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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七天之后,元淳册君后。

    消息是元嵩散朝后亲自送到魏太后宫中的。他迈进门槛时脚步比平时快,不是急,是一种压不住的轻快。魏太后正在佛堂里捻佛珠,听见脚步声没有睁眼。

    元嵩在佛堂门槛外站住,深吸一口气,然后迈进去,在母妃身侧的蒲团上跪下。

    “母妃,淳儿要册君后了。”

    魏太后捻佛珠的手指停了一瞬,然后继续捻。檀木珠子相触发出的声响不急不缓,像檐下的雨滴。

    “哪家的公子?”

    “表哥。”

    佛珠停了。

    魏太后睁开眼睛看着佛龛里的观音。观音低眉垂目,嘴角含着一丝极淡极淡的、似笑非笑的慈悲。

    “淳儿自己定的?”

    “是。”

    魏太后沉默了很久。久到佛堂外廊下的画眉鸟叫了三遍,她重新开始捻佛珠,檀木珠子一颗一颗从她指间滚过,每一颗都碾得极慢。

    “她懂了女儿的苦心”

    当天下午,魏舒烨在魏府接到了册封旨意。宣旨的是高德全本人。

    魏舒烨跪在正堂里听完圣旨,听完之后没有谢恩,没有起身,他跪在那里低着头,肩膀剧烈地抖动。

    高德全以为他在哭,弯下腰想扶他,手刚碰到他的手臂,听见他在笑。

    不是疯了的那种笑,是一种把什么东西从胸口最深处笑出来之后整个人都空了又满了的笑。

    “臣,领旨谢恩。”

    他双手接过圣旨,贴在胸口。圣旨的绫锦面料冰凉滑腻,贴在他滚烫的胸口上,像一片落在烙铁上的雪。

    【系统警告:宿主册封魏舒烨为君后,血缘关系为一级表亲。近亲结合将导致子代遗传病概率显着上升。强烈建议解除此册封。】

    元淳在御书房里批折子,系统的警告在她脑海中响了第三遍。她搁下朱笔,在心里回答了系统——朕不会和他有子嗣。

    【系统:既无子嗣,何必册后?】

    因为朕欠他一个名分。

    元淳的声音在心里很轻,像落在水面上的雪。前世他在感福寺替朕挡箭,临死前问朕——如果我早点告诉你我爱你,结局会不会不一样。朕那时候没有回答他。因为朕的心里没有他的位置,连回答都懒得给。今生朕的心里依然没有他的位置。但朕可以给他一个位置。不是在他心里,是在天下人眼里。他是朕的君后。

    朕不碰他,朕不让他碰朕。但朕让他站在朕身边。这是他前世用命换的。

    系统沉默了很久。

    【系统:宿主的选择超出系统最优路径。但系统无权干涉宿主的情感决策。仅做记录。】

    元淳重新提起朱笔。窗外的夕阳把御书房的青砖地面染成一片暗金色,像感福寺那个黄昏的颜色。

    册后大典在二月初七。礼部把能省的仪制都省了——不是怠慢,是元淳亲自划掉的。她说“君后不需要那些”。但有一条她保留了。她穿着玄色龙袍站在太极殿的丹陛之上,魏舒烨穿着君后的服制从丹陛下走上来。

    他走了二十七步,每一步都踩在礼乐的重音上。

    走到元淳面前时他跪下来,额头触到她的靴尖。

    “陛下。”

    元淳低下头看着他。

    “起身吧,君后”

    魏舒烨站起来,眼眶红着,嘴角弯着。他站在她身侧,比她高出大半个头,可所有人看着他们的时候都觉得是她在替他挡风。礼官唱礼,百官朝贺。

    魏太后坐在珠帘后,手指捻着佛珠,目光落在女儿和侄儿并肩而立的背影上。佛珠在她指间转了一圈又一圈。

    宇文怀是在册后大典的第三天动的。

    他没有动刀。

    宇文怀这辈子动过很多次刀——替元淳杀过人,替自己杀过人,替宇文阀杀过人。但这一次他没有动刀,他用毒。

    南疆送来的,一种叫“落灯”的慢性药。名字很美。落灯,灯灭了的意思。

    药下在魏舒烨每日服用的安神汤里,分量极轻,轻到太医署的银针试不出来,轻到试药的太监会觉得只是近日春困。

    但它会一点一点攒在骨头里,攒到某一天人就像一盏被吹灭的灯一样无声无息地暗下去。

    宇文怀做这件事没有犹豫。

    他替元淳做了很多事——丹药的事,铁矿场的事,赵西风的事,南疆谍报网的事。每一件事都办得漂亮。

    公主——陛下——给他的,他接住了。陛下没有给他的,他自己拿。

    君后的位置,陛下给了魏舒烨。他不服。不是因为魏舒烨比他强,是因为魏舒烨什么都没做过。

    那个男人只会站在公主府门口,穿着月白色的锦袍,说“公主臣想留在你身边”。他凭什么?凭他是陛下的表哥?凭他姓魏?

    宇文怀在南疆的密室里亲手研磨落灯花的根茎时,手指是稳的。

    他研磨毒药研磨了十几年,从宇文席让他第一次把毒下在茶水里那天起,他的手就没有抖过。

    毒下进去了。安神汤送到魏舒烨的寝殿,魏舒烨端起碗喝了一口——碗被从窗外飞进来的一粒石子打碎了。

    碎瓷片溅了一地,汤汁洇进青砖缝里,颜色比砖面深了一度。魏舒烨端着半只残碗坐在那里,脸上的表情不是惊恐,是一种早就知道会这样的平静。

    楚乔从窗外翻进来,手里攥着第二粒石子。

    “陛下在御书房等您。”

    御书房的烛火亮到三更。宇文怀跪在地上,膝盖把青砖硌出两个浅白色的印子。他的腰背挺得笔直,脸上没有恐惧,没有悔意,只有一种被抓住之后反而坦然了的、近乎倔强的平静。

    元淳坐在御案后,手里把玩着那枚从安神汤碗底捞出来的碎瓷片。瓷片的边缘极薄极利,在她指腹上压出一道浅浅的白印。她没有看他,她在看那片碎瓷。

    “宇文怀,朕记得你第一次替朕办事,是去铁矿场收那三百亡命之徒。

    你回来复命时翻窗进来,袖口上沾着泔水。朕拿帕子替你擦了。”她的声音像月光落在刀面上,极冷,极静。

    “朕那时候跟你说过一句话。朕说,你替朕做的每一件事,朕都会记住。你袖口沾过的泔水和血,朕记一辈子。你记不记得?”

    宇文怀的喉结剧烈地滚动了一下。他的嘴唇翕动着,像一条被浪拍在岸上的鱼。

    “臣……记得。”

    “朕今天再跟你说一句话。”

    元淳终于抬起眼看着他。她的眼睛里没有愤怒,没有失望,只有一种被压在很深处的东西——像感福寺那杯鸩酒入喉时的灼烫被岁月冷却之后留下的灰烬。

    “朕记住的事,朕会还。朕还过的,你不能再伸手拿。”

    宇文怀的眼泪掉了下来。不是无声地落,是砸在青砖上发出极轻微的、像碎瓷片落地的声响。

    他跪在地上,额头重重磕下去,一下,两下,三下。青砖上洇开一小片暗色的水渍。

    “臣,知罪。”

    元淳看着他的后脑勺。他的头发从冠帽里散出来几缕,黏在汗湿的后颈上。他跪在那里像一条被人从泥里捞上来又扔回泥里的狗。

    “贵君的封号,朕留着。你还是朕的贵君。”

    下不为例,你只有这一次机会

    宇文怀叩首,额头抵着青砖谢恩。

    元淳在御书房里坐了一整夜。楚乔站在她身后,手按刀柄,沉默如墙。

    “楚乔,你说朕是不是太仁慈了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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