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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这一夜是那么漫长,令她那么憔悴、那么忖量,那么伤心不已,这一夜似乎把她熬焙成一个失去活力的空壳。
    醒来,睡去;睡去,醒来;反重复复,复复反反。想想童轩的未测,闻闻被衾上似乎尚有他浓重的气息,这一切都使她禁不住泪如泉涌,恍模糊惚中这一夜就这么似睡非睡,似醒非醒地打发走了。
    昨日,童贞原来自告奋勇要陪她,童贞原来也是受怙恃的委托这样做,但她不知出于什么原因照旧谢绝了。
    现在,明日隔山岳,世事两茫茫,他到底怎样?直到曙色随着鸡鸣鸟啁染白了窗子,她才迷糊了一会儿。醒来,已是满室明晃晃的阳光。她晃着昏沉沉的脑壳,觉着满身软溜溜的没有筋骨,而且胃口难受着,似乎要排山倒海地吐逆——她不知什么原因,近几天总是这样,但她照旧强打着精神,挂了“停业”的牌子锁门而去。
    童轩的家在靠庄北的地方,和惠如原来的家只隔一堵墙。这个乡村是山庄人最早繁衍定居的地方,也是原来老山庄的起源地。惠如年幼失怙,父亲在她的影响中是一位平和而又单薄的男子,但随着她年岁的增长,那仅有的一点印象也被岁月的河流濯洗模糊,淡如水般,终究说不出父亲有哪些她能回忆起的往事。但她幸运地拥有一位有成衣手艺的母亲。通常里,庄里人的节日服装多数请她母亲林叶儿来做,她裁剪缝制的衣裤,工活精致,名目许多且新颖,很受村人青睐。同时,江惠如的母亲林叶儿也是一个很会过日子的人,样样一个钱打二十四个结,颇有市场的经济眼光,攒钱后就另外批了个地基,盖起五间成衣铺,带着三个徒弟承揽成衣活儿,不分昼夜地干,还一批一批地培训学员。几年下来,收入可观,又盖起五间正房和南房,围了院墙,村人无不夸她精明醒目。算来,她们这个新家已有十几年的历史。
    和她家相比有距离的是童轩家。虽然童父童母千辛万苦整年都爬在地里干,但收入不怎么可观,所以多年来他家只盖起五间正房,两间给童轩做新房,一间暂给童宇,留下两间归老俩口。厨房简朴地盖了三间,暂且只能这样栖身而已,倘使童轩,童宇都立室,那就有点拥挤了。
    院里静悄悄,惠如走到童母栖身的那屋撩开竹帘走进去。听到响声后的童贞从书桌上抬起来,轻声说:“姐,来了?……”她转头小心翼翼地看了一眼躺在床上的母亲,小声地做了一个“嘘”手的手势,把她引到门外,指着院中的个一个木凳,又小声说,“姐啊,你坐,你坐啊!”
    她点颔首在童贞旁边的一张木椅上坐下来,心事重重地审察着这个她熟悉的院落:几盆杜鹃花在暖融融的阳光下,正绿意盎然者;中间庭院的一丛月季花疏落有致,嫩绿的叶片间却已长满了小小的花骨朵儿;一些鸡冠红和一些不知名的花儿挤成一团,叶子嫩绿茁壮,挤了满满一盆,眼看就待移摘;而蟋蟀在花丛里,象凑热闹似的“啾啾”不时高一声低一声地叫着……
    这时,童父童宇都不在家,童母的头埋在枕头里正在酣睡,看样子,她一夜没睡,或爽性没合眼。童轩对童家、对童母来说是精神支柱,是各人的希望。现在,童轩的意外不幸对她意味着用一点一点的血汗哺育的幼苗,将被无情风雨摧残后逐步着枯萎,她的一腔爱心,以及由爱引发的信心、寄托、自满将随之而去。
    童轩惨遇不幸,这对童母和童父的攻击是最深最重的。只是童父能忍着心田的创伤与极重要收敛些,遭受能力强些;而童母,做为一个女人,在遭受能力方面却远远不能抑制。
    这或许也是女人与男子的区别之一吧!
    惠如本想启齿问情况,童贞把手挥起来对她摇摇,示意她别作声,然后一指门口,两人又坐在远离屋门的大门洞里。这时,童贞的脸上已泪痕斑斑了。
    “惠姐,妈哭了一夜,独自唠叨了一夜,怎么也安宁不下来,才吃几片安息药睡了——”她惆怅地看着她。童母的精神处于瓦解边缘。
    “爸爸又去医院了……”童贞说。
    不知怎么一阵眩晕的作呕劲儿涌了上来,她赶忙闭了闭眼睛。“怎么了?你!哪儿不舒服?”童贞小声地问。惠如摇摇头没作声。
    惠如看各人的情绪伤心、降低到极点,只能无可怎样心事重重地回抵家里。当天下午,她通知了母亲,过了一星期后,她又打电话通知了母亲,说:“童轩病危,速回家……”
    惠如就这样一日过了一日在煎熬里期待着,期待的日子里,童贞险些每隔几天来看她一次,告她“哥哥转院了!”“军医来了,抽取我们全家的所有血液化验”“哥转到队伍医院了!”“哥从北京一家大医院回来了,听说化疗、电烤了……”,江惠如忧心忡忡的,打不起一点精神来,她的身体已经几天感受不舒服,象伤风似的那种症状,而且她的面色看上来显得面黄肌瘦,不觉二十多天已往了,她的精神却是一点也打不起来。
    江母林叶儿这次北京之行,急遽又急遽。这四十多天里,险些是新伤叠着新伤赶她,追她,当她急急遽悲痛欲绝地给她远在北京的姐姐发完丧后,就归心似箭急急遽地赶了回来。以她的女儿一次又一次催她回归的感受,童轩肯定遇到什么不测,她首先想到车祸,对!一定是车祸!看看日期,她便疑疑惑惑地取消了这个念头;那一定是被摩托撞了?年轻人骑摩托来往复去呜呜鸣着一阵风,忽而又想年轻人手脚利落、眼疾身快躲得及的。
    那到底是啥病呢?揣着百样的推测和怀疑,她心急如火,所以给姐姐发完丧就启航往家返。
    她疲劳不堪一身风尘地回抵家,看到门口“停业”的木牌她松口吻,于是她敲门,却是敲了频频都无反映,这时她就急了,畏惧了,种种不测的思绪把她的疲劳也吓走了,一股冷冷的空气袭了上来。惠子,我的惠子,惠子怎么啦?
    她吓得脸都白了,心悬在半空,自己仅有一个女儿啊!
    于是她又使劲地敲门,敲门……好一会儿,那院子里一阵磕门响,她稍稍松口吻。门一开,是女儿那憔悴、悲悼、瘦弱不堪的脸。惠如看到林叶儿,喊声:“妈!”就哭着倒在她怀里。
    “妈,童轩他……”她象小孩子似的竟只是呜咽着说不出话来。
    “他怎啦?怎啦?”江母瞪大了眼,看着弱不禁风的女儿心都吊起来了。
    “他得……”惠如艰难地张开嘴,一串泪珠和哽咽把下面的话堵了下来。
    “他死了?”江母看着伤心欲绝的女儿只得推测。
    惠如摇头:“他病了,已是……癌晚期……”她神情疲劳地说,好象一阵轻微的风就会把有气无力的她吹走。
    林叶儿看女儿这样,把她扶了,两人搀着走上屋。
    “什么?什么啊!”江母边走边不相信地追问,但看江惠如那样子是百无一错的样儿,她就稍缓了口吻问:“我在时还好好的样儿,怎么才走还没有三个月就有了这回事,你不是……骗我吧?他那么强壮的身体就会得那种病啊?”
    江惠如伤心地说:“谁也没有想到会有这样的效果,病发那天他还在家里干活,摔了一跤,到医院检查,腿折了。各人说横竖来了医院,就彻底检查一次,拍了片又做了血相化验,却又查出他的病情是癌,已到晚期。你回来,家里就有个照料了,我抽身世,我想……我赶明就去看他……”
    林叶儿听女儿这样说,失声道:“天哪!这是怎么了?”
    林叶儿接着惊异而又满怀颓丧地说:“我这是做错什么了?不幸的事儿让我独个儿受过倒也而已,何苦又牵涉到你们身上?都让我受过吧!或许,我这辈子就是一个不幸的人,别人和我沾上点关系就要遭保应!”
    江惠如听她这样说,连声责怪母亲说:“妈,妈!你怎么能那样说呢!人原来就有旦夕之祸,你何苦要把一切罪过揽在自己身上。”
    林叶儿长叹一口吻,她的叹息又引出惠如的泪水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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