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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二天一早，排衙之后，沈默便开始一个挨一个的谈话，为手下仕宦划分职权，清晰任务。或许谈了五六个，外面禀报道，吴县知县王用汲，会同推官归有光，前来汇报案件希望。
沈默这才想起，昨天那两件命案，明日就要开堂问询了，便停止谈话，让他俩进来。
王用汲照旧清洁儒雅的样子，给大人问安，沈默赐座后，便轻声道：“府尊，凭证您的付托，下官已经起源相识了那两件命案。”
沈默接过归有光递过来的卷宗，随手翻看几眼，搁在桌上道：“润莲兄也不是外人，当知道本官对刑侦这一块，可谓是一窍不通，你照旧说说自己的看法，让我听听吧。”
“大人谦虚了。”王用汲呵呵笑道：“那下官就胡乱说几句了。”便拿起最上面一份儿卷宗，看一眼道：“就先说这个子杀父吧。”
沈默点颔首，便听王用汲道：“这案子是有疑点的，下官与震川公携仵作前去勘探，进门一看，只见一位鹤发老翁面朝黄土，倒在血泊中。仵作验尸后，发现致命伤是死者后脑勺，三个有规则脱离排列的伤口。”说着从卷宗中抽出一张纸，递给沈默道：“大人请看。”
沈默接过一看，是一小我私家后脑的画像——有三个钝器伤口，伤口间间距相等，斜斜的排列在后脑勺位置上。
“疑点在那里？”有透是隔行如隔山，沈默没有看出眉目。
“大人明鉴，”归有光为他剖析道：“让我们疑惑的是，这似乎不像一个瞎子干的。”见沈默没有流露出不快的神情，他才接着道：“犬人您想，瞎子发怒打人，一般都是乱砸一气，死者应该伤口缭乱才是，而那三处伤口却排得清楚整齐，显然不是个瞎子能做到的。”
沈默这下明确了，拍拍面颊道：”你的意思是，这是眼明之人所为？”
“**不离十，”归有光颔首道：“可是他一口咬定是自己干的，我们也找不到反证。”这时候也没有什么先进的侦破手段，所以仅凭口供往往就可以治罪，尤其是这种自首招认，没有半点胁迫的。
“那你们的意思，这个案子怎么办？”沈默轻声问道。
“虽然有人领罪，但真相照旧要查出来的。”归有光道：“世上没有不透风的墙，早晚有明确于天下的一天，如果我们杀错了人，是要被弹劾的。
王用汲却道：“可是下官已经细细盘问过了，没有任何人眼见死者被害的情景，当第一小我私家看到死者的时候，那瞎子黄七就在，手握凶器。”说着将一柄搁在托盘中的短木剑，奉到大人眼前。
沈默看着那血迹斑斑的凶器，不由问道：“就是用这个杀人的？”
“大人可别小看这短剑，它是枣木做的，质地十分坚硬，用削尖了的剑尖刺人的后脑，一样可以致命。”归有光道：“仵作已经比对过伤口了，正是这柄短剑所创。”
沈默徐徐摇头道：“我不是这个意思，我是说……”指一指那木头短剑道：“一个成年人，能拿着这玩意儿行凶吗？”说着笑笑道：“横竖如果换成是我要杀人，在准备凶器的时候，一把菜刀，甚至一张铁锹，给我的信心，也要凌驾一柄玩具短剑……”
“犬人的意思是……”两人齐声问道。
“不要急着下结论，”沈默抬手道：“说说他的家庭关系吧……就是他家里有什么人？”
“黄七与妻子完婚多年，生了几个孩子都夭折了，现在膝下只有一个独子，今年十一二岁；老娘早死了，上面只有一个老爹，有个妹妹去年出嫁了，尚有一个弟弟也已经完婚生子了。”王用汲是个极细心的人，这从他视察之详细，便可见一斑。
“他们家条件怎么样？”沈默问道。
“一般，普普通通的温饱之家吧。”归有光道：“但大儿子、也就是瞎子黄七家，过的十分拮据。”见大人流露出探寻的神情，归有光解释道：“他们并没有分居，爷仨住在一个院子里，从三间屋的部署，尚有他们的衣着，就能看出黄七过的最差。”
“是的，我们去的时候，正好是他们家吃午饭，”经归有光这一说，王用汲也想起什么似的道：“他弟弟家吃的是白米饭，而他家的锅里，只有菜窝头。”
“有须要将谁人妹妹传来问话。”沈默对归有光付托道：“震川公去办这件事吧。”
“好的，”归有光起身道：“卑职尽快赶回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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待归有光走后，沈默又问道：“另一个案子呢？”
见大人似乎已经有所定计，王用汲也不多言，便将下面一份卷宗拿出来，道：“这个案情恰好相反，当街杀人，眼见者甚众，凶手也招供不讳，是坂上钉钉的铁案。”
“要是都这么简朴多好啊……”当着意气相投的老熟人，沈默也不掩饰他那点小惰性。
“大人且听我将案情说明。”王用汲笑道：“那凶手叫冯远年，福建福州人，死者一男一女，也是福州人。”
“那怎么不远千里跑到苏州来杀人？”沈默问道：“老乡间的财政纠纷。”
“不是。”王用汲摇头道：“是桃色事件。”
“哦……”沈默饶有兴趣道：“愿闻其详。”
“那冯远年是福建的富户身世，其妾玉珠与其仆周九通奸，卷财私逃，跑到我们苏州来买房栖身，以为可以安度余生了。”王用汲道：“冯远年人财两空，为乡里所讥笑，无地自容，遂千方百计探询到奸夫淫妇的下落，历时半年，终于找到了这对男女，正见其二人卿卿我我，登时怒不行遏，上前要扯着两人见官。”
此时，通奸是大罪，要浸猪笼的，那周九自然不会坐以待毙，拔腿要跑，效果被冯远年用藏在怀里的菜刀格杀，那玉珠也因为要掩护周九，被他一并砍杀了。
“如果是这样，”沈默沉声道：“冯远年杀人罪名是建设的。”
“冯远年何罪之有？”王用汲却差异意道：“奸夫淫妇通奸在先，已经是死罪了，那奸夫又身怀利刃，率先袭击冯远年。他拿奸就地，除彼二人，何罪之有？”
沈默也摇头道：“不管通奸者该如那里置，都应该由衙门讯断，上报朝廷执行，”说着加重语气道：“只有经陛下勾决之人，我们才有权剥夺其生命，否则谁也无权杀人！”
王用汲摇头道：“大人，您这样说是不妥的。”说着拿起桌上厚厚的一本《大明律》，翻到‘刑律二’，‘人命’部，指着第三十二条给沈默看。
‘杀死奸夫’四个字赫然泛起在沈默眼前，他一皱眉，看也不看后面的条款，便给王用汲背诵道：“凡妻妾与人奸通、而于奸所亲获奸夫奸妇、登时杀死者、勿论。若止杀死奸夫者、奸妇依律断罪、从夫嫁卖。若其妻妾因奸、同行刺死亲夫者、凌迟正法。奸夫处斩。若奸夫自杀其夫者、奸妇虽不知情、绞……”
~~~~~~~~~~~~~~~~~~~~~~~~~~~~~~~~~~~~~~~~~~~~~~~~~~~~~~~~~~~~~~~~~~
“大人深通律法，下官佩服。”王用汲赞叹道。
“不外是能背诵而已，”沈默淡淡谦虚一句，便沉声道：“你想让我看的，是其中的第一句话吧。”
王用汲颔首道：“是的。凡妻妾与人奸通、而于奸所亲获奸夫奸妇、登时杀死者、勿论。”说着便要盖棺定论道：“此案应依照此例讯断，冯某当无罪释放。”
沈默却依旧摇头道：“润莲兄，咱们都是
文嚼字的念书人，怎能如此打纰漏眼呢？”王用汲一时语塞。
是的，此条款并不适用于此案，因为‘格杀勿论’的前提是，本夫‘于奸所亲获奸夫奸妇’，翻译成白话文，就是‘亲自捉奸在床’，所以说必须拿奸就地，才会获得这个劳什子‘杀人宽免权’。
王用汲身为进士身世，自然不会看不懂这句话，苦笑一声道：“我的府尊大人，此事就该打这个纰漏眼。”
沈默紧锁着眉头，听王用汲苦口婆心道：“这就是人家羡慕咱们进士官的地方。下官也认可，这案子确实与法无据，可是又情有可原。一般杂途身世的官员，先天不足，是不敢这样判的。万一判了，有风评弹劾，肯定招架不住。而咱们进士身世的官员，这样做却只会有好的风评，人皆称颂而已。”
说着朝沈默拱拱手道：“尤其是大人您这样金光闪闪的状元身世，只管撒漫作去，定可在清流士林传为美谈，而绝不会损害您一点名声。”怕他不信，王用汲还起誓道：“下官可以用自己的乌纱保证，效果一定是这样的。”
沈默紧锁的眉头却没有丝毫舒展，王用汲说完许久，他仍然在沉思之中……他已经不是初来乍到了，自然知道此事判案，考究的是‘情有可原’，只要‘情有可原’的，就一定会原谅。就算执法上没有，官员也一定会法外开恩，打个纰漏眼已往。
就像王用汲说的，只有这样做，才会获得好评。
但‘捉奸在床’，与现在的‘追杀奸夫奸妇’完全是两个看法，如果凭证这个例子讯断，恐怕日后，会助长暴戾的。
想到这，他抬起
头来，徐徐道：“这样判，单看这个案子是没有问题的。”话锋一转，问王用汲道：“但润莲兄想过没有，这个宽免条款的制定者，为什么要强调‘捉奸在床’呢？”
“为何？”王用汲问道。
“因为怕这条宽免被滥用了。”横竖制定者已经入土为安了，又没有留下只言片语，所以沈默放心斗胆的举行司法解释道：“如果可以不满足‘捉奸在床’这个条件，那会不会有相互仇怨者，效仿此案，将对头杀害，然后再杀自己一妾，宣称彼二人通奸以免罪呢？”
“这个……”王再汲额头见汗道：“下官还真没思量过。”
“你适才也说过，如果我凭证你说的判，就会成为被人传诵的名判，甚至是断案的依据。”沈默沉声道：“到时候肯定有人使用这一点，大开杀戒，到时候《大明律》的尊严何在？你我的良心何安呀！”
“大人思虑周远，下官五体投地。”王用汲心悦诚服道：“我确实是没有想到这方面。”
“冯远年其时有更好的选择，只要大叫一声‘抓奸夫’，那对野鸳鸯保准跑不了。”沈默沉声道：“可是冯远年选择了默然沉静的杀戮，所以，我不认为可以宽免他。”
“可您要判他死罪的话，也许会惹来物议的”王用汲担忧道：“这事儿闹得满城皆知……究竟照旧眼光短浅的人多，不少老黎民都市同情冯远年，要求大人更改讯断的。如果闹到臬台那里，甚至是刑部，被他们打回来的话，大人就成了吃力不讨好，反惹一身骚了。”说着歉意笑笑道：“属下有些天花乱坠了，请大人恕罪。”
沈默哈哈一笑道：“我知道你王润莲是个可以谈心的朋侪，你说的话，我一定会认真琢磨的，看看有没有个一箭双鵰的法子。”说着不认真任笑笑道：“这样吧，先行文当地，问问他们愿不愿意接这个案子。”
“定然是不愿意的。”王用汲道：“这种有伤地方风化的案件，他们巴不得我们帮着收拾这烂摊子呢，您要是逼急了，不仅没有效慕，还会伤了面皮。”
“谁说要把他们逼急了？”沈默狡黠一笑道：“这封信，要语气委婉，口吻也不能强硬，应该让对方看到把皮球踢回来的希望才好。”
“哦……”王用汲自然不笨，一点就透道：“原来大人是想拖延时间……”
“不错，等着对方拒绝后，咱们再派人去福州，视察当事人的真实身份，看看是不是冯某所说的那种关系，一来二去，就能拖到下半年了。”沈默呵呵笑道：“这中案子先想法冷处置惩罚一下，等民众不关注这事儿了再说……到时候无论怎么处置惩罚，反映都市小许多。”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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王用汲难以置信的望着沈默道：“大人啊，大人，您真的只有二十岁？真的从来没当过正印官吗？”
“怎么了？”沈默笑笑道：“我看着很老吗？”
“不是老，而是老道。”王用汲挑着大拇哥道：“跟您说实话吧，当月朔听说您要来知苏州，许多官员都无法接受，我也是其中之一，”他十分坦诚道：“我其时不敢相信，一个二十岁的青年，可以继续起守牧一府的重任。可是我现在信了，您确实是那种一年能顶别人十年的的天才。”
沈默虽然不会说，实在我上辈子就是当官的，他谦虚笑笑道：“实在我尚有许多不懂的，都要润莲兄像今夭这样提点着才行。”
“这是属下应该的。”王用汲恭声道。
“还真有个问题，要请教一下。”沈默轻声道。
“大人请讲。”
“苏州城的寺库和票号，都是什么配景？”沈默问道：“你是苏松巡按身世，应该有所耳闻吧。”
“这个……”王用汲歉仄笑笑道：“下官还真没关注过，不外潘、王、彭、沈四各人，系苏州显贵。这四各人族都是既富且贵，在城里盘根错节，势力大得惊人，如果这些寺库票号背后有人，那与他们肯定是脱不开关连的。
“这四家都是什么配景？”沈默冉道。
“都是世代为官，年积月累下来的，”王用汲苦笑道：“他们有钱，子弟全部免费念书，还延请最好的名师，每一届科举，都能考上几个，这样上百年下来，编织成的关系网，已经超乎世人的想象了。”说着小声道：“说句私下的话，实在前任知府王崇古，就是因为冒犯了这些人，才被撵到松江去的……那里已经放出话来了，要是他还不老实，就把他彻底撵出南直隶去！”
“真是嚣张啊，”沈默呵呵一笑道：“还老虎屁股摸不得了呢！”
“话虽难听，却正是这个意思。”王用汲继续苦笑道。
“我偏要摸一摸。”沈默冷笑道：“不仅要摸，还要大摸特摸！”
王用汲哑然。
第二天一早，排衙之后，沈默便开始一个挨一个的谈话，为手下仕宦划分职权，清晰任务。或许谈了五六个，外面禀报道，吴县知县王用汲，会同推官归有光，前来汇报案件希望。
沈默这才想起，昨天那两件命案，明日就要开堂问询了，便停止谈话，让他俩进来。
王用汲照旧清洁儒雅的样子，给大人问安，沈默赐座后，便轻声道：“府尊，凭证您的付托，下官已经起源相识了那两件命案。”
沈默接过归有光递过来的卷宗，随手翻看几眼，搁在桌上道：“润莲兄也不是外人，当知道本官对刑侦这一块，可谓是一窍不通，你照旧说说自己的看法，让我听听吧。”
“大人谦虚了。”王用汲呵呵笑道：“那下官就胡乱说几句了。”便拿起最上面一份儿卷宗，看一眼道：“就先说这个子杀父吧。”
沈默点颔首，便听王用汲道：“这案子是有疑点的，下官与震川公携仵作前去勘探，进门一看，只见一位鹤发老翁面朝黄土，倒在血泊中。仵作验尸后，发现致命伤是死者后脑勺，三个有规则脱离排列的伤口。”说着从卷宗中抽出一张纸，递给沈默道：“大人请看。”
沈默接过一看，是一小我私家后脑的画像——有三个钝器伤口，伤口间间距相等，斜斜的排列在后脑勺位置上。
“疑点在那里？”有透是隔行如隔山，沈默没有看出眉目。
“大人明鉴，”归有光为他剖析道：“让我们疑惑的是，这似乎不像一个瞎子干的。”见沈默没有流露出不快的神情，他才接着道：“犬人您想，瞎子发怒打人，一般都是乱砸一气，死者应该伤口缭乱才是，而那三处伤口却排得清楚整齐，显然不是个瞎子能做到的。”
沈默这下明确了，拍拍面颊道：”你的意思是，这是眼明之人所为？”
“**不离十，”归有光颔首道：“可是他一口咬定是自己干的，我们也找不到反证。”这时候也没有什么先进的侦破手段，所以仅凭口供往往就可以治罪，尤其是这种自首招认，没有半点胁迫的。
“那你们的意思，这个案子怎么办？”沈默轻声问道。
“虽然有人领罪，但真相照旧要查出来的。”归有光道：“世上没有不透风的墙，早晚有明确于天下的一天，如果我们杀错了人，是要被弹劾的。
王用汲却道：“可是下官已经细细盘问过了，没有任何人眼见死者被害的情景，当第一小我私家看到死者的时候，那瞎子黄七就在，手握凶器。”说着将一柄搁在托盘中的短木剑，奉到大人眼前。
沈默看着那血迹斑斑的凶器，不由问道：“就是用这个杀人的？”
“大人可别小看这短剑，它是枣木做的，质地十分坚硬，用削尖了的剑尖刺人的后脑，一样可以致命。”归有光道：“仵作已经比对过伤口了，正是这柄短剑所创。”
沈默徐徐摇头道：“我不是这个意思，我是说……”指一指那木头短剑道：“一个成年人，能拿着这玩意儿行凶吗？”说着笑笑道：“横竖如果换成是我要杀人，在准备凶器的时候，一把菜刀，甚至一张铁锹，给我的信心，也要凌驾一柄玩具短剑……”
“犬人的意思是……”两人齐声问道。
“不要急着下结论，”沈默抬手道：“说说他的家庭关系吧……就是他家里有什么人？”
“黄七与妻子完婚多年，生了几个孩子都夭折了，现在膝下只有一个独子，今年十一二岁；老娘早死了，上面只有一个老爹，有个妹妹去年出嫁了，尚有一个弟弟也已经完婚生子了。”王用汲是个极细心的人，这从他视察之详细，便可见一斑。
“他们家条件怎么样？”沈默问道。
“一般，普普通通的温饱之家吧。”归有光道：“但大儿子、也就是瞎子黄七家，过的十分拮据。”见大人流露出探寻的神情，归有光解释道：“他们并没有分居，爷仨住在一个院子里，从三间屋的部署，尚有他们的衣着，就能看出黄七过的最差。”
“是的，我们去的时候，正好是他们家吃午饭，”经归有光这一说，王用汲也想起什么似的道：“他弟弟家吃的是白米饭，而他家的锅里，只有菜窝头。”
“有须要将谁人妹妹传来问话。”沈默对归有光付托道：“震川公去办这件事吧。”
“好的，”归有光起身道：“卑职尽快赶回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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待归有光走后，沈默又问道：“另一个案子呢？”
见大人似乎已经有所定计，王用汲也不多言，便将下面一份卷宗拿出来，道：“这个案情恰好相反，当街杀人，眼见者甚众，凶手也招供不讳，是坂上钉钉的铁案。”
“要是都这么简朴多好啊……”当着意气相投的老熟人，沈默也不掩饰他那点小惰性。
“大人且听我将案情说明。”王用汲笑道：“那凶手叫冯远年，福建福州人，死者一男一女，也是福州人。”
“那怎么不远千里跑到苏州来杀人？”沈默问道：“老乡间的财政纠纷。”
“不是。”王用汲摇头道：“是桃色事件。”
“哦……”沈默饶有兴趣道：“愿闻其详。”
“那冯远年是福建的富户身世，其妾玉珠与其仆周九通奸，卷财私逃，跑到我们苏州来买房栖身，以为可以安度余生了。”王用汲道：“冯远年人财两空，为乡里所讥笑，无地自容，遂千方百计探询到奸夫淫妇的下落，历时半年，终于找到了这对男女，正见其二人卿卿我我，登时怒不行遏，上前要扯着两人见官。”
此时，通奸是大罪，要浸猪笼的，那周九自然不会坐以待毙，拔腿要跑，效果被冯远年用藏在怀里的菜刀格杀，那玉珠也因为要掩护周九，被他一并砍杀了。
“如果是这样，”沈默沉声道：“冯远年杀人罪名是建设的。”
“冯远年何罪之有？”王用汲却差异意道：“奸夫淫妇通奸在先，已经是死罪了，那奸夫又身怀利刃，率先袭击冯远年。他拿奸就地，除彼二人，何罪之有？”
沈默也摇头道：“不管通奸者该如那里置，都应该由衙门讯断，上报朝廷执行，”说着加重语气道：“只有经陛下勾决之人，我们才有权剥夺其生命，否则谁也无权杀人！”
王用汲摇头道：“大人，您这样说是不妥的。”说着拿起桌上厚厚的一本《大明律》，翻到‘刑律二’，‘人命’部，指着第三十二条给沈默看。
‘杀死奸夫’四个字赫然泛起在沈默眼前，他一皱眉，看也不看后面的条款，便给王用汲背诵道：“凡妻妾与人奸通、而于奸所亲获奸夫奸妇、登时杀死者、勿论。若止杀死奸夫者、奸妇依律断罪、从夫嫁卖。若其妻妾因奸、同行刺死亲夫者、凌迟正法。奸夫处斩。若奸夫自杀其夫者、奸妇虽不知情、绞……”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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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大人深通律法，下官佩服。”王用汲赞叹道。
“不外是能背诵而已，”沈默淡淡谦虚一句，便沉声道：“你想让我看的，是其中的第一句话吧。”
王用汲颔首道：“是的。凡妻妾与人奸通、而于奸所亲获奸夫奸妇、登时杀死者、勿论。”说着便要盖棺定论道：“此案应依照此例讯断，冯某当无罪释放。”
沈默却依旧摇头道：“润莲兄，咱们都是
文嚼字的念书人，怎能如此打纰漏眼呢？”王用汲一时语塞。
是的，此条款并不适用于此案，因为‘格杀勿论’的前提是，本夫‘于奸所亲获奸夫奸妇’，翻译成白话文，就是‘亲自捉奸在床’，所以说必须拿奸就地，才会获得这个劳什子‘杀人宽免权’。
王用汲身为进士身世，自然不会看不懂这句话，苦笑一声道：“我的府尊大人，此事就该打这个纰漏眼。”
沈默紧锁着眉头，听王用汲苦口婆心道：“这就是人家羡慕咱们进士官的地方。下官也认可，这案子确实与法无据，可是又情有可原。一般杂途身世的官员，先天不足，是不敢这样判的。万一判了，有风评弹劾，肯定招架不住。而咱们进士身世的官员，这样做却只会有好的风评，人皆称颂而已。”
说着朝沈默拱拱手道：“尤其是大人您这样金光闪闪的状元身世，只管撒漫作去，定可在清流士林传为美谈，而绝不会损害您一点名声。”怕他不信，王用汲还起誓道：“下官可以用自己的乌纱保证，效果一定是这样的。”
沈默紧锁的眉头却没有丝毫舒展，王用汲说完许久，他仍然在沉思之中……他已经不是初来乍到了，自然知道此事判案，考究的是‘情有可原’，只要‘情有可原’的，就一定会原谅。就算执法上没有，官员也一定会法外开恩，打个纰漏眼已往。
就像王用汲说的，只有这样做，才会获得好评。
但‘捉奸在床’，与现在的‘追杀奸夫奸妇’完全是两个看法，如果凭证这个例子讯断，恐怕日后，会助长暴戾的。
想到这，他抬起
头来，徐徐道：“这样判，单看这个案子是没有问题的。”话锋一转，问王用汲道：“但润莲兄想过没有，这个宽免条款的制定者，为什么要强调‘捉奸在床’呢？”
“为何？”王用汲问道。
“因为怕这条宽免被滥用了。”横竖制定者已经入土为安了，又没有留下只言片语，所以沈默放心斗胆的举行司法解释道：“如果可以不满足‘捉奸在床’这个条件，那会不会有相互仇怨者，效仿此案，将对头杀害，然后再杀自己一妾，宣称彼二人通奸以免罪呢？”
“这个……”王再汲额头见汗道：“下官还真没思量过。”
“你适才也说过，如果我凭证你说的判，就会成为被人传诵的名判，甚至是断案的依据。”沈默沉声道：“到时候肯定有人使用这一点，大开杀戒，到时候《大明律》的尊严何在？你我的良心何安呀！”
“大人思虑周远，下官五体投地。”王用汲心悦诚服道：“我确实是没有想到这方面。”
“冯远年其时有更好的选择，只要大叫一声‘抓奸夫’，那对野鸳鸯保准跑不了。”沈默沉声道：“可是冯远年选择了默然沉静的杀戮，所以，我不认为可以宽免他。”
“可您要判他死罪的话，也许会惹来物议的”王用汲担忧道：“这事儿闹得满城皆知……究竟照旧眼光短浅的人多，不少老黎民都市同情冯远年，要求大人更改讯断的。如果闹到臬台那里，甚至是刑部，被他们打回来的话，大人就成了吃力不讨好，反惹一身骚了。”说着歉意笑笑道：“属下有些天花乱坠了，请大人恕罪。”
沈默哈哈一笑道：“我知道你王润莲是个可以谈心的朋侪，你说的话，我一定会认真琢磨的，看看有没有个一箭双鵰的法子。”说着不认真任笑笑道：“这样吧，先行文当地，问问他们愿不愿意接这个案子。”
“定然是不愿意的。”王用汲道：“这种有伤地方风化的案件，他们巴不得我们帮着收拾这烂摊子呢，您要是逼急了，不仅没有效慕，还会伤了面皮。”
“谁说要把他们逼急了？”沈默狡黠一笑道：“这封信，要语气委婉，口吻也不能强硬，应该让对方看到把皮球踢回来的希望才好。”
“哦……”王用汲自然不笨，一点就透道：“原来大人是想拖延时间……”
“不错，等着对方拒绝后，咱们再派人去福州，视察当事人的真实身份，看看是不是冯某所说的那种关系，一来二去，就能拖到下半年了。”沈默呵呵笑道：“这中案子先想法冷处置惩罚一下，等民众不关注这事儿了再说……到时候无论怎么处置惩罚，反映都市小许多。”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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王用汲难以置信的望着沈默道：“大人啊，大人，您真的只有二十岁？真的从来没当过正印官吗？”
“怎么了？”沈默笑笑道：“我看着很老吗？”
“不是老，而是老道。”王用汲挑着大拇哥道：“跟您说实话吧，当月朔听说您要来知苏州，许多官员都无法接受，我也是其中之一，”他十分坦诚道：“我其时不敢相信，一个二十岁的青年，可以继续起守牧一府的重任。可是我现在信了，您确实是那种一年能顶别人十年的的天才。”
沈默虽然不会说，实在我上辈子就是当官的，他谦虚笑笑道：“实在我尚有许多不懂的，都要润莲兄像今夭这样提点着才行。”
“这是属下应该的。”王用汲恭声道。
“还真有个问题，要请教一下。”沈默轻声道。
“大人请讲。”
“苏州城的寺库和票号，都是什么配景？”沈默问道：“你是苏松巡按身世，应该有所耳闻吧。”
“这个……”王用汲歉仄笑笑道：“下官还真没关注过，不外潘、王、彭、沈四各人，系苏州显贵。这四各人族都是既富且贵，在城里盘根错节，势力大得惊人，如果这些寺库票号背后有人，那与他们肯定是脱不开关连的。
“这四家都是什么配景？”沈默冉道。
“都是世代为官，年积月累下来的，”王用汲苦笑道：“他们有钱，子弟全部免费念书，还延请最好的名师，每一届科举，都能考上几个，这样上百年下来，编织成的关系网，已经超乎世人的想象了。”说着小声道：“说句私下的话，实在前任知府王崇古，就是因为冒犯了这些人，才被撵到松江去的……那里已经放出话来了，要是他还不老实，就把他彻底撵出南直隶去！”
“真是嚣张啊，”沈默呵呵一笑道：“还老虎屁股摸不得了呢！”
“话虽难听，却正是这个意思。”王用汲继续苦笑道。
“我偏要摸一摸。”沈默冷笑道：“不仅要摸，还要大摸特摸！”
王用汲哑然。