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番外·上一世宏大案】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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九六年，九月三号。</p>
今天是宏大新生报到的日期。</p>
正式开学是明天。</p>
肖冰低着头走在校园里，刚下过阵雨的路上到处都是坑坑洼洼的水面，倒映出他消瘦的面容。</p>
“老…老师好…”突然一个声音小心翼翼地喊道。</p>
肖冰闻声抬头，突然就愣了下。</p>
面前站着个扎马尾的女生，还穿着洗的发白的高中校服，背着一个磨损严重的旧书包。</p>
女生怀里紧紧地抱着一个袋子，白皙干净的脸上有些拘谨。</p>
“请问您是老师吗？”女生试探着问道。</p>
肖冰恍惚了下，这女生真的好像小露老师啊。</p>
“嗯，我是老师，同学你有什么事吗？”</p>
“老师好，我捡了个袋子，里面有身份证、录取通知书，还有…”女生说着，把怀里的袋子打开给肖冰看，“还有钱。”</p>
肖冰惊讶地问：“你在哪儿捡的？”</p>
然后拿起袋子里的录取通知书看了看。</p>
女生解释着情况。</p>
肖冰喃喃自语道：“莫优优，财务管理专业。”</p>
当听到女生说这个莫优优同学和自己是一个专业之后，肖冰惊讶地问：“你也是财务管理九六级的新生？”</p>
女生点点头：“嗯，老师我叫陆小霜。”</p>
“陆小霜…”肖冰记住了这个名字，然后给陆小霜指了路，告诉她可以把东西交给新生报到处，如果对方报警的话，会联系学校的。</p>
陆小霜听了后，冲肖冰说了声“谢谢老师”，然后右手的拇指拉了下书包的一侧背带，朝肖冰指路的方向离去。</p>
肖冰往前走了几步，忍不住回头看了一眼。</p>
陆小霜质朴又充满朝气的背影，像极了当初的董露。</p>
肖冰眼角微微湿润，叹了口气。</p>
九七年，三月二十一号晚上。</p>
美食街。</p>
肖冰从面馆提着打包好的红烧牛肉面出来。</p>
这家店他只是第二次来，前几天是系里几位同事拉他来的。</p>
他当时打包了一份红烧牛肉面回去给董露，没想到她居然意外的喜欢。</p>
所以今天他想到再给买一份回去。</p>
刚从面馆出来，就听到旁边的烧烤店传来一阵喧闹的争吵声。</p>
他顺着声音看过去。</p>
先是看到了一头扎眼的白发，下面是一张桀骜不驯的年轻面孔。</p>
然后，他看到了一个有些眼熟的身影，躲在旁边瑟瑟发抖的人居然是陆小霜。</p>
白毛不断地冲陆小霜叫嚣着污言秽语，烧烤店的老板和服务员拦在中间试图息事宁人。</p>
但肖冰发现，白毛的状态显然不太对劲。</p>
眼看着白毛越来越疯癫，肖冰脑子里突然闪过了病床上面目全非的董露。</p>
他浑身一激灵，猛地冲过去，在所有人都没反应过来的情况下，拽起陆小霜撒腿就跑。</p>
仿佛他拉住的不是陆小霜，而是当年的董露。</p>
是他没能守在她身边的遗憾。</p>
四月二十二，周一。</p>
宏大，大礼堂。</p>
主席台上方悬挂着横幅：1997年宏城大学精神文明学习大会。</p>
下方还有一条醒目的标语：扬师者风范，树文明新风，以精神之光点亮育人之路。</p>
“同志们，精神文明建设不是一句口号，而是融入我们教书育人全过程的根基。”主席台上的领导慷慨陈词。</p>
坐在下面的肖冰，看台上人的眼神冰冷。</p>
“这项工作永远在路上，需要我们以‘时时放心不下’的责任感，把精神文明的种子播得更开、育得更壮，让它成为支撑学校高质量发展最深厚的底气。”</p>
“我的发言到此为止。”</p>
话音刚落，下面的人就开始鼓掌。</p>
坐在主席台最中间的刘保国把话筒接了过去，语重心长地说：“让我们感谢陈院长深刻的发言，我们所有老师都要向陈院长学习他在精神文明建设上的杰出表现呐。”</p>
一旁的陈耕耘，一脸虚怀若谷地笑着摆了摆手。</p>
然后，刘保国又情绪饱满地总结了大半个小时，这场漫长而乏味的大会总算结束了。</p>
台上的领导，精神抖擞地离席。</p>
台下的老师们，却神色疲惫地起身朝门口走去。</p>
肖冰看看前面乌央乌央的人群，站在原地没动，等人走得差不多了，他才离开。</p>
就快走到门口时，余光里突然瞥到一旁的地上有什么东西。</p>
走过去一看，好像是张背面朝上的照片。</p>
他弯腰捡了起来，上面居然写了几行法语。</p>
而且还是几行赞美诗。</p>
他笑了笑，把照片翻了过来，却突然之间就愣住了。</p>
照片拍的居然是陆小霜。</p>
他不由自主地看了看周围，大礼堂里已经没什么人了。</p>
他看着照片上笑容灿烂的陆小霜，心却在慢慢的往下沉。</p>
因为这张照片看起来像是偷拍的。</p>
肖冰突然有了一股不详的预感。</p>
仿佛黑暗中，有一头野兽露出了獠牙。</p>
他不动声色地把照片放进了自己口袋里，然后逆着光走出了礼堂大门。</p>
四月三十号，上午十一点。</p>
肖冰骑着他的自行车急匆匆地从大观街拐进了老城区的巷子里。</p>
下午有劳动节汇演活动，他是本系表演节目的指导老师，结果今天早上出门的时候，居然把他的指导剧本给忘了。</p>
他是个做事有些较真的人，他不想下午的表演出什么纰漏。</p>
停好自行车，掏钥匙开门，进屋关门。</p>
然后再进里屋，一眼就看到了放在写字台上的剧本。</p>
他冲着地下室入口的方向喊了一声：“露露，是我，我忘记东西了。”</p>
自从董露被烧伤后，他就再也没有喊过小露老师了。</p>
因为他不经意间喊过一次，董露的情绪就崩溃失控了，开始自残。</p>
那时候他还不知道董露已经得了精神病。</p>
说完之后，他拿着剧本转身往外走。</p>
走到里屋门口时，突然停了下来，看了一眼地下室的入口。</p>
然后走了过去，抠着边缘打开了入口。</p>
但是里面一片漆黑，根本没有人。</p>
肖冰叹了口气，他知道是董露的本体人格，又跑出去了。</p>
肖冰知道董露的本体人格如此执着地往外跑是为什么，她想从这茫茫人海中找到那个放火烧她的男人。</p>
但哪儿有这么容易，他想办法在宏大找了那么多年了，依然一无所获。</p>
要不是为了找到那个男人的线索，他怎么会忍气吞声待在宏大。</p>
可她不敢拦着董露，生怕刺激到她。</p>
好在孙主任说了，只要定期服药，没有特殊刺激，董露还是很安全的。</p>
想到特殊刺激，他就忍不住叹了口气。</p>
一个多礼拜前，他捡到了一张陆小霜的照片。</p>
回家之后忘了，拿东西的时候照片掉了出来，结果被董露看见并捡了起来。</p>
董露看看照片，又看看背面的诗歌，还没等他解释，就突然犯病了。</p>
情绪激动地把照片撕得粉碎，她以为他变心了，移情别恋了一个和当初完好无损的她长得很像的人。</p>
她发病了，根本听不进去他半个字的解释，还说了一些骇人听闻的话。</p>
但肖冰知道，那不是董露的本意，那是被无穷无尽的痛苦折磨得不成人形的呐喊。</p>
所以他紧紧地抱住她，安慰她，直到她慢慢冷静下来。</p>
他永远都不可能移情别恋，因为这个世界上只有一个董露，不管她变成什么样。</p>
从那天开始，他按照孙主任说的发病后的一周加大药量的医嘱执行。</p>
后面状态倒是稳定下来了，只是基本上天天晚上往外跑，他还得去找。</p>
肖冰看看时间，想想只要她别伤害到人就行了。</p>
关上里屋的门，他的目光扫过了外屋。</p>
突然，他发现刀架上一把刀不见了。</p>
他吓了一跳，脑子里马上蹦出了那天晚上董露发病时说的话。</p>
肖冰心中大骇，立刻出门，骑上车就往宏大赶。</p>
“露露，千万别做傻事啊，千万别！”</p>
五月一号，晚上。</p>
江海豪庭，十七号别墅。</p>
裹着浴巾的陈耕耘摸了摸自己光秃秃的脑门，从卫生间里走了出来。</p>
他走进卧室，关上门。</p>
床上，徐柳玉体横陈，媚眼如丝地冲陈耕耘勾了勾手指：“院长，我犯错了，你能惩罚我吗？”</p>
陈耕耘算了算吃下蓝色小药丸的时间，扯开腰上的浴巾，淫笑着走了过去。</p>
一时间，春光乍泄。</p>
情到浓时，徐柳呻吟着问：“你…之前答应我的…什么时候…送我出国。”</p>
陈耕耘气喘如牛：“过两天就办…我保证！”</p>
徐柳脸上原本销魂的表情立刻变得不悦，“每次都是过两天。”</p>
陈耕耘不回答，只是一味的用力。</p>
突然，徐柳在他耳边低声说了一句话，让陈耕耘瞬间血都凉了。</p>
“陈院长，我怀孕了。”</p>
五月三号。</p>
樊天佑一大早就给陈耕耘打去了电话，因为今天是他母亲樊春雨的生日。</p>
他想晚上找陈耕耘一起吃个饭，买个蛋糕。</p>
他和母亲这辈子，从未过过生日，吹过生日蜡烛。</p>
后来和陈耕耘相认，有钱了，但他依然没过过一次生日。</p>
因为他觉得自己如果不出生，不来到这个世界上，樊春雨的人生也许会变得不一样。</p>
至少他能在长风岭找个人嫁了，而不是带着自己这个野种拖油瓶。</p>
所以他不想过自己的生日，何况陈耕耘也从没想到给自己过过。</p>
他甚至怀疑，陈耕耘压根不记得他的生日。</p>
但是今天，他想让陈耕耘给母亲过个生日，他知道母亲哪怕到死，心底对这个男人始终还有一丝期待。</p>
可陈耕耘并没有接他的电话。</p>
他以为对方在忙，没看见。</p>
后面又打了几次，都没人接。</p>
他并不知道，此时此刻的陈耕耘，正在计划着除掉徐柳。</p>
于是，临近下班的时候，他去立诚楼找了陈耕耘。</p>
但陈耕耘不在办公室里。</p>
他正要转身下楼，一拐弯却在楼梯口撞见了一个人。</p>
对方吓了一跳，他一看，脱口而出喊了一声：“爸。”</p>
陈耕耘瞬间脸色大变，紧张地看了看周围，好在没人。</p>
“你来干嘛？”陈耕耘压低了声音问道。</p>
“我给你打电话你没接…”</p>
“回办公室说。”陈耕耘拉着他进了办公室。</p>
一关上门就不满地说道：“我不是告诉你了吗，在学校里别直接来找我！”</p>
“我是想…”</p>
听到“今天我妈生日”这几个字，还没等樊天佑说完，陈耕耘阴沉着脸甩甩手反问道：“就为这事？”</p>
樊天佑一愣，看着对方的表情，他就知道答案了。</p>
他的脸瞬间也垮了下来，冷冷说道：“打扰你了，陈大院长！”</p>
说罢，摔门而去。</p>
刚走了两步，就听见屋里砸碎杯子的声音，隐约还能听到陈耕耘的怒骂：“樊春雨，你到底要阴魂不散到什么时候。”</p>
走廊里的樊天佑，听到了自己牙齿咬得咯咯作响的声音。</p>
“你好，我们新店开业，现在有活动哦。”</p>
“你还，可以看看。”</p>
人来人往的街边，陆小霜戴着花里胡哨的帽子，鼻子上还架着一副夸张的小丑眼镜，手里拿着一迭传单，正在给过往的行人派发。</p>
有些人冲她摆摆手，有些人会伸手接过来看看，偶尔有人拿着看一眼，然后随手一扔。</p>
虽然站在人头攒动的街上，但头顶的路灯却只照出了她的形单影只。</p>
她捂了捂肚子，感觉有点饿，想着再过一会儿把传单都发完后去买两个馒头充充饥。</p>
刚才路过时，她看到街边有卖桃酥的，好香，她想待会儿买两块回去给奶奶吃。</p>
晚上八点半，总算发完了所有传单，陆小霜找老板领了工资。</p>
她是前几天找兼职时临时看到这家新店开张，要发传单的工作，虽然是一次性的，但一小时能给一块一。</p>
她把发传单挣的钱和两个桃酥小心翼翼地放在包里，然后骑着那辆破旧的二八大杠回奶奶家。</p>
骑着骑着，路边突然冒出一个摇摇晃晃的身影，她躲避不及，一下子就撞上了。</p>
她立刻灵巧地从自行车上跳下来，稳住自己和自行车，没有摔倒。</p>
对方却四仰八叉地直接摔倒在地，手里提着的东西也摔在了地上，从盒子里掉出来的蛋糕摔在路面上，白色的奶油在黑夜中格外突兀。</p>
“对不起对不起，你没事吧？”陆小霜停稳自行车赶紧过去扶对方，一靠近就闻到了一股酒气。</p>
对方一抬头，她惊讶地喊道：“樊教授？”</p>
本来精神萎靡的樊天佑看见是她，愣住了：“陆小霜？”</p>
深夜一点多，陈耕耘被一阵刺耳的诺基亚电话铃声给吵醒了。</p>
他拿起手机看了看，顿时怒火直冲天灵盖。</p>
他用力的按下通话键怒道：“樊天佑你有病吗？你不看看现在几点了？”</p>
电话那头的樊天佑声音颤抖地说道：“爸…我杀人了。”</p>
人才公寓里，陈耕耘看着倒在地上一动不动的陆小霜，咬牙切齿地问：“你他妈到底干了什么？”</p>
“我喝了点酒，在路上和她撞上了，我…我装崴了脚，骗她送我回来。”</p>
“送到之后她要走…我想让她留下来陪陪我，就骗她说今天是我生日，生日蛋糕被她撞坏了…她就心软了…”</p>
陈耕耘一脸鄙夷地说：“你他妈的想强奸她？”</p>
樊天佑明显精神不太正常，有些激动地说：“没有，我只是想抱一下她，真的！我发誓！结果她就要大喊，我就用手死死捂住了她的嘴。”</p>
“我对她说，我没想伤害她，我就是想让她抱我一下，就像我妈小时候抱我那样。我真的没想伤害她的…”</p>
眼看樊天佑越来越激动，陈耕耘猛地给了他一巴掌，“冷静点！”</p>
樊天佑被这一巴掌给打懵了，愣愣地说：“等我松手的时候…她就已经不动了。”</p>
“有人看见她送你回来吗？”</p>
樊天佑摇了摇头。</p>
陈耕耘看着地上的陆小霜，又看看樊天佑的裆部。</p>
他不相信樊天佑说的理由，他断定，樊天佑一定是强奸杀人。</p>
尸体不能随意丢弃，他听说了省里在筹备DNA实验室的事。</p>
“去拿一条新的床单出来，把尸体包起来，装车上去。”</p>
樊天佑问道：“去…去哪儿？”</p>
“江海豪庭。”</p>
江海豪庭的二楼卫生间里，陆小霜躺在浴缸里。</p>
脱得精光，只穿一条内裤的陈耕耘蹲在浴缸旁边，衣服在卧室里，他不想一会儿分尸时弄脏衣服。</p>
他让樊天佑也把衣服脱掉，然后去楼下厨房把几把刀给拿上来。</p>
他看着浴缸里的陆小霜，明白为什么樊天佑要这么做了，这姑娘和当年那个董露长得好像。</p>
突然，他惊恐的发现，浴缸里的陆小霜眼皮下面的眼球微微动了下。</p>
他吓了一跳，然后伸出右手的食指，探到了陆小霜的鼻子下面。</p>
竟然还有微弱的呼吸！</p>
仅仅只是犹豫了半秒钟，陈耕耘用右手死死地捂住了陆小霜的口鼻。</p>
一九九七年，八月十六号。</p>
海城机场，国际航班登机口。</p>
满面春风的徐柳抱着陈耕耘的脸亲了一口，说了声“爱你”，然后拖着行李头也不回的进了安检口。</p>
陈耕耘站在原地一动不动，一直等到徐柳的背影彻底消失不见为止，才面无表情地转身离开。</p>
宏大案发生后，专案组入驻宏大查了三个月。</p>
幸好他给樊天佑安排了充分的不在场证明，再加上本身樊天佑平时和陆小霜没什么上课之外的接触，所以凭借不在场证明，顺利躲过了专案组的调查。</p>
但这也导致他不敢再动徐柳了，因为徐柳和陆小霜是室友，也在第一批的核心调查范围里。</p>
加上徐柳趁机步步紧逼，最终他只能选择付出代价，利用研究会的项目资金，把徐柳送出国去。</p>
只有徐柳不在国内了，这颗定时炸弹才不会爆炸。</p>
至于出去以后，他已经想好了，过渡一段时间后他就会慢慢断掉徐柳的生活费。</p>
她一个小姑娘，在异国他乡撑不了多久的，让她自生自灭就行了。</p>
真正麻烦的，是樊天佑。</p>
他已经下定决心了，樊天佑得死！</p>
他已经托值得信任的关系，去搞一种无色无味的重金属了。</p>
他要慢慢把自己最后的威胁，悄无声息地除掉。</p>
一九九九年，十月的一个周末。</p>
下午。</p>
躲在肖冰家地下室里的董露正在看书，突然听到上面传来扑通一声巨响。</p>
她心里顿时咯噔一下，一股不祥的预感笼罩在心头。</p>
她赶紧从地下室里爬了出来，然后跑出里屋，看见外屋的地上躺着肖冰。</p>
“你怎么了？”董露紧张地问道。</p>
她把肖冰翻了过来，发现他脸色惨白，右手死死抓着胸口，神情痛苦无比。</p>
“肖老师你怎么了，你别吓我啊。”董露惊慌失措地喊道，泪水像断了线的珍珠。</p>
但肖冰只是痛苦的呻吟，根本说不出话来。</p>
董露哭着看看肖冰，又看了看那扇大门。</p>
一咬牙，她打开那扇大门，义无反顾地冲了出去，大喊道：“谁来帮帮我们…”</p>
门外浓烈的午后阳光，像棉被一样盖在肖冰的身上。</p>
病房里，洁白的被子盖在肖冰的身上。</p>
他闭着眼睛，鬓角已经泛白。</p>
病房对面是护士台，上方的电子显示屏上时间是2020年5月4号。</p>
肖冰的病床旁，戴着帽子的董露正在削苹果，她没有戴眼镜、手套和口罩，她就像个正常人一样。</p>
自从那天的午后，她为了救肖冰，从那扇门里冲出去后，她就再也没有遮掩过自己的伤疤了。</p>
二十年了，她已经习惯陌生人异样的目光了。</p>
但那不重要。</p>
隔壁病床上的大妈正在刷手机，突然一则新闻吸引了肖冰的注意。</p>
“观众朋友们，我们已经找到了之前那位全网爆火的拾荒老人的真实身份，这位拾荒老人虽然神志不清，但却因为出口成章，会作现代诗被人拍下后传到网上才爆火。根据宏城大学的反馈，他们确认该老人是他们学校的退休教授陈耕耘。”</p>
肖冰睁开眼睛，看了看董露，刚想说什么。</p>
董露把削好的苹果带给他淡淡地说道：“都过去了，人活一世，就这么回事，我能陪着你这把老骨头到老，就够了。”</p>
肖冰咬了一口苹果，笑了笑。</p>
“我去楼下拉下清单，看看交的钱还够不够。”董露捶了捶自己的腰站起来说。</p>
看着她走出病房的背影，肖冰叹了口气。</p>
自己已经五十多了，这辈子恐怕都没法还董露一个真相了。</p>
住院楼楼下，董露在机器上拉了拉账单。</p>
突然身后有人软萌的声音问道：“奶奶，你是天使吗？”</p>
董露一愣，回头一看，一个四五岁穿着裙子的可爱小女孩正看着她。</p>
“小朋友，你在问我吗？”董露疑惑地问。</p>
小女孩眨巴眨巴大眼睛，点了点头。</p>
董露好奇地蹲下来问道：“你为什么这么问啊？你不觉得奶奶的样子有点吓人吗？”</p>
小女孩摇了摇头，翘翘的小马尾跟着晃悠了下。</p>
然后她抬起自己的左手，露出了自己胳膊上的一大片烫伤认真地说：“我妈妈跟我说，这是天使下凡的时候被太阳烧到留下的，所以身上有这个的人都是天使。”</p>
董露一下子就愣住了。</p>
小女孩奶声奶气地说：“我想知道妈妈有没有骗我。”</p>
董露脸颊上流下了两行泪水，她摇着头说：“小朋友，你妈妈没骗你，你就是那个下凡的小天使。”</p>
这时手里拿着单据和手机的年轻女人冲这边喊道：“小霜，走啦，我们去看奶奶。”</p>
叫小霜的小女孩冲董露挥了挥手，然后蹦蹦跳跳地跑回了自己妈妈身边，牵着妈妈的手开心地说：“妈妈你没骗我，我真的是天使。”</p>
董露望着小女孩的身影，突然觉得似曾相识，仿佛看到了一个从未谋面的故人。</p>
大厅里，突然有人喊道：“妈，妈。”</p>
紧接着，又是一声：“张秋霞！”</p>
“哎哎哎，这儿呢。”一个满头白发的老太太朝一个中年男人走了过去，“公共场合，囔囔啥啊，亏你还是警察呢。”</p>
“张秋霞同志，你可真行，我交个费你都能跑去跟人聊天是吧。”</p>
“生病了也不消停。”</p>
“周奕。”</p>
陈严把一封信递给了周奕。</p>
“这是？”</p>
周奕看到信封上写满的都是英文。</p>
“就是陈耕耘二十七号那天给徐柳写的外国大学推荐信。”陈严说，“要我说这徐柳也是太蠢了，这种往国外寄的信怎么可能走平邮啊。这不就给退回来了嘛。前面没在陈耕耘的办公室里找到，是因为信退回来后一直在传达室，没去拿。”</p>
周奕从打开的信封里拿出了信纸，发现上面的字确实写得很漂亮。</p>
只是密密麻麻的英文让他头大。</p>
“严哥，我英文水平不行，你看过就行了呗。”</p>
话虽如此，但周奕还是看了看。</p>
突然，他看到了信里唯一的一个中文：徐柳。</p>
而在徐柳的名字旁边，还有一个英文名字：MichelXu。</p>
周奕愣了下，脑海中突然有一串记忆向他扑来。</p>
米歇尔徐？</p>
这个英文名不像琳达艾米那么常见，起码九十年代会给自己取这么个英文名的国人不算多。</p>
周奕无法确定，这个米歇尔徐，是不是就是自己上一世记忆里的那个人。</p>
上一世，他看到过一则新闻，是关于一名学术间谍的。</p>
这个女人叫徐秋璐，英文名就是米歇尔徐，早年是公派的留学生，在海外求学期间通过美色和手段，勾搭上了多名教授，利用多次结婚离婚积攒财富和学术履历，最后摇身一变成为归国美女教授。</p>
但其实这个女人早就被境外势力给渗透策反了，回国的核心目的其实是为境外势力窃取我国的学术机密情报。</p>
最后被国安侦破，绳之以法。</p>
这个徐秋璐也在网上被人称为学术妲己。</p>
周奕在手机上刷到过这个女人的照片，一脸的高科技和玻尿酸。</p>
他有些惊愕的看着手里的信。</p>
不知道上一世那个学术妲己，是不是就是整容改名后的徐柳。</p>
“怎么了？还有发现？”陈严问道。</p>
周奕收起信，摇摇头道:“没有，都结束了。”</p>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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九六年，九月三号。</p>
今天是宏大新生报到的日期。</p>
正式开学是明天。</p>
肖冰低着头走在校园里，刚下过阵雨的路上到处都是坑坑洼洼的水面，倒映出他消瘦的面容。</p>
“老…老师好…”突然一个声音小心翼翼地喊道。</p>
肖冰闻声抬头，突然就愣了下。</p>
面前站着个扎马尾的女生，还穿着洗的发白的高中校服，背着一个磨损严重的旧书包。</p>
女生怀里紧紧地抱着一个袋子，白皙干净的脸上有些拘谨。</p>
“请问您是老师吗？”女生试探着问道。</p>
肖冰恍惚了下，这女生真的好像小露老师啊。</p>
“嗯，我是老师，同学你有什么事吗？”</p>
“老师好，我捡了个袋子，里面有身份证、录取通知书，还有…”女生说着，把怀里的袋子打开给肖冰看，“还有钱。”</p>
肖冰惊讶地问：“你在哪儿捡的？”</p>
然后拿起袋子里的录取通知书看了看。</p>
女生解释着情况。</p>
肖冰喃喃自语道：“莫优优，财务管理专业。”</p>
当听到女生说这个莫优优同学和自己是一个专业之后，肖冰惊讶地问：“你也是财务管理九六级的新生？”</p>
女生点点头：“嗯，老师我叫陆小霜。”</p>
“陆小霜…”肖冰记住了这个名字，然后给陆小霜指了路，告诉她可以把东西交给新生报到处，如果对方报警的话，会联系学校的。</p>
陆小霜听了后，冲肖冰说了声“谢谢老师”，然后右手的拇指拉了下书包的一侧背带，朝肖冰指路的方向离去。</p>
肖冰往前走了几步，忍不住回头看了一眼。</p>
陆小霜质朴又充满朝气的背影，像极了当初的董露。</p>
肖冰眼角微微湿润，叹了口气。</p>
九七年，三月二十一号晚上。</p>
美食街。</p>
肖冰从面馆提着打包好的红烧牛肉面出来。</p>
这家店他只是第二次来，前几天是系里几位同事拉他来的。</p>
他当时打包了一份红烧牛肉面回去给董露，没想到她居然意外的喜欢。</p>
所以今天他想到再给买一份回去。</p>
刚从面馆出来，就听到旁边的烧烤店传来一阵喧闹的争吵声。</p>
他顺着声音看过去。</p>
先是看到了一头扎眼的白发，下面是一张桀骜不驯的年轻面孔。</p>
然后，他看到了一个有些眼熟的身影，躲在旁边瑟瑟发抖的人居然是陆小霜。</p>
白毛不断地冲陆小霜叫嚣着污言秽语，烧烤店的老板和服务员拦在中间试图息事宁人。</p>
但肖冰发现，白毛的状态显然不太对劲。</p>
眼看着白毛越来越疯癫，肖冰脑子里突然闪过了病床上面目全非的董露。</p>
他浑身一激灵，猛地冲过去，在所有人都没反应过来的情况下，拽起陆小霜撒腿就跑。</p>
仿佛他拉住的不是陆小霜，而是当年的董露。</p>
是他没能守在她身边的遗憾。</p>
四月二十二，周一。</p>
宏大，大礼堂。</p>
主席台上方悬挂着横幅：1997年宏城大学精神文明学习大会。</p>
下方还有一条醒目的标语：扬师者风范，树文明新风，以精神之光点亮育人之路。</p>
“同志们，精神文明建设不是一句口号，而是融入我们教书育人全过程的根基。”主席台上的领导慷慨陈词。</p>
坐在下面的肖冰，看台上人的眼神冰冷。</p>
“这项工作永远在路上，需要我们以‘时时放心不下’的责任感，把精神文明的种子播得更开、育得更壮，让它成为支撑学校高质量发展最深厚的底气。”</p>
“我的发言到此为止。”</p>
话音刚落，下面的人就开始鼓掌。</p>
坐在主席台最中间的刘保国把话筒接了过去，语重心长地说：“让我们感谢陈院长深刻的发言，我们所有老师都要向陈院长学习他在精神文明建设上的杰出表现呐。”</p>
一旁的陈耕耘，一脸虚怀若谷地笑着摆了摆手。</p>
然后，刘保国又情绪饱满地总结了大半个小时，这场漫长而乏味的大会总算结束了。</p>
台上的领导，精神抖擞地离席。</p>
台下的老师们，却神色疲惫地起身朝门口走去。</p>
肖冰看看前面乌央乌央的人群，站在原地没动，等人走得差不多了，他才离开。</p>
就快走到门口时，余光里突然瞥到一旁的地上有什么东西。</p>
走过去一看，好像是张背面朝上的照片。</p>
他弯腰捡了起来，上面居然写了几行法语。</p>
而且还是几行赞美诗。</p>
他笑了笑，把照片翻了过来，却突然之间就愣住了。</p>
照片拍的居然是陆小霜。</p>
他不由自主地看了看周围，大礼堂里已经没什么人了。</p>
他看着照片上笑容灿烂的陆小霜，心却在慢慢的往下沉。</p>
因为这张照片看起来像是偷拍的。</p>
肖冰突然有了一股不详的预感。</p>
仿佛黑暗中，有一头野兽露出了獠牙。</p>
他不动声色地把照片放进了自己口袋里，然后逆着光走出了礼堂大门。</p>
四月三十号，上午十一点。</p>
肖冰骑着他的自行车急匆匆地从大观街拐进了老城区的巷子里。</p>
下午有劳动节汇演活动，他是本系表演节目的指导老师，结果今天早上出门的时候，居然把他的指导剧本给忘了。</p>
他是个做事有些较真的人，他不想下午的表演出什么纰漏。</p>
停好自行车，掏钥匙开门，进屋关门。</p>
然后再进里屋，一眼就看到了放在写字台上的剧本。</p>
他冲着地下室入口的方向喊了一声：“露露，是我，我忘记东西了。”</p>
自从董露被烧伤后，他就再也没有喊过小露老师了。</p>
因为他不经意间喊过一次，董露的情绪就崩溃失控了，开始自残。</p>
那时候他还不知道董露已经得了精神病。</p>
说完之后，他拿着剧本转身往外走。</p>
走到里屋门口时，突然停了下来，看了一眼地下室的入口。</p>
然后走了过去，抠着边缘打开了入口。</p>
但是里面一片漆黑，根本没有人。</p>
肖冰叹了口气，他知道是董露的本体人格，又跑出去了。</p>
肖冰知道董露的本体人格如此执着地往外跑是为什么，她想从这茫茫人海中找到那个放火烧她的男人。</p>
但哪儿有这么容易，他想办法在宏大找了那么多年了，依然一无所获。</p>
要不是为了找到那个男人的线索，他怎么会忍气吞声待在宏大。</p>
可她不敢拦着董露，生怕刺激到她。</p>
好在孙主任说了，只要定期服药，没有特殊刺激，董露还是很安全的。</p>
想到特殊刺激，他就忍不住叹了口气。</p>
一个多礼拜前，他捡到了一张陆小霜的照片。</p>
回家之后忘了，拿东西的时候照片掉了出来，结果被董露看见并捡了起来。</p>
董露看看照片，又看看背面的诗歌，还没等他解释，就突然犯病了。</p>
情绪激动地把照片撕得粉碎，她以为他变心了，移情别恋了一个和当初完好无损的她长得很像的人。</p>
她发病了，根本听不进去他半个字的解释，还说了一些骇人听闻的话。</p>
但肖冰知道，那不是董露的本意，那是被无穷无尽的痛苦折磨得不成人形的呐喊。</p>
所以他紧紧地抱住她，安慰她，直到她慢慢冷静下来。</p>
他永远都不可能移情别恋，因为这个世界上只有一个董露，不管她变成什么样。</p>
从那天开始，他按照孙主任说的发病后的一周加大药量的医嘱执行。</p>
后面状态倒是稳定下来了，只是基本上天天晚上往外跑，他还得去找。</p>
肖冰看看时间，想想只要她别伤害到人就行了。</p>
关上里屋的门，他的目光扫过了外屋。</p>
突然，他发现刀架上一把刀不见了。</p>
他吓了一跳，脑子里马上蹦出了那天晚上董露发病时说的话。</p>
肖冰心中大骇，立刻出门，骑上车就往宏大赶。</p>
“露露，千万别做傻事啊，千万别！”</p>
五月一号，晚上。</p>
江海豪庭，十七号别墅。</p>
裹着浴巾的陈耕耘摸了摸自己光秃秃的脑门，从卫生间里走了出来。</p>
他走进卧室，关上门。</p>
床上，徐柳玉体横陈，媚眼如丝地冲陈耕耘勾了勾手指：“院长，我犯错了，你能惩罚我吗？”</p>
陈耕耘算了算吃下蓝色小药丸的时间，扯开腰上的浴巾，淫笑着走了过去。</p>
一时间，春光乍泄。</p>
情到浓时，徐柳呻吟着问：“你…之前答应我的…什么时候…送我出国。”</p>
陈耕耘气喘如牛：“过两天就办…我保证！”</p>
徐柳脸上原本销魂的表情立刻变得不悦，“每次都是过两天。”</p>
陈耕耘不回答，只是一味的用力。</p>
突然，徐柳在他耳边低声说了一句话，让陈耕耘瞬间血都凉了。</p>
“陈院长，我怀孕了。”</p>
五月三号。</p>
樊天佑一大早就给陈耕耘打去了电话，因为今天是他母亲樊春雨的生日。</p>
他想晚上找陈耕耘一起吃个饭，买个蛋糕。</p>
他和母亲这辈子，从未过过生日，吹过生日蜡烛。</p>
后来和陈耕耘相认，有钱了，但他依然没过过一次生日。</p>
因为他觉得自己如果不出生，不来到这个世界上，樊春雨的人生也许会变得不一样。</p>
至少他能在长风岭找个人嫁了，而不是带着自己这个野种拖油瓶。</p>
所以他不想过自己的生日，何况陈耕耘也从没想到给自己过过。</p>
他甚至怀疑，陈耕耘压根不记得他的生日。</p>
但是今天，他想让陈耕耘给母亲过个生日，他知道母亲哪怕到死，心底对这个男人始终还有一丝期待。</p>
可陈耕耘并没有接他的电话。</p>
他以为对方在忙，没看见。</p>
后面又打了几次，都没人接。</p>
他并不知道，此时此刻的陈耕耘，正在计划着除掉徐柳。</p>
于是，临近下班的时候，他去立诚楼找了陈耕耘。</p>
但陈耕耘不在办公室里。</p>
他正要转身下楼，一拐弯却在楼梯口撞见了一个人。</p>
对方吓了一跳，他一看，脱口而出喊了一声：“爸。”</p>
陈耕耘瞬间脸色大变，紧张地看了看周围，好在没人。</p>
“你来干嘛？”陈耕耘压低了声音问道。</p>
“我给你打电话你没接…”</p>
“回办公室说。”陈耕耘拉着他进了办公室。</p>
一关上门就不满地说道：“我不是告诉你了吗，在学校里别直接来找我！”</p>
“我是想…”</p>
听到“今天我妈生日”这几个字，还没等樊天佑说完，陈耕耘阴沉着脸甩甩手反问道：“就为这事？”</p>
樊天佑一愣，看着对方的表情，他就知道答案了。</p>
他的脸瞬间也垮了下来，冷冷说道：“打扰你了，陈大院长！”</p>
说罢，摔门而去。</p>
刚走了两步，就听见屋里砸碎杯子的声音，隐约还能听到陈耕耘的怒骂：“樊春雨，你到底要阴魂不散到什么时候。”</p>
走廊里的樊天佑，听到了自己牙齿咬得咯咯作响的声音。</p>
“你好，我们新店开业，现在有活动哦。”</p>
“你还，可以看看。”</p>
人来人往的街边，陆小霜戴着花里胡哨的帽子，鼻子上还架着一副夸张的小丑眼镜，手里拿着一迭传单，正在给过往的行人派发。</p>
有些人冲她摆摆手，有些人会伸手接过来看看，偶尔有人拿着看一眼，然后随手一扔。</p>
虽然站在人头攒动的街上，但头顶的路灯却只照出了她的形单影只。</p>
她捂了捂肚子，感觉有点饿，想着再过一会儿把传单都发完后去买两个馒头充充饥。</p>
刚才路过时，她看到街边有卖桃酥的，好香，她想待会儿买两块回去给奶奶吃。</p>
晚上八点半，总算发完了所有传单，陆小霜找老板领了工资。</p>
她是前几天找兼职时临时看到这家新店开张，要发传单的工作，虽然是一次性的，但一小时能给一块一。</p>
她把发传单挣的钱和两个桃酥小心翼翼地放在包里，然后骑着那辆破旧的二八大杠回奶奶家。</p>
骑着骑着，路边突然冒出一个摇摇晃晃的身影，她躲避不及，一下子就撞上了。</p>
她立刻灵巧地从自行车上跳下来，稳住自己和自行车，没有摔倒。</p>
对方却四仰八叉地直接摔倒在地，手里提着的东西也摔在了地上，从盒子里掉出来的蛋糕摔在路面上，白色的奶油在黑夜中格外突兀。</p>
“对不起对不起，你没事吧？”陆小霜停稳自行车赶紧过去扶对方，一靠近就闻到了一股酒气。</p>
对方一抬头，她惊讶地喊道：“樊教授？”</p>
本来精神萎靡的樊天佑看见是她，愣住了：“陆小霜？”</p>
深夜一点多，陈耕耘被一阵刺耳的诺基亚电话铃声给吵醒了。</p>
他拿起手机看了看，顿时怒火直冲天灵盖。</p>
他用力的按下通话键怒道：“樊天佑你有病吗？你不看看现在几点了？”</p>
电话那头的樊天佑声音颤抖地说道：“爸…我杀人了。”</p>
人才公寓里，陈耕耘看着倒在地上一动不动的陆小霜，咬牙切齿地问：“你他妈到底干了什么？”</p>
“我喝了点酒，在路上和她撞上了，我…我装崴了脚，骗她送我回来。”</p>
“送到之后她要走…我想让她留下来陪陪我，就骗她说今天是我生日，生日蛋糕被她撞坏了…她就心软了…”</p>
陈耕耘一脸鄙夷地说：“你他妈的想强奸她？”</p>
樊天佑明显精神不太正常，有些激动地说：“没有，我只是想抱一下她，真的！我发誓！结果她就要大喊，我就用手死死捂住了她的嘴。”</p>
“我对她说，我没想伤害她，我就是想让她抱我一下，就像我妈小时候抱我那样。我真的没想伤害她的…”</p>
眼看樊天佑越来越激动，陈耕耘猛地给了他一巴掌，“冷静点！”</p>
樊天佑被这一巴掌给打懵了，愣愣地说：“等我松手的时候…她就已经不动了。”</p>
“有人看见她送你回来吗？”</p>
樊天佑摇了摇头。</p>
陈耕耘看着地上的陆小霜，又看看樊天佑的裆部。</p>
他不相信樊天佑说的理由，他断定，樊天佑一定是强奸杀人。</p>
尸体不能随意丢弃，他听说了省里在筹备DNA实验室的事。</p>
“去拿一条新的床单出来，把尸体包起来，装车上去。”</p>
樊天佑问道：“去…去哪儿？”</p>
“江海豪庭。”</p>
江海豪庭的二楼卫生间里，陆小霜躺在浴缸里。</p>
脱得精光，只穿一条内裤的陈耕耘蹲在浴缸旁边，衣服在卧室里，他不想一会儿分尸时弄脏衣服。</p>
他让樊天佑也把衣服脱掉，然后去楼下厨房把几把刀给拿上来。</p>
他看着浴缸里的陆小霜，明白为什么樊天佑要这么做了，这姑娘和当年那个董露长得好像。</p>
突然，他惊恐的发现，浴缸里的陆小霜眼皮下面的眼球微微动了下。</p>
他吓了一跳，然后伸出右手的食指，探到了陆小霜的鼻子下面。</p>
竟然还有微弱的呼吸！</p>
仅仅只是犹豫了半秒钟，陈耕耘用右手死死地捂住了陆小霜的口鼻。</p>
一九九七年，八月十六号。</p>
海城机场，国际航班登机口。</p>
满面春风的徐柳抱着陈耕耘的脸亲了一口，说了声“爱你”，然后拖着行李头也不回的进了安检口。</p>
陈耕耘站在原地一动不动，一直等到徐柳的背影彻底消失不见为止，才面无表情地转身离开。</p>
宏大案发生后，专案组入驻宏大查了三个月。</p>
幸好他给樊天佑安排了充分的不在场证明，再加上本身樊天佑平时和陆小霜没什么上课之外的接触，所以凭借不在场证明，顺利躲过了专案组的调查。</p>
但这也导致他不敢再动徐柳了，因为徐柳和陆小霜是室友，也在第一批的核心调查范围里。</p>
加上徐柳趁机步步紧逼，最终他只能选择付出代价，利用研究会的项目资金，把徐柳送出国去。</p>
只有徐柳不在国内了，这颗定时炸弹才不会爆炸。</p>
至于出去以后，他已经想好了，过渡一段时间后他就会慢慢断掉徐柳的生活费。</p>
她一个小姑娘，在异国他乡撑不了多久的，让她自生自灭就行了。</p>
真正麻烦的，是樊天佑。</p>
他已经下定决心了，樊天佑得死！</p>
他已经托值得信任的关系，去搞一种无色无味的重金属了。</p>
他要慢慢把自己最后的威胁，悄无声息地除掉。</p>
一九九九年，十月的一个周末。</p>
下午。</p>
躲在肖冰家地下室里的董露正在看书，突然听到上面传来扑通一声巨响。</p>
她心里顿时咯噔一下，一股不祥的预感笼罩在心头。</p>
她赶紧从地下室里爬了出来，然后跑出里屋，看见外屋的地上躺着肖冰。</p>
“你怎么了？”董露紧张地问道。</p>
她把肖冰翻了过来，发现他脸色惨白，右手死死抓着胸口，神情痛苦无比。</p>
“肖老师你怎么了，你别吓我啊。”董露惊慌失措地喊道，泪水像断了线的珍珠。</p>
但肖冰只是痛苦的呻吟，根本说不出话来。</p>
董露哭着看看肖冰，又看了看那扇大门。</p>
一咬牙，她打开那扇大门，义无反顾地冲了出去，大喊道：“谁来帮帮我们…”</p>
门外浓烈的午后阳光，像棉被一样盖在肖冰的身上。</p>
病房里，洁白的被子盖在肖冰的身上。</p>
他闭着眼睛，鬓角已经泛白。</p>
病房对面是护士台，上方的电子显示屏上时间是2020年5月4号。</p>
肖冰的病床旁，戴着帽子的董露正在削苹果，她没有戴眼镜、手套和口罩，她就像个正常人一样。</p>
自从那天的午后，她为了救肖冰，从那扇门里冲出去后，她就再也没有遮掩过自己的伤疤了。</p>
二十年了，她已经习惯陌生人异样的目光了。</p>
但那不重要。</p>
隔壁病床上的大妈正在刷手机，突然一则新闻吸引了肖冰的注意。</p>
“观众朋友们，我们已经找到了之前那位全网爆火的拾荒老人的真实身份，这位拾荒老人虽然神志不清，但却因为出口成章，会作现代诗被人拍下后传到网上才爆火。根据宏城大学的反馈，他们确认该老人是他们学校的退休教授陈耕耘。”</p>
肖冰睁开眼睛，看了看董露，刚想说什么。</p>
董露把削好的苹果带给他淡淡地说道：“都过去了，人活一世，就这么回事，我能陪着你这把老骨头到老，就够了。”</p>
肖冰咬了一口苹果，笑了笑。</p>
“我去楼下拉下清单，看看交的钱还够不够。”董露捶了捶自己的腰站起来说。</p>
看着她走出病房的背影，肖冰叹了口气。</p>
自己已经五十多了，这辈子恐怕都没法还董露一个真相了。</p>
住院楼楼下，董露在机器上拉了拉账单。</p>
突然身后有人软萌的声音问道：“奶奶，你是天使吗？”</p>
董露一愣，回头一看，一个四五岁穿着裙子的可爱小女孩正看着她。</p>
“小朋友，你在问我吗？”董露疑惑地问。</p>
小女孩眨巴眨巴大眼睛，点了点头。</p>
董露好奇地蹲下来问道：“你为什么这么问啊？你不觉得奶奶的样子有点吓人吗？”</p>
小女孩摇了摇头，翘翘的小马尾跟着晃悠了下。</p>
然后她抬起自己的左手，露出了自己胳膊上的一大片烫伤认真地说：“我妈妈跟我说，这是天使下凡的时候被太阳烧到留下的，所以身上有这个的人都是天使。”</p>
董露一下子就愣住了。</p>
小女孩奶声奶气地说：“我想知道妈妈有没有骗我。”</p>
董露脸颊上流下了两行泪水，她摇着头说：“小朋友，你妈妈没骗你，你就是那个下凡的小天使。”</p>
这时手里拿着单据和手机的年轻女人冲这边喊道：“小霜，走啦，我们去看奶奶。”</p>
叫小霜的小女孩冲董露挥了挥手，然后蹦蹦跳跳地跑回了自己妈妈身边，牵着妈妈的手开心地说：“妈妈你没骗我，我真的是天使。”</p>
董露望着小女孩的身影，突然觉得似曾相识，仿佛看到了一个从未谋面的故人。</p>
大厅里，突然有人喊道：“妈，妈。”</p>
紧接着，又是一声：“张秋霞！”</p>
“哎哎哎，这儿呢。”一个满头白发的老太太朝一个中年男人走了过去，“公共场合，囔囔啥啊，亏你还是警察呢。”</p>
“张秋霞同志，你可真行，我交个费你都能跑去跟人聊天是吧。”</p>
“生病了也不消停。”</p>
“周奕。”</p>
陈严把一封信递给了周奕。</p>
“这是？”</p>
周奕看到信封上写满的都是英文。</p>
“就是陈耕耘二十七号那天给徐柳写的外国大学推荐信。”陈严说，“要我说这徐柳也是太蠢了，这种往国外寄的信怎么可能走平邮啊。这不就给退回来了嘛。前面没在陈耕耘的办公室里找到，是因为信退回来后一直在传达室，没去拿。”</p>
周奕从打开的信封里拿出了信纸，发现上面的字确实写得很漂亮。</p>
只是密密麻麻的英文让他头大。</p>
“严哥，我英文水平不行，你看过就行了呗。”</p>
话虽如此，但周奕还是看了看。</p>
突然，他看到了信里唯一的一个中文：徐柳。</p>
而在徐柳的名字旁边，还有一个英文名字：MichelXu。</p>
周奕愣了下，脑海中突然有一串记忆向他扑来。</p>
米歇尔徐？</p>
这个英文名不像琳达艾米那么常见，起码九十年代会给自己取这么个英文名的国人不算多。</p>
周奕无法确定，这个米歇尔徐，是不是就是自己上一世记忆里的那个人。</p>
上一世，他看到过一则新闻，是关于一名学术间谍的。</p>
这个女人叫徐秋璐，英文名就是米歇尔徐，早年是公派的留学生，在海外求学期间通过美色和手段，勾搭上了多名教授，利用多次结婚离婚积攒财富和学术履历，最后摇身一变成为归国美女教授。</p>
但其实这个女人早就被境外势力给渗透策反了，回国的核心目的其实是为境外势力窃取我国的学术机密情报。</p>
最后被国安侦破，绳之以法。</p>
这个徐秋璐也在网上被人称为学术妲己。</p>
周奕在手机上刷到过这个女人的照片，一脸的高科技和玻尿酸。</p>
他有些惊愕的看着手里的信。</p>
不知道上一世那个学术妲己，是不是就是整容改名后的徐柳。</p>
“怎么了？还有发现？”陈严问道。</p>
周奕收起信，摇摇头道:“没有，都结束了。”</p>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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