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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三十四章
“郝挺，做了一段时间的秘书，感觉怎么样？”龚一飞并没有猜测到我现在的心里在想什么，而是脸上略带着微笑的问。
他是一个堂堂的正厅级干部，市府的一把手，如今却如此和善的跟我这么一个小秘书这样亲切的聊天，不管他是出于什么样的目的，我觉得此人应该不简单。
锋芒毕露，是凡有点本事的人都会，而低调内敛却不是一般人能做到的。龚一飞不仅在范长龙、张贵仁这些市委市府的主要领导们面前低调，甚至在我这个小秘书面前亦是如此，就不能不说这个人要么是深智慧，要么是真正的软弱了。
可能走到正厅级岗位的，谁会是个软包蛋？
“挺好的，”我正了正身子，回答道，我知道龚一飞问我这些不疼不痒的话是为了引出他后面要问的东西，所以哪怕就是这么简单的问题，我也是比较紧张的回答。我害怕自己在与他谈话的过程中会说出什么对秦默天不利的信息，“只是我刚刚接触秘书这个职业，所以好多事情还做得不够好，当然我也正在学习中。”
“我听办公室的同志说你这个秘书做得不错，而且你的跟班领导对你评价也挺高，”龚一飞仍旧一副微笑的表情。
办公室的同志？办公室谁会在龚一飞面前替我说好话？施拥军？按说施拥军跟我的关系最好，可他有机会接触到龚一飞么？他是前市长留下的人，能留在办公室已经不错了，而且他那个副主任也只是徒有其名而已。
那么会是谁？宁开福？宁开福是龚一飞的跟班秘书，他与龚一飞在一起的机会最多，而且他还兼着办公室副主任的职务，他对办公室还是比较了解的。可他会帮我在龚一飞面前说好话么？老实说，自从进入市府办以来，我跟宁开福的交道并不多，每次即使在一起也都是领导们开会，秘书相聚的时刻，这个时候秘书们是不可能私下里两个人窃窃私语的，否则会被认为是一党。
在政府里，这种情形特别忌讳，如果哪两个秘书走得近，别人立即就会联想到这两个秘书的老板走得比较近，然后当然就会有各种各样的传说。
所以，我断定，与我并没有多少交结的宁开福是不会在龚一飞面前替我说好话的。
那么还会有谁呢？
将办公室的几个人全部从头到尾审视了一遍，我也没发现谁既对我比较关心，又能在龚一飞面前说得上话的。
至于跟班领导，这我就不得而知了，也许秦默天确实给我好的评价过，也许这只是龚一飞的一种安慰或接近与我交流的说话方式。
“额……，我做得还远远不够，主要是办公室的同志们都比较帮助我，”我道，不知怎么的，我莫名的紧张一直没有消失。
“呵呵，已经很不错了，比我当年好多了，”龚一飞仿佛没有注意到我的紧张，而是微笑着道。
“哦？龚市长以前也做过秘书？”听龚一飞这样说，我不禁好奇的就问了出来，等这一句话一出口，我立即发现我面对龚一飞的紧张减少了不少。
其实人都是这样，在面对一个对自己来说重要的人物或重要的事情时，因为心底里太在意，往往就会表现得紧张，害怕自己表现得不够好，这样越想表现好就越紧张，越紧张却又表现不好，越表现不好就越紧张，最后反而表现得一塌糊涂。
但龚一飞主动提起他以前的秘书生涯，倒让我消除了不少的紧张情绪，是啊，这些官至正厅的谁又不是从基层，从一个小小的科员一步步走上来的？
想到这，我的心情轻松了不少。
现在我也终于知道为什么龚一飞无视我的紧张了，其实我的紧张他是看在眼里的，只是他没有象普通人那样安慰说‘别紧张’什么的，而是用这样的方式让我放松。
看得出，龚一飞说话办事是个讲究方式方法的人，那么为什么他在市委市府里却一直这么弱势呢？
“是啊，我不仅做过秘书，我还跟你一样做过教师呢，”龚一飞道。
“哦？”龚一飞的这个回答一下子让我紧张的情绪全部没有了，原来我们还有着如此相似的经历，“原来龚市长您也做过教师啊，”
“是啊，我做了整整十年教师，然后开始到下面挂职，接着就脱离学校，一步步走到今天了。其实现在想起来，还是做老师好啊，且不说老师是人类灵魂的工程师这些空谈口号的大话，就是每天面对着朝气蓬勃的学生们，自己的心里也就充满了朝气。”龚一飞道，他好象完全陷进了自己的回忆，我想这样一个身居正厅级实职的市长，在时隔这么多年后还对自己曾经的教师生涯如此的留恋与神往，他在当年一定是个非常优秀的老师。
但现在龚一飞跟我说这话是什么意思？他很怀念当初的纯真？那些纯真的学生、纯真的同事、纯真的人际关系？
如果真是这样，那么也就是说他其实并不喜欢自己现在的职位，因为这里有太多的尔虞我诈、太多的阴谋陷阱。
也许事实确实是这样，但有一个问题，龚一飞为什么要跟我说这些？
“那说明龚市长您做教师的时候也一定是位非常优秀的教师，一般挂职锻炼大都是学校的骨干。看来有一句话说得确实不错，有能力的人在任何岗位上都能干出一番事业，龚市长您就是这样的人，”我道。
这句话说出口后连我自己都惊呆了，我没想到我会当着龚一飞的面对他进行评论，这可是市府的一把手啊，即使他再低调也轮不到我这个小秘书来对他评头论足。看样我真是放松自己了，因为刚才龚一飞的话已经将我和他的距离拉近，我们现在说话就象是两个朋友，可我们是朋友么？
不，绝对不是，他是高高在上的领导，而我只是个服务于人的秘书。
更重要的是，我现在不知道龚一飞与秦默天的关系，因为不管我与龚一飞的关系如何，我觉得如果在秦默天与龚一飞之间，不谈私人感情，我也会选秦默天，因为她是我的老板。所以，对于龚一飞我应该时刻警惕着，而不应该这么随意。
“我可听说外面有好多人在说我是个缩头市长呢，”龚一飞道。
缩头市长？这确实有人说过，主要是龚一飞来江城一年多太低调了，以至于不仅范长龙骑在他头上，就连市府里他的副手张贵仁对他也是一副咄咄逼人的态势。更让人想不通的是，龚一飞还一让再让，仅用了一年多的时间，范长龙和张贵仁就分别安排了自己不少的亲信在一些重要的岗位上。
我本以为龚一飞就是懦弱，或者说在范长龙与张贵仁的夹击下已经丧失了斗志，现在看来完全不是这样，一个认识到自己最大问题的人是绝不会缩手就擒的，他一定有自己全盘的计划。
“龚市长，我以前听说过这么一个故事，说汉代公孙弘年轻的时候家贫，后来贵为丞相，但生活依然十分俭朴，吃饭只有一个荤菜，睡觉只盖普通棉被。就因为这样，大臣汲黯向汉武帝参了一本，批评公孙弘位列三公，有相当可观的俸禄，却只盖棉被，实质上是使诈以沽名钓誉，目的是为了骗取俭朴清廉的美名。汉武帝便问公孙弘，‘汲黯所说都是事实吗？’公孙弘答道，‘汲黯说得一点没错，满朝大臣中，他与我交情最好，也最了解我。今天当着众人的面指责我，正是切中了我的要害。我位列三公而只盖棉被，生活水准和普通百姓一样，确实是故意装得清廉以沽名誉。如果不是汲黯忠心耿耿，陛下怎么会听到对我的这种批评呢？’汉武帝听了公孙弘的这一番话，反倒觉得他为人谦让，就更加尊重他了。”我道，说完，我对着龚一飞的脸看了看，我想从他的脸上看出点东西，看看自己的判断是否正确。
因为龚一飞一直是在跟我以聊天的方式说这些，还提起了他以前做教师、做秘书的经历，所以我确信他是想拉近我们聊天的距离，而我只是一个小秘书，龚一飞其实完全没有必要这么做，那么他现在这么做的目的无非是我身后的秦默天。
也许，他要我传什么话给秦默天，只是这种话他自己不好说出口。
所以，我必需知道龚一飞的真实意图。
当我说完这个故事之后，龚一飞的脸色并没有什么改变，只是对我道，“秦皇汉武，唐宗宋祖，都是中国史上的人杰，可惜人杰并不常有啊。呵呵，不过，郝挺，你这个故事确实挺有意思，我喜欢，如果下次有空欢迎你常到我这来，你是教语文的，我是教历史的，都是国学史学，我们好好交流交流，“
我立即大惭，自己刚才怎么不问问龚一飞是教什么的呢，人家是教历史的我在他面前讲历史故事，不是班门弄斧？
不过，幸好我刚才不知道他是教历史的，否则我还真不敢讲这个故事，我当然就不知道他真实的意图了。但现在我明白了，我明白了龚一飞拉着我聊天的目的。
当然，刚才龚一飞最后一句话的意思也说明，我们今天的聊天到此结束了，所以我连忙站起来道，“那龚市长您忙，我就不打扰了，”
“嗯，”他没有站起来，而是端起自己的茶杯轻轻的嘬了一口。
宁开福还坐在办公桌前看着材料，听到我开门的声音，他转头望了过来，“结束了？”
“是，”我轻轻带上龚一飞与宁开福两个办公室之间的门，然后道，“宁主任，那我就先走了，”
“好的，再见，”宁开福对我点了一下头，然后继续埋首于自己面前的材料中。
回到自己的办公室，我轻轻的敲了敲秦默天办公室的门，然后推门进去，“秦市长，我将材料送给龚市长了。”
“哦？”秦默天抬起头来，看了看我，“有事？”
一般情况下，象这种送材料的事，我回来是不需要汇报的，可现在我居然特意的来她办公室汇报这事，肯定是有什么话想跟她说，秦默天是聪明人，一下子就猜到了。
其实秦默天能猜到我有事，因为如果我仅仅是给龚一飞送一份材料的话，根本用不了这么长时间，毕竟只是一个楼上一个楼下而已。而现在我居然耽搁了这么长时间，说明确实有些事情发生。
“是这样，我刚才去送材料给龚市长的时候，龚市长拉着我聊了一会儿天，”我道。
我必需将自己的行踪准确的告诉秦默天，因为我现在还不知道秦默天是什么态度，如果秦默天对龚一飞的态度并不友善的话，她会很反感我与龚一飞走得太近的，毕竟我是他的秘书。
“哦？”秦默天好象并没觉得奇怪，“龚市长在关心你是吧？”
“嗯，他问我工作这段时间觉得怎么样，我告诉他还好，我还处在学习阶段，然后龚市长告诉我他也从秘书过来的，以前还当过整整十年的教师，”我道。
“哦？”
秦默天脸上一脸的平静，根本看不出喜怒来，而且她也没有开口问我接下来我们还聊了什么。
也许她知道我一定会全部向她汇报的。
“我们还提到了一个故事，”我道，说到这里我停了下来，我想看看秦默天的反应，我想我突然的提到这个故事，她一定想知道故事的内容的，可谁知道她却仍然没有什么异常的反应，只是象往常一样的看了看我。
“是汉武帝时期公孙弘与汲黯的故事，”我道，接着，我就将刚才跟龚一飞讲的故事再次跟秦默天讲了一遍。
“龚市长怎么说？”这一次，秦默天终于开口问我了。
“龚市长说秦皇汉武、唐宗宋祖都是中国历史上的人杰，而人杰却并不常有，”我道。
“哦？”这一次，秦默天在哦了一声后，没有再来看我，好象在思考。
我悄悄的退了出来，轻轻帮她带上办公室的门，我觉得龚一飞要我带的话我已经带到了，这种事就是这样，不能明说，只要双方心里明白就行。
三天后，市委开了一次常委会，在这次常委会上，秦默天在临近会议结束的时候突然抛出了物流基地拆迁致人死亡案，同时提请常会委免去孟子玉城市建设局局长的职务。
听说范长龙开始并未表态，而张贵仁则是据理力争，龚一飞却力主严办，最后范长龙才表了态，孟子玉被拿了下来。
这是龚一飞第一次力主一个处级干级的任免决定，貌似这一点让范长龙有点措手不及，所以他在才会上同意了秦默天的建议。
当我听到这个消息时，我知道秦默天虽非汉武，但龚一飞这个‘公孙弘’她是清楚的认识到了。
想当初，公孙弘对于汲黯的指责和汉武帝的询问，一句也不辩解，并全都承认，这是何等的一种智慧？
在现实生活中，总有一些人喜欢炫耀，把自己的家底悉数掏给众人看，尽管其中不乏有才和有财之人，但是他们一旦和人竞争起来，却往往处于劣势。这是因为别人已经知道了他们有几斤几两，可以提前做好应付的准备，而别人自己却养精蓄锐，锋芒不露，一旦动起真格，这些人就象一柄利剑，直刺对手要害，所以这些人往往隐藏自己的锋芒，让人探不出深浅，甚至被人错认为懦弱，傻瓜。
煮酒论英雄的刘备、受胯下之辱的韩信、得《太公兵法》的张良，哪个又不曾被视为懦夫、庸才过？
现在，龚一飞这位一直被认为已经被市委市府边缘化的人物，终于开始出手，而且一击而中。
这段时间，张贵仁一直在头疼秦默天，秦默天如此高调的出击，他却没有任何反击的手段，因为他毫无目标。秦默天一直只是个市府的副市长，而且基本是低调的存在，对于市府的一系列重大决策从不发表自己的意见，就是在一些官员的升降上，也只是毫无好恶的提出一些适当的人选。也就是说，这么多年来，秦默天根本就没有自己的一拨人，更别说嫡系，所以张贵仁根本无法报复。
可现在秦默天的问题还没解决，龚一飞又跳了出来，这不能不令张贵仁头疼。
而直到现在，张贵仁才发现，龚一飞与秦默天一样，同样是个没有嫡系的人，张贵仁同样没办法反扑。
其实不仅张贵仁，就连范长龙也终于意识到，自己可能陷进了一个死扣中，这个死扣根本无法解。
看到张贵仁和范长龙的这种郁闷难解，我不仅替龚一飞和秦默天高兴，作为老板的秘书，老板每一次出手的成功，都于寓示着我这个秘书的地位同样更上了一个台阶。
“郝挺，我记得上次处理滨河县大库起火的事情时，好象还有个人在开发区公安局吧？”这天刚上班，秦默天就问我这个问题。
“嗯，一直关在看守所，因为案子还没有完全调查清楚，还没有报送检察机关，”我道。
其实所谓的案子还没有完全调查清楚，完全是因为秦默天还没有下令，想当初祁东林刚抓到手的时候，我以为秦默天会以这个案子为突破口，狠狠的痛击张贵仁，干掉他最重要的一个嫡系仇和生，没想到自从祁东林被关进看守所后，秦默天就好象忘了这个人似的。现在看来，秦默天并没有忘记，她只是在创造一个时机。
“哦？这么重大的案件怎么能拖这么长时间呢，你告诉市刑警大队与开发区公安局，要他们立即抓紧时间破案，尽快报送检察机关起诉，不管涉及到谁，都要严办，我们必须给老百姓一个交待，”秦默天道。
拖这么长时间？这还不是因为没有你的命令么，当听到秦默天第一名话的时候，我的心里还在嘀咕，可当秦默天说完，我才明白了，秦默天已经准备动手搞掉仇和生。
秦默天的战术安排得相当精妙，在自己还只是个副市长而不是常委的时候，她只能切切实实的抓住两个局长的把柄，才有可能将他们掀翻。但成了常委后，她开始触手张贵仁真正的铁杆，只是，仅凭她一个常委，毕竟有点势单力薄，所以她在等，等那些看到她前期强势出击的常委们主动向她抛橄榄枝。
在任何一级领导层里，其实都是摆座座分果果的游戏，当你手中握有对下级官员任命与免职的权利时，总会有人希望得到你手中的一票，那么选票的互换也就显得非常重要。所以，互相之间的站队也就非常重要。
现在，市府一把手已经主动靠了过来，秦默天也就有了充分的实力，龚一飞再低调也是市府的一把手，再加上张贵仁最近的节节败退，龚一飞的话还是有相当大的作用。
于是，在这次的常委会上，秦默天突然就提出了免掉孟子玉的建议，而且理由充分、证据确凿，尽管张贵仁想极力维护，但在龚一飞的明确支持下，范长龙也只能点头。
现在，秦默天又开始准备动仇和生。
只是，秦默天能动得了么？一个县委书记与一个市局局长虽然都是正处，但县委书记可是一方诸侯，张贵仁这次还会让她这么轻易成功么？而且，仇和生与张贵仁的关系可不一般，恐怕就算是暴发彻底冲突，张贵仁也一定会力保仇和生。
而就在刘海仁在秦默天的命令下对仇和生进行调查时，张贵仁也确实动手，因为祁东林推翻了他以前所有的招供，甚至控告刘海仁等对自己屈打成招。
张贵仁在江城这么多年，哪个区县没有他的人？估计秦默天在将祁东林弄到开发区公安局时，张贵仁就已经在想办法，只是秦默天一直没着手向下深究，再加上自己的嫡系在不停的被掀翻，所以张贵仁有点疲于应付而已。如今，已经明确秦默天准备对仇和生不利，张贵仁绝不会这么束手待毙。
第三十四章
“郝挺，做了一段时间的秘书，感觉怎么样？”龚一飞并没有猜测到我现在的心里在想什么，而是脸上略带着微笑的问。
他是一个堂堂的正厅级干部，市府的一把手，如今却如此和善的跟我这么一个小秘书这样亲切的聊天，不管他是出于什么样的目的，我觉得此人应该不简单。
锋芒毕露，是凡有点本事的人都会，而低调内敛却不是一般人能做到的。龚一飞不仅在范长龙、张贵仁这些市委市府的主要领导们面前低调，甚至在我这个小秘书面前亦是如此，就不能不说这个人要么是深智慧，要么是真正的软弱了。
可能走到正厅级岗位的，谁会是个软包蛋？
“挺好的，”我正了正身子，回答道，我知道龚一飞问我这些不疼不痒的话是为了引出他后面要问的东西，所以哪怕就是这么简单的问题，我也是比较紧张的回答。我害怕自己在与他谈话的过程中会说出什么对秦默天不利的信息，“只是我刚刚接触秘书这个职业，所以好多事情还做得不够好，当然我也正在学习中。”
“我听办公室的同志说你这个秘书做得不错，而且你的跟班领导对你评价也挺高，”龚一飞仍旧一副微笑的表情。
办公室的同志？办公室谁会在龚一飞面前替我说好话？施拥军？按说施拥军跟我的关系最好，可他有机会接触到龚一飞么？他是前市长留下的人，能留在办公室已经不错了，而且他那个副主任也只是徒有其名而已。
那么会是谁？宁开福？宁开福是龚一飞的跟班秘书，他与龚一飞在一起的机会最多，而且他还兼着办公室副主任的职务，他对办公室还是比较了解的。可他会帮我在龚一飞面前说好话么？老实说，自从进入市府办以来，我跟宁开福的交道并不多，每次即使在一起也都是领导们开会，秘书相聚的时刻，这个时候秘书们是不可能私下里两个人窃窃私语的，否则会被认为是一党。
在政府里，这种情形特别忌讳，如果哪两个秘书走得近，别人立即就会联想到这两个秘书的老板走得比较近，然后当然就会有各种各样的传说。
所以，我断定，与我并没有多少交结的宁开福是不会在龚一飞面前替我说好话的。
那么还会有谁呢？
将办公室的几个人全部从头到尾审视了一遍，我也没发现谁既对我比较关心，又能在龚一飞面前说得上话的。
至于跟班领导，这我就不得而知了，也许秦默天确实给我好的评价过，也许这只是龚一飞的一种安慰或接近与我交流的说话方式。
“额……，我做得还远远不够，主要是办公室的同志们都比较帮助我，”我道，不知怎么的，我莫名的紧张一直没有消失。
“呵呵，已经很不错了，比我当年好多了，”龚一飞仿佛没有注意到我的紧张，而是微笑着道。
“哦？龚市长以前也做过秘书？”听龚一飞这样说，我不禁好奇的就问了出来，等这一句话一出口，我立即发现我面对龚一飞的紧张减少了不少。
其实人都是这样，在面对一个对自己来说重要的人物或重要的事情时，因为心底里太在意，往往就会表现得紧张，害怕自己表现得不够好，这样越想表现好就越紧张，越紧张却又表现不好，越表现不好就越紧张，最后反而表现得一塌糊涂。
但龚一飞主动提起他以前的秘书生涯，倒让我消除了不少的紧张情绪，是啊，这些官至正厅的谁又不是从基层，从一个小小的科员一步步走上来的？
想到这，我的心情轻松了不少。
现在我也终于知道为什么龚一飞无视我的紧张了，其实我的紧张他是看在眼里的，只是他没有象普通人那样安慰说‘别紧张’什么的，而是用这样的方式让我放松。
看得出，龚一飞说话办事是个讲究方式方法的人，那么为什么他在市委市府里却一直这么弱势呢？
“是啊，我不仅做过秘书，我还跟你一样做过教师呢，”龚一飞道。
“哦？”龚一飞的这个回答一下子让我紧张的情绪全部没有了，原来我们还有着如此相似的经历，“原来龚市长您也做过教师啊，”
“是啊，我做了整整十年教师，然后开始到下面挂职，接着就脱离学校，一步步走到今天了。其实现在想起来，还是做老师好啊，且不说老师是人类灵魂的工程师这些空谈口号的大话，就是每天面对着朝气蓬勃的学生们，自己的心里也就充满了朝气。”龚一飞道，他好象完全陷进了自己的回忆，我想这样一个身居正厅级实职的市长，在时隔这么多年后还对自己曾经的教师生涯如此的留恋与神往，他在当年一定是个非常优秀的老师。
但现在龚一飞跟我说这话是什么意思？他很怀念当初的纯真？那些纯真的学生、纯真的同事、纯真的人际关系？
如果真是这样，那么也就是说他其实并不喜欢自己现在的职位，因为这里有太多的尔虞我诈、太多的阴谋陷阱。
也许事实确实是这样，但有一个问题，龚一飞为什么要跟我说这些？
“那说明龚市长您做教师的时候也一定是位非常优秀的教师，一般挂职锻炼大都是学校的骨干。看来有一句话说得确实不错，有能力的人在任何岗位上都能干出一番事业，龚市长您就是这样的人，”我道。
这句话说出口后连我自己都惊呆了，我没想到我会当着龚一飞的面对他进行评论，这可是市府的一把手啊，即使他再低调也轮不到我这个小秘书来对他评头论足。看样我真是放松自己了，因为刚才龚一飞的话已经将我和他的距离拉近，我们现在说话就象是两个朋友，可我们是朋友么？
不，绝对不是，他是高高在上的领导，而我只是个服务于人的秘书。
更重要的是，我现在不知道龚一飞与秦默天的关系，因为不管我与龚一飞的关系如何，我觉得如果在秦默天与龚一飞之间，不谈私人感情，我也会选秦默天，因为她是我的老板。所以，对于龚一飞我应该时刻警惕着，而不应该这么随意。
“我可听说外面有好多人在说我是个缩头市长呢，”龚一飞道。
缩头市长？这确实有人说过，主要是龚一飞来江城一年多太低调了，以至于不仅范长龙骑在他头上，就连市府里他的副手张贵仁对他也是一副咄咄逼人的态势。更让人想不通的是，龚一飞还一让再让，仅用了一年多的时间，范长龙和张贵仁就分别安排了自己不少的亲信在一些重要的岗位上。
我本以为龚一飞就是懦弱，或者说在范长龙与张贵仁的夹击下已经丧失了斗志，现在看来完全不是这样，一个认识到自己最大问题的人是绝不会缩手就擒的，他一定有自己全盘的计划。
“龚市长，我以前听说过这么一个故事，说汉代公孙弘年轻的时候家贫，后来贵为丞相，但生活依然十分俭朴，吃饭只有一个荤菜，睡觉只盖普通棉被。就因为这样，大臣汲黯向汉武帝参了一本，批评公孙弘位列三公，有相当可观的俸禄，却只盖棉被，实质上是使诈以沽名钓誉，目的是为了骗取俭朴清廉的美名。汉武帝便问公孙弘，‘汲黯所说都是事实吗？’公孙弘答道，‘汲黯说得一点没错，满朝大臣中，他与我交情最好，也最了解我。今天当着众人的面指责我，正是切中了我的要害。我位列三公而只盖棉被，生活水准和普通百姓一样，确实是故意装得清廉以沽名誉。如果不是汲黯忠心耿耿，陛下怎么会听到对我的这种批评呢？’汉武帝听了公孙弘的这一番话，反倒觉得他为人谦让，就更加尊重他了。”我道，说完，我对着龚一飞的脸看了看，我想从他的脸上看出点东西，看看自己的判断是否正确。
因为龚一飞一直是在跟我以聊天的方式说这些，还提起了他以前做教师、做秘书的经历，所以我确信他是想拉近我们聊天的距离，而我只是一个小秘书，龚一飞其实完全没有必要这么做，那么他现在这么做的目的无非是我身后的秦默天。
也许，他要我传什么话给秦默天，只是这种话他自己不好说出口。
所以，我必需知道龚一飞的真实意图。
当我说完这个故事之后，龚一飞的脸色并没有什么改变，只是对我道，“秦皇汉武，唐宗宋祖，都是中国史上的人杰，可惜人杰并不常有啊。呵呵，不过，郝挺，你这个故事确实挺有意思，我喜欢，如果下次有空欢迎你常到我这来，你是教语文的，我是教历史的，都是国学史学，我们好好交流交流，“
我立即大惭，自己刚才怎么不问问龚一飞是教什么的呢，人家是教历史的我在他面前讲历史故事，不是班门弄斧？
不过，幸好我刚才不知道他是教历史的，否则我还真不敢讲这个故事，我当然就不知道他真实的意图了。但现在我明白了，我明白了龚一飞拉着我聊天的目的。
当然，刚才龚一飞最后一句话的意思也说明，我们今天的聊天到此结束了，所以我连忙站起来道，“那龚市长您忙，我就不打扰了，”
“嗯，”他没有站起来，而是端起自己的茶杯轻轻的嘬了一口。
宁开福还坐在办公桌前看着材料，听到我开门的声音，他转头望了过来，“结束了？”
“是，”我轻轻带上龚一飞与宁开福两个办公室之间的门，然后道，“宁主任，那我就先走了，”
“好的，再见，”宁开福对我点了一下头，然后继续埋首于自己面前的材料中。
回到自己的办公室，我轻轻的敲了敲秦默天办公室的门，然后推门进去，“秦市长，我将材料送给龚市长了。”
“哦？”秦默天抬起头来，看了看我，“有事？”
一般情况下，象这种送材料的事，我回来是不需要汇报的，可现在我居然特意的来她办公室汇报这事，肯定是有什么话想跟她说，秦默天是聪明人，一下子就猜到了。
其实秦默天能猜到我有事，因为如果我仅仅是给龚一飞送一份材料的话，根本用不了这么长时间，毕竟只是一个楼上一个楼下而已。而现在我居然耽搁了这么长时间，说明确实有些事情发生。
“是这样，我刚才去送材料给龚市长的时候，龚市长拉着我聊了一会儿天，”我道。
我必需将自己的行踪准确的告诉秦默天，因为我现在还不知道秦默天是什么态度，如果秦默天对龚一飞的态度并不友善的话，她会很反感我与龚一飞走得太近的，毕竟我是他的秘书。
“哦？”秦默天好象并没觉得奇怪，“龚市长在关心你是吧？”
“嗯，他问我工作这段时间觉得怎么样，我告诉他还好，我还处在学习阶段，然后龚市长告诉我他也从秘书过来的，以前还当过整整十年的教师，”我道。
“哦？”
秦默天脸上一脸的平静，根本看不出喜怒来，而且她也没有开口问我接下来我们还聊了什么。
也许她知道我一定会全部向她汇报的。
“我们还提到了一个故事，”我道，说到这里我停了下来，我想看看秦默天的反应，我想我突然的提到这个故事，她一定想知道故事的内容的，可谁知道她却仍然没有什么异常的反应，只是象往常一样的看了看我。
“是汉武帝时期公孙弘与汲黯的故事，”我道，接着，我就将刚才跟龚一飞讲的故事再次跟秦默天讲了一遍。
“龚市长怎么说？”这一次，秦默天终于开口问我了。
“龚市长说秦皇汉武、唐宗宋祖都是中国历史上的人杰，而人杰却并不常有，”我道。
“哦？”这一次，秦默天在哦了一声后，没有再来看我，好象在思考。
我悄悄的退了出来，轻轻帮她带上办公室的门，我觉得龚一飞要我带的话我已经带到了，这种事就是这样，不能明说，只要双方心里明白就行。
三天后，市委开了一次常委会，在这次常委会上，秦默天在临近会议结束的时候突然抛出了物流基地拆迁致人死亡案，同时提请常会委免去孟子玉城市建设局局长的职务。
听说范长龙开始并未表态，而张贵仁则是据理力争，龚一飞却力主严办，最后范长龙才表了态，孟子玉被拿了下来。
这是龚一飞第一次力主一个处级干级的任免决定，貌似这一点让范长龙有点措手不及，所以他在才会上同意了秦默天的建议。
当我听到这个消息时，我知道秦默天虽非汉武，但龚一飞这个‘公孙弘’她是清楚的认识到了。
想当初，公孙弘对于汲黯的指责和汉武帝的询问，一句也不辩解，并全都承认，这是何等的一种智慧？
在现实生活中，总有一些人喜欢炫耀，把自己的家底悉数掏给众人看，尽管其中不乏有才和有财之人，但是他们一旦和人竞争起来，却往往处于劣势。这是因为别人已经知道了他们有几斤几两，可以提前做好应付的准备，而别人自己却养精蓄锐，锋芒不露，一旦动起真格，这些人就象一柄利剑，直刺对手要害，所以这些人往往隐藏自己的锋芒，让人探不出深浅，甚至被人错认为懦弱，傻瓜。
煮酒论英雄的刘备、受胯下之辱的韩信、得《太公兵法》的张良，哪个又不曾被视为懦夫、庸才过？
现在，龚一飞这位一直被认为已经被市委市府边缘化的人物，终于开始出手，而且一击而中。
这段时间，张贵仁一直在头疼秦默天，秦默天如此高调的出击，他却没有任何反击的手段，因为他毫无目标。秦默天一直只是个市府的副市长，而且基本是低调的存在，对于市府的一系列重大决策从不发表自己的意见，就是在一些官员的升降上，也只是毫无好恶的提出一些适当的人选。也就是说，这么多年来，秦默天根本就没有自己的一拨人，更别说嫡系，所以张贵仁根本无法报复。
可现在秦默天的问题还没解决，龚一飞又跳了出来，这不能不令张贵仁头疼。
而直到现在，张贵仁才发现，龚一飞与秦默天一样，同样是个没有嫡系的人，张贵仁同样没办法反扑。
其实不仅张贵仁，就连范长龙也终于意识到，自己可能陷进了一个死扣中，这个死扣根本无法解。
看到张贵仁和范长龙的这种郁闷难解，我不仅替龚一飞和秦默天高兴，作为老板的秘书，老板每一次出手的成功，都于寓示着我这个秘书的地位同样更上了一个台阶。
“郝挺，我记得上次处理滨河县大库起火的事情时，好象还有个人在开发区公安局吧？”这天刚上班，秦默天就问我这个问题。
“嗯，一直关在看守所，因为案子还没有完全调查清楚，还没有报送检察机关，”我道。
其实所谓的案子还没有完全调查清楚，完全是因为秦默天还没有下令，想当初祁东林刚抓到手的时候，我以为秦默天会以这个案子为突破口，狠狠的痛击张贵仁，干掉他最重要的一个嫡系仇和生，没想到自从祁东林被关进看守所后，秦默天就好象忘了这个人似的。现在看来，秦默天并没有忘记，她只是在创造一个时机。
“哦？这么重大的案件怎么能拖这么长时间呢，你告诉市刑警大队与开发区公安局，要他们立即抓紧时间破案，尽快报送检察机关起诉，不管涉及到谁，都要严办，我们必须给老百姓一个交待，”秦默天道。
拖这么长时间？这还不是因为没有你的命令么，当听到秦默天第一名话的时候，我的心里还在嘀咕，可当秦默天说完，我才明白了，秦默天已经准备动手搞掉仇和生。
秦默天的战术安排得相当精妙，在自己还只是个副市长而不是常委的时候，她只能切切实实的抓住两个局长的把柄，才有可能将他们掀翻。但成了常委后，她开始触手张贵仁真正的铁杆，只是，仅凭她一个常委，毕竟有点势单力薄，所以她在等，等那些看到她前期强势出击的常委们主动向她抛橄榄枝。
在任何一级领导层里，其实都是摆座座分果果的游戏，当你手中握有对下级官员任命与免职的权利时，总会有人希望得到你手中的一票，那么选票的互换也就显得非常重要。所以，互相之间的站队也就非常重要。
现在，市府一把手已经主动靠了过来，秦默天也就有了充分的实力，龚一飞再低调也是市府的一把手，再加上张贵仁最近的节节败退，龚一飞的话还是有相当大的作用。
于是，在这次的常委会上，秦默天突然就提出了免掉孟子玉的建议，而且理由充分、证据确凿，尽管张贵仁想极力维护，但在龚一飞的明确支持下，范长龙也只能点头。
现在，秦默天又开始准备动仇和生。
只是，秦默天能动得了么？一个县委书记与一个市局局长虽然都是正处，但县委书记可是一方诸侯，张贵仁这次还会让她这么轻易成功么？而且，仇和生与张贵仁的关系可不一般，恐怕就算是暴发彻底冲突，张贵仁也一定会力保仇和生。
而就在刘海仁在秦默天的命令下对仇和生进行调查时，张贵仁也确实动手，因为祁东林推翻了他以前所有的招供，甚至控告刘海仁等对自己屈打成招。
张贵仁在江城这么多年，哪个区县没有他的人？估计秦默天在将祁东林弄到开发区公安局时，张贵仁就已经在想办法，只是秦默天一直没着手向下深究，再加上自己的嫡系在不停的被掀翻，所以张贵仁有点疲于应付而已。如今，已经明确秦默天准备对仇和生不利，张贵仁绝不会这么束手待毙。