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在马车上，若菡将企图细细讲与沈默，沈默笑道：“你这意思，是待会儿让我撑场子？”“虽然了，”若菡掩口笑道：“男主外，女主内，人家躲在背后出出主意就行了，可没有赴汤蹈火的能耐。”沈默知道她非不能，只是不愿抢自己的风头，笑笑道：“照旧一起上阵吧。”若菡甜甜笑道：“遵命。”~~~~~~~~~~~~~~~~~~~~~~~~~~~~~~~~~~~~下车时，若菡已经换成了与沈默一样的装束，都头戴方巾，身穿直裰，脚踏粉底黛靴。只不外沈默的直裰是宝蓝夹纱，她的则是月白色，两人并肩走在一起，真似那一对相携出游的同窗挚友！若菡装模作样的朝沈默一拱手道：“沈兄请。”“贤弟请。”沈默也似模似样的点颔首，与她让一下，两人便一起往松江漕帮的堂口走去。走在路上，沈默不禁悄悄比.较一下，发现自己媳妇穿起男装来，悦目是悦目，认真称得上是面如冠玉、目似朗星，但没有那‘陆绩’高挑的身材，因而神采心胸上照旧要略逊一筹的。正在妙想天开间，听若菡轻声道：“.待会到了，千万悠着点，漕帮规则道道太多，不知哪句就惹到他们了。”“全凭贤弟做主了，沈默嘿嘿一.笑道：“愚兄我就随着看个热闹吧。”若菡给他一个优美的白眼，小声道：“最后照旧恰当.家的做主。”说笑着到了漕帮的大门口，粉墙黑门，青砖铺地，不.见丝毫张扬，但觉简约肃穆。门口站着两个穿短褂的壮汉，看到两人仪表特殊，不敢怠慢，双手抱拳道：“朋侪，有何贵干？”若菡拱手朗声道：“两位请了，兄弟我赴马五爷的约。”“哪个马五爷？”一个壮汉问道。“三只眼，水上飞，华亭青浦遮半天！”若菡道。“敢问您老？”壮汉动容问道。“承继前业，人衍家富。”若菡道。两个壮汉对视一眼，一个转身进去禀报，另一个.请两位进去大厅吃茶。沈默各行各业.都有‘春点’，也就是杨子荣跟座山雕说的那种黑话，有遮人线人的意思，也有故弄玄虚，分辨同类的目的，不外对他来说，都像外文一样，听不懂只好装哑巴。若菡怕他气闷，小声道：“各行各的切口，要是不会说的话，对方就不把你当自己人，会很贫困的。”沈默颔首笑道：“这我知道，”说着有些担忧道：“待会若照旧满嘴行话，我岂不抓瞎？”“不会的，”若菡给他的放心的眼神道：“跟他们说明你是‘外行’，就会改白话了。”沈默这才放下心来，审察着这十分宽敞的漕帮大厅，一如门脸一般的简朴，除了当中的香案，堂下的两遛交椅，就只有墙上那副画像，和一副对联了。画像上是一个凶悍的僧人，袒胸露乳、髯毛胸毛都很浓密，还反手拿着月牙铲，沈默心说这是鲁智深吗？虽然他不是毛头小子，不会随便乱说八道的。若菡见他在看那画像，小声为他解说道：“这是达摩祖师，漕帮弟兄供奉的祖师爷。”沈默悄悄伸下舌头，点颔首体现知道了，再看画轴两侧的素白对联，赫然写着‘凡事百善孝为先；慷慨好义其本善。’两行字，将一个以‘忠孝节义’为焦点凝聚力的江湖帮派，十分鲜明的描绘出来。~~~~~~~~~~~~~~~~~~~~~~~~~~~~~~~~~~~~~~~~~~~~~~正在看那副对联，一阵爽朗的笑声从堂后传来，沈默两个赶忙起身，便见一个约莫四十岁左右，身穿青布长袍，生得矮小而沉静的中年人出来，有履历的一看就知道，这是个欠好搪塞的人。“马五来迟。”那男子笑着过来，一抱拳道：“殷小哥久候了。”“恶客上门，”若菡抱拳还礼道：“叨扰当家的。”“在家靠怙恃，出门靠朋侪，”马五爷哈哈一笑道：“谁还遇不到大沟深坎的？！”说着看沈默一眼道：“这位朋侪是初见，还没请教？”“这是兄弟的上排琴。”若菡笑道。“引见无巨细，请教分崎岖。”马五爷仍然盯着沈默道。沈默心说我怎么回覆啊，只可笑道：“五爷您好，在下是个外行，不敢冒充在帮……”他这算是自我先容了，若菡便接着道：“我年迈虽是‘空子’，但只是隔行，若有海子还需他拿铁。”就是说拿主意的照旧沈默，便分出了两人的主次。“原来是位外场朋侪。”马五爷徐徐颔首道：“坐！”便大刀金马的坐在上首，等两人坐定了，他把沈默好好审察了一下，道：“朋侪在学照旧在官？”江湖人眼睛毒，真实身份是瞒不外的。“在官。”沈默淡淡笑道。“官居何职？”“苏州同知。”沈默微笑着，语气没有半分变化。“哦……”马五爷不禁动容道：“您老姓沈？”“沈拙言。”沈默颔首道：“苏州人氏。”马五爷看看边上的若菡，名顿开道：“我真是糊涂了，早听说殷家巨细姐嫁了状元郎，还用得着瞎猜么？”他虽然知道若菡的性别，之所以嘴上叫‘殷小哥’，不外是不说破，照顾双方的体面而已。若菡微微酡颜道：“正是我良人。”“失敬失敬。”马五爷起身重新见礼，道：“沈大人白龙鱼服，过江来松，所为哪般？”“一身公服，全套排场，未便与江湖朋侪相见，”沈默微笑道：“但我不亲来，就显不出在下的诚意，所以贸然上门，请当家的海涵。”有道是强龙不压地头蛇，江湖人也最不愿跟公门中人来往。沈默知道只有丝绝不拿官架子，才气让对方少些戒心。但那马五爷却道：“必有见教，江湖上讲爽气，你直说好了。”“好，当家的爽利，我也不能藏着掖着。”沈默颔首道：“我是来求援，也是来救援的。”“怎么讲？”马五爷不动声色道。“您应该知道我现在的处境。”沈默道。“有所耳闻。”马五爷颔首道。“我也知道你们漕帮现在的处境。”沈默又道。马五爷一笑道：“我们漕帮的处境平平庸淡，跟沈大人是没法比的。”这是反话，但沈默并不在意，他淡淡一笑道：“实在是五十步笑百步，没有什么区此外。”马五爷呵呵一笑道：“大人说是就是吧。”显然已经洞悉对方的来意，不想趟这浑水。若菡这时道：“五爷，我知道您是苏松漕帮的总瓢把子，通常都得先为手下上万兄弟着想，所以不愿惹了那帮人。”先把对方的捏词堵死，再接着道：“但您要是再想深点，就能发现，若真是为上万兄弟着想，就应该跟我们好好谈谈了。”“哦，是么？”马五爷笑道：“夫人让我怎么想？”心里存了拒绝的念头，这下连称谓也变了。~~~~~~~~~~~~~~~~~~~~~~~~~~~~~~~~~~~~~~~~~漕帮大厅中，达摩狼眉竖目，气氛不算融洽。若菡却很喜欢这种带着火药味的气氛，只有在这种情况中，她才气恣意发挥自己才智，而不必刻意的藏拙。快速剖析一下场上的变化，她决议单刀直入，便正色道：“据我所知，这几年来，松江漕帮的处境十分难题，每年都要拿出大笔钱来贴补帮众，东挪西借，寅吃卯粮，积累下来的亏空十分庞大。”马五爷干笑一声道：“敝帮是有些局促，但还周转的来……”若菡却不依不饶道：“若真如五爷所言，怎会有那么多运军、役夫、粮户逃亡呢？”说着冷笑一声道：“我亲眼所见，漕帮的弟兄已经十停去了四停……就连绍兴城里，都有不少操着松江口音的苦力呢！”见对方是有备而来，马五爷没须要再躲闪了，长长吐出一口浊气，低头嘿然道：“嗯……江南倭寇作乱，许多地方都免了钱粮，唯独咱们漕运全征本色，不得减免。说着抬头看一眼沈默道：“我现在是走投无路了，胡言乱语也不怕您生气……”沈默笑笑道：“但说无妨，今日莫要把我当成官儿。”听了沈默温和的话语，马五爷不由对他好感顿生——这也是若菡主打先锋的原因，她要自己当恶人，把好人留给沈默做，既顾及了丈夫的体面，又让马五爷像这样不知不觉对他发生好感。只听马五爷道：“当官的俸禄太少，都靠钱粮耗羡过日子。现在朝廷免了许多地方的钱粮，耗羡自然无所出。所以他们便把漕运视为肥羊，巧扬名目，聚敛滥征，加耗杂派，层出不穷。”说着一脸恼恨道：“这就相当于，原本各人一起挑的担子，全都压到我们漕帮一小我私家儿身上，肩负比原先重了二三倍，有些地方是甚至四五倍。”马五爷长吸口吻，面色忧郁的接着道：“这世道是没生路了……原来运户的运费、运军行粮，尚有修船费，全是由我们肩负，遇到风涛漂没，帮里还得欠债赔纳，就算我们漕帮满身是铁打得几多钉儿？基础帮不外来。”说着痛苦的闭上眼睛道：“总不能看着他们被活活逼死，家破人亡吧？所以要逃就逃，我也没法拦着。”沈默飞快的看妻子一眼，给她个赞许的眼神……若菡的眼光确实厉害，一下从无数目的中找准了危机中的漕帮，洞悉了漕帮的危机，所以才得以一击中的，迅速破除了对方的防御！~~~~~~~~~~~~~~~~~~~~~~~~~~~~~~~~~~~~~~~~~~~~~~~现在谈判双方回到了同一条线上，沈默终于可以表达自己的看法了：“五爷，你肯不愿听我说几句？”“啊呀，沈大人您这叫什么话？承您的情来看小人，那是天大的情面。”马五爷收拾心情，对沈默道：“您有指教，我求之不得，怎问我肯不愿听你多说几句？岂非生老头子的气了？”显然已经没了早先拒人于千里之外的态度。“那是我失言了。”沈默温厚笑道：“咱们打开天窗说亮话，漕帮的问题牵扯数省，无数个衙门，我一个小小的同知，没法从基础上解决。”“呵呵……”马五爷心说：‘你要是说自己能解决，我立马把你轰出去。’只听沈默话锋一转，沉声道：“可是我有法子，可以让贵帮的逆境大大减缓——贵帮的问题是肩负太重，入不够出，”沈默微微一笑道：“解决之道无非是节约与开源。现在节约我没那本事，但开源照旧有的。”“哦？”马五爷的胃口终于被吊了起来，道：“愿闻其详。”“您知道我现在，除了苏州同知之外，尚有个什么官职吗？”沈默终于露出了狐狸尾巴。“知道，市舶提举司提举。”马五爷道：“不外似乎至今没见您的市舶司开张。”“呵呵，是啊。”沈默笑道：“虽然朝堂上形成了决议，但在地方上，遭到的阻力很大。”说着叹口吻道：“苏州城现在的逆境，就是那些不想看到开埠的人，在幕后兴风作浪造成的。”“哦……”马五爷点颔首，眼光闪烁道：“原来如此。”看到这老滑头又有缩回去，沈默哈哈一笑道：“但他们是不行能斗过我的！”“是啊是啊。”马五爷颔首赞同道：“自古民不与官斗，他们犯了隐讳。”话虽如此，实在他心里压根不信沈默能赢，因为那些人上可遮天蔽日，下则根深蒂固，连朱纨那样手掌军政大权的封疆，都被转眼间除掉，区区一个同知，又能兴起什么风浪？“我沈默从不打诳语。”却见沈默一指西南偏向道：“您或许听说，新任苏州参将戚继光，率领三千戎马从宁波开拔，在嘉兴已经停了半个月。”说着剑眉紧锁，面色凝重道：“坊间都推测，我和戚将军是不是有什么矛盾，现在我告诉你，我跟他没有任何问题，他停止不前，是我下的下令！”“哦。”马五颔首道：“看来各人都误会了。”“不到万不得已，我不想让军队掺和进来。”沈默微微眯起眼道：“但真要把我逼得走投无路了，我是不会介意出动军队把那些屯粮大户的粮仓打开，不愿借粮的以囤积居奇问罪！到时候我看谁还能拿粮食做文章。”“这样不妥吧？”马五受惊道：“我大明朝还没有无故抄家的先例。”应该说本朝对私人工业的尊重，是历代最高的……纵然强权如嘉靖，虽明知道江南商业繁荣兴旺，百万之家不行计数，却只能垂涎三尺，但无法据为己有。纵然想稍稍提高一点可怜的商税，都市遭到官员们不分配此外同仇敌忾，把他批得横征暴敛如隋炀帝一般……说任何加税都最终会转嫁到老黎民头上了，黎民已经够苦的了，陛下您还盛情思再给他们加重肩负吗？嘉靖只醒目怒视，放任‘朝廷穷，江南富’的怪现象延续下去，也没有想过要劫富济贫，把富户的钱没收。~~~~~~~~~~~~~~~~~~~~~~~~~~~~~~~~~~~~~~~~~~~~~~~~所以没有人认为沈默会干这种大不韪的事儿，这也是那些人有恃无恐的一部门原因所在。但马五爷现在不这么认为了，只听沈默杀气四溢道：“逼他们，总比逼黎民造反好！黎民造反我要杀头，把他们逼急了，我顶多被罢官回家种地，孰轻孰重，我照旧掂得出的！”马五爷觉着自己得重新认识这位年轻的大人了，看来二十岁就受命府尹一方，果真是异于凡人之才啊！遂不敢再小觑沈默，轻声规劝道：“大人前程似锦，可不能在这个坎上跌倒了。”“这话暖人心啊。”沈默拍拍马五爷的手背，自讥笑笑道：“不到迫不得已，我是不会鱼死网破的。”说着双目炯炯的望着马五道：“所以我找您求援来了……五爷高义，帮我这个忙，以后以后你就是我沈拙言的兄弟，苏州开埠之后，松江漕帮，将获得我提举司的全部转运差事！”马五爷怦然心动。如果真的可以开埠，那天下货物将要往苏州城集中，若能在这其中的货物流转中分一杯羹，松江漕帮何愁没有生路？
在马车上，若菡将企图细细讲与沈默，沈默笑道：“你这意思，是待会儿让我撑场子？”“虽然了，”若菡掩口笑道：“男主外，女主内，人家躲在背后出出主意就行了，可没有赴汤蹈火的能耐。”沈默知道她非不能，只是不愿抢自己的风头，笑笑道：“照旧一起上阵吧。”若菡甜甜笑道：“遵命。”~~~~~~~~~~~~~~~~~~~~~~~~~~~~~~~~~~~~下车时，若菡已经换成了与沈默一样的装束，都头戴方巾，身穿直裰，脚踏粉底黛靴。只不外沈默的直裰是宝蓝夹纱，她的则是月白色，两人并肩走在一起，真似那一对相携出游的同窗挚友！若菡装模作样的朝沈默一拱手道：“沈兄请。”“贤弟请。”沈默也似模似样的点颔首，与她让一下，两人便一起往松江漕帮的堂口走去。走在路上，沈默不禁悄悄比.较一下，发现自己媳妇穿起男装来，悦目是悦目，认真称得上是面如冠玉、目似朗星，但没有那‘陆绩’高挑的身材，因而神采心胸上照旧要略逊一筹的。正在妙想天开间，听若菡轻声道：“.待会到了，千万悠着点，漕帮规则道道太多，不知哪句就惹到他们了。”“全凭贤弟做主了，沈默嘿嘿一.笑道：“愚兄我就随着看个热闹吧。”若菡给他一个优美的白眼，小声道：“最后照旧恰当.家的做主。”说笑着到了漕帮的大门口，粉墙黑门，青砖铺地，不.见丝毫张扬，但觉简约肃穆。门口站着两个穿短褂的壮汉，看到两人仪表特殊，不敢怠慢，双手抱拳道：“朋侪，有何贵干？”若菡拱手朗声道：“两位请了，兄弟我赴马五爷的约。”“哪个马五爷？”一个壮汉问道。“三只眼，水上飞，华亭青浦遮半天！”若菡道。“敢问您老？”壮汉动容问道。“承继前业，人衍家富。”若菡道。两个壮汉对视一眼，一个转身进去禀报，另一个.请两位进去大厅吃茶。沈默各行各业.都有‘春点’，也就是杨子荣跟座山雕说的那种黑话，有遮人线人的意思，也有故弄玄虚，分辨同类的目的，不外对他来说，都像外文一样，听不懂只好装哑巴。若菡怕他气闷，小声道：“各行各的切口，要是不会说的话，对方就不把你当自己人，会很贫困的。”沈默颔首笑道：“这我知道，”说着有些担忧道：“待会若照旧满嘴行话，我岂不抓瞎？”“不会的，”若菡给他的放心的眼神道：“跟他们说明你是‘外行’，就会改白话了。”沈默这才放下心来，审察着这十分宽敞的漕帮大厅，一如门脸一般的简朴，除了当中的香案，堂下的两遛交椅，就只有墙上那副画像，和一副对联了。画像上是一个凶悍的僧人，袒胸露乳、髯毛胸毛都很浓密，还反手拿着月牙铲，沈默心说这是鲁智深吗？虽然他不是毛头小子，不会随便乱说八道的。若菡见他在看那画像，小声为他解说道：“这是达摩祖师，漕帮弟兄供奉的祖师爷。”沈默悄悄伸下舌头，点颔首体现知道了，再看画轴两侧的素白对联，赫然写着‘凡事百善孝为先；慷慨好义其本善。’两行字，将一个以‘忠孝节义’为焦点凝聚力的江湖帮派，十分鲜明的描绘出来。~~~~~~~~~~~~~~~~~~~~~~~~~~~~~~~~~~~~~~~~~~~~~~正在看那副对联，一阵爽朗的笑声从堂后传来，沈默两个赶忙起身，便见一个约莫四十岁左右，身穿青布长袍，生得矮小而沉静的中年人出来，有履历的一看就知道，这是个欠好搪塞的人。“马五来迟。”那男子笑着过来，一抱拳道：“殷小哥久候了。”“恶客上门，”若菡抱拳还礼道：“叨扰当家的。”“在家靠怙恃，出门靠朋侪，”马五爷哈哈一笑道：“谁还遇不到大沟深坎的？！”说着看沈默一眼道：“这位朋侪是初见，还没请教？”“这是兄弟的上排琴。”若菡笑道。“引见无巨细，请教分崎岖。”马五爷仍然盯着沈默道。沈默心说我怎么回覆啊，只可笑道：“五爷您好，在下是个外行，不敢冒充在帮……”他这算是自我先容了，若菡便接着道：“我年迈虽是‘空子’，但只是隔行，若有海子还需他拿铁。”就是说拿主意的照旧沈默，便分出了两人的主次。“原来是位外场朋侪。”马五爷徐徐颔首道：“坐！”便大刀金马的坐在上首，等两人坐定了，他把沈默好好审察了一下，道：“朋侪在学照旧在官？”江湖人眼睛毒，真实身份是瞒不外的。“在官。”沈默淡淡笑道。“官居何职？”“苏州同知。”沈默微笑着，语气没有半分变化。“哦……”马五爷不禁动容道：“您老姓沈？”“沈拙言。”沈默颔首道：“苏州人氏。”马五爷看看边上的若菡，名顿开道：“我真是糊涂了，早听说殷家巨细姐嫁了状元郎，还用得着瞎猜么？”他虽然知道若菡的性别，之所以嘴上叫‘殷小哥’，不外是不说破，照顾双方的体面而已。若菡微微酡颜道：“正是我良人。”“失敬失敬。”马五爷起身重新见礼，道：“沈大人白龙鱼服，过江来松，所为哪般？”“一身公服，全套排场，未便与江湖朋侪相见，”沈默微笑道：“但我不亲来，就显不出在下的诚意，所以贸然上门，请当家的海涵。”有道是强龙不压地头蛇，江湖人也最不愿跟公门中人来往。沈默知道只有丝绝不拿官架子，才气让对方少些戒心。但那马五爷却道：“必有见教，江湖上讲爽气，你直说好了。”“好，当家的爽利，我也不能藏着掖着。”沈默颔首道：“我是来求援，也是来救援的。”“怎么讲？”马五爷不动声色道。“您应该知道我现在的处境。”沈默道。“有所耳闻。”马五爷颔首道。“我也知道你们漕帮现在的处境。”沈默又道。马五爷一笑道：“我们漕帮的处境平平庸淡，跟沈大人是没法比的。”这是反话，但沈默并不在意，他淡淡一笑道：“实在是五十步笑百步，没有什么区此外。”马五爷呵呵一笑道：“大人说是就是吧。”显然已经洞悉对方的来意，不想趟这浑水。若菡这时道：“五爷，我知道您是苏松漕帮的总瓢把子，通常都得先为手下上万兄弟着想，所以不愿惹了那帮人。”先把对方的捏词堵死，再接着道：“但您要是再想深点，就能发现，若真是为上万兄弟着想，就应该跟我们好好谈谈了。”“哦，是么？”马五爷笑道：“夫人让我怎么想？”心里存了拒绝的念头，这下连称谓也变了。~~~~~~~~~~~~~~~~~~~~~~~~~~~~~~~~~~~~~~~~~漕帮大厅中，达摩狼眉竖目，气氛不算融洽。若菡却很喜欢这种带着火药味的气氛，只有在这种情况中，她才气恣意发挥自己才智，而不必刻意的藏拙。快速剖析一下场上的变化，她决议单刀直入，便正色道：“据我所知，这几年来，松江漕帮的处境十分难题，每年都要拿出大笔钱来贴补帮众，东挪西借，寅吃卯粮，积累下来的亏空十分庞大。”马五爷干笑一声道：“敝帮是有些局促，但还周转的来……”若菡却不依不饶道：“若真如五爷所言，怎会有那么多运军、役夫、粮户逃亡呢？”说着冷笑一声道：“我亲眼所见，漕帮的弟兄已经十停去了四停……就连绍兴城里，都有不少操着松江口音的苦力呢！”见对方是有备而来，马五爷没须要再躲闪了，长长吐出一口浊气，低头嘿然道：“嗯……江南倭寇作乱，许多地方都免了钱粮，唯独咱们漕运全征本色，不得减免。说着抬头看一眼沈默道：“我现在是走投无路了，胡言乱语也不怕您生气……”沈默笑笑道：“但说无妨，今日莫要把我当成官儿。”听了沈默温和的话语，马五爷不由对他好感顿生——这也是若菡主打先锋的原因，她要自己当恶人，把好人留给沈默做，既顾及了丈夫的体面，又让马五爷像这样不知不觉对他发生好感。只听马五爷道：“当官的俸禄太少，都靠钱粮耗羡过日子。现在朝廷免了许多地方的钱粮，耗羡自然无所出。所以他们便把漕运视为肥羊，巧扬名目，聚敛滥征，加耗杂派，层出不穷。”说着一脸恼恨道：“这就相当于，原本各人一起挑的担子，全都压到我们漕帮一小我私家儿身上，肩负比原先重了二三倍，有些地方是甚至四五倍。”马五爷长吸口吻，面色忧郁的接着道：“这世道是没生路了……原来运户的运费、运军行粮，尚有修船费，全是由我们肩负，遇到风涛漂没，帮里还得欠债赔纳，就算我们漕帮满身是铁打得几多钉儿？基础帮不外来。”说着痛苦的闭上眼睛道：“总不能看着他们被活活逼死，家破人亡吧？所以要逃就逃，我也没法拦着。”沈默飞快的看妻子一眼，给她个赞许的眼神……若菡的眼光确实厉害，一下从无数目的中找准了危机中的漕帮，洞悉了漕帮的危机，所以才得以一击中的，迅速破除了对方的防御！~~~~~~~~~~~~~~~~~~~~~~~~~~~~~~~~~~~~~~~~~~~~~~~现在谈判双方回到了同一条线上，沈默终于可以表达自己的看法了：“五爷，你肯不愿听我说几句？”“啊呀，沈大人您这叫什么话？承您的情来看小人，那是天大的情面。”马五爷收拾心情，对沈默道：“您有指教，我求之不得，怎问我肯不愿听你多说几句？岂非生老头子的气了？”显然已经没了早先拒人于千里之外的态度。“那是我失言了。”沈默温厚笑道：“咱们打开天窗说亮话，漕帮的问题牵扯数省，无数个衙门，我一个小小的同知，没法从基础上解决。”“呵呵……”马五爷心说：‘你要是说自己能解决，我立马把你轰出去。’只听沈默话锋一转，沉声道：“可是我有法子，可以让贵帮的逆境大大减缓——贵帮的问题是肩负太重，入不够出，”沈默微微一笑道：“解决之道无非是节约与开源。现在节约我没那本事，但开源照旧有的。”“哦？”马五爷的胃口终于被吊了起来，道：“愿闻其详。”“您知道我现在，除了苏州同知之外，尚有个什么官职吗？”沈默终于露出了狐狸尾巴。“知道，市舶提举司提举。”马五爷道：“不外似乎至今没见您的市舶司开张。”“呵呵，是啊。”沈默笑道：“虽然朝堂上形成了决议，但在地方上，遭到的阻力很大。”说着叹口吻道：“苏州城现在的逆境，就是那些不想看到开埠的人，在幕后兴风作浪造成的。”“哦……”马五爷点颔首，眼光闪烁道：“原来如此。”看到这老滑头又有缩回去，沈默哈哈一笑道：“但他们是不行能斗过我的！”“是啊是啊。”马五爷颔首赞同道：“自古民不与官斗，他们犯了隐讳。”话虽如此，实在他心里压根不信沈默能赢，因为那些人上可遮天蔽日，下则根深蒂固，连朱纨那样手掌军政大权的封疆，都被转眼间除掉，区区一个同知，又能兴起什么风浪？“我沈默从不打诳语。”却见沈默一指西南偏向道：“您或许听说，新任苏州参将戚继光，率领三千戎马从宁波开拔，在嘉兴已经停了半个月。”说着剑眉紧锁，面色凝重道：“坊间都推测，我和戚将军是不是有什么矛盾，现在我告诉你，我跟他没有任何问题，他停止不前，是我下的下令！”“哦。”马五颔首道：“看来各人都误会了。”“不到万不得已，我不想让军队掺和进来。”沈默微微眯起眼道：“但真要把我逼得走投无路了，我是不会介意出动军队把那些屯粮大户的粮仓打开，不愿借粮的以囤积居奇问罪！到时候我看谁还能拿粮食做文章。”“这样不妥吧？”马五受惊道：“我大明朝还没有无故抄家的先例。”应该说本朝对私人工业的尊重，是历代最高的……纵然强权如嘉靖，虽明知道江南商业繁荣兴旺，百万之家不行计数，却只能垂涎三尺，但无法据为己有。纵然想稍稍提高一点可怜的商税，都市遭到官员们不分配此外同仇敌忾，把他批得横征暴敛如隋炀帝一般……说任何加税都最终会转嫁到老黎民头上了，黎民已经够苦的了，陛下您还盛情思再给他们加重肩负吗？嘉靖只醒目怒视，放任‘朝廷穷，江南富’的怪现象延续下去，也没有想过要劫富济贫，把富户的钱没收。~~~~~~~~~~~~~~~~~~~~~~~~~~~~~~~~~~~~~~~~~~~~~~~~所以没有人认为沈默会干这种大不韪的事儿，这也是那些人有恃无恐的一部门原因所在。但马五爷现在不这么认为了，只听沈默杀气四溢道：“逼他们，总比逼黎民造反好！黎民造反我要杀头，把他们逼急了，我顶多被罢官回家种地，孰轻孰重，我照旧掂得出的！”马五爷觉着自己得重新认识这位年轻的大人了，看来二十岁就受命府尹一方，果真是异于凡人之才啊！遂不敢再小觑沈默，轻声规劝道：“大人前程似锦，可不能在这个坎上跌倒了。”“这话暖人心啊。”沈默拍拍马五爷的手背，自讥笑笑道：“不到迫不得已，我是不会鱼死网破的。”说着双目炯炯的望着马五道：“所以我找您求援来了……五爷高义，帮我这个忙，以后以后你就是我沈拙言的兄弟，苏州开埠之后，松江漕帮，将获得我提举司的全部转运差事！”马五爷怦然心动。如果真的可以开埠，那天下货物将要往苏州城集中，若能在这其中的货物流转中分一杯羹，松江漕帮何愁没有生路？