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见嘉靖把军令状都拿出来了，沈默心说，现在不提要求，什么时候提？便道：“现在东南仍处战乱，大海皆由海商所控制，臣说了假话，掉了脑壳都是小事，可误了陛下的国是，却是天大的大事了。”
“你不敢接？”嘉靖皱眉问道。
“臣确实不敢接，”沈默昂然道：“除非陛下允许臣三个条件。”
“讲。”嘉靖帝不动声色的颔首道。
“第一，臣要请境内常驻一支雄师。”沈默恭声道：“虽然苏州并不临海，且有松江作屏障，但仍然是倭寇势力所及的规模，如果没一支雄师坐镇，臣恐怕……朝廷的下令，还不如倭寇头子的话好使。”他深知王直等人对沿海官员的腐蚀，已经到了耸人听闻的田地，若没有军队撑腰，踱说知府，就是巡抚一样被倾轧了。
“可以，”嘉靖颔首道：“你可找胡宗宪要一支队伍，移师苏州。”
“第二，陛下给臣的指标，臣希望同样成为考核上官的要求。”
这个要求较量有趣，嘉靖笑道：“胡宗宪兼任了应天巡抚，他就是你的顶头上司，你尚有什么不放心的呢？”
那家伙滑不留手，谁敢全心信任？沈默心中苦笑，正色道：“并不是要求胡部堂做什么，只是希望他能给臣利便。”
“这个没问题”，嘉靖颔首道：“第三呢？”
“第三，臣恳请对辖区内仕宦，有任免处置之权。”沆默恭声道：“臣绝非想滥权擅权，只是开埠之事难题重重……朝野上下皆有阻挡者，尤其是那些闽浙沿海大族，他们靠走私奎断商业之利，现在国家要收回商业权，其未来反抗之猛烈，可想而知。若无暂时的强力约束，恐怕臣手下的官员，都要被笼络分化了。一旦人心不齐，只能一事无成，请陛下明鉴。”
嘉靖帝微一思索，虽然他很隐讳手下大臣专权，但区区一府，在天子眼里不外一矢之地而已，况且也只是些六七品的小官，任他怎么搞，也兴不起风浪来，便终是颔首允许道：“你的要求，朕全满足你，那朕的要求呢？”
沈默还能说什么呢？只幸亏天子眼前旦旦起誓，接下了庆幸而难题的任务。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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嘉靖帝龙颜大悦，索性给沈默送几个不要钱的干人情，赐其父沈贺为通判“拿钱不干活那种，赐其母五品太宜人诰命。并赐假归娶，其妻封五品宜人。
实在奉诰都在寻常，只是那赐假归娶一项，大明立国一百七十年，这才是第二次，可谓是旷世膏泽了。
沈默倒不觉着怎样，但回去跟若菡一说，小妮子竟然激动地满脸涨红，牢牢揪着衣角，斗胆朝他腮上一吻，便小兔子似的跑进里屋，开心的不能自制。
见她如此雀跃，沈默也如释重负的笑了，虽说两人名分已定，但总是还差那么一道法式，让人家女人家没着消灭的，实在不妥人了……虽然若菡不说，但沈默照旧能从她不经意间流露出的淡淡愁绪，感受到她心里的纠结。
但初立朝堂的随处小心，又遇上云诡波谲的朝争，让他实在无法走开。沈默只能硬下心来，一直拖到现在，心里的歉疚自然与日俱增。现在天子给个顺水人情，竟然让若菡这么兴奋，也让沈默第一次觉着，这个混账天子，照旧有点人情味的。
冲着在门口傻乐的铁柱一怒视，沈默笑骂道：“我回家完婚，你随着乐啥？”
“俺想家了。“铁柱呵呵笑道：“能回家过年太好了。”
“是啊……”沈默长长呼出口吻道：“我也挺想我家老头的。”说着对铁柱道：“开始收拾工具，打点行囊吧，我这两日跟上官同僚离别之后，咱们就得抓紧上路……万一再一上冻，可就抓瞎了。”来时走陆路的辛苦，他是打死不想再试一遍了。
“嗯，您放心吧。”铁柱痛快应下，便出去召集手下忙碌起来。
这时若菡又从内里出来，只是小脸仍然通红，羞得不大敢看他，道：“我和柔娘去把礼物买了吧。”
“这些事情你做主，”沈默颔首笑道：“对了，这屋子怎么办？卖了？租出去，照旧留着。”
“照旧不要卖了。”若菡可不舍得卖掉，这可是两人在北京的家啊，想一想道：“但屋子一空下来就坏了……咱们也不这点差钱，不如让叔叔们搬过来住吧，总比他们租的谁人小院子许多几何了。”
沈默实在正有此意，只是早说好了，家里的事情他不管，所以才这么问，现在见若菡也这样说，不由兴奋道：“都听你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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一旦决议回家，沈默便归心似箭，当天下午就开始离别，他先去了住的最近的大学士李本家……两人算是老乡，李本又是他的副主考，还帮他升为右中允，于情于理沈默都给看看人家。
李本被严嵩狠狠涮了一下，伤得不轻，自从闭门思过，就开始卧病在床，谢绝见客……实在他平时就自命清高，此时失势，更是没人愿意上门，所谓闭门谢客不外是体面地说法而已。
不外沈默上门，李本照旧一定要见的，究竟自己虽然不指望他什么，但子孙子女还要继续入仕，总要为他们留一点机缘。
所以在刻意为之之下，两人的攀谈着实融洽，尽捡些家乡风土、趣闻逸事来说，临到末了，李本才隐晦说出，自己不久就要致仕了，请他多为照看家族云云。
沈默自然满口允许下来，榭绝了李本的留饭，告辞出去。
从李家出来，他又去了多数督府，却在陆炳家里，意外的遇到了他下一个造访工具，内阁次辅徐阶。
他进去时，正好陆炳送徐阶出来，浣默忙向两人行礼，徐阶朝他温和笑笑道：“听说陛下赐你婚假，是不是这几天该上路了？”
“正是来向多数督告此外“，沈默恭声答道：“企图明天再去老师您家。”
徐阶呵呵一笑道：“中午来吧，老大给你送行。”又邀请陆炳道：“太保有空也一起来吧？”
陆炳笑着摇头道：“我倒是想去，可明儿是我当差。”
“那太惋惜了。“徐阶朝他点颔首，沉声道：“托付了。“便在两人的相送下，脱离了陆府。
望着徐阁老离去的背影，陆炳轻声道：“知道他来干什么吗？”
“可是为了杨继盛的事儿？“沈默问道。
“是的，”陆炳颔首道：“那条男子是他的学生……”说到那位从五品的兵部主事，陆炳这位大明朝唯一的正一品大员，竟然一脸的肃然起敬，因为那真的是条男子……
可以说，李本京察的效果被推翻，一半是因为赵文华的倒台，另一半则是因为这个杨继盛。
他是一个单纯的人，面临着严党的倒行逆施，浊浪滔天，他没有沈默那么多的鬼心眼，但他有沈默所没有的勇气，所以他怀着满腔的悲愤，用自己的鲜血调墨，以自己的生命弹劾严嵩道：
‘臣孤直罪臣杨继盛，请以嵩十大罪为陛下陈之！’他要以死弹劾严嵩！
他不是不知道这样做的效果，沈炼殷鉴不远，也并非没人劝过他，他的再年挚友王世贞，看出了苗头，曾劝告他：“留此有用之身‘不朽之业’终当在执事而为……作为在李默倒台中，竟没有遭牵连的大才子，王世贞十分清楚这样做无异于以卵击石，所以苦苦相劝，希望杨继盛不要出头，以免白白牺牲。
但杨继盛照旧义无反顾的上书了，他以自己的生命，化成一支咆哮着的灼热长矛，义无反顾的投向对自己有提拔之恩的严嵩！不为私仇，只为众怒！
虽然严嵩被弹劾已经司空见惯，但面临着这个从五品小官的弹劾，他照旧忙乱了，因为对方与沈炼一般，是死劾！
所谓死劾，即是以自己的生命担保，弹劾的每一条罪状都是真实的，如有半分摆造，宁愿伏诛！
这种你死我活的玩命搞法，在许多人看来，不是有杀父夺妻的深仇大恨，是万万不会用出来的。所以无论最后效果如何，对被攻击者的名声都是很大的损害。
果真，嘉靖帝将奏章转给严嵩，严嵩大为震动，一面上折自辩，一面请求退休。嘉靖帝自然不会让他退休，一方面下旨宽慰，一面用跟沈炼相同的罪名，将杨继盛下了诏狱。
但无论如何，严阁老原来就因为赵文华的事情灰头土脸，现在又被杨继盛弄了这一下，一时没法再吱声，只能眼睁睁看着天子推翻了李本的名单，将他的一番起劲化为泡影。
严家父子对杨继盛的憎恨也就可想而知了，严世蕃怒道：“我说过什么来着？不能放了谁人沈炼吧？当初不杀他，现在就冒出杨继盛！过两天再出来个孙继盛、李继盛……咱们就算满身是铁，又打得几多钉儿？”
严嵩颔首认可道：“对沈炼那件事上，确实心慈手软了。”
“我这就给杨顺去信，让他找时机把谁人祸殃弄死！”严世蕃独眼中闪烁着狠厉的光，咬牙切齿道：“尚有这个杨继盛，把他提到刑部大牢去虐杀了！我倒要看看谁还敢再效仿！！”
除了严党之外，坐卧不安的尚有一小我私家，那就是一直想置身事外的徐阁老……因为杨继盛是他的学生。我们重复说过，这两月，师生关系就是政治上的父子关系，杨继盛上书，他虽然并不知情，却也绝对脱离不了关系。
但当看到奏疏全文，徐阶松了口吻，因为杨继盛连他一起骂了：“大学士徐阶蒙陛下特擢，乃亦每事依违，不敢持正，不行不谓之负国也，不管是误打误撞，照旧揣着明确装糊涂，但都把徐阶撇清出去。
但这样一来，徐阶就更不能袖手旁观了……因为在旁人眼中，杨继盛上书，肯定是他徐阶的指示，现在门生蒙难，他这个当老师要是还不吱声，就真要被人看成狼心狗肺的缩头乌龟，彻底被伶仃了。
所以风浪平息之后，徐阶找到陆炳，请他对杨继盛‘多加保全’，如果在李默失事之前，徐阶是基础不会找他的，但此一时彼一时，徐阶相信陆炳会允许的。
陆炳回覆道：“此人之事已经通天，我也无可怎样，只能争取由北镇抚司继续关押吧。”
徐阶说：“这已经很好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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一边与沈默涮着热气腾腾的暖锅，陆炳一边向他讲述徐阶来访的事情，末了一脸郑重道：“实在徐阁老不来，这小我私家我也会只管保住的，因为他是古往今来第一硬汉。”
“何出此言？”沈默夹一筷子切的薄薄的羊肉，往黄铜锅里一涮，一酿成褐色便捞出来，蘸点麻汁送到嘴里。
“他刚关进来的时候，我正在病着，基础不知道。厥后很快便有谕令，命将其廷杖一百。“陆炳说着一比划道：“碗口粗的棍子，若是用力打下去，不用四十杖，就能将一个壮汉打死。”
“虽然小的们替我不平，不会真用力打，但一百杖照旧结结实实的一百杖，一样把他打得皮开肉绽，筋折骨断。抬进牢里已经还剩半条命了。“陆炳回忆道：“听说有人实在看不下去，送给他一副蛇胆，告诉他：，用此物可以止痛……“说着一脸慨然道：“你猜他怎么说的？”
“怎么说的？”
“我杨椒山自己有胆，用不着这个！”陆炳一拍桌子，激动复述道。
“真男子也！”沈默赞道。
“真厉害的还在后面呢，”陆炳道：“我厥后处置惩罚完赵文华，才听说他的事情，便到诏狱里看他，”说着一脸震惊道：“效果让我看到了永生难忘的一幕！”
“什么？”
“我一进去，他以为是看守来了，便对我道：“这里太暗，请帮我点一盏灯。”纵然已往十多天了，陆炳依然影象犹新道：“我便把随手的灯笼点亮了，就在灼烁照进黑黢黢的角落的那一刻，我望见他坐在一堆乱草上，低着头，手中拿着一片破碗“在全神贯注地舌着腿上的肉，那里已经腐烂了！“以其时的医疗条件，伤口熏染本就是无法制止的，更况且是在诏狱里。
沈默听得满身汗毛直竖，看都不敢看桌上的一盘盘鲜艳的羊肉，吃到肚子里的食物，也开始翻腾起来，但他没有阻止陆炳说下去。
只听陆炳一脸佩服回忆道：“我其时完全惊呆了，我平素自诩勇敢，却压根不敢想自己能否这样……要知道，他没有麻沸散，也没将双腿牢靠住，甚至口里也没含工具，就那么用摔碎的破碗，一下下挂着大腿两侧的腐肉……碗片并不尖锐，腐肉也不易切断，这种疼痛已经超出凡人想象的领域了，但他竟然一声不吭！！”
“我却快要受不了了，我干这行几十年，亲手施刑的监犯也不下百人，再怎么恐怖的样子我都已经无动于衷了。可在他的眼前，真正感受到了那种深入骨髓的恐惧。“陆炳一点也不觉着怕羞道：“我的手都开始哆嗦了，但他竟然对我道：，请别动，看不清了。，我赶忙强迫自己稳住，看他已经把腐肉舌清洁，白森森的骨头露了出来，正在截去附在骨头上面的筋服“谁人也是白色的，所以不容易看清。”
沈默用极大的毅力，忍住没有吐出来，绝不掩饰自己的不适道：“原以为关云长舌骨疗毒是杜撰的，现在看来真有硬汉存在。”
“关公也不如他。“陆炳已经成为杨继盛的崇敬者，道：“关二爷还得马良陪着下棋，尚有华佗那种神医动手呢，完仝不是一个档次。”
“厥后呢？“沈默追问道：“他还好吧？”他感受自己也快要崇敬上了。
“我已经给他换了牢房，软禁高官的那种。“陆炳道：“并让最好的医生给他治疗……放心吧，这种人阳气太旺，阎王不收的。”
“保住他。
“沈默第一次对师兄提请求道：“请一定要保住他，保住他，就是我大明的正气！”
“我会的，“陆炳颔首道：“如果连这种男子都不保，我死后会下油锅的！”
见嘉靖把军令状都拿出来了，沈默心说，现在不提要求，什么时候提？便道：“现在东南仍处战乱，大海皆由海商所控制，臣说了假话，掉了脑壳都是小事，可误了陛下的国是，却是天大的大事了。”
“你不敢接？”嘉靖皱眉问道。
“臣确实不敢接，”沈默昂然道：“除非陛下允许臣三个条件。”
“讲。”嘉靖帝不动声色的颔首道。
“第一，臣要请境内常驻一支雄师。”沈默恭声道：“虽然苏州并不临海，且有松江作屏障，但仍然是倭寇势力所及的规模，如果没一支雄师坐镇，臣恐怕……朝廷的下令，还不如倭寇头子的话好使。”他深知王直等人对沿海官员的腐蚀，已经到了耸人听闻的田地，若没有军队撑腰，踱说知府，就是巡抚一样被倾轧了。
“可以，”嘉靖颔首道：“你可找胡宗宪要一支队伍，移师苏州。”
“第二，陛下给臣的指标，臣希望同样成为考核上官的要求。”
这个要求较量有趣，嘉靖笑道：“胡宗宪兼任了应天巡抚，他就是你的顶头上司，你尚有什么不放心的呢？”
那家伙滑不留手，谁敢全心信任？沈默心中苦笑，正色道：“并不是要求胡部堂做什么，只是希望他能给臣利便。”
“这个没问题”，嘉靖颔首道：“第三呢？”
“第三，臣恳请对辖区内仕宦，有任免处置之权。”沆默恭声道：“臣绝非想滥权擅权，只是开埠之事难题重重……朝野上下皆有阻挡者，尤其是那些闽浙沿海大族，他们靠走私奎断商业之利，现在国家要收回商业权，其未来反抗之猛烈，可想而知。若无暂时的强力约束，恐怕臣手下的官员，都要被笼络分化了。一旦人心不齐，只能一事无成，请陛下明鉴。”
嘉靖帝微一思索，虽然他很隐讳手下大臣专权，但区区一府，在天子眼里不外一矢之地而已，况且也只是些六七品的小官，任他怎么搞，也兴不起风浪来，便终是颔首允许道：“你的要求，朕全满足你，那朕的要求呢？”
沈默还能说什么呢？只幸亏天子眼前旦旦起誓，接下了庆幸而难题的任务。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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嘉靖帝龙颜大悦，索性给沈默送几个不要钱的干人情，赐其父沈贺为通判“拿钱不干活那种，赐其母五品太宜人诰命。并赐假归娶，其妻封五品宜人。
实在奉诰都在寻常，只是那赐假归娶一项，大明立国一百七十年，这才是第二次，可谓是旷世膏泽了。
沈默倒不觉着怎样，但回去跟若菡一说，小妮子竟然激动地满脸涨红，牢牢揪着衣角，斗胆朝他腮上一吻，便小兔子似的跑进里屋，开心的不能自制。
见她如此雀跃，沈默也如释重负的笑了，虽说两人名分已定，但总是还差那么一道法式，让人家女人家没着消灭的，实在不妥人了……虽然若菡不说，但沈默照旧能从她不经意间流露出的淡淡愁绪，感受到她心里的纠结。
但初立朝堂的随处小心，又遇上云诡波谲的朝争，让他实在无法走开。沈默只能硬下心来，一直拖到现在，心里的歉疚自然与日俱增。现在天子给个顺水人情，竟然让若菡这么兴奋，也让沈默第一次觉着，这个混账天子，照旧有点人情味的。
冲着在门口傻乐的铁柱一怒视，沈默笑骂道：“我回家完婚，你随着乐啥？”
“俺想家了。“铁柱呵呵笑道：“能回家过年太好了。”
“是啊……”沈默长长呼出口吻道：“我也挺想我家老头的。”说着对铁柱道：“开始收拾工具，打点行囊吧，我这两日跟上官同僚离别之后，咱们就得抓紧上路……万一再一上冻，可就抓瞎了。”来时走陆路的辛苦，他是打死不想再试一遍了。
“嗯，您放心吧。”铁柱痛快应下，便出去召集手下忙碌起来。
这时若菡又从内里出来，只是小脸仍然通红，羞得不大敢看他，道：“我和柔娘去把礼物买了吧。”
“这些事情你做主，”沈默颔首笑道：“对了，这屋子怎么办？卖了？租出去，照旧留着。”
“照旧不要卖了。”若菡可不舍得卖掉，这可是两人在北京的家啊，想一想道：“但屋子一空下来就坏了……咱们也不这点差钱，不如让叔叔们搬过来住吧，总比他们租的谁人小院子许多几何了。”
沈默实在正有此意，只是早说好了，家里的事情他不管，所以才这么问，现在见若菡也这样说，不由兴奋道：“都听你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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一旦决议回家，沈默便归心似箭，当天下午就开始离别，他先去了住的最近的大学士李本家……两人算是老乡，李本又是他的副主考，还帮他升为右中允，于情于理沈默都给看看人家。
李本被严嵩狠狠涮了一下，伤得不轻，自从闭门思过，就开始卧病在床，谢绝见客……实在他平时就自命清高，此时失势，更是没人愿意上门，所谓闭门谢客不外是体面地说法而已。
不外沈默上门，李本照旧一定要见的，究竟自己虽然不指望他什么，但子孙子女还要继续入仕，总要为他们留一点机缘。
所以在刻意为之之下，两人的攀谈着实融洽，尽捡些家乡风土、趣闻逸事来说，临到末了，李本才隐晦说出，自己不久就要致仕了，请他多为照看家族云云。
沈默自然满口允许下来，榭绝了李本的留饭，告辞出去。
从李家出来，他又去了多数督府，却在陆炳家里，意外的遇到了他下一个造访工具，内阁次辅徐阶。
他进去时，正好陆炳送徐阶出来，浣默忙向两人行礼，徐阶朝他温和笑笑道：“听说陛下赐你婚假，是不是这几天该上路了？”
“正是来向多数督告此外“，沈默恭声答道：“企图明天再去老师您家。”
徐阶呵呵一笑道：“中午来吧，老大给你送行。”又邀请陆炳道：“太保有空也一起来吧？”
陆炳笑着摇头道：“我倒是想去，可明儿是我当差。”
“那太惋惜了。“徐阶朝他点颔首，沉声道：“托付了。“便在两人的相送下，脱离了陆府。
望着徐阁老离去的背影，陆炳轻声道：“知道他来干什么吗？”
“可是为了杨继盛的事儿？“沈默问道。
“是的，”陆炳颔首道：“那条男子是他的学生……”说到那位从五品的兵部主事，陆炳这位大明朝唯一的正一品大员，竟然一脸的肃然起敬，因为那真的是条男子……
可以说，李本京察的效果被推翻，一半是因为赵文华的倒台，另一半则是因为这个杨继盛。
他是一个单纯的人，面临着严党的倒行逆施，浊浪滔天，他没有沈默那么多的鬼心眼，但他有沈默所没有的勇气，所以他怀着满腔的悲愤，用自己的鲜血调墨，以自己的生命弹劾严嵩道：
‘臣孤直罪臣杨继盛，请以嵩十大罪为陛下陈之！’他要以死弹劾严嵩！
他不是不知道这样做的效果，沈炼殷鉴不远，也并非没人劝过他，他的再年挚友王世贞，看出了苗头，曾劝告他：“留此有用之身‘不朽之业’终当在执事而为……作为在李默倒台中，竟没有遭牵连的大才子，王世贞十分清楚这样做无异于以卵击石，所以苦苦相劝，希望杨继盛不要出头，以免白白牺牲。
但杨继盛照旧义无反顾的上书了，他以自己的生命，化成一支咆哮着的灼热长矛，义无反顾的投向对自己有提拔之恩的严嵩！不为私仇，只为众怒！
虽然严嵩被弹劾已经司空见惯，但面临着这个从五品小官的弹劾，他照旧忙乱了，因为对方与沈炼一般，是死劾！
所谓死劾，即是以自己的生命担保，弹劾的每一条罪状都是真实的，如有半分摆造，宁愿伏诛！
这种你死我活的玩命搞法，在许多人看来，不是有杀父夺妻的深仇大恨，是万万不会用出来的。所以无论最后效果如何，对被攻击者的名声都是很大的损害。
果真，嘉靖帝将奏章转给严嵩，严嵩大为震动，一面上折自辩，一面请求退休。嘉靖帝自然不会让他退休，一方面下旨宽慰，一面用跟沈炼相同的罪名，将杨继盛下了诏狱。
但无论如何，严阁老原来就因为赵文华的事情灰头土脸，现在又被杨继盛弄了这一下，一时没法再吱声，只能眼睁睁看着天子推翻了李本的名单，将他的一番起劲化为泡影。
严家父子对杨继盛的憎恨也就可想而知了，严世蕃怒道：“我说过什么来着？不能放了谁人沈炼吧？当初不杀他，现在就冒出杨继盛！过两天再出来个孙继盛、李继盛……咱们就算满身是铁，又打得几多钉儿？”
严嵩颔首认可道：“对沈炼那件事上，确实心慈手软了。”
“我这就给杨顺去信，让他找时机把谁人祸殃弄死！”严世蕃独眼中闪烁着狠厉的光，咬牙切齿道：“尚有这个杨继盛，把他提到刑部大牢去虐杀了！我倒要看看谁还敢再效仿！！”
除了严党之外，坐卧不安的尚有一小我私家，那就是一直想置身事外的徐阁老……因为杨继盛是他的学生。我们重复说过，这两月，师生关系就是政治上的父子关系，杨继盛上书，他虽然并不知情，却也绝对脱离不了关系。
但当看到奏疏全文，徐阶松了口吻，因为杨继盛连他一起骂了：“大学士徐阶蒙陛下特擢，乃亦每事依违，不敢持正，不行不谓之负国也，不管是误打误撞，照旧揣着明确装糊涂，但都把徐阶撇清出去。
但这样一来，徐阶就更不能袖手旁观了……因为在旁人眼中，杨继盛上书，肯定是他徐阶的指示，现在门生蒙难，他这个当老师要是还不吱声，就真要被人看成狼心狗肺的缩头乌龟，彻底被伶仃了。
所以风浪平息之后，徐阶找到陆炳，请他对杨继盛‘多加保全’，如果在李默失事之前，徐阶是基础不会找他的，但此一时彼一时，徐阶相信陆炳会允许的。
陆炳回覆道：“此人之事已经通天，我也无可怎样，只能争取由北镇抚司继续关押吧。”
徐阶说：“这已经很好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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一边与沈默涮着热气腾腾的暖锅，陆炳一边向他讲述徐阶来访的事情，末了一脸郑重道：“实在徐阁老不来，这小我私家我也会只管保住的，因为他是古往今来第一硬汉。”
“何出此言？”沈默夹一筷子切的薄薄的羊肉，往黄铜锅里一涮，一酿成褐色便捞出来，蘸点麻汁送到嘴里。
“他刚关进来的时候，我正在病着，基础不知道。厥后很快便有谕令，命将其廷杖一百。“陆炳说着一比划道：“碗口粗的棍子，若是用力打下去，不用四十杖，就能将一个壮汉打死。”
“虽然小的们替我不平，不会真用力打，但一百杖照旧结结实实的一百杖，一样把他打得皮开肉绽，筋折骨断。抬进牢里已经还剩半条命了。“陆炳回忆道：“听说有人实在看不下去，送给他一副蛇胆，告诉他：，用此物可以止痛……“说着一脸慨然道：“你猜他怎么说的？”
“怎么说的？”
“我杨椒山自己有胆，用不着这个！”陆炳一拍桌子，激动复述道。
“真男子也！”沈默赞道。
“真厉害的还在后面呢，”陆炳道：“我厥后处置惩罚完赵文华，才听说他的事情，便到诏狱里看他，”说着一脸震惊道：“效果让我看到了永生难忘的一幕！”
“什么？”
“我一进去，他以为是看守来了，便对我道：“这里太暗，请帮我点一盏灯。”纵然已往十多天了，陆炳依然影象犹新道：“我便把随手的灯笼点亮了，就在灼烁照进黑黢黢的角落的那一刻，我望见他坐在一堆乱草上，低着头，手中拿着一片破碗“在全神贯注地舌着腿上的肉，那里已经腐烂了！“以其时的医疗条件，伤口熏染本就是无法制止的，更况且是在诏狱里。
沈默听得满身汗毛直竖，看都不敢看桌上的一盘盘鲜艳的羊肉，吃到肚子里的食物，也开始翻腾起来，但他没有阻止陆炳说下去。
只听陆炳一脸佩服回忆道：“我其时完全惊呆了，我平素自诩勇敢，却压根不敢想自己能否这样……要知道，他没有麻沸散，也没将双腿牢靠住，甚至口里也没含工具，就那么用摔碎的破碗，一下下挂着大腿两侧的腐肉……碗片并不尖锐，腐肉也不易切断，这种疼痛已经超出凡人想象的领域了，但他竟然一声不吭！！”
“我却快要受不了了，我干这行几十年，亲手施刑的监犯也不下百人，再怎么恐怖的样子我都已经无动于衷了。可在他的眼前，真正感受到了那种深入骨髓的恐惧。“陆炳一点也不觉着怕羞道：“我的手都开始哆嗦了，但他竟然对我道：，请别动，看不清了。，我赶忙强迫自己稳住，看他已经把腐肉舌清洁，白森森的骨头露了出来，正在截去附在骨头上面的筋服“谁人也是白色的，所以不容易看清。”
沈默用极大的毅力，忍住没有吐出来，绝不掩饰自己的不适道：“原以为关云长舌骨疗毒是杜撰的，现在看来真有硬汉存在。”
“关公也不如他。“陆炳已经成为杨继盛的崇敬者，道：“关二爷还得马良陪着下棋，尚有华佗那种神医动手呢，完仝不是一个档次。”
“厥后呢？“沈默追问道：“他还好吧？”他感受自己也快要崇敬上了。
“我已经给他换了牢房，软禁高官的那种。“陆炳道：“并让最好的医生给他治疗……放心吧，这种人阳气太旺，阎王不收的。”
“保住他。
“沈默第一次对师兄提请求道：“请一定要保住他，保住他，就是我大明的正气！”
“我会的，“陆炳颔首道：“如果连这种男子都不保，我死后会下油锅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