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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二天，吴县二十几位头面人物，应邀登上了官府的福船，虽说是府尊大人邀请游江，但大伙都心知肚明，这是在勘探未来开埠后的水道。
当初选择开埠都市时，因为不能选择沿海口岸，所以必须在一个距离适宜，清静与便捷均能照顾到的内陆都市开设，经由一番调研后，沈默选择了苏州，除了其工商业蓬勃，人们的看法较量新潮外，尚有很重要的原因，就是这条吴淞江。
吴淞江唐时阔二十里，到国初也有二里之宽，应该有肩负运输大动脉的条件。其全长近三百里，源出太湖，穿过京杭大运河，流经吴江、苏州城、吴县、昆山、嘉定，然后入松江府青浦县，在上海县白渡桥四周注入长江，最后由太仓州出东海口通过这条四通八达的黄金水路，除了可以直通外洋，还可将富庶的江南地域和闽浙鲁晋等蓬勃省份相连。
这些情况，都是沈默比照着舆图和方志，一点点探索出来的，仅从纸面上看，无懈可击，剩下的就是这次实地考察了，如果问题不大，便可以向众人宣车开埠的日程表了。
于是在晨风中，我们的未来市舶司提举大人，携带者半个苏州城的头面人物，登上了此次探勘的五层大福船……这也是一时能找到最大的船只，且为了到达测试效果，在下面数层扑面了一筐筐的石块，用有履历老船工的话，已经到达一般海船的吃水了。
众人从运河码头出发，先在舱内用过沈默招待的早点，等到了太阳升起，船已经出了苏州，各人也在归有光的招呼下，来到顶层的平台上，在摆满了水果点心的桌边坐下，一边品着香茗，一边张望四下景致，但见江水清、桃花红、菜花黄、垂柳绿、轻风暖、阳光媚，一片江南好春景……众人不得不认可，虽然他们住的园子收纳山水、巧夺天工，但比起这真正的自然风物，照旧要逊色许多的。
一时间，众位缙绅心旷神怡，高谈阔论，吟诗作对，真把这次出行当成远足了。
但沈默的心情却没那么好，因为一出来苏州城他便发现，吴淞江没有书上纪录的那么宽阔……充其量不外四五里宽的样子，水深也很一般，能显着感受出，大船行驶在面上，确实有些吃力。
不外还在可以接受的规模内，所以他才没把担忧体现在脸上，但没过多长时间，便再也坐不住，站起来走到边上，扶着栏杆往外看去。
一见府尊大人如此，欢声笑语自然戛然而止，众人也纷纷起身，围了上去，随着沈默的眼光往前看，只见江面比出城时又窄了不少！
这时，下面的水手上来请示道：“大人，水道淤塞的太厉害，我们必须要扬弃船上的石头了，否则无法行进。”
沈默郁闷的点颔首，允许了这请求。
~~~~~~~~~~~~~~~~~~~~~~~~~~~~~~~~~~~~~~~~~~~~~~~~~~~~~~~~~~~~~~~~~~~~~~~
一筐筐石头从船上投入江中，减轻了大船的重量，这才徐徐向前通行；但没走出二十里去，水手又上来请示，还得继续减重。
就这样扔一些走一段，走一段扔一些，终于到了下午时，再也没法前进了——江面缩减到只有二十丈宽，深度虽然不详，但已经无法托起如此大船来了！
沈默双手攥着栏杆，面色变得煞白如纸，两眼看似在瞭望江面，实则已经失去了焦距……心中只有一个声音，无力呻吟道：‘不应该这样，不应该啊！’
书上说，太湖之广三万六千顷，入海之道，独此一路。北宋郏侨道：‘吴松古江，故道深广，可敌千浦’。地方志载唐时河口阔达二十里，北宋时尚阔九里，元代国初最狭处犹广二里！
果真是尽信书不如无书，沈默怎么也想不到，偌大太湖唯一宣泄之道，竟然如此狭窄，几成沟壑！！
“这下可如何是好？”众人也是面面相觑，虽然生于斯长于斯，可他们也就是对苏州城四周了若指掌，稍微下游一点便两眼抓瞎，尚有人问道：“这是到哪儿了？”
“昆山县境内。”一个苍凉的声音响起，将众人的眼光全都引已往。一看，是苏州推官归有光。
只见他双手撑着栏杆，眼光中含着泪花道：“大人，当初您问我是哪儿的人，我说是嘉定。实在嘉定只是属下全家的寓居之所，这里才是我的家乡，我的生长之地。”
“呵呵，是吗？”沈默笑问道：“为什么不在昆山住了呢？”实在他对归有光的突兀插言有些不快，但凭着两人的融洽关系，该力挺时照旧要挺他的。
便听归有光道：“嘉靖二十一年，太湖洪流，整个昆山都被淹了，灾后瘟疫横行，十室九空，待不下去了，只好背井离乡，到嘉定遁迹。这些年，年年洪峰，昆山年年险情不停，寒家只好一直在嘉定住下去了。”
沈默问众人道：“此外县也这样吗？”
众人黯然颔首道：“太湖之广三万六千顷，入海之道，独此一路，每逢雨季，湖水高涨，宣泄而下，包罗苏州城在内的府县，多数被淹，险些是年年如此，昆山低洼，更是罹难严重，所以才有‘叫花昆山’之说。”
看看狭窄的河面，沈默轻声问道：“这与河流变窄有关系吗？”
“就是吴淞江的原因！”归有光沉声道：“苏州东北，环以江海，中储太湖。太湖水巨，吴地卑下，入海之道，独占吴淞一路。然太湖之水，宣泻而出，亦携带大量淤泥，于下游徐徐沉积。而且湖田膏腴，往往为民所围占，而与水争尺寸之利！”说着一指江北面的稻田道：“大人请看，上百丈的农田，实在全是原先的河流，如此围河造田，江尾几已淤成平陆，水道则细弱管箫，一来洪水，焉能宣泄实时？岂有不泛滥之理？”
沈默面色严肃的点颔首，没有接话，这情况实在是太意外了，直接让他准备好的说辞胎死腹中。
船上众人满怀希望前来，却碰上这种情况，也不知道该说什么好。最后照旧陆鼎徐徐道：“实在国初曾经接纳‘掣淞入浏’及开范家浜水道，另谋排水出路的措施。近百年来，吴淞江又举行多次浚治、但屡浚屡淤，收效甚微，终究改变不了日益萎缩的局势。
“这实在隐晦的提醒沈默，太湖水患的问题，是谁也解决不了的，如果纠缠在上面，会把正事儿也误了的。最后，老先生道：“而且雨季马上就要到了，现在再想整治吴淞，也是来不及了。”
众人也纷纷赞同道：“大人，实在每次水灾，我们都要受到不小的损失！历代府尊谁不想解决水患？但谁也解决不了……太湖滋养了苏州，让我们这里酿成了富庶的江南水乡；又频频泛滥成灾，使我们不至于金玉满堂，这正是‘天之道，损有余而补不足’，是天命呀，我们都认了！”
沈默徐徐颔首，对归有光道：“你可有解决之道？”
归有光颔首道：“有！既可大治亦可小治。大治者以海为壑，彻底疏通吴淞江，去江湖之淤淀，使足以受支河之水，恢复唐宋旧貌，导江湖之水而注之大海，自可一劳永逸！”
沈默抬手打住他的长篇大论，道：“先告诉我要花几多银子吧？”他是在内阁干过的，在他的印象中，治水就是堆金子一般。
“这个么……”归有光道：“恐怕要几百万两吧……”
“几百万两？”一边的陆鼎失笑道：“要是朝廷有这个钱，还用得着让府尊开埠，与西夷商业了么？”
“吴淞江早晚是要大治的。”沈默也点颔首道：“但现在朝廷战事吃紧，正是用钱的时候，我们上大项目显然是不适时宜的，”说着笑笑慰藉归有光道：“等过些年，战事竣事了，咱们有钱了，肯定要大干一场的……，看着这壅塞不堪的河面，沈默知道现在雨量稀少，尚且无事，可以想象，如果不把这个问题解决，等到夏天阴雨绵延时，江水暴涨，泛滥成灾，也别想什么开埠了，以一府之力抗洪救灾吧！
一想到这里，他发现不应该再抵触归有光的意见，而是要给予高度重视，便问道：“说说你谁人小治吧？至少也得把这几年最难题的时期搪塞已往。”
归有光早知道前者不行，之所以还要说出来，不外是为了掩护后者而已，便道：“如果因形势所迫，暂时治其小，则莫若修筑防水堤岸……”
此言一出，一片哗然，众人笑道：“震川公谬矣，河流淤塞至此，就算要整治，也该清淤挖泥，还修堤岸作甚？”
沈默也询问的望向归有光，却听他自信道：“湖江水中蕴含泥沙，因为这一段水流缓慢，才逐渐沉积淤塞，以至于河流变窄。清淤挖泥虽然是一种措施，但成本太高，现在也来不及了。”说着两手平行竖起道：“现在是旱季，水流平缓，水量不及丰水期的三成，大人可以想象一下，如果我们在昆山低洼处修筑堤坝，将水流约束，人为的造成一段急流，势必可以将淤积的泥沙冲走，经由一个雨季，这里的淤塞一定大大减缓，此乃借天地之力造福己身。”
众人听得眼前一亮，确实是个巧妙的法子，便问道：“这得花几多钱？”
“花不了几个钱。”归有光见终于感动众人了，不由兴高采烈道：“大人和众位请看，工具两岸实在高下迥绝。东岸阵势高，不怕水患，怕的是连月不雨，无法浇灌。西岸恰恰相反，阵势太低，最患水漫金山，所以令工具两岸民夫，协力修筑西岸……也不必远处取土，就在河流上挖掘，一方面可以疏浚河流，另一方面可以取涂泥附之旧岸，筑而加高广焉！待到夏秋雨季，水面高涨，再合两岸之民，为东岸疏浚支河，蓄水以备连月不雨！”一说着双手一合道：“庶此财力不虚费，而旱涝皆有备矣！”“好！”陆鼎最早赞一声道：“真是绝妙的法子！”众人也听得兴高采烈，感受再没有比这个更妥帖的法子了，纷纷道：“如此，河流也加深拓宽了，大人的烦心事儿也没有了。”
见众人都望向自己，沈默展颜笑道：“议一议，如果可行的话，就这么办吧。”
归有光终于松了口吻。
~~~~~~~~~~~~~~~~~~~~~~~~~~~~~~~~~~~~~~~~~~~~~~~~~~~~~~~~~~~~~~~~~
船回到苏州城，已经是黄昏了，众人离别府尊大人，登上候在码头的车轿，各自回家去了。
他的眼光从远去人群中收回来，再看向归有光时，却变得无比严厉。
归有光颇有自知之明，跪倒在地，附身道：“卑职擅作主张，请大人责罚！”
“为什么事先不跟我商量？”沈默冷声道。
“卑职怕大人不允许。”归有光道：“只有出此下策了。”如果他早说出来，沈默肯定会设法避开这段水路，好比说将开埠地改在太仓州，那里有浏江入海，也不失为一个较量好的选择，只是那样，苏州城就失去这个生长的黄金时机，吴淞江也没时机疏浚了。
归有光不想做苏州的罪人，所以他不能早让府尊大人知道吴淞江的真实情况，非得等到今天，沈默已经把苏州城一半的大户都请出来，没法再改弦更张时说出来，才气让他不得不允许。
“你这与胁迫本官有何差异？”沈默冷冷道，这股火他已经憋了半天，都憋得……不那么生气了。
归有光除下乌纱，搁在地上，面色坦然道：“卑职任凭大人处置！”
沈默蹲下身子，审察着归有光，似笑非笑道：“觉着摆了我一道，很爽是不是？”
“不爽。”归有光小声道：“承蒙大人亲之信之，下官铭感五内，本当肝脑涂地，忠心不二；无奈一想到我乡我土，仍在水深火热之中，便不能不斗胆犯上一回……”
“多好的人啊，”沈默拍拍他的肩膀，戏谑道：“要是摘了你这种‘青天’的乌纱，我岂不成了‘黑天’？”
“属下不敢，“归有光道：“我这是咎由自取，罪有应得。”
沈默站起身来，用一个脚勾球的行动，将归有光的乌纱挑得手中，一边轻拍着上面的土壤，一边淡淡道：“知道吗，清流官员最讨热人厌的地方在那里？”
归有光摇摇头。
“就是光提意见不做事实儿！”沈默依旧语气平和道：“所以岂论效果如何，他们都是正确庆幸的。”说着撇他一眼道：“你是不是也这么想？”
归有光赶忙摇头如拨浪鼓道：“卑职没那么无耻。”
“那就休想撂挑子！”沈默将乌纱规则的戴在他的头上，沉声道：“自己搞出的事情自己收拾，限你七天之内，拿出详细方案呈上来！”
“大人……”归有光的眼中溢满泪水道：“您……我……”
“怎么，不愿意？”沈默眯眼问道。
“愿意愿意，”归有光赶忙奋起精神道：“您真是仁义君子啊！”
“仁义个屁！”沈默两眼一瞪道：“干好了，是我们俩的劳绩，各人一起升官蓬勃；干欠好的话，这个黑锅你来背！”
归有光知道大人不外是说说气话而已，河工这么大的事儿，如果出了篓子，知府大人是不行能逃掉的。沈默之所以这么说，不外是出出气，顺便给他加加压而已。
“不是属下自吹自擂，我考察吴淞江十几年了，”归有光呵呵笑道：“走访河工，查阅史籍，对吴淞江的治理，照旧能拿出行之有效的措施的。”说完又有些犹豫道：“可是真要我指挥那么多人，治理那么好大的工程，可没这个本事。”
“嗯，你当好总工程师就行了，”沈默颔首道：“真正带人干活的，我尚有人选，”说着挤挤眼道：“绝对是古往今来最好的包领班！”
“谁？”
“海瑞。”沈默双手一击道：“昨天跟你谈事后，我就在想，他干什么最合适，最后发现，绝对是管工程的最尤物选。”说着如数家珍道：“他清廉无比，不想牟利；精神旺盛，不怕受苦；冲锋在前，享受在后，这样的人管工程，我放心，舒心，放心。”
第二天，吴县二十几位头面人物，应邀登上了官府的福船，虽说是府尊大人邀请游江，但大伙都心知肚明，这是在勘探未来开埠后的水道。
当初选择开埠都市时，因为不能选择沿海口岸，所以必须在一个距离适宜，清静与便捷均能照顾到的内陆都市开设，经由一番调研后，沈默选择了苏州，除了其工商业蓬勃，人们的看法较量新潮外，尚有很重要的原因，就是这条吴淞江。
吴淞江唐时阔二十里，到国初也有二里之宽，应该有肩负运输大动脉的条件。其全长近三百里，源出太湖，穿过京杭大运河，流经吴江、苏州城、吴县、昆山、嘉定，然后入松江府青浦县，在上海县白渡桥四周注入长江，最后由太仓州出东海口通过这条四通八达的黄金水路，除了可以直通外洋，还可将富庶的江南地域和闽浙鲁晋等蓬勃省份相连。
这些情况，都是沈默比照着舆图和方志，一点点探索出来的，仅从纸面上看，无懈可击，剩下的就是这次实地考察了，如果问题不大，便可以向众人宣车开埠的日程表了。
于是在晨风中，我们的未来市舶司提举大人，携带者半个苏州城的头面人物，登上了此次探勘的五层大福船……这也是一时能找到最大的船只，且为了到达测试效果，在下面数层扑面了一筐筐的石块，用有履历老船工的话，已经到达一般海船的吃水了。
众人从运河码头出发，先在舱内用过沈默招待的早点，等到了太阳升起，船已经出了苏州，各人也在归有光的招呼下，来到顶层的平台上，在摆满了水果点心的桌边坐下，一边品着香茗，一边张望四下景致，但见江水清、桃花红、菜花黄、垂柳绿、轻风暖、阳光媚，一片江南好春景……众人不得不认可，虽然他们住的园子收纳山水、巧夺天工，但比起这真正的自然风物，照旧要逊色许多的。
一时间，众位缙绅心旷神怡，高谈阔论，吟诗作对，真把这次出行当成远足了。
但沈默的心情却没那么好，因为一出来苏州城他便发现，吴淞江没有书上纪录的那么宽阔……充其量不外四五里宽的样子，水深也很一般，能显着感受出，大船行驶在面上，确实有些吃力。
不外还在可以接受的规模内，所以他才没把担忧体现在脸上，但没过多长时间，便再也坐不住，站起来走到边上，扶着栏杆往外看去。
一见府尊大人如此，欢声笑语自然戛然而止，众人也纷纷起身，围了上去，随着沈默的眼光往前看，只见江面比出城时又窄了不少！
这时，下面的水手上来请示道：“大人，水道淤塞的太厉害，我们必须要扬弃船上的石头了，否则无法行进。”
沈默郁闷的点颔首，允许了这请求。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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一筐筐石头从船上投入江中，减轻了大船的重量，这才徐徐向前通行；但没走出二十里去，水手又上来请示，还得继续减重。
就这样扔一些走一段，走一段扔一些，终于到了下午时，再也没法前进了——江面缩减到只有二十丈宽，深度虽然不详，但已经无法托起如此大船来了！
沈默双手攥着栏杆，面色变得煞白如纸，两眼看似在瞭望江面，实则已经失去了焦距……心中只有一个声音，无力呻吟道：‘不应该这样，不应该啊！’
书上说，太湖之广三万六千顷，入海之道，独此一路。北宋郏侨道：‘吴松古江，故道深广，可敌千浦’。地方志载唐时河口阔达二十里，北宋时尚阔九里，元代国初最狭处犹广二里！
果真是尽信书不如无书，沈默怎么也想不到，偌大太湖唯一宣泄之道，竟然如此狭窄，几成沟壑！！
“这下可如何是好？”众人也是面面相觑，虽然生于斯长于斯，可他们也就是对苏州城四周了若指掌，稍微下游一点便两眼抓瞎，尚有人问道：“这是到哪儿了？”
“昆山县境内。”一个苍凉的声音响起，将众人的眼光全都引已往。一看，是苏州推官归有光。
只见他双手撑着栏杆，眼光中含着泪花道：“大人，当初您问我是哪儿的人，我说是嘉定。实在嘉定只是属下全家的寓居之所，这里才是我的家乡，我的生长之地。”
“呵呵，是吗？”沈默笑问道：“为什么不在昆山住了呢？”实在他对归有光的突兀插言有些不快，但凭着两人的融洽关系，该力挺时照旧要挺他的。
便听归有光道：“嘉靖二十一年，太湖洪流，整个昆山都被淹了，灾后瘟疫横行，十室九空，待不下去了，只好背井离乡，到嘉定遁迹。这些年，年年洪峰，昆山年年险情不停，寒家只好一直在嘉定住下去了。”
沈默问众人道：“此外县也这样吗？”
众人黯然颔首道：“太湖之广三万六千顷，入海之道，独此一路，每逢雨季，湖水高涨，宣泄而下，包罗苏州城在内的府县，多数被淹，险些是年年如此，昆山低洼，更是罹难严重，所以才有‘叫花昆山’之说。”
看看狭窄的河面，沈默轻声问道：“这与河流变窄有关系吗？”
“就是吴淞江的原因！”归有光沉声道：“苏州东北，环以江海，中储太湖。太湖水巨，吴地卑下，入海之道，独占吴淞一路。然太湖之水，宣泻而出，亦携带大量淤泥，于下游徐徐沉积。而且湖田膏腴，往往为民所围占，而与水争尺寸之利！”说着一指江北面的稻田道：“大人请看，上百丈的农田，实在全是原先的河流，如此围河造田，江尾几已淤成平陆，水道则细弱管箫，一来洪水，焉能宣泄实时？岂有不泛滥之理？”
沈默面色严肃的点颔首，没有接话，这情况实在是太意外了，直接让他准备好的说辞胎死腹中。
船上众人满怀希望前来，却碰上这种情况，也不知道该说什么好。最后照旧陆鼎徐徐道：“实在国初曾经接纳‘掣淞入浏’及开范家浜水道，另谋排水出路的措施。近百年来，吴淞江又举行多次浚治、但屡浚屡淤，收效甚微，终究改变不了日益萎缩的局势。
“这实在隐晦的提醒沈默，太湖水患的问题，是谁也解决不了的，如果纠缠在上面，会把正事儿也误了的。最后，老先生道：“而且雨季马上就要到了，现在再想整治吴淞，也是来不及了。”
众人也纷纷赞同道：“大人，实在每次水灾，我们都要受到不小的损失！历代府尊谁不想解决水患？但谁也解决不了……太湖滋养了苏州，让我们这里酿成了富庶的江南水乡；又频频泛滥成灾，使我们不至于金玉满堂，这正是‘天之道，损有余而补不足’，是天命呀，我们都认了！”
沈默徐徐颔首，对归有光道：“你可有解决之道？”
归有光颔首道：“有！既可大治亦可小治。大治者以海为壑，彻底疏通吴淞江，去江湖之淤淀，使足以受支河之水，恢复唐宋旧貌，导江湖之水而注之大海，自可一劳永逸！”
沈默抬手打住他的长篇大论，道：“先告诉我要花几多银子吧？”他是在内阁干过的，在他的印象中，治水就是堆金子一般。
“这个么……”归有光道：“恐怕要几百万两吧……”
“几百万两？”一边的陆鼎失笑道：“要是朝廷有这个钱，还用得着让府尊开埠，与西夷商业了么？”
“吴淞江早晚是要大治的。”沈默也点颔首道：“但现在朝廷战事吃紧，正是用钱的时候，我们上大项目显然是不适时宜的，”说着笑笑慰藉归有光道：“等过些年，战事竣事了，咱们有钱了，肯定要大干一场的……，看着这壅塞不堪的河面，沈默知道现在雨量稀少，尚且无事，可以想象，如果不把这个问题解决，等到夏天阴雨绵延时，江水暴涨，泛滥成灾，也别想什么开埠了，以一府之力抗洪救灾吧！
一想到这里，他发现不应该再抵触归有光的意见，而是要给予高度重视，便问道：“说说你谁人小治吧？至少也得把这几年最难题的时期搪塞已往。”
归有光早知道前者不行，之所以还要说出来，不外是为了掩护后者而已，便道：“如果因形势所迫，暂时治其小，则莫若修筑防水堤岸……”
此言一出，一片哗然，众人笑道：“震川公谬矣，河流淤塞至此，就算要整治，也该清淤挖泥，还修堤岸作甚？”
沈默也询问的望向归有光，却听他自信道：“湖江水中蕴含泥沙，因为这一段水流缓慢，才逐渐沉积淤塞，以至于河流变窄。清淤挖泥虽然是一种措施，但成本太高，现在也来不及了。”说着两手平行竖起道：“现在是旱季，水流平缓，水量不及丰水期的三成，大人可以想象一下，如果我们在昆山低洼处修筑堤坝，将水流约束，人为的造成一段急流，势必可以将淤积的泥沙冲走，经由一个雨季，这里的淤塞一定大大减缓，此乃借天地之力造福己身。”
众人听得眼前一亮，确实是个巧妙的法子，便问道：“这得花几多钱？”
“花不了几个钱。”归有光见终于感动众人了，不由兴高采烈道：“大人和众位请看，工具两岸实在高下迥绝。东岸阵势高，不怕水患，怕的是连月不雨，无法浇灌。西岸恰恰相反，阵势太低，最患水漫金山，所以令工具两岸民夫，协力修筑西岸……也不必远处取土，就在河流上挖掘，一方面可以疏浚河流，另一方面可以取涂泥附之旧岸，筑而加高广焉！待到夏秋雨季，水面高涨，再合两岸之民，为东岸疏浚支河，蓄水以备连月不雨！”一说着双手一合道：“庶此财力不虚费，而旱涝皆有备矣！”“好！”陆鼎最早赞一声道：“真是绝妙的法子！”众人也听得兴高采烈，感受再没有比这个更妥帖的法子了，纷纷道：“如此，河流也加深拓宽了，大人的烦心事儿也没有了。”
见众人都望向自己，沈默展颜笑道：“议一议，如果可行的话，就这么办吧。”
归有光终于松了口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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船回到苏州城，已经是黄昏了，众人离别府尊大人，登上候在码头的车轿，各自回家去了。
他的眼光从远去人群中收回来，再看向归有光时，却变得无比严厉。
归有光颇有自知之明，跪倒在地，附身道：“卑职擅作主张，请大人责罚！”
“为什么事先不跟我商量？”沈默冷声道。
“卑职怕大人不允许。”归有光道：“只有出此下策了。”如果他早说出来，沈默肯定会设法避开这段水路，好比说将开埠地改在太仓州，那里有浏江入海，也不失为一个较量好的选择，只是那样，苏州城就失去这个生长的黄金时机，吴淞江也没时机疏浚了。
归有光不想做苏州的罪人，所以他不能早让府尊大人知道吴淞江的真实情况，非得等到今天，沈默已经把苏州城一半的大户都请出来，没法再改弦更张时说出来，才气让他不得不允许。
“你这与胁迫本官有何差异？”沈默冷冷道，这股火他已经憋了半天，都憋得……不那么生气了。
归有光除下乌纱，搁在地上，面色坦然道：“卑职任凭大人处置！”
沈默蹲下身子，审察着归有光，似笑非笑道：“觉着摆了我一道，很爽是不是？”
“不爽。”归有光小声道：“承蒙大人亲之信之，下官铭感五内，本当肝脑涂地，忠心不二；无奈一想到我乡我土，仍在水深火热之中，便不能不斗胆犯上一回……”
“多好的人啊，”沈默拍拍他的肩膀，戏谑道：“要是摘了你这种‘青天’的乌纱，我岂不成了‘黑天’？”
“属下不敢，“归有光道：“我这是咎由自取，罪有应得。”
沈默站起身来，用一个脚勾球的行动，将归有光的乌纱挑得手中，一边轻拍着上面的土壤，一边淡淡道：“知道吗，清流官员最讨热人厌的地方在那里？”
归有光摇摇头。
“就是光提意见不做事实儿！”沈默依旧语气平和道：“所以岂论效果如何，他们都是正确庆幸的。”说着撇他一眼道：“你是不是也这么想？”
归有光赶忙摇头如拨浪鼓道：“卑职没那么无耻。”
“那就休想撂挑子！”沈默将乌纱规则的戴在他的头上，沉声道：“自己搞出的事情自己收拾，限你七天之内，拿出详细方案呈上来！”
“大人……”归有光的眼中溢满泪水道：“您……我……”
“怎么，不愿意？”沈默眯眼问道。
“愿意愿意，”归有光赶忙奋起精神道：“您真是仁义君子啊！”
“仁义个屁！”沈默两眼一瞪道：“干好了，是我们俩的劳绩，各人一起升官蓬勃；干欠好的话，这个黑锅你来背！”
归有光知道大人不外是说说气话而已，河工这么大的事儿，如果出了篓子，知府大人是不行能逃掉的。沈默之所以这么说，不外是出出气，顺便给他加加压而已。
“不是属下自吹自擂，我考察吴淞江十几年了，”归有光呵呵笑道：“走访河工，查阅史籍，对吴淞江的治理，照旧能拿出行之有效的措施的。”说完又有些犹豫道：“可是真要我指挥那么多人，治理那么好大的工程，可没这个本事。”
“嗯，你当好总工程师就行了，”沈默颔首道：“真正带人干活的，我尚有人选，”说着挤挤眼道：“绝对是古往今来最好的包领班！”
“谁？”
“海瑞。”沈默双手一击道：“昨天跟你谈事后，我就在想，他干什么最合适，最后发现，绝对是管工程的最尤物选。”说着如数家珍道：“他清廉无比，不想牟利；精神旺盛，不怕受苦；冲锋在前，享受在后，这样的人管工程，我放心，舒心，放心。”