计算毫无意义。
尘没有让她等太久。他的回答平静而简短，像是在重复一个早已写好的结论：“还是原来那句话——第二神之键，她们必须带走。”
“可是……”
胡狼几乎是下意识地想要反驳。
她的话没有说完，但喉间那股不甘的情绪已经从声音里渗了出来。
她的任务就是保护第二神之键，这是尊主亲自交到她手里的职责，她费尽心机布下的每一个陷阱、策划的每一次行动，全都是为了把这个东西牢牢攥在世界蛇的手里。
现在要她眼睁睁看着别人拿走，她做不到。
“我说过，你的反抗终究只是徒劳。”
尘打断了她未出口的话。
他的语气并不严厉，甚至算不上命令，更像是一种陈述，像是在说一个已经被反复验证过的公式，或者一条没有人能够修改的定律。
他看了胡狼一眼，那一瞬间，胡狼竟然觉得那双眼睛里没有任何敌意，甚至有一丝说不清道不明的——释然。
“克利欧博士，你注定留不住的东西，怎么留都只是为别人做铺垫。”
这句话像一根针，精准地扎进胡狼心里最困惑的那块地方。
释然，就是这个词。
她终于捕捉到了那个一直让她感到不对劲的东西。
这个人的语气里，从头到尾都带着一种奇怪的释然，好像他不是在放弃反抗，而是在接受某种不可更改的事实。
可这偏偏是她最无法理解的地方。
“主上大人。”胡狼的声音忽然变得郑重起来，不再只是敬畏，而是带着一种近乎执拗的追问，“您明明可以看到未来，那为什么不选择出手改变？为什么从头到尾都在放任事态朝着最不好的地方发展？”
这句话一出口，小屋里安静了很久。
尘没有立刻回答。
他把目光从胡狼身上移开，慢慢地扫过这间黑漆漆的屋子。
那些堆满了实验器材的铁架、被数据和图纸淹没的操作台、墙壁上斑驳剥落的漆皮，似乎都在替他说着某种沉默的答案。
然后他轻轻笑了一声。那笑声很短，带着一种只有他自己才懂的自嘲。
“……我试过啊。”
他说这句话的时候，眼睛里的情绪很复杂。
有疲惫，有无奈，有某种已经被磨平了棱角的痛，还有一点点旁人很难察觉的、像是怀念又像是悔恨的东西。
他的声音很轻，像是在对自己说，又像是在对一个已经不存在的人说：“可是，我失去了所有。”
这几个字落在地上的分量，远比它们听起来要重得多。
胡狼没有再说话，她或许不明白到底发生了什么，但她听懂了那句话里的重量。
那不是轻飘飘的感慨，不是故作深沉的说教，而是一个人把同样的路走了一遍又一遍，每一次都想扳回些什么，却每一次都看着自己想要留住的东西从指缝间碎成粉末之后，才终于学会说出口的一句认命。
尘又一次笑了，依然是那种自嘲的弧度。
他转身走向这间小黑屋里唯一的那扇小窗。
窗框很旧，玻璃上覆着一层薄灰，外面的光线透过脏污的玻璃筛进来，变成了一束最温暖却又最微弱的光，落在他的脸侧，照出他眼底某种已经很久不见天日的东西。
他抬起手，指尖朝着那束光慢慢伸过去，手腕处的粉色手链折射这段微弱的光，将其变成淡淡的粉色。
他试图抓住它——抓住那个在所有失败的时间线里唯一让他觉得值得去改变的理由，抓住那个他反复失去、反复告别、反复用尽全力也护不住的名字。
然而指尖碰到的，只有空气里冰凉的冷意，和沿着指节蔓延上来的、挥之不去的黑暗。
触手可及的光，触手不可及的希望。
那束光落在他的指尖上，又像是穿过他整个人，照进了身后那片什么也看不见的深渊里，照进了他那早已枯竭的心田。
他站在原地，手悬在半空中，沉默了很久。
“……我试过啊。”
这句话他没有再说出来，只是无声地挂在那个凝固的指尖上，挂在这间小黑屋里那扇永远打不开的窗子前。
光在，暖在，可他够不到。
一次都没有。
“……我明白了，主上大人。”
胡狼的声音沉了下去，不再有质疑，也不再有那种压抑的不甘。
她微微低下头，面具上那双幽黄的竖瞳纹路在昏暗的灯光下安静地闪烁着，像是在完成某种无声的交接仪式。
片刻之后，她重新抬起头，语气变得干脆而笃定：
“接下来，我会听从您的吩咐，按照您的计划行事。”
她已经做好了全盘推翻自己原有部署的准备。既然眼前这个人能看到她看不见的未来，既然他手中握着她永远无法企及的信息，那么服从就是此刻唯一理性的选择。
然而尘的回答却出乎她的意料。
“不，克利欧博士。”
他转过身来，背对着那扇投下微光的小窗，面朝胡狼。
昏暗的光线在他脸上切出明暗分明的轮廓，他的表情很平静，没有下达命令时的那种不容置喙，反而带着一种审视——像是在审阅一份已经足够出色的答卷。
“你的计划很完美，每一个环节都考虑的很周到，包括失败的后手。单论战术布置，我挑不出什么毛病。”
他说这句话的时候语气很淡，但淡得不敷衍，反而因为平淡而显得格外认真。
那不是客套的称赞，而是一个真正看懂了她全部布局的人给出的评价。
“所以，”尘微微偏了一下头，嘴角浮起一个几乎看不出来的弧度，像是某种意味深长的提示，“不需要推翻重来，只需要微微的改动就好。”
“克利欧博士，第三神之键——”
他顿了一下，目光稳稳地落在胡狼的面具上，直视那对幽黄的竖瞳。
“是不是在渡鸦的手里？”
……
时间稍稍往回拨一点
伦敦的街头，阳光正好。
空气里混着街角咖啡店的香气和远处教堂隐隐传来的钟声。
明心和白梦哲都是头一次来伦敦。
几个人把伦敦比较有名的几个景点逛了个七七八八——大本钟远远看了一眼，伦敦塔桥上来回走了两遍。
逛到差不多下午的时候，丽塔低头看了一眼通讯终端，脸上的笑容没有消失，但眼神里多了一层职业性的专注。
她停下脚步，转向几人，语气依旧温和却带着一份公事公办的简洁：“抱歉，我这边需要去处理一下任务相关的事情，先失陪了。”
比安卡点了点头，显然对丽塔的行程早有预料。
明心和白梦哲也跟着应了一声，正准备说“那你忙你的”，明心却突然像是想起了什么，转头看了看身边的白梦哲，又看了看已经准备转身离开的丽塔，眉心微微皱了一下。
“等等。”
明心拉了拉白梦哲的袖子，然后抬头对丽塔说，“丽塔，让小白留下来帮你吧。你一个人忙活，万一事情比预想的麻烦，有个帮手总归方便些。”
她说这话的时候语气很自然，像是随口一提，但熟悉她的人都能听出来，那里面藏着的是对朋友实实在在的担心。
白梦哲却整个人愣住了。他指了指自己的鼻子，脸上的表情从茫然到惊讶只用了一秒钟：“啊？我……我吗？”
他的脑子飞速转了起来——不是，等一下，把自己男朋友留在别的女孩子身边，这种操作真的没问题吗？
他下意识地看了明心一眼，试图从她的表情里找到任何一点“我在开玩笑”的迹象。
但明心的表情认真得很，眼里只有对朋友的关心，显然完全没有往那个方向想。
丽塔显然也看出来了白梦哲那点不太情愿的小心思。
她轻轻笑了一声，抬起手做了个婉拒的手势，声音柔和得像在哄人：“没关系的，明心，这个任务并不复杂，我一个人完全应付得来。白梦哲先生可以继续陪你们一起逛，不用担心我这边。”
台阶都递到脚下了。
白梦哲当然可以顺着这个台阶舒舒服服地走下去，继续跟明心一起逛街。
但他在那一瞬间看了明心一眼——看到她微微抿着的嘴唇和眉间那点还没散开的忧虑。然后他在心里叹了口气。
算了。她都已经开了口，自己要是真拒绝了，她嘴上不说，心里肯定会一直惦记着丽塔那边的事，接下来的半天也别想好好玩了。
“啊不不不，”白梦哲连忙摆了摆手，脸上挤出一个堪称灿烂的笑容，主动往前迈了一步，站到了丽塔旁边，“既然明心都这么说了，我还是待在丽塔小姐你身边吧。多一个人多一份力嘛，对吧？”
他说完又偷偷在心里给自己补了一句：而且丽塔现在已经是S级女武神了，真出了什么事，天塌下来有个子高的顶着。
自己这种连女武神预备役都算不上的人，跟在S级大佬旁边，应该……大概……不会有什么危险吧？
想到这里，他觉得自己的逻辑完全没有问题。
明心的脸上也挂着灿烂的笑容，那笑容比伦敦午后的阳光还要亮上几分。
她小跑着冲过来，整个人像一颗小炮弹一样扑进了白梦哲的怀里，手臂紧紧环住他的腰，给了他一个大大的、用尽全力的拥抱。
白梦哲被她撞得往后退了小半步，脚跟在地砖上轻轻磕了一下，但嘴角的笑意却怎么都压不下去。
怀里少女的身体软软的，带着一股淡淡的洗发水香味，头发蹭在他的下巴上，痒痒的。
他低下头，下巴轻轻抵在她的发顶，一只手抬起来揉了揉她的后脑勺，指腹穿过她细软的发丝，动作轻得像在摸一件易碎的珍宝。
“好了，明心。”他的声音放得很柔，带着一种只有对着她时才会出现的温度，“好好去玩吧，不用担心这边。”
说完，他抬起头，目光越过明心的肩膀，落在不远处安静等着的比安卡身上。
他的眼神在那一瞬间变了——不再是看明心时的那种宠溺和柔软，而是一种认真的、郑重的托付。
他没有说太多客套话，只是看着比安卡，语气平稳却带着分量：
“比安卡小姐，明心就交给你了。”
比安卡迎上他的目光，点了点头。她的回应简洁利落，却让人莫名地安心：“那是自然，放心就好。”
“那拜拜啦！小白！”
明心从他怀里退出来，朝他挥了挥手，眼睛弯成了两道月牙。
她转身跑到比安卡身边，脚步轻快得像踩在弹簧上，显然对接下来的行程充满了期待。
“嗯。”
白梦哲站在原地，一只手插在口袋里，另一只手微微抬起来，做了一个幅度很小的挥手动作。
他就那样安静地站在街角，看着两个人的背影一点一点地融进远处的人潮里，直到明心那件浅色的外套在人群里彻底分辨不出来，他脸上那抹淡淡的笑容也没有散。
丽塔站在一旁，自始至终没有说话。
她微微侧着头，目光不疾不徐地落在白梦哲的侧脸上，将他方才所有的表情变化——从宠溺到郑重，从不舍到安静的目送——一件不落地收进了眼底。
她没有打断，也没有催促，只是安静地等着，嘴角挂着一个礼貌而优雅的弧度。那笑容拿捏得恰到好处，既不疏远也不过分亲近，是独属于她的职业素养。
等到白梦哲终于收回视线，她才不紧不慢地开口，语气像是在聊天气，却选了一个最精准的切入点：
“您和明心的关系真好呢。”
白梦哲微微愣了一下，随即轻轻笑了一声。
他没有否认，也没有客套地谦虚几句，而是很认真地想了想，像是在回忆某个很重要的人说过的话。
“嗯，”他点了点头，目光还停留在明心消失的那个方向，声音里带着一种很深的笃定，“我很珍惜她。”
他顿了顿，像是在斟酌该怎么表达，最后决定直接引用那个人的原话：“老师也经常对我说——遇到对的人，就不要顾及那些有的没的东西。把你最珍视的那个人捧在手心里，这才是对一段感情最好的解答。”
他说完这句话的时候，语气很平静，不像是刻意的深情告白，更像是在转述一条他深信不疑的道理。
那种理所当然的笃定，反而比任何华丽的誓言都更有说服力。
丽塔微微偏头，眼中闪过一丝意外，随即又恢复了那份从容的优雅：“原来是这样。没想到尘大人看起来冷冰冰的，居然能说出这么有经验的话。”
她轻轻点了点头，语气里带着几分真切的认同。
在她有限的几次印象里，尘给人的印象总是沉默寡言，周身裹着一层生人勿近的寒气，像一把没有鞘的刀。
能从他嘴里听到“捧在手心里”这样的句子，确实让人很难把两者联系到一起。
白梦哲闻言，目光垂了垂，像是被这句话勾起了什么压在心底的念头。
他把手从口袋里抽出来，低头看了看自己的掌心，又慢慢攥紧，声音比刚才轻了几分，多了一层不太确定的猜测：
“其实……我也觉得，老师他，应该曾经有过自己真心喜欢的女孩子吧。”
他顿了顿，嘴角浮起一个很淡的、带着点无奈的笑：
“只是，他从来没有在我们面前提起过。一次都没有。明心倒是知道一点其中的隐情，但每次我问她，她都只是摇摇头，不肯细说。”
他抬起头，视线虚虚地落在远处某栋老建筑的尖顶上。那里有一只灰鸽子正扑棱棱地飞起来，翅膀拍打着伦敦午后微凉的风。
“不过……我曾无意间看到明心的表情——就在我不经意读到一个名字的时候。”
他的声音变得更轻了，像是在小心翼翼地绕过一扇不敢推开的门，“她那个眼神，说不上是难过还是心疼。就是那种……想说什么，又觉得不该替别人开口的感觉。”
“那个名字叫作爱莉希雅，是一个很好听的名字对吧？”
他沉默了两秒，把手重新插回口袋里。
“所以我想，老师喜欢的那个人，应该已经不在了吧。”
这句话落下去的时候，白梦哲的语气里没有八卦的好奇，没有追问的意思，只有一种很安静的、近乎肃穆的了然。
他想起尘偶尔会在某个毫无征兆的瞬间突然沉默下来，目光落在一个谁都看不见的远方，那双眼睛里什么都没有，又像是装着太多东西。
那时候他不理解，现在他好像有一点点懂了——有些人活着活着，就活成了别人的记忆。
而他的老师，大概就是那个替某个人把记忆一直一直带着的人。
但是他却不知道，尘背负的……永远不是一个人的记忆。
丽塔沉默地听着，没有打断，也没有追问。片刻后，她只是轻轻地点了点头，没有再继续这个话题。
她知道，有些话是不需要回应的，有些故事是不需要被外人翻开的。
两个人站在原地，各自沉默了几秒。伦敦的钟声在远处响起来，一声又一声，悠长而缓慢，像是某种不动声色的注脚。
然后丽塔重新挂起那个礼貌而妥帖的微笑，侧身做了个“请”的手势，声音轻柔地打破了沉默：“白梦哲先生，我们出发吧。”
“哦哦，好的。”
…………
“那……主上大人，您认为我该怎么做？”
胡狼的声音从面具后面传出来，语气里带着一丝连她自己都没有察觉到的敬畏。
这种敬畏不是因为身份或地位，而是纯粹对强者、对一个能把自己所有底牌看得一清二楚的人的忌惮与折服。
她已经习惯了掌控局面，习惯了把一切变数都纳入自己的计算范围，可站在眼前这个人面前，她第一次感到自己的计算毫无意义。
尘没有让她等太久。他的回答平静而简短，像是在重复一个早已写好的结论：“还是原来那句话——第二神之键，她们必须带走。”
“可是……”
胡狼几乎是下意识地想要反驳。
她的话没有说完，但喉间那股不甘的情绪已经从声音里渗了出来。
她的任务就是保护第二神之键，这是尊主亲自交到她手里的职责，她费尽心机布下的每一个陷阱、策划的每一次行动，全都是为了把这个东西牢牢攥在世界蛇的手里。
现在要她眼睁睁看着别人拿走，她做不到。
“我说过，你的反抗终究只是徒劳。”
尘打断了她未出口的话。
他的语气并不严厉，甚至算不上命令，更像是一种陈述，像是在说一个已经被反复验证过的公式，或者一条没有人能够修改的定律。
他看了胡狼一眼，那一瞬间，胡狼竟然觉得那双眼睛里没有任何敌意，甚至有一丝说不清道不明的——释然。
“克利欧博士，你注定留不住的东西，怎么留都只是为别人做铺垫。”
这句话像一根针，精准地扎进胡狼心里最困惑的那块地方。
释然，就是这个词。
她终于捕捉到了那个一直让她感到不对劲的东西。
这个人的语气里，从头到尾都带着一种奇怪的释然，好像他不是在放弃反抗，而是在接受某种不可更改的事实。
可这偏偏是她最无法理解的地方。
“主上大人。”胡狼的声音忽然变得郑重起来，不再只是敬畏，而是带着一种近乎执拗的追问，“您明明可以看到未来，那为什么不选择出手改变？为什么从头到尾都在放任事态朝着最不好的地方发展？”
这句话一出口，小屋里安静了很久。
尘没有立刻回答。
他把目光从胡狼身上移开，慢慢地扫过这间黑漆漆的屋子。
那些堆满了实验器材的铁架、被数据和图纸淹没的操作台、墙壁上斑驳剥落的漆皮，似乎都在替他说着某种沉默的答案。
然后他轻轻笑了一声。那笑声很短，带着一种只有他自己才懂的自嘲。
“……我试过啊。”
他说这句话的时候，眼睛里的情绪很复杂。
有疲惫，有无奈，有某种已经被磨平了棱角的痛，还有一点点旁人很难察觉的、像是怀念又像是悔恨的东西。
他的声音很轻，像是在对自己说，又像是在对一个已经不存在的人说：“可是，我失去了所有。”
这几个字落在地上的分量，远比它们听起来要重得多。
胡狼没有再说话，她或许不明白到底发生了什么，但她听懂了那句话里的重量。
那不是轻飘飘的感慨，不是故作深沉的说教，而是一个人把同样的路走了一遍又一遍，每一次都想扳回些什么，却每一次都看着自己想要留住的东西从指缝间碎成粉末之后，才终于学会说出口的一句认命。
尘又一次笑了，依然是那种自嘲的弧度。
他转身走向这间小黑屋里唯一的那扇小窗。
窗框很旧，玻璃上覆着一层薄灰，外面的光线透过脏污的玻璃筛进来，变成了一束最温暖却又最微弱的光，落在他的脸侧，照出他眼底某种已经很久不见天日的东西。
他抬起手，指尖朝着那束光慢慢伸过去，手腕处的粉色手链折射这段微弱的光，将其变成淡淡的粉色。
他试图抓住它——抓住那个在所有失败的时间线里唯一让他觉得值得去改变的理由，抓住那个他反复失去、反复告别、反复用尽全力也护不住的名字。
然而指尖碰到的，只有空气里冰凉的冷意，和沿着指节蔓延上来的、挥之不去的黑暗。
触手可及的光，触手不可及的希望。
那束光落在他的指尖上，又像是穿过他整个人，照进了身后那片什么也看不见的深渊里，照进了他那早已枯竭的心田。
他站在原地，手悬在半空中，沉默了很久。
“……我试过啊。”
这句话他没有再说出来，只是无声地挂在那个凝固的指尖上，挂在这间小黑屋里那扇永远打不开的窗子前。
光在，暖在，可他够不到。
一次都没有。
“……我明白了，主上大人。”
胡狼的声音沉了下去，不再有质疑，也不再有那种压抑的不甘。
她微微低下头，面具上那双幽黄的竖瞳纹路在昏暗的灯光下安静地闪烁着，像是在完成某种无声的交接仪式。
片刻之后，她重新抬起头，语气变得干脆而笃定：
“接下来，我会听从您的吩咐，按照您的计划行事。”
她已经做好了全盘推翻自己原有部署的准备。既然眼前这个人能看到她看不见的未来，既然他手中握着她永远无法企及的信息，那么服从就是此刻唯一理性的选择。
然而尘的回答却出乎她的意料。
“不，克利欧博士。”
他转过身来，背对着那扇投下微光的小窗，面朝胡狼。
昏暗的光线在他脸上切出明暗分明的轮廓，他的表情很平静，没有下达命令时的那种不容置喙，反而带着一种审视——像是在审阅一份已经足够出色的答卷。
“你的计划很完美，每一个环节都考虑的很周到，包括失败的后手。单论战术布置，我挑不出什么毛病。”
他说这句话的时候语气很淡，但淡得不敷衍，反而因为平淡而显得格外认真。
那不是客套的称赞，而是一个真正看懂了她全部布局的人给出的评价。
“所以，”尘微微偏了一下头，嘴角浮起一个几乎看不出来的弧度，像是某种意味深长的提示，“不需要推翻重来，只需要微微的改动就好。”
“克利欧博士，第三神之键——”
他顿了一下，目光稳稳地落在胡狼的面具上，直视那对幽黄的竖瞳。
“是不是在渡鸦的手里？”
……
时间稍稍往回拨一点
伦敦的街头，阳光正好。
空气里混着街角咖啡店的香气和远处教堂隐隐传来的钟声。
明心和白梦哲都是头一次来伦敦。
几个人把伦敦比较有名的几个景点逛了个七七八八——大本钟远远看了一眼，伦敦塔桥上来回走了两遍。
逛到差不多下午的时候，丽塔低头看了一眼通讯终端，脸上的笑容没有消失，但眼神里多了一层职业性的专注。
她停下脚步，转向几人，语气依旧温和却带着一份公事公办的简洁：“抱歉，我这边需要去处理一下任务相关的事情，先失陪了。”
比安卡点了点头，显然对丽塔的行程早有预料。
明心和白梦哲也跟着应了一声，正准备说“那你忙你的”，明心却突然像是想起了什么，转头看了看身边的白梦哲，又看了看已经准备转身离开的丽塔，眉心微微皱了一下。
“等等。”
明心拉了拉白梦哲的袖子，然后抬头对丽塔说，“丽塔，让小白留下来帮你吧。你一个人忙活，万一事情比预想的麻烦，有个帮手总归方便些。”
她说这话的时候语气很自然，像是随口一提，但熟悉她的人都能听出来，那里面藏着的是对朋友实实在在的担心。
白梦哲却整个人愣住了。他指了指自己的鼻子，脸上的表情从茫然到惊讶只用了一秒钟：“啊？我……我吗？”
他的脑子飞速转了起来——不是，等一下，把自己男朋友留在别的女孩子身边，这种操作真的没问题吗？
他下意识地看了明心一眼，试图从她的表情里找到任何一点“我在开玩笑”的迹象。
但明心的表情认真得很，眼里只有对朋友的关心，显然完全没有往那个方向想。
丽塔显然也看出来了白梦哲那点不太情愿的小心思。
她轻轻笑了一声，抬起手做了个婉拒的手势，声音柔和得像在哄人：“没关系的，明心，这个任务并不复杂，我一个人完全应付得来。白梦哲先生可以继续陪你们一起逛，不用担心我这边。”
台阶都递到脚下了。
白梦哲当然可以顺着这个台阶舒舒服服地走下去，继续跟明心一起逛街。
但他在那一瞬间看了明心一眼——看到她微微抿着的嘴唇和眉间那点还没散开的忧虑。然后他在心里叹了口气。
算了。她都已经开了口，自己要是真拒绝了，她嘴上不说，心里肯定会一直惦记着丽塔那边的事，接下来的半天也别想好好玩了。
“啊不不不，”白梦哲连忙摆了摆手，脸上挤出一个堪称灿烂的笑容，主动往前迈了一步，站到了丽塔旁边，“既然明心都这么说了，我还是待在丽塔小姐你身边吧。多一个人多一份力嘛，对吧？”
他说完又偷偷在心里给自己补了一句：而且丽塔现在已经是S级女武神了，真出了什么事，天塌下来有个子高的顶着。
自己这种连女武神预备役都算不上的人，跟在S级大佬旁边，应该……大概……不会有什么危险吧？
想到这里，他觉得自己的逻辑完全没有问题。
明心的脸上也挂着灿烂的笑容，那笑容比伦敦午后的阳光还要亮上几分。
她小跑着冲过来，整个人像一颗小炮弹一样扑进了白梦哲的怀里，手臂紧紧环住他的腰，给了他一个大大的、用尽全力的拥抱。
白梦哲被她撞得往后退了小半步，脚跟在地砖上轻轻磕了一下，但嘴角的笑意却怎么都压不下去。
怀里少女的身体软软的，带着一股淡淡的洗发水香味，头发蹭在他的下巴上，痒痒的。
他低下头，下巴轻轻抵在她的发顶，一只手抬起来揉了揉她的后脑勺，指腹穿过她细软的发丝，动作轻得像在摸一件易碎的珍宝。
“好了，明心。”他的声音放得很柔，带着一种只有对着她时才会出现的温度，“好好去玩吧，不用担心这边。”
说完，他抬起头，目光越过明心的肩膀，落在不远处安静等着的比安卡身上。
他的眼神在那一瞬间变了——不再是看明心时的那种宠溺和柔软，而是一种认真的、郑重的托付。
他没有说太多客套话，只是看着比安卡，语气平稳却带着分量：
“比安卡小姐，明心就交给你了。”
比安卡迎上他的目光，点了点头。她的回应简洁利落，却让人莫名地安心：“那是自然，放心就好。”
“那拜拜啦！小白！”
明心从他怀里退出来，朝他挥了挥手，眼睛弯成了两道月牙。
她转身跑到比安卡身边，脚步轻快得像踩在弹簧上，显然对接下来的行程充满了期待。
“嗯。”
白梦哲站在原地，一只手插在口袋里，另一只手微微抬起来，做了一个幅度很小的挥手动作。
他就那样安静地站在街角，看着两个人的背影一点一点地融进远处的人潮里，直到明心那件浅色的外套在人群里彻底分辨不出来，他脸上那抹淡淡的笑容也没有散。
丽塔站在一旁，自始至终没有说话。
她微微侧着头，目光不疾不徐地落在白梦哲的侧脸上，将他方才所有的表情变化——从宠溺到郑重，从不舍到安静的目送——一件不落地收进了眼底。
她没有打断，也没有催促，只是安静地等着，嘴角挂着一个礼貌而优雅的弧度。那笑容拿捏得恰到好处，既不疏远也不过分亲近，是独属于她的职业素养。
等到白梦哲终于收回视线，她才不紧不慢地开口，语气像是在聊天气，却选了一个最精准的切入点：
“您和明心的关系真好呢。”
白梦哲微微愣了一下，随即轻轻笑了一声。
他没有否认，也没有客套地谦虚几句，而是很认真地想了想，像是在回忆某个很重要的人说过的话。
“嗯，”他点了点头，目光还停留在明心消失的那个方向，声音里带着一种很深的笃定，“我很珍惜她。”
他顿了顿，像是在斟酌该怎么表达，最后决定直接引用那个人的原话：“老师也经常对我说——遇到对的人，就不要顾及那些有的没的东西。把你最珍视的那个人捧在手心里，这才是对一段感情最好的解答。”
他说完这句话的时候，语气很平静，不像是刻意的深情告白，更像是在转述一条他深信不疑的道理。
那种理所当然的笃定，反而比任何华丽的誓言都更有说服力。
丽塔微微偏头，眼中闪过一丝意外，随即又恢复了那份从容的优雅：“原来是这样。没想到尘大人看起来冷冰冰的，居然能说出这么有经验的话。”
她轻轻点了点头，语气里带着几分真切的认同。
在她有限的几次印象里，尘给人的印象总是沉默寡言，周身裹着一层生人勿近的寒气，像一把没有鞘的刀。
能从他嘴里听到“捧在手心里”这样的句子，确实让人很难把两者联系到一起。
白梦哲闻言，目光垂了垂，像是被这句话勾起了什么压在心底的念头。
他把手从口袋里抽出来，低头看了看自己的掌心，又慢慢攥紧，声音比刚才轻了几分，多了一层不太确定的猜测：
“其实……我也觉得，老师他，应该曾经有过自己真心喜欢的女孩子吧。”
他顿了顿，嘴角浮起一个很淡的、带着点无奈的笑：
“只是，他从来没有在我们面前提起过。一次都没有。明心倒是知道一点其中的隐情，但每次我问她，她都只是摇摇头，不肯细说。”
他抬起头，视线虚虚地落在远处某栋老建筑的尖顶上。那里有一只灰鸽子正扑棱棱地飞起来，翅膀拍打着伦敦午后微凉的风。
“不过……我曾无意间看到明心的表情——就在我不经意读到一个名字的时候。”
他的声音变得更轻了，像是在小心翼翼地绕过一扇不敢推开的门，“她那个眼神，说不上是难过还是心疼。就是那种……想说什么，又觉得不该替别人开口的感觉。”
“那个名字叫作爱莉希雅，是一个很好听的名字对吧？”
他沉默了两秒，把手重新插回口袋里。
“所以我想，老师喜欢的那个人，应该已经不在了吧。”
这句话落下去的时候，白梦哲的语气里没有八卦的好奇，没有追问的意思，只有一种很安静的、近乎肃穆的了然。
他想起尘偶尔会在某个毫无征兆的瞬间突然沉默下来，目光落在一个谁都看不见的远方，那双眼睛里什么都没有，又像是装着太多东西。
那时候他不理解，现在他好像有一点点懂了——有些人活着活着，就活成了别人的记忆。
而他的老师，大概就是那个替某个人把记忆一直一直带着的人。
但是他却不知道，尘背负的……永远不是一个人的记忆。
丽塔沉默地听着，没有打断，也没有追问。片刻后，她只是轻轻地点了点头，没有再继续这个话题。
她知道，有些话是不需要回应的，有些故事是不需要被外人翻开的。
两个人站在原地，各自沉默了几秒。伦敦的钟声在远处响起来，一声又一声，悠长而缓慢，像是某种不动声色的注脚。
然后丽塔重新挂起那个礼貌而妥帖的微笑，侧身做了个“请”的手势，声音轻柔地打破了沉默：“白梦哲先生，我们出发吧。”
“哦哦，好的。”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