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怕沈默睡不惯谁人叫榻榻米的草席子，沈京和他回正屋，在大床上抵足而眠，说了一夜的话。两人说起小时候一起念书、打架、捉鸟，那些优美的回忆便如清冽的溪流流淌不息，让两人如此津津乐道，似乎又回到谁人青葱幼年的时代一般。
效果说到天快亮才睡，睡到日上三竿才起，稍事梳洗后，菜菜子请两人去前厅用饭，八仙桌上摆着蜜汁儿桂花藕素蒸饺、芝麻包尚有烧卖煎饺、小馄饨、牛肉粉丝，尽是地隧道道的江南口胃。
菜菜子一脸紧张的看着沈默品尝几筷，待他流露出满足的神情后，才松口吻道：“虽然学的很认真，但照旧担忧味道欠好，让叔叔生气。”
沈默夸奖道：“已经很厉害了，跟饭馆里的手艺也差多了。”说着笑道：“我还以为会用饭团、烤鱼、纳豆和味噌汁呢。”
“你也知道那些工具？太粗劣了。”沈京笑道：“预计两千年前咱们老祖宗吃的都比这个细。”
菜菜子笑笑没有接话，对沈.默道：“毛桑已经回来了，正在他的屋里睡觉，说您随时可以叫醒他。”
“吃完饭吧，”沈默颔首道：“高陵你和.我一起见见这位……毛桑。”
“还茅房呢，”沈京嘿嘿一笑道：“好吧。”
~~~~~~~~~~~~~~~~~~~~~~~~~~~~~~~~~~~~~~~~~~~~~~~~
下午时分，沈默终于见到了王.直的义子毛海峰，一个身材不高，手大脚大，肌肉虬结，面色凶恶的三十明年的男子。
歪着头端详他一会儿，毛海峰便大喇喇的在沈默.扑面坐下，双手按着桌面道：“你就是北京派来开海的官儿？”
沈默并不回覆他，只是微微的颔首。
倨傲的态度并没有引起毛海峰的不快，因为在其.看来，朝廷的官就应该这个样子，如果沈默体现的过于热情，才会让他瞧不起呢。
“怎么这么年轻？”毛海峰撇撇嘴道：“你说了能算吗？”
“能。”沈默点颔首，吐出一个字道。
“真的假的？”毛海峰不相信道：“你们不会耍我吧？”
“我叫沈默。”沈默淡淡道：“听过这个名字吗？”
毛海峰愣了：“就是谁人连中六元的沈拙言？”
“不错。”沈默微微颔首道：“需要证明我是不是沈默吗？”
毛海峰的态度登时发生大转弯，竟然有些拘谨.起来，手足无措的起身道：“不用不用，谁不知道沈六首，风骚倜傥，幼年英俊？这下就对上号了，对上了。”
沈默想不到自.己的名头这么响亮，不由有些兴奋，虽然面上不会流露出来，指一指扑面的凳子道：“坐下说。”
“哎，坐下说，坐下说。”毛海峰忙不迭颔首坐下，满脸崇敬的望着沈默道：“您老不早说，要知道是您的话，我一早就去拜会了。”
这下沈默觉着希奇了，问道：“你时常听人提起我吗？”
“那是虽然，”毛海峰一脸激动道：“您可是大明四大才子之首啊，那些相好的整天念叨您，说要是能跟您见一面，宁愿倒贴钱也行。”
沈默这个汗啊……闹了半天，原来是在青楼界的名声，他不动声色的审察着这个毛海峰，想看看他是不是装傻充愣寻自己开心。
但那毛海峰激动的脸都放光了，崇敬的与他对望，让沈默这么深的道行，竟然也摸不清内情，不由悄悄嘀咕道：‘到底是大智若愚？照旧真像胡宗宪说的，有点二呢？’看向沈京，沈京撇撇嘴，意思是这家伙向来如此四六不靠，习惯就好了。
按说身为首席谈判代表，不应是这个智商水平，可想想王直年轻时候的天真绚丽，沈默又不敢断定对方是在作伪，只好徐徐试探问道：“还没请教毛兄的台甫。”
毛海峰的面上现出一霎那的凝滞，才恍然道：“问我的表字是吧？原先没有谁人，厥后寄父给我更名叫王璈，起了个字叫海天。”
“好名好字，”沈默赞道：“有威风凛凛。”
“不外您老照旧叫我海峰吧，”毛海峰腼腆道：“别人叫我海天，总觉着是在唤另一人儿一样，别扭。”
沈默笑笑道：“那好，我叫你海峰吧。”说着语调郑重道：“我现在以钦命江南市舶提举司司长的身份跟你对话，贵方有什么要求请只管提出来。”
“好的好的，”毛海峰也赶忙正襟危坐，手都不知该往哪放了，干咽吐沫道：“我们老船主说了，只要朝廷愿意开放海禁，与我们互市，我们愿意归附，并全力协助朝廷消灭倭寇。”
听最大的倭寇头子说要帮着抗倭，沈默感受有些谬妄，摇摇头，驱散这种感受，淡淡笑道：“朝廷把我派来，已经说明我们的诚意了。”见毛海峰颔首不迭，他接着道：“有道是来而不往非礼也，现在也请你们拿出诚意来，让我们相信，你们是可以信赖的朋侪。”
“这是应该的，”毛海峰挽起袖子道：“说吧，想让我干什么？”
“舆图拿来，”沈默付托道。
沈京便将早准备好的浙直海防图摊在桌子上，沈默先指一指苏州城道：“未来的市舶司将暂时在此开埠。”
“为何不去沿海？”毛海峰问完了，自己也讪讪笑道：“确实，这里是最稳妥的。”
沈默道：“选择苏州，是从清静性思量的，这毋庸讳言。”说着在吴淞江上齐整下道：“到时候一应商队都需要由此入黄浦江，然后出海，虽然效率不高，但便于治理。”又指向黄浦江入海口的以南的嵊泗、岱山、舟山一带道：“可是这些岛上盘踞着许多海匪，十分凶悍，而我们没有能力解决他们……”
还没等沈默把话说完，毛海峰就跳了起来，拍桌子道：“您老请放心，最晚到开春，我把航道给您清出来！”
“那太好了！”沈默笑逐颜开道：“我和部堂大人等你的好消息！”
“没此外事儿了吧？那我就去召集弟兄了。”毛海峰是个急性子，看起来恨不得马上抄起身伙端了舟山群岛……
一场原本以为会十分艰辛的谈判，竟然如此迅速的竣事了，实在出乎沈默的预料，道：“没事儿了，在下摆好庆功酒，恭候海峰兄的台端。”
“那好，我走了。”毛海峰抓起帽子往外走，到门口时却又转回，一脸讨好道：“您能给我写个字吗？”
沈默以为他要自己写‘保证书’，这种事儿自然是万万不能留下证据的，正在琢磨着怎么搪塞已往，却见毛海峰拿出一面白扇子，小心翼翼道：“您能在上面题个字吗？”
沈默不禁莞尔，欣然允许下来，挥毫题一首诗在上面，毛海峰如获至宝，捧着那扇面笑逐颜开道：“到时候震震她们！”说着一拱手，扬长而去。
~~~~~~~~~~~~~~~~~~~~~~~~~~~~~~~~~~~~~~~~~~~~~~~~~~
待毛海峰走了，沈京笑道：“让倭寇去打倭寇，你可真想得出来。”
“那又何不行？”沈默呵呵笑道：“给他一个从倭寇进步到抗倭英雄的时机，他会还我们一个大大惊喜的。”
“那倒是。”沈京道：“效果应该是注定的，老船主出来干海盗的时候，舟山那帮小子还穿着开裆裤玩泥巴呢，不行能是对手的。”
“这个要求不是我提出来的。”沈默突然压低声音道：“是胡宗宪。”
“是么？”沈京十分感伤道：“堂堂总督竟然要靠倭寇剿灭倭寇，真是让人悲痛啊。”
“你把这事儿想简朴了。”沈默微微摇头道：“实在咱们的水师已经成型，有俞大猷这样的猛将率领，收复区区舟山照旧办获得的。之所以把这个时机让给毛海峰，是因为胡部堂要给王直下一副烂药。”
“什么烂药？”沈京问道。
“只要毛海峰一发动进攻，所有倭寇对王直的态度将发生转变——以后以后，在他们眼中，王直将不再是他们的朋侪。”沈默轻言细语道：“这虽然不会损害王直的实力，但有道是‘千里之堤、毁于蚁穴’，终究会招致王直的势力破碎内斗的。”
沈京不禁毛骨悚然道：“原来你们从没想过要和谈……”
“谈，是一定要谈。”沈默徐徐道：“但不是现在，现在王直的实力比我们强的多，海寇也都唯他的密切追随，日子过的逍遥快活，人家凭什么跟我们谈判？”
“那他还见我们了呢，还派自己的义子跟我们回来谈判？”沈京不平气道。
“王直已经吃过官府的一次亏了，轻易不会再相信我们了。”沈默摇头道：“他之所以跟我们谈判，一来是想麻木我们，让我们放松对他的钳制，另一方面，也不清除他故技重施，向我们提供倭寇情报，借我军之手，替他干掉徐海、叶麻之类的竞争对手。”
“你是说他只想使用我们，”这结论让为和谈奔走近两年的沈京十分失落，呆呆坐在沈默扑面道：“压根没有和谈的诚意？”他的心情糟透了，他原先一直觉着，自己是在从事一份很庆幸的事情，现在一看，原来是被人当猴耍了。
“战场上打不赢，怎么谈都没用。”沈默淡淡道。
“可你不是也说过，咱们打不赢么？”沈京道。
“现在打不外，不代表以后也打不外，”沈默看出了自己兄弟的降低，温和笑着宽慰道：“你现在做的，就是帮着我们拖延时间，让咱们有时间生长壮大起来，再与他们支解高下。”
沈京登时眼前一亮道：“对呀，这就叫……缓兵之计。”
“智慧！”沈默赞道：“有道是‘善战者无赫赫之功’，我们虽然不如俞大猷、戚继光这些将军风物，但劳绩一点不比他们小。”
沈京终于开心道：“你放心，没事了，我会好好干的！”
“好样的！”沈默笑道：“我今天就启程去苏州了。”
“哪有正月里上任的？”沈京笑道：“你糊涂了吧？”老例，新官上任要避开正月，五月，九月三个月份。因为按阴阳五行的说法，这三个月属火，官员虽然为一方守牧，归根结底乃是天子的臣子，而‘臣’字古音读‘商’，商属金，而火又克金。所以要避开这三个月。
虽然这种故弄玄虚，往往是为了隐藏真实的龌龊——实际上这几个月是收税的好时候，新任官得让离任官捞上最后一把，仅此而已。
沈默在政界混了多年，对这些陋习自然心知肚明，道：“我不先不带排场，就带着几小我私家微服去苏州，这样才气更好的摸清状况……知己知彼，百战不殆么。”
见他去意已决，沈京不舍道：“不再住两天了？”
“不打扰你们二人世界了。”沈默戏谑笑笑，见沈京一脸郁闷，这才正经道：“不开顽笑了。我今年有二百万两银子的任务，可万事还没有开头，一想起来就头沉，还不赶忙去摸摸情况，看看该怎么干。”
“部堂不是说你已经成竹在胸了吗？”沈京受惊道。
“我那是纸上谈兵，想要落在实处，尚有许多路要走。”沈默摇摇头，定定望着自己的兄弟道：“前路崎岖，我们都好自为之吧！”
“好自为之！”沈京向他一抱拳道：“马到乐成。”
~~~~~~~~~~~~~~~~~~~~~~~~~~~~~~~~~~~~~~~~~~~~~~~~~~
从沈京那里出来时，沈默就没穿那身惹眼的官服，而是头戴书生方巾，身穿宝蓝棉袍，脚踏黑面粉底棉靴，恢复了书生本色，没有了官服的束缚，也没有了前呼后拥的，竟似乎出了笼的小鸟一般轻快。
铁柱和三尺扮作他的追随，背着行囊跟在后面，其余的侍卫则扮作一伙走镖的，‘恰巧’与他们三个同路。
杭州到苏州相距近六百里，着实不算近，这样的距离坐船最合适，沈默他们起先也是搭船的，但他想亲眼看看自己的辖区，所以到了吴江之后，便下船改走陆路……
他所辖的苏州府，隶属于南直隶，东至海岸，东南至松江府，南至浙江嘉兴府，西南至浙江湖州府，西北至南直隶常州府，北过江至南直隶扬州府。自府城至南京五百六十里，至京师二千九百五十里。下辖吴县、长洲县、常熟县、吴江县、昆山县、嘉定县和太仓州六县一州，其中吴县与长洲县是附郭县……就像会稽与山阴一样，同在府城之中。其余各县皆在府城东北，只有吴江县在南面，所以沈默从杭州踏足本府，第一个进入的即是吴江。
一路上走马观花，就把让感应无比震撼。在沈默的印象中，从宋代开始，便有‘苏常熟、天下足’的说法，不管是苏州照旧常熟，都在他的辖区内，所以他一直觉着，身为国家粮仓的苏州府，应该随处是稻田才对，但只见城内乡下，山上田中，都是大片的桑树种植。甚至于田间地头，也见缝插针种着桑，其种植面积要远远多于稻麦等粮食作物的种植。
怪不得现在都说‘湖广熟，天下足’呢，沈默不由叹息道：‘原来苏州已经不大种粮食，该玩经济作物了。’这桑树既不能吃，又不能穿，吴中黎民却狂热的种植，肯定是有利可图的。沈默不由暗叹道：‘素来听说倭寇掠夺时，喜欢生丝胜过金银，看来这种工具，确实是大有市场啊。’
这是虽然了，他只见仅仅一个吴江县城内，便有工厂三十多家，甚至普通黎民也是基本上有几个女子，便有几台织机。至于男子们，都去大户开的缫丝场、丝织场去干活了。沈默问其原因，听说一方面因为工厂不收女子，另一方面则是因为小户人家受限于生丝数量，有几台织机也就足够了，用不着男子们在家里。
沈默确实被震惊了，重复对自己说：‘这就是传说中的资本主义萌芽吧？’我能呵护它长起来吗？照旧无法改变它始终长不大的运气呢？
一路往北，看到一幕幕令他难以忘怀的场景，沈默心中的责任感在一点点加重——如果说一直以来，他都在苦苦寻找一条改变历史的蹊径，那现在，他终于站在那扇门前，真切的感受到了一种新兴的气力在勃发，虽然难以预料前途之凶险，但最底限度，他看到了希望，找到了偏向。
怕沈默睡不惯谁人叫榻榻米的草席子，沈京和他回正屋，在大床上抵足而眠，说了一夜的话。两人说起小时候一起念书、打架、捉鸟，那些优美的回忆便如清冽的溪流流淌不息，让两人如此津津乐道，似乎又回到谁人青葱幼年的时代一般。
效果说到天快亮才睡，睡到日上三竿才起，稍事梳洗后，菜菜子请两人去前厅用饭，八仙桌上摆着蜜汁儿桂花藕素蒸饺、芝麻包尚有烧卖煎饺、小馄饨、牛肉粉丝，尽是地隧道道的江南口胃。
菜菜子一脸紧张的看着沈默品尝几筷，待他流露出满足的神情后，才松口吻道：“虽然学的很认真，但照旧担忧味道欠好，让叔叔生气。”
沈默夸奖道：“已经很厉害了，跟饭馆里的手艺也差多了。”说着笑道：“我还以为会用饭团、烤鱼、纳豆和味噌汁呢。”
“你也知道那些工具？太粗劣了。”沈京笑道：“预计两千年前咱们老祖宗吃的都比这个细。”
菜菜子笑笑没有接话，对沈.默道：“毛桑已经回来了，正在他的屋里睡觉，说您随时可以叫醒他。”
“吃完饭吧，”沈默颔首道：“高陵你和.我一起见见这位……毛桑。”
“还茅房呢，”沈京嘿嘿一笑道：“好吧。”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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下午时分，沈默终于见到了王.直的义子毛海峰，一个身材不高，手大脚大，肌肉虬结，面色凶恶的三十明年的男子。
歪着头端详他一会儿，毛海峰便大喇喇的在沈默.扑面坐下，双手按着桌面道：“你就是北京派来开海的官儿？”
沈默并不回覆他，只是微微的颔首。
倨傲的态度并没有引起毛海峰的不快，因为在其.看来，朝廷的官就应该这个样子，如果沈默体现的过于热情，才会让他瞧不起呢。
“怎么这么年轻？”毛海峰撇撇嘴道：“你说了能算吗？”
“能。”沈默点颔首，吐出一个字道。
“真的假的？”毛海峰不相信道：“你们不会耍我吧？”
“我叫沈默。”沈默淡淡道：“听过这个名字吗？”
毛海峰愣了：“就是谁人连中六元的沈拙言？”
“不错。”沈默微微颔首道：“需要证明我是不是沈默吗？”
毛海峰的态度登时发生大转弯，竟然有些拘谨.起来，手足无措的起身道：“不用不用，谁不知道沈六首，风骚倜傥，幼年英俊？这下就对上号了，对上了。”
沈默想不到自.己的名头这么响亮，不由有些兴奋，虽然面上不会流露出来，指一指扑面的凳子道：“坐下说。”
“哎，坐下说，坐下说。”毛海峰忙不迭颔首坐下，满脸崇敬的望着沈默道：“您老不早说，要知道是您的话，我一早就去拜会了。”
这下沈默觉着希奇了，问道：“你时常听人提起我吗？”
“那是虽然，”毛海峰一脸激动道：“您可是大明四大才子之首啊，那些相好的整天念叨您，说要是能跟您见一面，宁愿倒贴钱也行。”
沈默这个汗啊……闹了半天，原来是在青楼界的名声，他不动声色的审察着这个毛海峰，想看看他是不是装傻充愣寻自己开心。
但那毛海峰激动的脸都放光了，崇敬的与他对望，让沈默这么深的道行，竟然也摸不清内情，不由悄悄嘀咕道：‘到底是大智若愚？照旧真像胡宗宪说的，有点二呢？’看向沈京，沈京撇撇嘴，意思是这家伙向来如此四六不靠，习惯就好了。
按说身为首席谈判代表，不应是这个智商水平，可想想王直年轻时候的天真绚丽，沈默又不敢断定对方是在作伪，只好徐徐试探问道：“还没请教毛兄的台甫。”
毛海峰的面上现出一霎那的凝滞，才恍然道：“问我的表字是吧？原先没有谁人，厥后寄父给我更名叫王璈，起了个字叫海天。”
“好名好字，”沈默赞道：“有威风凛凛。”
“不外您老照旧叫我海峰吧，”毛海峰腼腆道：“别人叫我海天，总觉着是在唤另一人儿一样，别扭。”
沈默笑笑道：“那好，我叫你海峰吧。”说着语调郑重道：“我现在以钦命江南市舶提举司司长的身份跟你对话，贵方有什么要求请只管提出来。”
“好的好的，”毛海峰也赶忙正襟危坐，手都不知该往哪放了，干咽吐沫道：“我们老船主说了，只要朝廷愿意开放海禁，与我们互市，我们愿意归附，并全力协助朝廷消灭倭寇。”
听最大的倭寇头子说要帮着抗倭，沈默感受有些谬妄，摇摇头，驱散这种感受，淡淡笑道：“朝廷把我派来，已经说明我们的诚意了。”见毛海峰颔首不迭，他接着道：“有道是来而不往非礼也，现在也请你们拿出诚意来，让我们相信，你们是可以信赖的朋侪。”
“这是应该的，”毛海峰挽起袖子道：“说吧，想让我干什么？”
“舆图拿来，”沈默付托道。
沈京便将早准备好的浙直海防图摊在桌子上，沈默先指一指苏州城道：“未来的市舶司将暂时在此开埠。”
“为何不去沿海？”毛海峰问完了，自己也讪讪笑道：“确实，这里是最稳妥的。”
沈默道：“选择苏州，是从清静性思量的，这毋庸讳言。”说着在吴淞江上齐整下道：“到时候一应商队都需要由此入黄浦江，然后出海，虽然效率不高，但便于治理。”又指向黄浦江入海口的以南的嵊泗、岱山、舟山一带道：“可是这些岛上盘踞着许多海匪，十分凶悍，而我们没有能力解决他们……”
还没等沈默把话说完，毛海峰就跳了起来，拍桌子道：“您老请放心，最晚到开春，我把航道给您清出来！”
“那太好了！”沈默笑逐颜开道：“我和部堂大人等你的好消息！”
“没此外事儿了吧？那我就去召集弟兄了。”毛海峰是个急性子，看起来恨不得马上抄起身伙端了舟山群岛……
一场原本以为会十分艰辛的谈判，竟然如此迅速的竣事了，实在出乎沈默的预料，道：“没事儿了，在下摆好庆功酒，恭候海峰兄的台端。”
“那好，我走了。”毛海峰抓起帽子往外走，到门口时却又转回，一脸讨好道：“您能给我写个字吗？”
沈默以为他要自己写‘保证书’，这种事儿自然是万万不能留下证据的，正在琢磨着怎么搪塞已往，却见毛海峰拿出一面白扇子，小心翼翼道：“您能在上面题个字吗？”
沈默不禁莞尔，欣然允许下来，挥毫题一首诗在上面，毛海峰如获至宝，捧着那扇面笑逐颜开道：“到时候震震她们！”说着一拱手，扬长而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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待毛海峰走了，沈京笑道：“让倭寇去打倭寇，你可真想得出来。”
“那又何不行？”沈默呵呵笑道：“给他一个从倭寇进步到抗倭英雄的时机，他会还我们一个大大惊喜的。”
“那倒是。”沈京道：“效果应该是注定的，老船主出来干海盗的时候，舟山那帮小子还穿着开裆裤玩泥巴呢，不行能是对手的。”
“这个要求不是我提出来的。”沈默突然压低声音道：“是胡宗宪。”
“是么？”沈京十分感伤道：“堂堂总督竟然要靠倭寇剿灭倭寇，真是让人悲痛啊。”
“你把这事儿想简朴了。”沈默微微摇头道：“实在咱们的水师已经成型，有俞大猷这样的猛将率领，收复区区舟山照旧办获得的。之所以把这个时机让给毛海峰，是因为胡部堂要给王直下一副烂药。”
“什么烂药？”沈京问道。
“只要毛海峰一发动进攻，所有倭寇对王直的态度将发生转变——以后以后，在他们眼中，王直将不再是他们的朋侪。”沈默轻言细语道：“这虽然不会损害王直的实力，但有道是‘千里之堤、毁于蚁穴’，终究会招致王直的势力破碎内斗的。”
沈京不禁毛骨悚然道：“原来你们从没想过要和谈……”
“谈，是一定要谈。”沈默徐徐道：“但不是现在，现在王直的实力比我们强的多，海寇也都唯他的密切追随，日子过的逍遥快活，人家凭什么跟我们谈判？”
“那他还见我们了呢，还派自己的义子跟我们回来谈判？”沈京不平气道。
“王直已经吃过官府的一次亏了，轻易不会再相信我们了。”沈默摇头道：“他之所以跟我们谈判，一来是想麻木我们，让我们放松对他的钳制，另一方面，也不清除他故技重施，向我们提供倭寇情报，借我军之手，替他干掉徐海、叶麻之类的竞争对手。”
“你是说他只想使用我们，”这结论让为和谈奔走近两年的沈京十分失落，呆呆坐在沈默扑面道：“压根没有和谈的诚意？”他的心情糟透了，他原先一直觉着，自己是在从事一份很庆幸的事情，现在一看，原来是被人当猴耍了。
“战场上打不赢，怎么谈都没用。”沈默淡淡道。
“可你不是也说过，咱们打不赢么？”沈京道。
“现在打不外，不代表以后也打不外，”沈默看出了自己兄弟的降低，温和笑着宽慰道：“你现在做的，就是帮着我们拖延时间，让咱们有时间生长壮大起来，再与他们支解高下。”
沈京登时眼前一亮道：“对呀，这就叫……缓兵之计。”
“智慧！”沈默赞道：“有道是‘善战者无赫赫之功’，我们虽然不如俞大猷、戚继光这些将军风物，但劳绩一点不比他们小。”
沈京终于开心道：“你放心，没事了，我会好好干的！”
“好样的！”沈默笑道：“我今天就启程去苏州了。”
“哪有正月里上任的？”沈京笑道：“你糊涂了吧？”老例，新官上任要避开正月，五月，九月三个月份。因为按阴阳五行的说法，这三个月属火，官员虽然为一方守牧，归根结底乃是天子的臣子，而‘臣’字古音读‘商’，商属金，而火又克金。所以要避开这三个月。
虽然这种故弄玄虚，往往是为了隐藏真实的龌龊——实际上这几个月是收税的好时候，新任官得让离任官捞上最后一把，仅此而已。
沈默在政界混了多年，对这些陋习自然心知肚明，道：“我不先不带排场，就带着几小我私家微服去苏州，这样才气更好的摸清状况……知己知彼，百战不殆么。”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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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不打扰你们二人世界了。”沈默戏谑笑笑，见沈京一脸郁闷，这才正经道：“不开顽笑了。我今年有二百万两银子的任务，可万事还没有开头，一想起来就头沉，还不赶忙去摸摸情况，看看该怎么干。”
“部堂不是说你已经成竹在胸了吗？”沈京受惊道。
“我那是纸上谈兵，想要落在实处，尚有许多路要走。”沈默摇摇头，定定望着自己的兄弟道：“前路崎岖，我们都好自为之吧！”
“好自为之！”沈京向他一抱拳道：“马到乐成。”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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从沈京那里出来时，沈默就没穿那身惹眼的官服，而是头戴书生方巾，身穿宝蓝棉袍，脚踏黑面粉底棉靴，恢复了书生本色，没有了官服的束缚，也没有了前呼后拥的，竟似乎出了笼的小鸟一般轻快。
铁柱和三尺扮作他的追随，背着行囊跟在后面，其余的侍卫则扮作一伙走镖的，‘恰巧’与他们三个同路。
杭州到苏州相距近六百里，着实不算近，这样的距离坐船最合适，沈默他们起先也是搭船的，但他想亲眼看看自己的辖区，所以到了吴江之后，便下船改走陆路……
他所辖的苏州府，隶属于南直隶，东至海岸，东南至松江府，南至浙江嘉兴府，西南至浙江湖州府，西北至南直隶常州府，北过江至南直隶扬州府。自府城至南京五百六十里，至京师二千九百五十里。下辖吴县、长洲县、常熟县、吴江县、昆山县、嘉定县和太仓州六县一州，其中吴县与长洲县是附郭县……就像会稽与山阴一样，同在府城之中。其余各县皆在府城东北，只有吴江县在南面，所以沈默从杭州踏足本府，第一个进入的即是吴江。
一路上走马观花，就把让感应无比震撼。在沈默的印象中，从宋代开始，便有‘苏常熟、天下足’的说法，不管是苏州照旧常熟，都在他的辖区内，所以他一直觉着，身为国家粮仓的苏州府，应该随处是稻田才对，但只见城内乡下，山上田中，都是大片的桑树种植。甚至于田间地头，也见缝插针种着桑，其种植面积要远远多于稻麦等粮食作物的种植。
怪不得现在都说‘湖广熟，天下足’呢，沈默不由叹息道：‘原来苏州已经不大种粮食，该玩经济作物了。’这桑树既不能吃，又不能穿，吴中黎民却狂热的种植，肯定是有利可图的。沈默不由暗叹道：‘素来听说倭寇掠夺时，喜欢生丝胜过金银，看来这种工具，确实是大有市场啊。’
这是虽然了，他只见仅仅一个吴江县城内，便有工厂三十多家，甚至普通黎民也是基本上有几个女子，便有几台织机。至于男子们，都去大户开的缫丝场、丝织场去干活了。沈默问其原因，听说一方面因为工厂不收女子，另一方面则是因为小户人家受限于生丝数量，有几台织机也就足够了，用不着男子们在家里。
沈默确实被震惊了，重复对自己说：‘这就是传说中的资本主义萌芽吧？’我能呵护它长起来吗？照旧无法改变它始终长不大的运气呢？
一路往北，看到一幕幕令他难以忘怀的场景，沈默心中的责任感在一点点加重——如果说一直以来，他都在苦苦寻找一条改变历史的蹊径，那现在，他终于站在那扇门前，真切的感受到了一种新兴的气力在勃发，虽然难以预料前途之凶险，但最底限度，他看到了希望，找到了偏向。