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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清晨六点,滨海的天还没完全亮。陈遇站在厨房里煮咖啡,水壶发出咕嘟咕嘟的声音。屋子里很安静,能听到窗外偶尔路过的早班车声。他穿着深蓝色的家居服,头发有些凌乱,眼下的黑眼圈显示昨晚又没睡好。

    咖啡的香气弥漫开来时,手机响了。是杨振军。

    “陈遇,起了吗?”杨振军的声音透着疲惫,但很清醒。

    “起了。杨大校,您又是一夜没睡?”陈遇把手机夹在肩膀和耳朵之间,往杯子里倒咖啡。

    “睡了三个小时。”杨振军在电话那头点了支烟,“小赵按计划去了香港,昨天下午到的。我们的人二十四小时监控,他现在在九龙的一家廉价旅馆里,施耐德约他今晚八点见面。”

    陈遇端着咖啡走到客厅,在沙发上坐下:“见面地点确定了吗?”

    “尖沙咀的一家德国餐厅,叫‘巴伐利亚小屋’。”杨振军说,“我们已经提前布控了,餐厅内外都有我们的人。陈遇,施耐德很狡猾,约在公共场所,人多眼杂,容易脱身。”

    “需要我们做什么?”

    “按兵不动。”杨振军吐出一口烟雾,“你正常经营公司,该研发研发,该生产生产。香港那边交给我们。但有一件事——施耐德可能会通过其他渠道试探你。”

    陈遇皱眉:“试探我?”

    “对。”杨振军说,“施耐德知道小赵可能暴露了,这次见面既是接头,也是试探。如果他发现异常,可能会启用备用方案——直接接触你,或者接触产业联盟的其他企业。”

    “我明白了。”陈遇喝了一口咖啡,苦涩的液体让他精神一振,“杨大校,周工那边有进展吗?”

    “醒了。”杨振军的语气轻松了些,“今天凌晨醒的,意识清楚,能说话。医生说恢复得不错,但需要静养。他儿子从德国赶回来了,现在在医院陪护。”

    陈遇松了口气:“那就好。周工的儿子……”

    “叫周浩然,二十八岁,慕尼黑工业大学材料科学博士,今年毕业。”杨振军说,“小伙子不错,一听说父亲出事,论文答辩都没参加就回来了。我跟他聊过,他想留在国内发展。”

    “旭遇和联盟的企业都欢迎他。”陈遇说。

    “这个不急,等他父亲康复了再说。”杨振军顿了顿,“陈遇,今天‘薪火计划’是不是有你的课?”

    “对,上午十点,《材料科学与国家战略》第一讲。”

    “好好讲。”杨振军说,“这些年轻人是产业的未来,要让他们明白肩上的责任。不说了,我这边要开会了。保持联系。”

    挂掉电话,陈遇看着窗外渐渐亮起来的天色。咖啡已经凉了,他端起杯子一饮而尽,然后起身去洗漱。

    七点半,他开车到公司。雪后的园区银装素裹,保洁员正在清扫道路。研发中心门口,“薪火计划”的学员们已经在晨读了,看到陈遇的车,纷纷站起来打招呼。

    “陈总早!”

    “同学们早。”陈遇停下车,摇下车窗,“这么冷的天,怎么不在教室里?”

    张明搓着手:“教室里暖和,但外面空气好,背东西记得牢。陈总,您今天要讲国家战略,我们提前预习了。”

    “预习了?”陈遇笑着问,“预习了什么?”

    李静翻开笔记本:“我们查了资料,深海材料在海洋资源开发、海底工程建设、海洋科学研究、国家安全等领域都有重要应用。特别是国家安全,深海潜航器、海底监测网、水下通讯……”

    “好了好了,留点给我讲。”陈遇摆手,“十点教室见,别冻着了。”

    看着年轻人们冻得通红但充满朝气的脸,陈遇心里涌起一股暖流。他把车停好,走进研发中心大楼。

    上午九点,陈遇在办公室准备课件。敲门声响起,李文博探头进来:“陈总,东海特种材料的李副总来了,说想见您。”

    “请他进来。”陈遇放下手中的资料。

    李副总走进来,手里提着一个纸袋,眼圈还是红的,但精神好了很多:“陈总,打扰您了。”

    “李副总,坐。”陈遇起身给他倒茶,“周工怎么样了?”

    “好多了,能吃东西了,也能说几句话。”李副总把纸袋放在桌上,“这是周工让我带给您的。他说,他不能来听课,但这份心得,一定要交给您。”

    陈遇打开纸袋,里面是一本厚厚的笔记本,封皮已经磨损了,边角卷起。他翻开第一页,密密麻麻的字迹,有些已经褪色了。

    “这是周工四十年的工作笔记。”李副总声音有些哽咽,“从当学徒开始,每一道工序,每一个参数,每一次失败和成功,他都记下来了。他说,他没什么能留给行业的,就这点经验,希望您能用得上。”

    陈遇一页页翻看。笔记里不仅有技术参数,还有人生感悟,有时代变迁的记录。1978年,周工二十岁,在红星机械厂当学徒,师傅教他车螺丝;1988年,改革开放,厂里引进第一台数控机床;1998年,国企改革,厂里效益不好,他差点下岗;2008年,旭遇崛起,东海特种材料转型做配套……

    最后一页,是上周写的:“深海材料,国之重器。我辈工匠,当以毕生所学,铸就中国制造的脊梁。薪火相传,不负时代。——周守业”

    字迹有些颤抖,但一笔一划,力透纸背。

    陈遇合上笔记本,沉默了很久。

    “陈总,”李副总说,“周工让我转告您——产业联盟不能散,深海材料不能垮。这是几代人的心血,是国家的需要。他说,他躺下了,还有儿子,还有徒弟,还有你们这些年轻人。火种不能灭。”

    “火种不会灭。”陈遇郑重地说,“李副总,请您转告周工,他的笔记,我会好好用。他的精神,我们会传承下去。”

    送走李副总,陈遇看着那本厚厚的笔记本,心里沉甸甸的。这不是一本普通的笔记,是一个时代,一个行业,一代人的记忆和嘱托。

    手机震动,是林莉发来的照片。阳光下,金色的沙滩,蓝色的海水,安安穿着花裙子在堆沙堡,希希在捡贝壳,毛凤英和陈平坐在沙滩椅上,笑着看孩子们玩。

    照片下面有一行字:“陈遇,我们在等你。沙堡堆好了,给你留了位置。”

    陈遇笑了,回复:“很快,我很快就来。”

    他把笔记本小心收好,拿起课件,走向教室。

    上午十点,研发中心三楼阶梯教室座无虚席。

    不仅“薪火计划”的二十名学员来了,旭遇的很多年轻工程师也来了,还有产业联盟其他企业派来的代表。教室后面架起了摄像机,这场课要录下来,作为联盟的内部培训资料。

    陈遇走上讲台。他今天穿了件浅灰色的衬衫,深蓝色西裤,没打领带,看起来更像一位老师,而不是企业家。

    “同学们,朋友们,上午好。”他的声音通过麦克风传遍教室,“今天这门课,叫《材料科学与国家战略》。可能有人会问——材料科学就是材料科学,跟国家战略有什么关系?”

    他调出第一张ppt,上面是一张世界地图,标注着各大洋的海底资源分布。

    “请看这张图。”陈遇用激光笔指着地图,“深海,占地球表面积的65%,蕴藏着丰富的油气资源、矿产资源、生物资源。但要开发这些资源,首先要解决材料问题——深海高压、低温、高盐、腐蚀,什么样的材料能承受这样的极端环境?”

    台下安静下来,只有翻笔记本的沙沙声。

    “四十年前,我们连像样的深海材料都没有。”陈遇调出老照片,“这是1979年,中国第一次深海探测用的材料,从苏联进口的,性能差,价格贵,还经常被卡脖子。”

    照片上是锈迹斑斑的设备,还有穿着工装的老工人。

    “三十年前,我们开始自主研发。”下一张照片,“这是1989年,哈尔滨的一家研究所,科研人员在简陋的实验室里做实验。设备是二手的,试剂是最便宜的,但他们在做。”

    照片里的实验室很破旧,但仪器擦得很干净。

    “二十年前,我们有了突破。”陈遇调出更多的照片,“1999年,国产第一代深海材料问世,虽然性能不如进口的,但至少是我们自己的。那时候,周守业工程师——就是现在躺在医院里的周工,带着团队熬了无数个通宵。”

    照片上,年轻的周工戴着安全帽,站在设备前,笑得憨厚。

    “十年前,我们赶上来了。”陈遇的声音提高了,“2009年,‘星煌-d1’问世,性能达到国际平均水平。那时候,旭遇还只是街道办的小作坊,但我们憋着一股劲——中国人,一定能做出世界一流的材料!”

    掌声响起。

    “现在,”陈遇调出“星煌-d7”的图片,“我们站到了世界前列。‘星煌-d7’的性能,达到国际领先水平,应用在深海潜航器上,下潜深度突破6500米。我们用了四十年,走完了发达国家一百年的路。”

    他环视全场:“为什么能做到?是因为我们比外国人聪明吗?不是。是因为我们有更先进的设备吗?也不是。是因为我们有一样东西——责任。”

    激光笔在“责任”两个字上画了个圈。

    “对国家的责任,对民族的责任,对行业的责任,对后代的责任。”陈遇的声音平静但有力,“周工那一代人,经历了国家最困难的时期,他们知道落后就要挨打,所以他们拼了命也要把技术搞上去。我们这一代人,赶上了好时代,国家强大了,但我们不能忘记——技术是买不来的,尊严是争不来的。只有自己强大,才能真正站起来。”

    张明在台下坐得笔直,眼睛一眨不眨。王磊握紧了拳头。李静在快速记录。

    “所以,材料科学和国家战略有什么关系?”陈遇自问自答,“关系就是——材料是制造业的基础,制造业是国民经济的基础,国民经济是国家强大的基础。没有材料,一切都是空中楼阁。没有强大的材料工业,就没有强大的制造业,就没有强大的国家。”

    他调出下一张ppt,上面是“星煌-d8”的研发规划。

    “现在,我们在研发‘星煌-d8’,目标是8000米深度。为什么是8000米?因为全球99.9%的海域深度在8000米以内。掌握了8000米材料,就掌握了深海开发的主导权。”

    “但是,”他话锋一转,“有人不想让我们掌握这个主导权。他们用各种手段——技术窃取、商业间谍、市场打压、人才挖角,想拖住我们的脚步,想搞垮我们的产业。”

    教室里安静得能听到呼吸声。

    “周工为什么躺在医院里?因为他拒绝了高薪诱惑,因为他要坚持做中国自己的材料。‘薪火计划’的学员为什么接到猎头电话?因为你们是行业的未来,他们想挖走你们,让我们后继无人。”

    陈遇走到讲台边缘,看着台下的每一张脸:“同学们,我今天站在这里,不是要你们恨谁,也不是要你们怕谁。我要你们明白——你们学的,不是一门普通的技术;你们将来要做的,不是一份普通的工作。你们手里握着的,是一个产业的未来,是一个国家的希望。”

    他顿了顿:“有人可能会说,陈总,您说得太严重了,我们就是普通的技术人员。那我告诉你们——没有普通的技术人员,只有普通的观念。当你把自己当成普通的技术人员,你就是普通的;当你把自己当成国家战略的参与者,你就是不普通的。”

    “薪火计划,为什么叫‘薪火’?”陈遇调出最后一张ppt,上面是熊熊燃烧的火焰,“薪火相传。周工那一代人,把火种传给了我们。我们这一代人,要把火种传给你们。你们将来,要传给更年轻的一代人。只要火种不灭,希望就在,未来就在。”

    掌声雷动,经久不息。

    张明站起来,眼睛红了:“陈总,我向您保证,我这辈子就做材料了!做中国的材料!”

    王磊也站起来:“我也是!”

    李静站起来:“我也是!”

    二十个学员全都站起来,年轻的脸上写满了坚定。

    陈遇看着他们,眼眶发热。他抬手示意大家坐下:“同学们,记住今天的话。十年后,二十年后,当你们成为行业的中坚力量,当你们带着徒弟,教着学生,要把今天的话传下去——材料科学,不是冷冰冰的技术,是有温度的传承,是有重量的责任。”

    课讲完了,但没有人离开。学员们围上来,问问题,谈感想。陈遇耐心地一一解答。

    直到中午十二点,人群才渐渐散去。陈遇收拾课件时,发现讲台上放着一封信。他打开,是二十个学员的联名信:

    “陈总,今天我们明白了。我们承诺:一、绝不出卖国家利益;二、绝不背叛行业信任;三、努力学习,早日成才;四、薪火相传,不负时代。‘薪火计划’第一期全体学员。”

    信的最后,是二十个签名,二十个手印。

    陈遇把信小心折好,放进西装内袋。那里面,贴着心脏的位置。

    下午两点,产业联盟的月度例会在旭遇召开。这次人来得特别齐,连还在住院的周工都让儿子代表来了。

    周浩然坐在父亲的位置上,二十八岁的年轻人,戴着眼镜,文质彬彬,但眼神很坚定。他面前放着父亲的笔记本。

    陈遇主持会议:“各位,今天例会,主要有三个议题。第一,周工的情况通报;第二,‘太平洋材料’的应对;第三,联盟下阶段发展规划。”

    李副总先发言:“周工恢复良好,医生说出院后静养三个月就能正常工作。他让我转告大家——别为他担心,把联盟的事做好。”

    掌声响起。周浩然站起来,向大家鞠躬:“谢谢各位叔叔伯伯对家父的关心。父亲说,他这辈子最骄傲的事,就是见证了深海材料行业从无到有,从弱到强。现在他躺下了,但行业不能停。我虽然刚回国,但愿意尽绵薄之力。”

    宏达的王总说:“浩然,你是博士,比我们这些大老粗强多了。有什么需要帮忙的,尽管说!”

    “谢谢王总。”周浩然推了推眼镜,“我在德国学的就是深海材料,研究方向是超深海复合材料。如果联盟需要,我可以把学到的知识贡献出来。”

    陈遇点头:“好,浩然,欢迎你加入联盟技术委员会。现在说第二个议题——‘太平洋材料’。”

    他调出最新的市场情报:“‘太平洋材料’在东南亚的工厂下个月投产,首批产品就是仿制‘星煌-d6’的‘深海勇士’。他们的价格是我们的60%,已经在东南亚抢了三个客户。另外,他们开始在国内挖人,周工的事大家都知道了,还有几家企业也反映有员工接到猎头电话。”

    海科新材料的小李总拍桌子:“太欺负人了!陈总,咱们不能坐以待毙!”

    “当然不能。”陈遇调出反击方案,“下个月的公开测试,我们要搞大。地点定在上海国家深海材料检测中心,邀请国内外一百家客户、五十家媒体、三十位专家。测试项目包括:压力测试、疲劳测试、腐蚀测试、低温测试、界面强度测试。不仅测我们的产品,测‘太平洋材料’的产品,还要测德国、美国、日本的同类产品。”

    王总眼睛亮了:“这个好!真金不怕火炼!”

    “但费用……”小李总犹豫。

    “联盟共同基金出。”陈遇说,“各家按规模分摊,已经算好了,不会让小企业为难。各位,这是一场硬仗,赢了,我们在国际市场上就站稳了;输了,可能就失去东南亚乃至全球市场。我们必须赢。”

    会场安静了几秒,然后爆发出声音:

    “干!必须赢!”

    “我们宏达出双份!”

    “海科虽然小,但也尽力!”

    周浩然举手:“陈总,我有个建议。我在德国时,参加过类似的公开测试。除了性能测试,还可以增加‘透明度测试’——公开原材料来源、生产工艺、质量控制流程。让客户看到,我们的产品是怎么做出来的,为什么值得信赖。”

    “好建议!”陈遇记下来,“浩然,这个你负责,做一份详细的方案。”

    “明白。”

    第三个议题是联盟发展规划。陈遇调出未来三年的路线图:“第一年,巩固国内市场,拓展东南亚市场;第二年,进军欧洲市场;第三年,布局全球。要实现这个目标,我们需要做几件事……”

    会议开到下午五点。散会后,陈遇把周浩然留下。

    “浩然,你父亲的笔记我看了。”陈遇从抽屉里拿出那本旧笔记本,“里面有很多宝贵经验,特别是工艺细节,是教科书上没有的。我想请你整理一下,做成培训教材,在联盟内部共享。”

    周浩然接过笔记本,轻轻摩挲着封皮:“陈总,这是我爸的命根子。小时候,我想拿来看,他都不让,说我看不懂。现在……”

    “现在你能看懂了,而且能把它发扬光大。”陈遇拍拍他的肩,“浩然,你父亲那一代人,用双手打下了基础。我们这一代人,要把基础夯实。你们这一代人,要站在我们的肩膀上,看得更远,飞得更高。”

    周浩然用力点头:“陈总,我一定不辜负父亲的期望,不辜负您的信任。”

    “好。另外,”陈遇顿了顿,“你刚回国,对国内情况不熟悉。这段时间,你多跟‘薪火计划’的学员交流,他们虽然年轻,但很有想法。特别是张明、王磊、李静这几个,你可以带带他们。”

    “没问题。”周浩然笑了,“陈总,我在德国带过本科生,有经验。”

    两人正说着,张伟匆匆走进来:“陈总,香港那边有消息了。”

    陈遇心里一紧:“怎么样?”

    “小赵按计划去了餐厅,施耐德出现了,带了两个人。”张伟压低声音,“但见面只持续了十分钟,施耐德就走了。我们的人跟踪,发现他在香港还有三个落脚点,接触了至少五个人。杨大校说,这是一张网,施耐德只是网上的一个节点。”

    “能一网打尽吗?”

    “正在布控。”张伟说,“但施耐德很警惕,可能察觉到什么了。杨大校建议,您最好去一趟香港。”

    陈遇一愣:“我去香港?”

    “对。”张伟说,“施耐德可能会通过商业渠道接触您。如果您去香港参加行业会议,或者考察市场,他就有理由正大光明地见您。这样,我们可以掌握主动权。”

    陈遇沉思片刻:“最近有什么行业会议?”

    “下周,香港会展中心,亚洲深海技术论坛。”张伟调出信息,“您作为旭遇的负责人,应该参加。我们已经给您报了名。”

    陈遇看着窗外的夕阳,金色的余晖洒在雪地上。他想起林莉和孩子们在海边的照片,想起安安堆的沙堡。

    “好,我去。”他说。

    晚上七点,陈遇回到家。空荡荡的屋子,他打开灯,去厨房煮面。手机响了,是林莉的视频电话。

    接通后,屏幕上是林莉温柔的脸。背景是酒店的阳台,能看到远处的海和夕阳。

    “陈遇,吃饭了吗?”林莉问。

    “正在煮面。”陈遇把手机架在料理台上,让她看锅里的面条,“你们呢?”

    “刚吃完,爸妈带孩子们去海边散步了。”林莉说,“陈遇,你看起来好累,眼圈都是黑的。”

    “还好。”陈遇把面条捞出来,“莉莉,我下周要去香港出差。”

    林莉愣了一下:“香港?去多久?”

    “三四天吧,参加一个行业论坛。”陈遇往面里加调料,“顺便考察一下市场。”

    电话那头沉默了几秒,林莉轻声说:“陈遇,是不是……有危险?”

    “没有,就是正常工作。”陈遇尽量让语气轻松,“莉莉,别担心。周明和王磊会跟我去,安保都安排好了。”

    “我知道,但我还是担心。”林莉眼圈红了,“陈遇,你一定要小心。我和孩子们在海南等你,你一定要好好的。”

    “我保证。”陈遇对着屏幕笑,“莉莉,等我从香港回来,就去海南找你们。咱们一家人,在海边过年。”

    “真的?”林莉眼睛亮了。

    “真的,说话算话。”陈遇说,“对了,安安的沙堡堆好了吗?”

    “堆好了,可大了!”林莉把镜头转向阳台外,“你看,就在那片沙滩上,安安说要留到你来了再拆。”

    夕阳下,金色的沙滩上,有一个大大的沙堡,插着小旗子。

    陈遇心里暖暖的:“告诉安安,爸爸很快就去。”

    挂掉视频,他坐在餐桌前吃面。面条有点糊了,但他吃得很香。吃完,他去书房整理行李,然后打开电脑查看香港论坛的资料。

    晚上十点,手机又响了,是杨振军。

    “陈遇,行程定了。”杨振军说,“下周二到香港,周三参加论坛,周四考察,周五回来。我们会全程保护,但你也要注意——施耐德可能会在论坛上接触你,或者通过其他参会者接近你。”

    “我该怎么做?”陈遇问。

    “正常交流,正常社交。”杨振军说,“如果他接触你,就正常应对,该谈生意谈生意,该谈技术谈技术。我们会监听所有对话,收集证据。记住,你的安全是第一位的,有任何不对劲,立即撤离。”

    “明白。”

    “另外,”杨振军顿了顿,“我们查到,施耐德在香港接触的五个人里,有两个是内地企业的负责人。一家是江苏的,一家是广东的,都是做材料配套的。他们可能已经被收买了。”

    陈遇心里一沉:“哪两家?”

    “现在还不能告诉你,以免打草惊蛇。”杨振军说,“陈遇,这次去香港,除了引蛇出洞,还要观察——看看有哪些国内企业和施耐德有来往,看看产业联盟内部有没有问题。”

    “我懂了。”

    “好,早点休息。下周见。”

    放下手机,陈遇站在窗前。夜色中的城市灯火璀璨,但他知道,在这璀璨之下,有暗流,有陷阱,有无形的战争。

    他想起周工的笔记本,想起“薪火计划”学员的联名信,想起林莉和孩子们在海边的笑脸。

    这一切,都值得守护。

    一周后,香港。

    陈遇站在会展中心七楼的落地窗前,看着维多利亚港的夜景。灯火辉煌的摩天大楼,穿梭往来的渡轮,这座国际大都市的繁华尽收眼底。他穿着深灰色的西装,白衬衫,蓝色领带,手里端着一杯香槟,看起来和周围的其他企业家没什么不同。

    “陈总,好久不见。”一个声音在身后响起。

    陈遇转身,看到一张熟悉的面孔——广东永新材料的刘总,五十多岁,微胖,笑容满面。永新材料是产业联盟的成员之一,做树脂原料供应的。

    “刘总,您也来参会?”陈遇与他握手。

    “是啊,来学习学习。”刘总笑得有些勉强,“陈总,听说旭遇最近发展得很好啊,‘星煌-d7’都用在国家项目上了,恭喜恭喜。”

    “都是联盟的支持。”陈遇说,“刘总,你们永新最近怎么样?”

    “还……还行。”刘总眼神闪烁,“就是原材料涨价,成本压力大。陈总,您坐,我那边还有朋友,先过去打个招呼。”

    看着刘总匆匆离去的背影,陈遇若有所思。这时,周明走过来,低声说:“陈总,刚才和您说话的刘总,昨晚和施耐德在半岛酒店见过面。”

    陈遇心里一紧:“确定?”

    “确定,我们有照片。”周明说,“陈总,杨大校让您注意,今晚可能会有人接触您。”

    正说着,一个服务生走过来,托盘上放着一张名片:“陈先生,有位施耐德先生想见您,他在三号会客室等您。”

    陈遇和周明对视一眼。周明微微点头,示意按计划进行。

    陈遇接过名片,上面印着“太平洋材料技术总监 汉斯·施耐德”。他对服务生说:“告诉施耐德先生,我十分钟后到。”

    服务生离开后,周明快速说:“会客室我们已经检查过了,没有窃听设备。王磊在隔壁房间监听,我在门外守着。陈总,记住——正常交流,收集信息,安全第一。”

    “明白。”

    陈遇整理了一下领带,走向三号会客室。走廊里铺着厚厚的地毯,踩上去悄无声息。他在门口停了停,深吸一口气,然后推门进去。

    会客室里,一个五十多岁的德国男人坐在沙发上,金发已经有些稀疏,蓝色眼睛很锐利。他穿着合身的西装,皮鞋擦得锃亮,典型的德国精英打扮。

    “陈先生,久仰大名。”施耐德站起来,用流利但带着德国口音的英语说,“我是汉斯·施耐德。”

    “施耐德先生,幸会。”陈遇与他握手,手很有力。

    两人坐下。施耐德开门见山:“陈先生,我很欣赏旭遇的技术。‘星煌-d7’的性能数据,我看过了,非常出色。这在德国,也是顶尖水平。”

    “谢谢夸奖。”陈遇说,“施耐德先生,‘太平洋材料’的产品也不错,听说通过了劳氏认证。”

    施耐德笑了笑,笑容里有些得意:“是的,我们的‘深海勇士’系列,性能对标‘星煌-d6’,但价格更有优势。陈先生,我有个提议——我们两家公司,能不能合作?”

    “合作?”陈遇挑眉。

    “对。”施耐德身体前倾,“旭遇有技术,我们有市场和资金。我们可以成立合资公司,你出技术,我们出钱,共同开发全球市场。利润,五五分成。”

    陈遇笑了:“施耐德先生,旭遇的技术,是自主研发的,有完整的知识产权。我们不需要合资,也能开发全球市场。”

    “但会有很多障碍。”施耐德说,“陈先生,您知道的,国际市场不是那么容易进的。专利壁垒、技术标准、贸易保护……这些,我们可以帮你们解决。我们在欧洲、美洲、东南亚都有渠道,有资源。”

    他顿了顿,语气变得意味深长:“而且,陈先生,我可以保证,合资之后,旭遇会得到更好的发展。资金、技术、市场,要什么有什么。比你现在单打独斗,强多了。”

    陈遇看着他:“施耐德先生,您说得很好。但我有个问题——您这么积极地想合作,是为了什么?只是为了利润吗?”

    施耐德愣了一下,然后笑了:“陈先生是个聪明人。那我就直说了——深海材料是战略资源,谁掌握了技术,谁就掌握了未来。我们看重的,不只是利润,更是技术,是未来。”

    “所以你们就窃取技术?”陈遇平静地问。

    会客室里的空气瞬间凝固了。

    施耐德的脸色变了变,但很快恢复:“陈先生,这话说得太难听了。商业竞争,各凭手段。而且,我听说,旭遇的技术,也不是完全原创的吧?费舍尔博士的梯度结构……”

    “我们有合法授权。”陈遇打断他,“施耐德先生,如果您今天约我见面,只是为了谈这些,那我想我们可以结束了。”

    他站起身。

    “等等。”施耐德也站起来,“陈先生,别急着走。我还有一个提议——人才共享。我们知道旭遇有个‘薪火计划’,培养了很多年轻人。我们可以合作培养,学员在旭遇学习,在‘太平洋材料’实习,毕业后双向选择。这样,年轻人有更多机会,我们两家公司也能加强交流。”

    陈遇心里冷笑。这是想挖人的新说法。

    “施耐德先生,您的提议我会考虑。”他说,“但我现在要回去休息了,明天还有会议。”

    “好,好。”施耐德递过来一张卡片,“这是我的私人联系方式。陈先生,随时欢迎您联系我。相信我,合作对双方都有好处。”

    陈遇接过卡片,点点头,转身离开。

    走出会客室,周明迎上来。两人没有说话,快步走向电梯。进入电梯后,周明才低声说:“陈总,刚才的对话都录下来了。施耐德在试探您,也在引诱您。”

    “我知道。”陈遇说,“他急了。技术偷不到,市场打不垮,就想直接收编。可惜,他打错了算盘。”

    电梯下到地下停车场。王磊已经等在车边,看到他们,拉开车门。

    车子驶出会展中心,汇入香港夜晚的车流。陈遇坐在后座,看着窗外闪烁的霓虹灯。

    “杨大校那边有消息吗?”他问。

    王磊回头:“有。刚才施耐德和您见面时,他的两个手下在接触其他国内企业的人。一家是江苏的,一家是广东的,都是永新那样的配套企业。杨大校说,证据已经收集得差不多了,可以收网了。”

    “什么时候?”

    “明天。”王磊说,“施耐德明天下午的飞机回德国。我们在他去机场的路上动手。”

    陈遇点点头,没有说话。他看着窗外,香港的夜景很美,但在这美丽的夜景下,正在进行着一场没有硝烟的战争。

    车子停在酒店门口。陈遇下车时,周明说:“陈总,今晚不要外出。我们会守在您房间外。”

    “辛苦你们了。”

    回到房间,陈遇脱掉西装,松开领带。他走到窗前,看着维多利亚港的夜景。手机响了,是林莉。

    “陈遇,到香港了吗?”林莉的声音带着担忧。

    “到了,在酒店了。”陈遇说,“莉莉,你们今天玩得怎么样?”

    “挺好的,安安学会了游泳,希希捡了很多贝壳。”林莉顿了顿,“陈遇,我刚才右眼皮一直跳,心里慌得很。你那边……真的没事吗?”

    “真的没事。”陈遇柔声说,“莉莉,别担心。我明天参加完会议,后天就回去了。然后就去海南找你们。”

    “你说到做到。”

    “说到做到。”

    挂掉电话,陈遇洗了个澡,躺在床上。但他睡不着,脑子里全是事——施耐德、永新的刘总、周工的笔记本、“薪火计划”的学员……

    他知道,明天会有一场硬仗。

    但他不害怕。

    因为他不是一个人在战斗。

    第二天上午,亚洲深海技术论坛继续。

    陈遇坐在前排,听着德国专家的报告。施耐德坐在不远处,偶尔转头看他一眼,眼神复杂。

    上午十点,茶歇时间。陈遇在休息区喝咖啡时,永新的刘总又凑过来了。

    “陈总,昨晚休息得好吗?”刘总笑得有些不自然。

    “还好。”陈遇说,“刘总,您和施耐德先生很熟?”

    刘总脸色一变:“陈总,您……您说什么呢,我不认识什么施耐德……”

    “昨晚在半岛酒店,你们不是见过面吗?”陈遇平静地说。

    刘总的汗下来了:“陈总,您听我解释……是施耐德主动找我的,说想买我们的树脂,量大,价格好……我……我就是谈生意……”

    “谈生意需要偷偷摸摸吗?”陈遇看着他,“刘总,您是产业联盟的成员,旭遇是联盟的牵头企业。如果永新材料有问题,整个联盟都会受影响。您想过后果吗?”

    刘总腿都软了:“陈总,我……我错了……我就是贪便宜,想多赚点钱……但我没泄露技术,真的!我就是卖点原料给他们……”

    “卖原料给竞争对手?”陈遇摇头,“刘总,您回去吧。这件事,联盟会处理。”

    刘总还想说什么,但看到陈遇的眼神,把话咽了回去,灰溜溜地走了。

    陈遇看着他的背影,心里叹了口气。利益面前,总有人会动摇。但没关系,动摇的清除掉,坚定的团结起来,联盟才能走得更远。

    上午的会议结束,陈遇正准备离开,施耐德走过来:“陈先生,请留步。”

    “施耐德先生,还有事?”陈遇问。

    “我想再跟您谈谈。”施耐德说,“昨晚的提议,您考虑得怎么样?”

    “考虑过了。”陈遇说,“我的答案是——不合作。”

    施耐德的脸色沉了下来:“陈先生,您知道拒绝我的后果吗?”

    “什么后果?”陈遇平静地问。

    “‘太平洋材料’会全面进军中国市场,价格会比旭遇低30%。你们的客户,我们会一个一个抢过来。你们的技术人员,我们会一个一个挖走。陈先生,您确定要打这场价格战和人才战吗?”

    陈遇笑了:“施耐德先生,您知道中国有句古话吗?叫‘邪不压正’。技术,你们偷不走;市场,你们抢不走;人才,你们挖不走。因为这里有一样东西,是你们没有的。”

    “什么东西?”

    “人心。”陈遇说,“人心向背,决定了战争的胜负。施耐德先生,您输了,从您用不正当手段竞争开始,就输了。”

    施耐德盯着他,蓝色的眼睛里闪过愤怒,但很快变成冷笑:“好,陈先生,那我们走着瞧。”

    他转身离开,背影有些仓促。

    陈遇看着他的背影,知道这场戏,快演完了。

    下午两点,会议继续。但施耐德没有出现。陈遇收到周明的短信:“目标前往机场,行动开始。”

    陈遇坐直身体,但表面依然平静。他听着台上的报告,手指在桌面上轻轻敲击。

    三点,短信又来了:“目标在机场高速被拦截,已控制。同时行动,国内抓捕五人,香港抓捕三人。网收紧了。”

    陈遇深吸一口气,然后缓缓吐出。他站起身,悄悄离开会场。

    走出会展中心,阳光很好。维多利亚港的海面上,波光粼粼。他拿出手机,给林莉发了条信息:“莉莉,事情解决了。我明天就去海南。”

    很快回复:“真的?太好了!我和孩子们等你!”

    陈遇笑了,真正的笑容。

    他收起手机,看着眼前繁华的香港。这座经历过风雨的城市,依然屹立不倒。

    就像中国制造,就像深海材料产业,就像那些在困境中坚守的人们。

    风雨过后,总有阳光。

    而他,该回家了。

    回到家人身边,回到团队身边,回到那片他热爱的土地,继续那场永不停歇的征程。

    薪火相传,生生不息。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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