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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焦木未冷的第三日清晨,铁柱的哭嚎声比往常更哑。

    他膝盖陷在烧得酥脆的瓦砾里,怀里的狗剩烧得滚烫,小胳膊无意识地抓挠着他脖颈,抓出几道血痕。菩萨要是真在天有灵,他仰头盯着焦黑的庙梁,声音像被砂纸磨过,就该劈了那放火的贼!

    围观的村民围了半圈。

    王二婶抹着泪拽他胳膊:柱儿,先带娃去惜棠家寻药,跪这儿有啥用?

    铁柱突然笑了,笑得眼泪直掉,前日我娘还捧着三个鸡蛋去庙里上供,说求菩萨保狗剩平安。

    昨儿半夜火矢砸下来,她扑在神像前喊别烧我菩萨他哽住,今早我去山后埋她,坟头土都没焐热,狗剩就烧得说胡话了!

    人群里炸开议论。

    张猎户拍着腰间猎刀:要我说就重修庙宇!

    立块大碑刻上放火的缺德事,看谁还敢来犯!

    苏惜棠站在人堆外,指甲深深掐进掌心。

    她望着废墟里那半块残碑,锁链纹路在晨光下泛着暗红,像条蛰伏的蛇。

    玄真观的人要的就是这个——青竹村若明着修庙立碑,便是违了大齐民间不得私建祠庙的律例,到时候州府的兵马来抄村,连个说理的地儿都没有。

    张叔。她挤到前头,声音稳得像山岩,重修庙容易,可您想过没有?

    要是有人拿私建淫祠的罪名告官,咱们村百来口人,连口饭都吃不上的,拿什么和官差斗?

    人群静了。张猎户粗声粗气:那总不能就这么认栽?

    不认栽。苏惜棠望着铁柱怀里烧得迷迷糊糊的孩子,想起昨夜在空间里翻了三本草医书才配好的退热方,咱们换个法子守着心。

    当夜,关凌飞守在院门口,手里的猎刀在月光下泛着冷光。

    堂屋里,程七娘拨着算盘珠子,李三姑摩挲着怀里的福音簿,石伢子把夜巡刀往桌上一放,震得茶盏跳了跳。

    他们烧的是泥胎,不是人心。苏惜棠取出最后一瓶浓缩灵泉液,琥珀色的液体在陶碗里晃出细碎光,咱们把点出来——每家门前挂福灯,灯上写所求,夜夜点燃。

    不靠神像,靠人守。

    程七娘的算盘珠子噼里啪啦响得更快:全村三百二十七户,萤粉要三斤,素绢得五百尺。她抬眼,萤粉金贵,素绢得现裁......

    萤粉我有存底。苏惜棠指向里屋,空间里那片荧光草正长得茂盛,绢布让妇人们连夜裁,我让小桃记工分。

    李三姑突然拍了下大腿:这灯得有个由头!

    前日我收的心愿里,有七户想求病愈,五户想求粮稳——她翻开福音簿,纸页窸窣,不如点灯之家每日记一桩善行投进来,积了善,灯才亮得久。

    石伢子攥紧刀柄:我带夜巡队守灯!谁要敢动灯,先过我这刀!

    苏惜棠望着陶碗里的灵泉,水面映着四人的影子,像团越烧越旺的火。明早我去各坊说。她舀起一勺灵泉,灯油掺点灵泉,亮得更久。

    次日清晨,青竹村的石板路上飘着露水。

    苏惜棠站在晒谷场的老槐树下,怀里抱着一摞素绢。从今日起,她提高声音,凡挂福灯的人家,每日记一桩善行投福音簿,换半斤灵稻;要是家里有小娃病愈了,得给孤老送三日粥。她举起一盏素绢灯,灯面还带着浆糊的清香,灯油簿由小桃管,点灯时长记工分,年底换布换盐。

    人群里有人嘀咕:就这灯,能比菩萨灵?

    灵不灵,咱们试。周石头挤进来,他那双雕过百尊神像的手正捧着一盏灯,灯纸上歪歪扭扭写着:愿我手塑之人,永不蒙冤。他把灯挂在自家门檐下,我家那半袋灵稻,换这灯亮。

    暮色降临时,第一盏福灯亮了。

    豆大的火苗裹着萤粉的微光,在风里晃出暖黄的圈。

    铁柱抱着退了烧的狗剩站在灯前,孩子指着灯笑:娘,灯里有星星!

    苏惜棠站在村口,望着那点光。

    远处山坳里,有黑影闪了闪,又隐进暮色。

    她摸了摸怀里的玉佩,空间里的灵稻沙沙作响。

    七日后的夜幕,该来了。七日后的夜幕来得比往常早。

    苏惜棠站在晒谷场老槐树下,仰头望着天际最后一线橘红被墨色吞尽。

    风里飘着新浆糊的甜腥气——全村三百二十七盏素绢福灯,此刻正一盏盏在檐角、竹篱、青瓦上亮起,像被撒进夜空的星子。

    惜棠嫂子!小桃举着油壶从巷口跑来,发辫上沾着灯草屑,西头王阿婆的灯芯松了,我帮她换了根新的!她喘着气,指尖还沾着萤粉,在暮色里泛着幽蓝,您瞧,周石匠家的灯亮得最旺!

    顺着她的手指望过去,周石头家的门檐下,那盏写着愿手塑之人永不蒙冤的灯正摇摇晃晃,火苗裹着萤粉的光,把字最后一竖照得发亮。

    铁柱抱着已能啃糖糕的狗剩从旁经过,孩子指着灯笑:娘,星星掉下来啦!

    苏惜棠刚要应,山坳里突然传来清越的鸟鸣。

    那声音像淬过冰的银铃,先是一声,接着是两声、十声,最后成了铺天盖地的清响。

    村民们纷纷抬头,就见半空中掠过一片赤影——是从未见过的飞鸢,尾羽红得像浸过血,正排着人字从深山里钻出来,在村界上空盘旋三圈,最后全部栖上了山巅那棵千年古松。

    每只鸢的眼睛都睁得溜圆,在夜色里泛着琥珀色的光,像守夜的哨兵。

    天鹰护村!张猎户的大嗓门最先炸响,咱们青竹村是有老天爷护着的!

    人群霎时沸腾。

    王二婶抹着泪往怀里揣灯油,李三姑把福音簿举得老高:我早说积善的灯亮,神仙看得见!石伢子握着夜巡刀冲过来,刀鞘撞在青石板上叮当响:惜棠姐!

    我带夜巡队守灯去!

    就按咱们说的,灯灭即鸣锣,二十个小子轮班,火把哨音彻夜不断!他脖颈上的红绳晃了晃,那是前日苏惜棠给的灵稻穗,您瞧,我把巡更表都刻在门板上了!

    苏惜棠望着他发亮的眼睛,喉咙发紧。

    她摸了摸腰间玉佩,空间里的灵稻正沙沙作响,像是在应和山巅的鸢鸣。

    但这股热乎劲儿没持续多久。

    子时三刻,守在村东头的二栓突然跌跌撞撞冲进晒谷场,裤脚沾着泥:不好了!

    有六个穿灰布衫的外乡人摸进后山,怀里还揣着油壶!

    关凌飞的猎刀地出鞘。

    他把苏惜棠往身后一挡,声音像淬了霜:我去。

    等等。苏惜棠按住他手腕,目光扫过山巅古松——赤尾鸢的眼睛突然全部转向后山方向,颈羽根根竖起。

    她心跳加速,跟我来。

    六人摸得极轻,可刚踏上村界石阶,为首那个就地惨叫一声。

    他踉跄着栽倒,双手拼命抠地,额角冒出汗珠:烫!

    烫得钻心!

    其余人慌忙去拉,却见地面浮现出金色掌印,纹路粗粝如农夫的手,正缓缓蔓延。

    被踩中的那人双腿发软,直接跪了下去,口吐白沫,整个人像被抽了筋骨。

    山风突然大了,雾气从四面八方涌来,山巅的赤尾鸢齐啸着俯冲,铁爪擦过他们耳畔,带起缕缕碎发。

    有人喊了一嗓子,六人连油壶都顾不上,跌跌撞撞往林子里钻。

    苏惜棠躲在老槐后,攥紧玉佩的手沁出冷汗。

    她看见最后那个道童模样的小子跑过她身侧时,怀里掉出半块木牌——玄真观的标记,在月光下泛着青灰。

    观主说这村妇用邪术惑众......那道童边跑边喘,声音被风撕成碎片,地母睁眼......地母睁眼......

    夜巡队的火把很快追了上去。

    石伢子的铜锣敲得山响,二十个青年举着火把从四面八方包抄,惊得玄真观弟子们抱头鼠窜。

    苏惜棠望着他们狼狈的背影,突然感觉腰间玉佩发烫。

    是空间在召唤。

    她摸黑溜进柴房,反手闩上门。

    指尖刚触到玉佩,整个人便被吸了进去。

    灵田的雾气里,那株青莲正缓缓舒展第五片花瓣,莲心处喷薄出淡金薄雾,像活物般往空间边界涌去。

    识心草在田埂上轻颤,叶片上凝着水珠,竟发出人声:信未断,愿未绝,万心归一,结界初成。

    苏惜棠的呼吸陡然一滞。

    她想起铁柱烧得迷迷糊糊的孩子,想起周石头刻在灯上的心愿,想起李三姑福音簿里密密麻麻的善行——那些被村民写在灯纸、投进木匣、熬在灯油里的希望,原来从未消散。

    它们顺着灵田的灵气往上涌,在现实里凝出了形,成了护村的金印,成了驱邪的鸢鸣。

    他们信的从来不是我......她望着莲心的薄雾,喉头发哽,是我给他们的希望还能活着。

    空间外传来关凌飞的敲门声:棠棠?

    她深吸一口气,抹去眼角的湿意,推门出去。

    关凌飞手里攥着半块玄真观木牌,眉峰紧拧:跑了三个,抓了三个。

    石伢子说那道童昏过去前喊地母睁眼,我让人捆在柴房了。

    苏惜棠接过木牌,指腹摩挲着观名。

    山风卷着灯油香吹进来,她听见远处传来夜巡队的哨音,一声接一声,像跳动的火苗。

    先审。她把木牌收进袖中,但......

    话音未落,院外突然传来细碎的议论。

    你听说没?玄真观的小道童说......

    说啥?

    说拜那村妇折阳寿......

    苏惜棠的指尖猛地一颤。

    她望着院外被风吹得摇晃的福灯,火苗在素绢上投下晃动的影,像极了某种即将破土的暗潮。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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