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府衙签押房内，茶水已冷，谈话仍在继续。
“这是为什么呢？”虽然已经有了自己的推测，但沈默照旧希望听听当事人是怎么说的。
沈鸿昌擦擦额头的汗珠道：“我也觉着希奇，便留心视察、多方探询，才知道有许多人买这个饼，并不是自己吃的，而是作为馈赠亲朋的礼物。而且收礼的人，也不见得会自己吃，因为谁都有小我私家情世事。想要送礼照旧首选万福记。”说着有些自豪道：“我们万福记的酥饼，包装精致、用料考究，作法独到，苏州人都是认可的。”
沈默点颔首，示意他继续说下去，便听沈鸿昌道：“所以买的人不吃。收礼的也不吃，甚至可以这么一家家永远传下去……但问题是，酥饼存放时间长了就会长毛变味，没法再送人。”说着笑笑道：“再者，拎着诺大的饼盒到别人家里，既不利便又惹眼。”
听他这么说，沈默不由看一眼桌上的饼盒，引得沈鸿昌一阵紧张道：“这是小人自家生产，孝敬大人虽然是不惹眼的。”
沈默笑笑没有答话，而是道：“于是，许多几何人就买了这种白条专门送人，横竖谁想吃酥饼了，就可以去你家兑换，若是性继续就不兑换，这样就不怕腐烂变质，对吗？”
沈鸿昌真心钦佩道：“大人真厉害。”
沈默淡淡一笑，摇头道：“厥后呢？”
沈鸿昌深吸口吻，小神道：“厥后，我就暗自琢磨着，做一盒酥饼要用油用面，还得搭上人工，一天也出不了几百盒。但这种白条却可以不用投入，就凭空坐地收钱，岂不是无本万利？”
神魔微微皱眉，抿住嘴没有责备他。听沈鸿昌接着道：“所以我就开始印制盖有我私章的饼券，在门面叫卖起来。卖饼券，在门面叫卖起来。卖饼券的利益确实很诱人……一来，酥饼还没有出炉，就可以提前收账，我不用再像以前为讨要赊账而愁破头了。而来，卖饼券的钱还可以用来做其他生意，还不用付利息，就即是别人白把钱借给我使。尚有就是，主顾手中的饼券总会有部门遗失或损毁，这些没法兑换的酥饼就被白赚了。”
“所以那些布庄、肉铺、米店的老板看着都眼红了，一窝蜂地随着模拟，卖起了布券、肉券、米券？”沈默作声问道。
“是的……”沈鸿昌小声道。
“算盘确实打得精明。”沈默沉声道：“如果你能将空手套白狼的**，控制在一定限度之内，不失为一个天才的创意。”
“是啊……”沈鸿昌用手捂住面颊道：“可厥后事态的生长，大大超出了我的预料。因为饼券上面没有标明面值，凭证购置时的价钱付钱，提货时不用多退少补。”顿一顿，为沈默解释道：“酥饼是用粮食做的，价钱跟这粮价变化。原本江南是鱼米之乡，两市险些年年丰收，但这几年兵灾厉害，倭寇往复无踪，导致粮价升沉很大，也让酥饼价钱最高和最低时相差数倍。一些精明的黎民将饼券攒在家里，等酥饼涨价时卖给别人。”
怕沈默不兵败其中的秘密，沈鸿昌小心翼翼的问道：“大人知道这是怎么回事儿吗？”
“追涨杀跌。”沈默淡淡道。
沈鸿昌彻底服了，看来这位府尊大人虽然年岁轻轻，可是精明过人啊。
“对，就是追涨……杀跌。”沈鸿昌颔首道：“可是也有性子急的人，不屑于这种守株待兔的做法。他们通过赌来年的收成，做起了买空卖空的生意。倘若来年是丰年，现在的饼券就减价；倘若来年是荒年，现在的饼券就是涨价。”
“不仅仅是饼券，市面上其他的券也被人用来投机。其中更是有那些实力雄厚的寺库和票号见有利可图，不仅仗着自己资本雄厚来分一杯羹，轻而易举地使用起价钱，而且还接受黎民种种券的抵押，放弃了利子钱。”
待沈鸿昌讲完，神魔问道：“这样的危害你想过没有？”
“想过，”沈鸿昌咽口吐沫，道：“我们店放出去的饼券，如果要全部兑现的话，再不接受新订单的情况下，要十五年时间……且我们这照旧守旧的，其他店放出的券，甚至有五十年也还不完的。”说着脸色煞白道：“一旦泛起挤兑，效果不堪设想。”
“既然知道危险，为什么还不收手呢？”沈默沉声道。
“停不下了，”沈鸿昌双目乞求的望着沈默道：“现在就是我们想停，那些实力雄厚的寺库和银号也不允许了。”
“他们武力威胁你们吗？”沈默问道：“放心说出来，朗朗乾坤，本官会为你们做主的。”
“不用武力威胁，”沈鸿昌满嘴苦涩道：“他们手中攥着大把的券，有人威胁我们，只要谁敢不听摆布。就挤兑死哪一家……他们钱庄背后都是有贵官家撑腰的，我们小本小号哪能跟他们抗衡。”说这长长的叹口吻道：“实在现在，整个苏州城都被他们绑架了，说工具值几多钱，该发几多券，全是他们说了算。”
“如此下去，早晚有一天，苏州城的物价会彻底瓦解，这些票券将一文不值，所有人都算是惨重，恼怒的黎民会把我们抽筋扒皮的。”说完跪在地上道：“小人一时贪心不足，走上了这条不归路，宁愿遭受一切罪者，只是……”便叩头于隧道：“万福记时小人祖宗数百年的心血。请大人帮着保全招牌和声誉，否则小人无脸见就九泉下的祖宗啊。”
“早想到你祖宗，就不应光想着钱。”沈默骂一声道：“你起来吧。本官是不会坐视不理的。”
“谢大人！”沈鸿昌惊喜道：“如果能得援救，小人情愿献出这几年来的不义之财。”
又道：“如果有须要，小人可以带大人约见几位票号和寺库的老板。”
“这件事，还要从长计议。”沈默徐徐道：“不要打草惊蛇。”
“那他们若是问我，大人找我干什么，小人该如何回话？”沈鸿昌道。
“你就说，”沈默道：“认了个本家吧……”
沈鸿昌一听，登时激动得热泪盈眶，他知道，大人这样说，那就是一定会保住自己了，否则怎会乱认亲戚呢？给沈默叩头连连道：“侄儿鸿昌，叩见堂叔了。”
沈默心说你还真会顺杆爬，不由笑道：“我可不敢当……”却也没有一口拒绝。
他之所以人这个本家，确实要保住这沈鸿昌，因为此人是第一家放券的标志性人物，若是此人倒了，苏州的‘票券界’，定会引发信任危机。继而连锁反映，造成大地震的！
沈鸿昌告退后，签押房中只剩下沈默一人，他负手立在堂中，望着墙上一幅素白的中堂，上书曰：‘先天下之忧而忧，后天下之乐而乐。’看题款，这是上任知府留下的，他也懒得摘下来。
看着那两行大字，沈默的思绪却飞到了九霄云外，放在以前，他怎么也不敢想象，在这十六世纪的大明朝，已经泛起了如此初具雏形的金融生意业务。如果继续顺利生长下去，或许将会形成一定规模的证券市场和期货市场吧？
但稍稍理智些，就会知道这种充满了投机与荣幸的买空卖空，以及不良资产抵押贷款，更有可能引发一场小型的金融危机，把苏州府的财富涤荡一空的同时，也把这种令人欣喜的小玩意儿，抹杀在萌芽中。
这些天来，沈默已经想明确了，凭自己一人之力，休想挑战整个社会的秩序——没有一个大时代、大潮水。这个活该的皇权至上、田主执政，充满小农意识的社会，是不会被人和人改变的。
所以自己应该做的，照旧将一些原来就已经萌芽甚至存在的工具，呵护生长起来；将一些阻挡人们视线的窗户纸捅破；将一些潜在的危险抹杀，能把这三样事情做好，他就无愧于心。
剩下的，就交给这个蕴藏着一切可能的大时代吧！
一直缠绕在心头死
结终于解开。沈默感受满身充满了气力，突然听到一阵咕咕直响，低头一看，才发现是自己腹中的声音。不禁莞尔，高声道：“来人呐，老爷要用饭了。”
丫鬟们早就端着盘子等在外头，只是不经传唤，不敢擅入签押房，闻听沈默一声，便流水般送上精致的菜肴来。
下午未时初，吃饱喝足，又午休片晌，沈默精神奋起的来到二堂接着办公。二堂的门户叫寅恭门。寅恭，出自《尚书》‘同寅协恭’，意思是同事们要和衷共济，精诚相助。因为这才是支付日常办公的地方，且府衙的重要机构多围绕此处部署，如东侧有粱捕厅，西侧有理刑厅，东南侧税课司，西南侧照磨所等。
下属们早就在二堂恭候，问案之后，沈默便命束办将所有人写的条子收上来，看了几眼，便微微皱眉。付托一边的书半道：“那一块黑板尚有分笔来。”
书办赶忙去耳房取来，凭证神魔的要求，支在大案一边，沈默便令两个书办，一个唱一个写，把条子上的内容全部写在黑板上。
待念完写完之后，沈默看一眼黑板。似笑非笑道：“诸位还真是挺热心的，人家别府的课税司，只管着收收税，可咱们的税大使，本职事情之外，还认真市面上的治安、马政，稽察……如此多能，还要巡检司作甚？”说着又看巡检司道：“哦，原来巡检司兼职去干客栈、河渠、沟防、蹊径了。”
接着又历数客房各均有十分严重的权责混淆的偏差，对于那些肥差要缺，往往有好几个部门宣称对其认真，可那些苦差穷缺，就没有人搭理了，似乎从来不存在一般。
望着讪讪而笑的众人，沈默也辉煌光耀笑道：“各人都很起劲嘛，有众位分管，本官就轻松多了。”
众人皆称是，心中却笑道：‘真是要您老背黑锅。’这一方面是欺他年轻没有道行，另一方面是因为这时候没有岗位责任制，小我私家的权责极不明确，有了差事相互推诿、出了问题相互扯皮，最后扯不清、理不明时，只好由知府大人背黑锅，挨处分，甚至被调走降职也说不定。
有人问，不是‘官大一级压死人’么？怎么会是知府大人给下属背黑锅呢？照旧正印官任期太短的弊病。如果像早年间，在任上一干就是九年，什么油滑刺头的树下，也都治得服帖服帖。
但现在官员三年一调动，甚至尚有等不到三年就变换的。如此，府尊换了一任又一任，可他们这些佐贰僚属却大多终老于此，对于走马灯似鬼门关尊大人，仕宦们也只会搪塞了事，就像送神一样，送走一位是一位。
但沈默岂是好耍弄的，只见他将脸一拉，沉声道：“你们可能不知道，本官的父亲从绍兴府一个小小代书，一步步做到了绍兴通判，耳濡目染之下，本官对衙门里这点事情，也算是了若指掌。”说着冷笑一声道：“早知道你们将衙外的差事唤作五味铺，‘酸’的是学署的学官，‘甜’的是种种课税，河泊，屠宰大使等等，‘苦’”的是驿站、舟车，‘辣’的是巡检、城防；‘咸’的是阴阳铺与医馆等等……
每小我私家都是拈轻怕重，喜甜厌苦，想不到咱们苏州府，也是如此。”
众仕宦一听，大人竟是个懂行的。不由有些忏悔，便纷纷道：“主要是想为大人多分管些，办妥了还不都是府尊您一人之功，我们下面人多跑点腿，受点累也是应该的。”
“话说的好听。”想要办些实事。自然不能任由下属搪塞。只听他眉头一拧，加重语气道：“若是差事办砸了呢？也都是我一人之过，这样让你们既没有动力，也没有压力，一门心思捞钱便可，显然是不妥的。”
‘想不到还挺明确……’众人不由有些受惊，但仍然满不在乎的心道：‘可该咋样还得咋样。’
却听沈默提高声调道：“所以本官，会在府衙里执行一套考核之法。将助威的差事凭证朝廷的划定重新分配，莹白的事情定立限期，并划分挂号在两本账册之上一本留在本关这里做底，另一本你们各自拿着。对应办的事情，没完成一件需登出一件，反之必须如实申报，本官会每月检查一次，一次没完成罚俸。两次没完成降职，若是有第三次。恭喜你解脱了，以后都不用来上班。”
众人一片哗然，心说这样还不把我们逼死？相互递个眼色，便有胆大的道：“大人您这样，我们倒是无所谓，但甫一上任便标新立异。恐怕会引起上峰的不快……”
沈默冷笑一声，朝北方京师偏向拱拱手道：“皇恩浩荡，授予本官对所辖仕宦临机应变之权，只需事后存案即可……此事胡部堂也是支持的。”
众人登时傻了眼，无奈胳膊拗不外大腿，只好自我慰藉道：‘凭证以往纪律，新官上任三把火，雄心勃勃一回，烧完之后该干嘛就干嘛。所以咬咬牙挺一挺就已往了吧？便一个个强打起精神来，接下来这个事。归有光倒是蛮支持的，小声问道：“府尊，这划定要在下面州县推行么？”
沈默徐徐摇头道：“不必。”他虽然早晚要推行，但现在一没竖起权威，二没有见到成效，并不是推广的时候，照旧现在自己的眼皮底下试行一下，然后看效果再说吧。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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让众官回去期待传唤，沈默出了后堂，便见三尺在门口张望，一看到大人出来，赶忙凑过来道：“黄公公来了。”
沈默微一动容，道：“带我已往。”便随着三尺走到外签押房，果真见四个紫衣小太监站在门口。“黄公公台端惠临，有失远迎恕罪恕罪啊！”神魔调整一下心态。爽朗笑着往里走去。
果真看到了黄锦弥勒佛似地胖脸，只是看不到招牌似的笑呵呵，而是一脸的愁苦如菊。
府衙签押房内，茶水已冷，谈话仍在继续。
“这是为什么呢？”虽然已经有了自己的推测，但沈默照旧希望听听当事人是怎么说的。
沈鸿昌擦擦额头的汗珠道：“我也觉着希奇，便留心视察、多方探询，才知道有许多人买这个饼，并不是自己吃的，而是作为馈赠亲朋的礼物。而且收礼的人，也不见得会自己吃，因为谁都有小我私家情世事。想要送礼照旧首选万福记。”说着有些自豪道：“我们万福记的酥饼，包装精致、用料考究，作法独到，苏州人都是认可的。”
沈默点颔首，示意他继续说下去，便听沈鸿昌道：“所以买的人不吃。收礼的也不吃，甚至可以这么一家家永远传下去……但问题是，酥饼存放时间长了就会长毛变味，没法再送人。”说着笑笑道：“再者，拎着诺大的饼盒到别人家里，既不利便又惹眼。”
听他这么说，沈默不由看一眼桌上的饼盒，引得沈鸿昌一阵紧张道：“这是小人自家生产，孝敬大人虽然是不惹眼的。”
沈默笑笑没有答话，而是道：“于是，许多几何人就买了这种白条专门送人，横竖谁想吃酥饼了，就可以去你家兑换，若是性继续就不兑换，这样就不怕腐烂变质，对吗？”
沈鸿昌真心钦佩道：“大人真厉害。”
沈默淡淡一笑，摇头道：“厥后呢？”
沈鸿昌深吸口吻，小神道：“厥后，我就暗自琢磨着，做一盒酥饼要用油用面，还得搭上人工，一天也出不了几百盒。但这种白条却可以不用投入，就凭空坐地收钱，岂不是无本万利？”
神魔微微皱眉，抿住嘴没有责备他。听沈鸿昌接着道：“所以我就开始印制盖有我私章的饼券，在门面叫卖起来。卖饼券，在门面叫卖起来。卖饼券的利益确实很诱人……一来，酥饼还没有出炉，就可以提前收账，我不用再像以前为讨要赊账而愁破头了。而来，卖饼券的钱还可以用来做其他生意，还不用付利息，就即是别人白把钱借给我使。尚有就是，主顾手中的饼券总会有部门遗失或损毁，这些没法兑换的酥饼就被白赚了。”
“所以那些布庄、肉铺、米店的老板看着都眼红了，一窝蜂地随着模拟，卖起了布券、肉券、米券？”沈默作声问道。
“是的……”沈鸿昌小声道。
“算盘确实打得精明。”沈默沉声道：“如果你能将空手套白狼的**，控制在一定限度之内，不失为一个天才的创意。”
“是啊……”沈鸿昌用手捂住面颊道：“可厥后事态的生长，大大超出了我的预料。因为饼券上面没有标明面值，凭证购置时的价钱付钱，提货时不用多退少补。”顿一顿，为沈默解释道：“酥饼是用粮食做的，价钱跟这粮价变化。原本江南是鱼米之乡，两市险些年年丰收，但这几年兵灾厉害，倭寇往复无踪，导致粮价升沉很大，也让酥饼价钱最高和最低时相差数倍。一些精明的黎民将饼券攒在家里，等酥饼涨价时卖给别人。”
怕沈默不兵败其中的秘密，沈鸿昌小心翼翼的问道：“大人知道这是怎么回事儿吗？”
“追涨杀跌。”沈默淡淡道。
沈鸿昌彻底服了，看来这位府尊大人虽然年岁轻轻，可是精明过人啊。
“对，就是追涨……杀跌。”沈鸿昌颔首道：“可是也有性子急的人，不屑于这种守株待兔的做法。他们通过赌来年的收成，做起了买空卖空的生意。倘若来年是丰年，现在的饼券就减价；倘若来年是荒年，现在的饼券就是涨价。”
“不仅仅是饼券，市面上其他的券也被人用来投机。其中更是有那些实力雄厚的寺库和票号见有利可图，不仅仗着自己资本雄厚来分一杯羹，轻而易举地使用起价钱，而且还接受黎民种种券的抵押，放弃了利子钱。”
待沈鸿昌讲完，神魔问道：“这样的危害你想过没有？”
“想过，”沈鸿昌咽口吐沫，道：“我们店放出去的饼券，如果要全部兑现的话，再不接受新订单的情况下，要十五年时间……且我们这照旧守旧的，其他店放出的券，甚至有五十年也还不完的。”说着脸色煞白道：“一旦泛起挤兑，效果不堪设想。”
“既然知道危险，为什么还不收手呢？”沈默沉声道。
“停不下了，”沈鸿昌双目乞求的望着沈默道：“现在就是我们想停，那些实力雄厚的寺库和银号也不允许了。”
“他们武力威胁你们吗？”沈默问道：“放心说出来，朗朗乾坤，本官会为你们做主的。”
“不用武力威胁，”沈鸿昌满嘴苦涩道：“他们手中攥着大把的券，有人威胁我们，只要谁敢不听摆布。就挤兑死哪一家……他们钱庄背后都是有贵官家撑腰的，我们小本小号哪能跟他们抗衡。”说这长长的叹口吻道：“实在现在，整个苏州城都被他们绑架了，说工具值几多钱，该发几多券，全是他们说了算。”
“如此下去，早晚有一天，苏州城的物价会彻底瓦解，这些票券将一文不值，所有人都算是惨重，恼怒的黎民会把我们抽筋扒皮的。”说完跪在地上道：“小人一时贪心不足，走上了这条不归路，宁愿遭受一切罪者，只是……”便叩头于隧道：“万福记时小人祖宗数百年的心血。请大人帮着保全招牌和声誉，否则小人无脸见就九泉下的祖宗啊。”
“早想到你祖宗，就不应光想着钱。”沈默骂一声道：“你起来吧。本官是不会坐视不理的。”
“谢大人！”沈鸿昌惊喜道：“如果能得援救，小人情愿献出这几年来的不义之财。”
又道：“如果有须要，小人可以带大人约见几位票号和寺库的老板。”
“这件事，还要从长计议。”沈默徐徐道：“不要打草惊蛇。”
“那他们若是问我，大人找我干什么，小人该如何回话？”沈鸿昌道。
“你就说，”沈默道：“认了个本家吧……”
沈鸿昌一听，登时激动得热泪盈眶，他知道，大人这样说，那就是一定会保住自己了，否则怎会乱认亲戚呢？给沈默叩头连连道：“侄儿鸿昌，叩见堂叔了。”
沈默心说你还真会顺杆爬，不由笑道：“我可不敢当……”却也没有一口拒绝。
他之所以人这个本家，确实要保住这沈鸿昌，因为此人是第一家放券的标志性人物，若是此人倒了，苏州的‘票券界’，定会引发信任危机。继而连锁反映，造成大地震的！
沈鸿昌告退后，签押房中只剩下沈默一人，他负手立在堂中，望着墙上一幅素白的中堂，上书曰：‘先天下之忧而忧，后天下之乐而乐。’看题款，这是上任知府留下的，他也懒得摘下来。
看着那两行大字，沈默的思绪却飞到了九霄云外，放在以前，他怎么也不敢想象，在这十六世纪的大明朝，已经泛起了如此初具雏形的金融生意业务。如果继续顺利生长下去，或许将会形成一定规模的证券市场和期货市场吧？
但稍稍理智些，就会知道这种充满了投机与荣幸的买空卖空，以及不良资产抵押贷款，更有可能引发一场小型的金融危机，把苏州府的财富涤荡一空的同时，也把这种令人欣喜的小玩意儿，抹杀在萌芽中。
这些天来，沈默已经想明确了，凭自己一人之力，休想挑战整个社会的秩序——没有一个大时代、大潮水。这个活该的皇权至上、田主执政，充满小农意识的社会，是不会被人和人改变的。
所以自己应该做的，照旧将一些原来就已经萌芽甚至存在的工具，呵护生长起来；将一些阻挡人们视线的窗户纸捅破；将一些潜在的危险抹杀，能把这三样事情做好，他就无愧于心。
剩下的，就交给这个蕴藏着一切可能的大时代吧！
一直缠绕在心头死
结终于解开。沈默感受满身充满了气力，突然听到一阵咕咕直响，低头一看，才发现是自己腹中的声音。不禁莞尔，高声道：“来人呐，老爷要用饭了。”
丫鬟们早就端着盘子等在外头，只是不经传唤，不敢擅入签押房，闻听沈默一声，便流水般送上精致的菜肴来。
下午未时初，吃饱喝足，又午休片晌，沈默精神奋起的来到二堂接着办公。二堂的门户叫寅恭门。寅恭，出自《尚书》‘同寅协恭’，意思是同事们要和衷共济，精诚相助。因为这才是支付日常办公的地方，且府衙的重要机构多围绕此处部署，如东侧有粱捕厅，西侧有理刑厅，东南侧税课司，西南侧照磨所等。
下属们早就在二堂恭候，问案之后，沈默便命束办将所有人写的条子收上来，看了几眼，便微微皱眉。付托一边的书半道：“那一块黑板尚有分笔来。”
书办赶忙去耳房取来，凭证神魔的要求，支在大案一边，沈默便令两个书办，一个唱一个写，把条子上的内容全部写在黑板上。
待念完写完之后，沈默看一眼黑板。似笑非笑道：“诸位还真是挺热心的，人家别府的课税司，只管着收收税，可咱们的税大使，本职事情之外，还认真市面上的治安、马政，稽察……如此多能，还要巡检司作甚？”说着又看巡检司道：“哦，原来巡检司兼职去干客栈、河渠、沟防、蹊径了。”
接着又历数客房各均有十分严重的权责混淆的偏差，对于那些肥差要缺，往往有好几个部门宣称对其认真，可那些苦差穷缺，就没有人搭理了，似乎从来不存在一般。
望着讪讪而笑的众人，沈默也辉煌光耀笑道：“各人都很起劲嘛，有众位分管，本官就轻松多了。”
众人皆称是，心中却笑道：‘真是要您老背黑锅。’这一方面是欺他年轻没有道行，另一方面是因为这时候没有岗位责任制，小我私家的权责极不明确，有了差事相互推诿、出了问题相互扯皮，最后扯不清、理不明时，只好由知府大人背黑锅，挨处分，甚至被调走降职也说不定。
有人问，不是‘官大一级压死人’么？怎么会是知府大人给下属背黑锅呢？照旧正印官任期太短的弊病。如果像早年间，在任上一干就是九年，什么油滑刺头的树下，也都治得服帖服帖。
但现在官员三年一调动，甚至尚有等不到三年就变换的。如此，府尊换了一任又一任，可他们这些佐贰僚属却大多终老于此，对于走马灯似鬼门关尊大人，仕宦们也只会搪塞了事，就像送神一样，送走一位是一位。
但沈默岂是好耍弄的，只见他将脸一拉，沉声道：“你们可能不知道，本官的父亲从绍兴府一个小小代书，一步步做到了绍兴通判，耳濡目染之下，本官对衙门里这点事情，也算是了若指掌。”说着冷笑一声道：“早知道你们将衙外的差事唤作五味铺，‘酸’的是学署的学官，‘甜’的是种种课税，河泊，屠宰大使等等，‘苦’”的是驿站、舟车，‘辣’的是巡检、城防；‘咸’的是阴阳铺与医馆等等……
每小我私家都是拈轻怕重，喜甜厌苦，想不到咱们苏州府，也是如此。”
众仕宦一听，大人竟是个懂行的。不由有些忏悔，便纷纷道：“主要是想为大人多分管些，办妥了还不都是府尊您一人之功，我们下面人多跑点腿，受点累也是应该的。”
“话说的好听。”想要办些实事。自然不能任由下属搪塞。只听他眉头一拧，加重语气道：“若是差事办砸了呢？也都是我一人之过，这样让你们既没有动力，也没有压力，一门心思捞钱便可，显然是不妥的。”
‘想不到还挺明确……’众人不由有些受惊，但仍然满不在乎的心道：‘可该咋样还得咋样。’
却听沈默提高声调道：“所以本官，会在府衙里执行一套考核之法。将助威的差事凭证朝廷的划定重新分配，莹白的事情定立限期，并划分挂号在两本账册之上一本留在本关这里做底，另一本你们各自拿着。对应办的事情，没完成一件需登出一件，反之必须如实申报，本官会每月检查一次，一次没完成罚俸。两次没完成降职，若是有第三次。恭喜你解脱了，以后都不用来上班。”
众人一片哗然，心说这样还不把我们逼死？相互递个眼色，便有胆大的道：“大人您这样，我们倒是无所谓，但甫一上任便标新立异。恐怕会引起上峰的不快……”
沈默冷笑一声，朝北方京师偏向拱拱手道：“皇恩浩荡，授予本官对所辖仕宦临机应变之权，只需事后存案即可……此事胡部堂也是支持的。”
众人登时傻了眼，无奈胳膊拗不外大腿，只好自我慰藉道：‘凭证以往纪律，新官上任三把火，雄心勃勃一回，烧完之后该干嘛就干嘛。所以咬咬牙挺一挺就已往了吧？便一个个强打起精神来，接下来这个事。归有光倒是蛮支持的，小声问道：“府尊，这划定要在下面州县推行么？”
沈默徐徐摇头道：“不必。”他虽然早晚要推行，但现在一没竖起权威，二没有见到成效，并不是推广的时候，照旧现在自己的眼皮底下试行一下，然后看效果再说吧。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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让众官回去期待传唤，沈默出了后堂，便见三尺在门口张望，一看到大人出来，赶忙凑过来道：“黄公公来了。”
沈默微一动容，道：“带我已往。”便随着三尺走到外签押房，果真见四个紫衣小太监站在门口。“黄公公台端惠临，有失远迎恕罪恕罪啊！”神魔调整一下心态。爽朗笑着往里走去。
果真看到了黄锦弥勒佛似地胖脸，只是看不到招牌似的笑呵呵，而是一脸的愁苦如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