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张巧花在村口站了好一会儿了。
她手里攥着一把饱满的葵花子，慢悠悠地磕一颗，再随口把瓜子壳狠狠吐在地上，眼神死死盯着空荡荡的村道那头，一刻都不肯挪开。她心里躁得慌，站在这儿也不是纯粹等人，就是心里堵得慌，没处排解，只能靠着吹风、等人，稍微顺顺心里的闷气。往来的村民路过，看见她这副闷闷不乐的模样，都忍不住多瞅两眼，还有熟人大声跟她搭话，问她杵在风口里干啥，不回家待着。
她每次都只淡淡回一句等人，再多问等谁、等家里人还是等亲戚，她就闭紧嘴巴一个字都不往外说了，只顾着低头嗑瓜子，把薄薄的瓜子壳吐得老远，脸上写满了不痛快。
她等的不是旁人，正是王铁柱。
这几天，张巧花心里一直堵得慌，说不清道不明的烦闷，干啥都提不起劲，吃饭不香，睡觉不沉，手里干着活，心思也飘得乱七八糟。前两天她去村口井台挑水，刚走到井边，就看见村里几个长舌妇凑在一块儿，压低了声音叽叽喳喳地嘀咕，眼神还时不时往旁边瞟，一看就是在背后议论人。
她原本没打算偷听，只想赶紧打完水回家，可零碎的字眼还是钻进了耳朵里。那些人说王铁柱的药厂新招了一大批年轻小姑娘，个个年纪小、模样俊，最惹眼的就是赵家的丫头赵小蝶，天天没事就往王铁柱家里跑，去了就待好一阵子才走，没人知道俩人到底是什么关系。
张巧花当时全程没吭声，脸上半点神色都不露，安安静静打完水，拎着沉甸甸的水桶转身就走。可那几句闲话，像一块沉甸甸的硬石头，一下子堵在了心口，压得她喘不过气来。脚步越走越沉，回到家门口的时候，她心里的火气和委屈再也压不住，猛地把水桶往地上一顿，桶里的清水晃荡出来，溅了满满一脚面，冰凉刺骨，她却半点都不在意，连擦都懒得擦。
她挪到灶台跟前，呆呆地坐着，脑子里全是赵小蝶的样子。那个姑娘她太熟了，本村赵家的闺女，今年也就十八九岁的年纪，生得水灵剔透，皮肤白嫩，一双眼睛又亮又会说话，简简单单往那儿一站，就像一朵含苞待放的鲜花，鲜活又动人。
张巧花忍不住想起自己年轻的时候，当年她也是这般模样，眉眼清秀，身段窈窕，村里不少人都夸她好看。可岁月不饶人，如今年纪大了，眼角悄悄爬上了细纹，常年做家务、干农活，一双手磨得粗糙干裂，腰身也不像年轻时那般纤细挺拔了。看着灶火映照出来的自己模糊的影子，她重重叹了口气，心里的酸涩一阵接着一阵。
她收拾好情绪，把剩下的瓜子揣进衣兜里，锁好家门，一步一步慢悠悠走到村口，就这么守着村道，专门等王铁柱回来。
没过多久，王铁柱骑着自行车，顺着平整的村道慢慢往家的方向赶。他眼神亮，大老远就瞅见了路口的张巧花。她穿了件家常碎花薄褂子，头发特意梳得整整齐齐、油光水滑的，一动不动站在路口，像一截稳稳扎在地里的木桩，执着又执拗。
王铁柱心里瞬间就明白了大半，立马捏紧车闸停了下来。他刚从车上抬脚下来，还没来得及开口问话，张巧花带着酸气、带着火气的声音就直直甩了过来，语气里满是讥讽。
“哟，王大厂长现在是真风光、真出息了，眼里怕是早就只有那些年轻漂亮的小姑娘了吧？姐这种人老珠黄的老菜帮子，肯定彻底入不了你的眼了。”
张巧花斜着眼睛瞟他，嘴角使劲往下撇，满脸的不服气和委屈，说完就把嘴里的瓜子壳狠狠吐在了他的自行车车轮前面，摆明了是在闹脾气。
王铁柱愣了一下，随即无奈地笑了。他太了解张巧花的性子了，心眼实、爱吃醋、重感情，一听旁人说闲话就容易钻牛角尖，这分明是醋坛子彻底翻了。他稳稳支好自行车，上前一步就想去拉她的手。
王铁柱没就此作罢，反倒又往前凑近一步，伸手稳稳攥住了她冰凉的手腕。他能清晰感觉到她手心里的凉意，不用想也知道，她在村口风口里硬生生站了许久，就为了等他、堵他。他稍稍用力一拽，张巧花重心不稳，往前踉跄了一步，刚好被他伸手揽住了细腰，牢牢护在怀里。
“风大，别在这儿站着，进屋说。”王铁柱的声音沉稳又温和，半搂半推着闹别扭的张巧花，一步步往她家里走。
张巧花嘴上不依不饶，不停挣扎着扭动身子，嘴里反复喊着“放开放开，你别碰我”，可脚上却格外诚实，乖乖跟着他的脚步往前走，半点没有真的挣脱离开的意思。
院门本来就虚掩着，王铁柱轻轻一推就开了，把她稳妥推进院子，反手就把院门关上，隔绝了外面的视线。院子里的陈设还是老样子，墙角堆着几捆晒干的柴火，墙边立着一把旧扫帚，角落里的鸡笼里，几只土鸡咕咕地低叫着，时不时扑腾两下翅膀，院子里安安静静的，格外清净。
王铁柱把她带到炕边，轻轻按着她的肩膀，让她坐下来。张巧花心里的气还没消，刚坐稳就想着起身，非要跟他较劲。王铁柱干脆蹲在她面前，两只手紧紧包住她的手，力道温柔却坚定，不让她乱动。
张巧花不甘心，手掌在他掌心里轻轻挣了好几下，发现根本挣不开，折腾了一会儿也就懒得动了，只是依旧别扭地别着脸，眼神看向别处，就是不肯正眼看他。
“巧花姐，跟我说实话，是不是又有人在你跟前嚼舌根、搬是非了？”王铁柱没有急躁，声音不高，却格外安稳，让人心里踏实。
张巧花重重哼了一声，抬手随意甩了甩耳边的碎发，满是委屈和不甘：“没人嚼舌根，我自己长着眼睛、长着耳朵，看得清清楚楚、听得明明白白。你厂里招了那么多年轻小姑娘也就算了，那个赵家的小蝶，天天有事没事就往你家里跑，你以为我啥都不知道？”
她顿了顿，心里的酸楚彻底翻涌上来，声音瞬间低了下去，带着浓浓的醋意和自卑：“说到底就是姐老了，没用了，比不得那些年轻漂亮的小姑娘，比不上人家鲜嫩水灵。”
王铁柱静静听着，全程没有插嘴辩解。他太懂张巧花的性子，她心里憋了委屈、攒了闷气，必须痛痛快快全部说出来，要是拦着她、不让她说，她只会憋在心里，越想越难受，隔阂也会越来越深。
张巧花见他一言不发、默认般的样子，心里的火气和委屈更盛了，越想越难受，眼眶瞬间就红了，眼底湿漉漉的。
“我算是彻底看明白了，你现在本事大了、出息了，开了药厂、挣了脸面，身边围着的女人也多了，根本就不差我这一个。我就是个普普通通的乡下寡妇，没本事、没家底、没文化，要啥没啥，拿什么跟那些小姑娘比？人家年轻、漂亮、有文化、有朝气，哪一样不比我强？”她越说越激动，嘴唇都忍不住轻轻哆嗦。
“说完了？”等她彻底停下话头，情绪稍稍平复，王铁柱才缓缓开口。
张巧花抬眼看向他，眼眶通红，鼻头也红红的，心里又气又委屈，明明还有满肚子的话想说，最后却硬生生咽回了肚子里。
王铁柱依旧牢牢握着她的手，拇指轻轻在她粗糙的手背上一下下摩挲着，动作温柔又郑重。“巧花姐，你心里要清楚，你是我第一个放在心上的人，也是最特殊的人，这份情，我这辈子都记在心里、不敢忘。不管我身边出现多少人、以后有多大本事，你在我心里的位置，任何人都替代不了，半点都不行。”
这番真心话缓缓落进张巧花心里，她脸上紧绷的神色慢慢松弛下来，心里的郁结也散了大半。可她嘴上还是硬得很，不肯轻易服软：“哼，你就会说这些好听的话哄我开心。我不管，你既然这么说，往后就得常来看姐，绝对不许有了新人就忘了旧人。”
王铁柱闻言，直接站起身，弯腰一把将她从炕沿上稳稳抱了起来。
张巧花猝不及防，下意识“哎呀”惊呼一声，双手本能地紧紧搂住了他的脖子。他小心翼翼把她轻轻放在炕上，俯身低头，温柔地吻住了她。张巧花起初还带着几分别扭，抬手轻轻捶了两下他的胸口，力道轻飘飘的，跟猫爪子挠人似的，半点杀伤力都没有。没一会儿，她浑身的力气就彻底卸了，抬手攀上他的肩膀，用力回应着他的吻，又急又沉，像是要把这些天积攒的所有醋意、委屈和不安，全都揉进这个温柔的吻里。
屋里没有开灯，光线昏昏沉沉的，格外安静，只剩下两人交错温热的呼吸声，氛围温柔又缱绻。
许久之后，一切归于平静。张巧花软软地偎在王铁柱怀里，脸颊紧紧贴着他温热的胸口，纤细的手指在他肚皮上慢悠悠地划着圈。她脸颊通红，眼神水润透亮，嘴角挂着满心满足的笑意，浑身的别扭和戾气早就消失得无影无踪。
她伸出手指，一下、两下、三下，轻轻戳着他的胸口，语气软乎乎的：“你今天说的话，我牢牢记在心里了。姐不贪图你大富大贵，也不图你给我多少东西，就图你心里有我、记着我。以后你要是遇上烦心事、难办的事，也别一个人硬扛着，来跟姐说说，姐虽帮不上啥大忙，也能陪你聊聊。”
王铁柱收紧手臂，紧紧搂着她，下巴轻轻抵在她的发顶，轻声应道：“我知道了。”
张巧花乖巧地把脸在他胸口蹭了蹭，温顺得像只黏人的小猫。安静依偎了片刻，她忽然抬起头，眼神认真地看着他，语气也郑重了不少：“铁柱，你老实跟姐说，你开的这个药厂，是不是已经有人盯上、打主意了？”
王铁柱低头看向她，微微挑眉：“咋突然这么问？”
“姐就是心里不踏实，随口问问。”张巧花认真思索了片刻，缓缓说道，“前几天我去镇上赶集，在街边饭馆门口歇脚，无意间听见一桌外地人在里面悄悄议论你的药厂。那些人说你做的这个药材生意利润极高，是块肥肉，都想着过来分一杯羹。我听着那些人的口音，不是咱们本地的，完全不认识，看着也不像正经生意人。这事我一直记在心里，没敢跟旁人说，就想着找机会告诉你，你平日里一定要多留点神，别被人算计了。”
王铁柱听完这话，心里瞬间一紧，暗自警惕起来，但脸上依旧神色平静，半点异样都没露。他握紧张巧花的手，语气诚恳：“巧花姐，这事多亏你告诉我。你能不能帮我多盯着点村里的风声？不管是谁，只要私下议论药厂、或是有外地人来村里打听、转悠，有任何风吹草动，你都第一时间告诉我。”
张巧花一听自己能帮上王铁柱的忙，瞬间来了精神，眼睛亮得吓人，腰板也下意识挺得笔直。这一刻，她真切地感觉到自己不是多余的，在王铁柱心里、在他的事业里，自己是有用、有分量的，心里瞬间涌上满满的踏实感和责任感。
“没问题，这事妥妥包在姐身上！”她抬手拍了拍自己的胸脯，底气十足，“你就放心吧，咱们村里就这么大地方，谁家来了外人、谁在背后偷偷嘀咕你的事、谁心思不正，全都逃不过我的眼睛和耳朵。只要有半点不对劲的动静，我立马跑去告诉你，绝不让人背地里阴你。”
王铁柱看着她认真较真的模样，忍不住笑了，低头在她额头轻轻印下一个吻。张巧花心里甜滋滋的，重新把脸埋回他的胸口，安心地蹭了蹭。
两人安安静静依偎着躺了一会儿，张巧花率先起身，打算下厨做饭。王铁柱也跟着起身，主动凑到灶台前帮她烧火搭手。灶膛里的火苗噼里啪啦地跳动着，温热的火光映在张巧花脸上，把她的脸颊烘得通红，眉眼温柔又好看。
她系着干净的围裙站在锅台前，切菜、下锅、翻炒，动作麻利又熟练，一举一动都透着过日子的踏实劲儿。王铁柱坐在灶口，时不时往灶膛里添两把柴火，目光一直落在她的背影上，心里暖融融的，格外安稳。
翻炒饭菜的间隙，张巧花忽然开口，语气带着几分期待：“铁柱，你跟姐说实话，你这个药厂，往后真能赚大钱、有大发展不？”
“能，肯定能。”王铁柱答得干脆笃定。
张巧花回头瞅了他一眼，眉眼弯弯，笑得温柔又真切：“那等药厂正式做起来、步入正轨了，你也给姐安排个活儿干。姐不怕累、不怕苦，干活踏实认真，绝对不比你厂里那些年轻小姑娘差，啥活都能给你干好。”
王铁柱看着她明媚的笑容，心里暖意更盛，轻声应道：“行，到时候一定给你安排个轻松体面的好活，不让你受累。”
张巧花闻言，心里美滋滋的，转头继续忙活锅里的饭菜。锅里的菜肴滋滋作响，浓郁的香味慢慢飘散开，填满了整个厨房，烟火气十足，温馨又治愈。
吃完饭，王铁柱主动帮着收拾碗筷、清洗灶台，把厨房打理得干干净净。两人又坐着闲聊了一会儿，天色彻底暗了下来，王铁柱才起身准备告辞。
张巧花亲自送他到院门口，月光柔柔地洒下来，落在她脸上，衬得她面色红润，眼神清亮，整个人看着格外温柔。
“夜里路滑，你骑车路上慢点，注意安全。”她轻声叮嘱道。
“嗯，知道了。”王铁柱应声，推着自行车走出院门。
他走出几步后回头，看见张巧花还静静站在门口，手扶着门框，温柔地朝他挥手告别。他抬脚跨上自行车，缓缓蹬了出去。夜里的风微凉，吹在脸上清清爽爽，可他脑子里却一直在回想张巧花说的那番话。
他心里清楚，药厂还没正式投产运营，就已经被外人盯上，有人想着从中分利、伺机算计，往后的路肯定不会一帆风顺。幸好张巧花心思细、消息灵，提前帮他摸清了风声，也让他有了提前防备的机会，不至于被动应付。
有张巧花在村里帮他盯着各方动静，替他留意流言蜚语和外来人员的动向，他心里踏实了太多。那些想暗中打药厂主意、耍小聪明的人，首先就过不了张巧花这一关。她心思通透、嘴巴利落、性子泼辣，眼里容不得半点歪心思，一般人根本不敢在她面前造次，也糊弄不了她。
自行车骑出去老远，他又忍不住回头望了一眼。月光下，张巧花的身影看着小小的，却站得笔直，始终保持着目送他的姿势。
王铁柱收回目光，脚下用力蹬了几下，自行车稳稳冲上大路。晚风裹挟着田间庄稼的清爽气息扑面而来，让他心神愈发清明。他心里暗暗笃定，身边有真心待他、肯为他操心的人陪着，不管往后遇上什么难处、什么坎，他都能稳稳扛过去，把药厂好好做下去。
张巧花在村口站了好一会儿了。
她手里攥着一把饱满的葵花子，慢悠悠地磕一颗，再随口把瓜子壳狠狠吐在地上，眼神死死盯着空荡荡的村道那头，一刻都不肯挪开。她心里躁得慌，站在这儿也不是纯粹等人，就是心里堵得慌，没处排解，只能靠着吹风、等人，稍微顺顺心里的闷气。往来的村民路过，看见她这副闷闷不乐的模样，都忍不住多瞅两眼，还有熟人大声跟她搭话，问她杵在风口里干啥，不回家待着。
她每次都只淡淡回一句等人，再多问等谁、等家里人还是等亲戚，她就闭紧嘴巴一个字都不往外说了，只顾着低头嗑瓜子，把薄薄的瓜子壳吐得老远，脸上写满了不痛快。
她等的不是旁人，正是王铁柱。
这几天，张巧花心里一直堵得慌，说不清道不明的烦闷，干啥都提不起劲，吃饭不香，睡觉不沉，手里干着活，心思也飘得乱七八糟。前两天她去村口井台挑水，刚走到井边，就看见村里几个长舌妇凑在一块儿，压低了声音叽叽喳喳地嘀咕，眼神还时不时往旁边瞟，一看就是在背后议论人。
她原本没打算偷听，只想赶紧打完水回家，可零碎的字眼还是钻进了耳朵里。那些人说王铁柱的药厂新招了一大批年轻小姑娘，个个年纪小、模样俊，最惹眼的就是赵家的丫头赵小蝶，天天没事就往王铁柱家里跑，去了就待好一阵子才走，没人知道俩人到底是什么关系。
张巧花当时全程没吭声，脸上半点神色都不露，安安静静打完水，拎着沉甸甸的水桶转身就走。可那几句闲话，像一块沉甸甸的硬石头，一下子堵在了心口，压得她喘不过气来。脚步越走越沉，回到家门口的时候，她心里的火气和委屈再也压不住，猛地把水桶往地上一顿，桶里的清水晃荡出来，溅了满满一脚面，冰凉刺骨，她却半点都不在意，连擦都懒得擦。
她挪到灶台跟前，呆呆地坐着，脑子里全是赵小蝶的样子。那个姑娘她太熟了，本村赵家的闺女，今年也就十八九岁的年纪，生得水灵剔透，皮肤白嫩，一双眼睛又亮又会说话，简简单单往那儿一站，就像一朵含苞待放的鲜花，鲜活又动人。
张巧花忍不住想起自己年轻的时候，当年她也是这般模样，眉眼清秀，身段窈窕，村里不少人都夸她好看。可岁月不饶人，如今年纪大了，眼角悄悄爬上了细纹，常年做家务、干农活，一双手磨得粗糙干裂，腰身也不像年轻时那般纤细挺拔了。看着灶火映照出来的自己模糊的影子，她重重叹了口气，心里的酸涩一阵接着一阵。
她收拾好情绪，把剩下的瓜子揣进衣兜里，锁好家门，一步一步慢悠悠走到村口，就这么守着村道，专门等王铁柱回来。
没过多久，王铁柱骑着自行车，顺着平整的村道慢慢往家的方向赶。他眼神亮，大老远就瞅见了路口的张巧花。她穿了件家常碎花薄褂子，头发特意梳得整整齐齐、油光水滑的，一动不动站在路口，像一截稳稳扎在地里的木桩，执着又执拗。
王铁柱心里瞬间就明白了大半，立马捏紧车闸停了下来。他刚从车上抬脚下来，还没来得及开口问话，张巧花带着酸气、带着火气的声音就直直甩了过来，语气里满是讥讽。
“哟，王大厂长现在是真风光、真出息了，眼里怕是早就只有那些年轻漂亮的小姑娘了吧？姐这种人老珠黄的老菜帮子，肯定彻底入不了你的眼了。”
张巧花斜着眼睛瞟他，嘴角使劲往下撇，满脸的不服气和委屈，说完就把嘴里的瓜子壳狠狠吐在了他的自行车车轮前面，摆明了是在闹脾气。
王铁柱愣了一下，随即无奈地笑了。他太了解张巧花的性子了，心眼实、爱吃醋、重感情，一听旁人说闲话就容易钻牛角尖，这分明是醋坛子彻底翻了。他稳稳支好自行车，上前一步就想去拉她的手。
王铁柱没就此作罢，反倒又往前凑近一步，伸手稳稳攥住了她冰凉的手腕。他能清晰感觉到她手心里的凉意，不用想也知道，她在村口风口里硬生生站了许久，就为了等他、堵他。他稍稍用力一拽，张巧花重心不稳，往前踉跄了一步，刚好被他伸手揽住了细腰，牢牢护在怀里。
“风大，别在这儿站着，进屋说。”王铁柱的声音沉稳又温和，半搂半推着闹别扭的张巧花，一步步往她家里走。
张巧花嘴上不依不饶，不停挣扎着扭动身子，嘴里反复喊着“放开放开，你别碰我”，可脚上却格外诚实，乖乖跟着他的脚步往前走，半点没有真的挣脱离开的意思。
院门本来就虚掩着，王铁柱轻轻一推就开了，把她稳妥推进院子，反手就把院门关上，隔绝了外面的视线。院子里的陈设还是老样子，墙角堆着几捆晒干的柴火，墙边立着一把旧扫帚，角落里的鸡笼里，几只土鸡咕咕地低叫着，时不时扑腾两下翅膀，院子里安安静静的，格外清净。
王铁柱把她带到炕边，轻轻按着她的肩膀，让她坐下来。张巧花心里的气还没消，刚坐稳就想着起身，非要跟他较劲。王铁柱干脆蹲在她面前，两只手紧紧包住她的手，力道温柔却坚定，不让她乱动。
张巧花不甘心，手掌在他掌心里轻轻挣了好几下，发现根本挣不开，折腾了一会儿也就懒得动了，只是依旧别扭地别着脸，眼神看向别处，就是不肯正眼看他。
“巧花姐，跟我说实话，是不是又有人在你跟前嚼舌根、搬是非了？”王铁柱没有急躁，声音不高，却格外安稳，让人心里踏实。
张巧花重重哼了一声，抬手随意甩了甩耳边的碎发，满是委屈和不甘：“没人嚼舌根，我自己长着眼睛、长着耳朵，看得清清楚楚、听得明明白白。你厂里招了那么多年轻小姑娘也就算了，那个赵家的小蝶，天天有事没事就往你家里跑，你以为我啥都不知道？”
她顿了顿，心里的酸楚彻底翻涌上来，声音瞬间低了下去，带着浓浓的醋意和自卑：“说到底就是姐老了，没用了，比不得那些年轻漂亮的小姑娘，比不上人家鲜嫩水灵。”
王铁柱静静听着，全程没有插嘴辩解。他太懂张巧花的性子，她心里憋了委屈、攒了闷气，必须痛痛快快全部说出来，要是拦着她、不让她说，她只会憋在心里，越想越难受，隔阂也会越来越深。
张巧花见他一言不发、默认般的样子，心里的火气和委屈更盛了，越想越难受，眼眶瞬间就红了，眼底湿漉漉的。
“我算是彻底看明白了，你现在本事大了、出息了，开了药厂、挣了脸面，身边围着的女人也多了，根本就不差我这一个。我就是个普普通通的乡下寡妇，没本事、没家底、没文化，要啥没啥，拿什么跟那些小姑娘比？人家年轻、漂亮、有文化、有朝气，哪一样不比我强？”她越说越激动，嘴唇都忍不住轻轻哆嗦。
“说完了？”等她彻底停下话头，情绪稍稍平复，王铁柱才缓缓开口。
张巧花抬眼看向他，眼眶通红，鼻头也红红的，心里又气又委屈，明明还有满肚子的话想说，最后却硬生生咽回了肚子里。
王铁柱依旧牢牢握着她的手，拇指轻轻在她粗糙的手背上一下下摩挲着，动作温柔又郑重。“巧花姐，你心里要清楚，你是我第一个放在心上的人，也是最特殊的人，这份情，我这辈子都记在心里、不敢忘。不管我身边出现多少人、以后有多大本事，你在我心里的位置，任何人都替代不了，半点都不行。”
这番真心话缓缓落进张巧花心里，她脸上紧绷的神色慢慢松弛下来，心里的郁结也散了大半。可她嘴上还是硬得很，不肯轻易服软：“哼，你就会说这些好听的话哄我开心。我不管，你既然这么说，往后就得常来看姐，绝对不许有了新人就忘了旧人。”
王铁柱闻言，直接站起身，弯腰一把将她从炕沿上稳稳抱了起来。
张巧花猝不及防，下意识“哎呀”惊呼一声，双手本能地紧紧搂住了他的脖子。他小心翼翼把她轻轻放在炕上，俯身低头，温柔地吻住了她。张巧花起初还带着几分别扭，抬手轻轻捶了两下他的胸口，力道轻飘飘的，跟猫爪子挠人似的，半点杀伤力都没有。没一会儿，她浑身的力气就彻底卸了，抬手攀上他的肩膀，用力回应着他的吻，又急又沉，像是要把这些天积攒的所有醋意、委屈和不安，全都揉进这个温柔的吻里。
屋里没有开灯，光线昏昏沉沉的，格外安静，只剩下两人交错温热的呼吸声，氛围温柔又缱绻。
许久之后，一切归于平静。张巧花软软地偎在王铁柱怀里，脸颊紧紧贴着他温热的胸口，纤细的手指在他肚皮上慢悠悠地划着圈。她脸颊通红，眼神水润透亮，嘴角挂着满心满足的笑意，浑身的别扭和戾气早就消失得无影无踪。
她伸出手指，一下、两下、三下，轻轻戳着他的胸口，语气软乎乎的：“你今天说的话，我牢牢记在心里了。姐不贪图你大富大贵，也不图你给我多少东西，就图你心里有我、记着我。以后你要是遇上烦心事、难办的事，也别一个人硬扛着，来跟姐说说，姐虽帮不上啥大忙，也能陪你聊聊。”
王铁柱收紧手臂，紧紧搂着她，下巴轻轻抵在她的发顶，轻声应道：“我知道了。”
张巧花乖巧地把脸在他胸口蹭了蹭，温顺得像只黏人的小猫。安静依偎了片刻，她忽然抬起头，眼神认真地看着他，语气也郑重了不少：“铁柱，你老实跟姐说，你开的这个药厂，是不是已经有人盯上、打主意了？”
王铁柱低头看向她，微微挑眉：“咋突然这么问？”
“姐就是心里不踏实，随口问问。”张巧花认真思索了片刻，缓缓说道，“前几天我去镇上赶集，在街边饭馆门口歇脚，无意间听见一桌外地人在里面悄悄议论你的药厂。那些人说你做的这个药材生意利润极高，是块肥肉，都想着过来分一杯羹。我听着那些人的口音，不是咱们本地的，完全不认识，看着也不像正经生意人。这事我一直记在心里，没敢跟旁人说，就想着找机会告诉你，你平日里一定要多留点神，别被人算计了。”
王铁柱听完这话，心里瞬间一紧，暗自警惕起来，但脸上依旧神色平静，半点异样都没露。他握紧张巧花的手，语气诚恳：“巧花姐，这事多亏你告诉我。你能不能帮我多盯着点村里的风声？不管是谁，只要私下议论药厂、或是有外地人来村里打听、转悠，有任何风吹草动，你都第一时间告诉我。”
张巧花一听自己能帮上王铁柱的忙，瞬间来了精神，眼睛亮得吓人，腰板也下意识挺得笔直。这一刻，她真切地感觉到自己不是多余的，在王铁柱心里、在他的事业里，自己是有用、有分量的，心里瞬间涌上满满的踏实感和责任感。
“没问题，这事妥妥包在姐身上！”她抬手拍了拍自己的胸脯，底气十足，“你就放心吧，咱们村里就这么大地方，谁家来了外人、谁在背后偷偷嘀咕你的事、谁心思不正，全都逃不过我的眼睛和耳朵。只要有半点不对劲的动静，我立马跑去告诉你，绝不让人背地里阴你。”
王铁柱看着她认真较真的模样，忍不住笑了，低头在她额头轻轻印下一个吻。张巧花心里甜滋滋的，重新把脸埋回他的胸口，安心地蹭了蹭。
两人安安静静依偎着躺了一会儿，张巧花率先起身，打算下厨做饭。王铁柱也跟着起身，主动凑到灶台前帮她烧火搭手。灶膛里的火苗噼里啪啦地跳动着，温热的火光映在张巧花脸上，把她的脸颊烘得通红，眉眼温柔又好看。
她系着干净的围裙站在锅台前，切菜、下锅、翻炒，动作麻利又熟练，一举一动都透着过日子的踏实劲儿。王铁柱坐在灶口，时不时往灶膛里添两把柴火，目光一直落在她的背影上，心里暖融融的，格外安稳。
翻炒饭菜的间隙，张巧花忽然开口，语气带着几分期待：“铁柱，你跟姐说实话，你这个药厂，往后真能赚大钱、有大发展不？”
“能，肯定能。”王铁柱答得干脆笃定。
张巧花回头瞅了他一眼，眉眼弯弯，笑得温柔又真切：“那等药厂正式做起来、步入正轨了，你也给姐安排个活儿干。姐不怕累、不怕苦，干活踏实认真，绝对不比你厂里那些年轻小姑娘差，啥活都能给你干好。”
王铁柱看着她明媚的笑容，心里暖意更盛，轻声应道：“行，到时候一定给你安排个轻松体面的好活，不让你受累。”
张巧花闻言，心里美滋滋的，转头继续忙活锅里的饭菜。锅里的菜肴滋滋作响，浓郁的香味慢慢飘散开，填满了整个厨房，烟火气十足，温馨又治愈。
吃完饭，王铁柱主动帮着收拾碗筷、清洗灶台，把厨房打理得干干净净。两人又坐着闲聊了一会儿，天色彻底暗了下来，王铁柱才起身准备告辞。
张巧花亲自送他到院门口，月光柔柔地洒下来，落在她脸上，衬得她面色红润，眼神清亮，整个人看着格外温柔。
“夜里路滑，你骑车路上慢点，注意安全。”她轻声叮嘱道。
“嗯，知道了。”王铁柱应声，推着自行车走出院门。
他走出几步后回头，看见张巧花还静静站在门口，手扶着门框，温柔地朝他挥手告别。他抬脚跨上自行车，缓缓蹬了出去。夜里的风微凉，吹在脸上清清爽爽，可他脑子里却一直在回想张巧花说的那番话。
他心里清楚，药厂还没正式投产运营，就已经被外人盯上，有人想着从中分利、伺机算计，往后的路肯定不会一帆风顺。幸好张巧花心思细、消息灵，提前帮他摸清了风声，也让他有了提前防备的机会，不至于被动应付。
有张巧花在村里帮他盯着各方动静，替他留意流言蜚语和外来人员的动向，他心里踏实了太多。那些想暗中打药厂主意、耍小聪明的人，首先就过不了张巧花这一关。她心思通透、嘴巴利落、性子泼辣，眼里容不得半点歪心思，一般人根本不敢在她面前造次，也糊弄不了她。
自行车骑出去老远，他又忍不住回头望了一眼。月光下，张巧花的身影看着小小的，却站得笔直，始终保持着目送他的姿势。
王铁柱收回目光，脚下用力蹬了几下，自行车稳稳冲上大路。晚风裹挟着田间庄稼的清爽气息扑面而来，让他心神愈发清明。他心里暗暗笃定，身边有真心待他、肯为他操心的人陪着，不管往后遇上什么难处、什么坎，他都能稳稳扛过去，把药厂好好做下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