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868章 某个过于真实的梦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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梦里的世界很安静。
安静得不正常。
“……”
乾启坐在办公室的转椅上，两只脚搁在办公桌上，脑袋往后仰着，盯着天花板上那盏日光灯管。
灯管有一头接触不良，每隔几秒就会闪一下。
他已经盯着它闪了大概四十分钟了。
桌上的平板亮着屏幕，待机界面上显示着今天的日程表。
空白。
昨天一样。前天一样。上周也一样。
“……”
他把视线从天花板上收回来，拿起手机划了两下。
没有未读消息，没有群聊通知，连垃圾广告都没有一条。
随后他又把手机放下，拿起桌上那杯已经彻底凉透的速溶咖啡喝了一口，苦味在舌根上泛起来，没有回甘。
“阿罗娜。”
“在的，老师。”
平板屏幕里，少女立刻出现了。
她的画面很清晰，表情也很标准——标准到让人觉得不舒服，嘴角的弧度像是被人用量角器比过的，既不多也不少，刚好构成一个微笑。
“今天真的什么都没有？没有文件要签？没有哪个学院炸了？没有谁打架需要我去劝？”
“今日暂无需要老师处理的事务，各学园运转正常，联邦学生会未发布任何协助请求，建议老师利用空闲时间进行自我提升，或者适当休息。”
乾启看着屏幕里那张脸，张了张嘴，又把想说的话咽回去了。
他总觉得这个阿罗娜哪里不对劲。
说不上来具体是哪里，但就是感觉少了点什么，就比如……
——阿罗娜，她原来是白色长发的吗？
但是他知道，每当跟她说话的时候，感觉像是在跟客服机器人对话。
你说什么她都能接，但她永远不会主动挑起话题，永远不会因为你说了句蠢话而翻白眼，永远不会在你摸鱼的时候突然跳出来大喊“老师你又在偷懒”。
她只是在那里，等你开口，给你回复，你不开口，她就安安静静地待着。
“阿罗娜，你觉不觉得无聊？”
“‘无聊’属于主观情绪体验，我的系统中不包含此类反馈模块，老师如果感到无聊，我可以为您推荐一些消遣方式。”
“……那还是算了。”
乾启把平板扣过去，屏幕朝下压在桌面上。
随后，他重新把脚搁回桌上，盯着天花板。
灯光又闪了一下。
说实话，他到现在都没搞明白自己为什么会坐在这把椅子上。
夏莱的老师，联邦学生会直属顾问，听起来很了不起的头衔，配着一份八位数的年薪。
可他每天做的事情就是坐在这里，等着那盏灯管闪完它今天的份额，然后下班回宿舍睡觉。
他有时候会想，如果哪天他没来上班，会有人发现吗？
大概会吧。
毕竟系统会报一个“管理员离线”的提示，然后阿罗娜会自动补上他缺席的那部分权限，一切照常运转。
因此，他就是个人形开关。
摁一下，灯亮了，摁不摁，灯其实也亮着。
“这钱拿着真是心惊胆战啊……”他对着空荡荡的办公室嘟囔了一句。
毕竟有句话说得好，当有人突然许诺你天价工资，你就该想想是不是自己有什么东西给人家惦记上了。
但是没有人回应他。
阿罗娜的屏幕还扣在桌上，走廊里也没有脚步声。整层楼安静得像是只剩他一个活人。
于是，他拿起手机，打开了新闻页面。
屏幕上跳出来一条推送——克洛诺斯新闻学会的即时快报，他无聊地点开，靠在椅背上一行一行地往下读。
“联邦学生会代行会长今日正式宣布，圣三一综合学园与格黑娜学园将于本周内在联邦大厦举行《伊甸条约》签署仪式，双方均已表示愿意在联邦框架内解决长期存在的教义分歧……”
乾启盯着这条新闻看了好一会儿。
“希望能成吧。”
他把手机锁了，扔在桌上，视线不自觉地飘向窗外。
天空灰蒙蒙的，远处有几栋建筑的轮廓在薄雾里若隐若现。
再远一点的方向，曾经属于阿拜多斯的那片区域，现在只剩下一片被黄沙淹埋的荒地。
他跟那个女孩说过，会帮她把学校撑下去的。
结果，他什么都做不了。
他只是坐在这间办公室里，看着那个学园一点一点地被沙子吞掉，直到最后连名字都从联邦的档案里删除了。
乾启闭上眼睛，深深地吸了一口气，把那股翻涌上来的情绪压下去。
反正也没用，想这些也没用，于是，他又把平板翻过来，点亮屏幕，阿罗娜那张面无表情的重新出现在画面里，表情跟五分钟前一模一样。
“老师，有什么需要帮助的吗？”
“没有，就是看看你还在不在。”
“我一直在的，老师。”
“嗯。”
他又把平板扣了回去。
希望，一切都顺利吧。
——
后来的事情发生得很快。
快到乾启来不及反应，世界就已经变了一个样子。
《伊甸条约》的签署仪式在最后一刻崩盘了，具体原因他不清楚，新闻里众说纷纭，但结果可以确定——
圣三一和格黑娜撕破了脸。
然后，真正的战争爆发了。
不是学员之间偶尔擦枪走火的小规模摩擦，而是铺天盖地的全面冲突。
坦克碾过商业街的路面，炮弹把居民区炸出一个又一个深坑。
天上有武装直升机在盘旋扫射，地上有高射炮轰击大地，到处都是奔逃的人群和散落的弹壳。
而乾启站在这一切的正中间。
他不知道自己是怎么到这里的。
前一秒他还坐在办公室里发呆，下一秒他就站在了一条浓烟滚滚的街道上。
耳朵里全是爆炸声、尖叫声、建筑物坍塌时发出的巨响。
热浪扑面而来，带着焦糊味和铁锈味。
此刻的他什么都没有，没有武器，没有护甲，没有任何超出常人的能力。
他就是一个穿着皱巴巴衬衫的普通人，站在两支军队的交火线之间。
“老师，根据当前环境的危险评估，您继续停留在此处的生存概率正在急剧下降，建议立刻撤离至最近的避难所。”
阿罗娜的声音在耳机里响起来，还是那个调子，不急不缓，不带任何感情。
但乾启没有回答她。
他的视线落在十米外的一个花坛后面，那里蜷缩着几个人，看校服的样子像是附近学校的学生，其中一个女孩在哭，声音被炮火盖住了大半，只剩下断断续续的抽泣。
乾启跑了过去。
他弯下腰，用自己的身体挡住从右侧飞来的碎片，鲜血染红了他的白衬衫，他一把拽住那个哭泣的女孩的胳膊，把她从花坛后面拉起来。
“跟我走！往那边！地下通道！快跑！”
他嗓子喊得劈了，声音在爆炸的间隙里显得很小。
“你……你是……”
他从未出现在大众视野里，但那几个学生还是跌跌撞撞地跟着他跑了起来。
一个。
又一个。
他把她们塞进地下通道的入口，自己没有跟着下去，转过身，又朝街道的另一头跑。
“老师，您的行为无法对当前局势产生可观测的改变，个体救援在此规模的冲突中不具备统计学意义上的价值。”
“我知道。”
他知道，他当然知道。
他救一个人、十个人、一百个人，都改变不了这场战争的结局。
两个学院会继续打下去，直到其中一方被彻底碾碎为止。
他一个什么能力都没有的普通人，在这种级别的灾难面前连一粒沙子都算不上。
——但我还是得去。
他还是在跑。
——再救一个。
他在心里对自己说。
——再救一个就好。
他在废墟里翻找被困的人，把能拖动的伤员往安全的方向拖，用外套撕成条给流血的人绑止血带。
他的手在发抖，膝盖磕破了好几处，衬衫上全是别人的血迹，已经分不清哪些是自己受的伤。
前方的浓烟里，有一个熟悉的身影一直在他前面。
那个人穿着格黑娜风纪委员会的黑色制服，并且为了不被遮挡视野，特地扎了个高马尾，手里握着一把已经打空弹匣的手枪，毕竟她的爱枪子弹早已打空，枪管也烧得变形，早就无法使用。
她比他能干太多了，一个人撑起了整条街的平民撤离路线，把交战双方的流弹挡在了避难通道之外。
而她，也是乾启为数不多有所交流的学生。
“……”
乾启跟在她后面，负责把她救出来的人继续往后方转移。
他们之间没有什么多余的交流。
偶尔在搬运伤员的间隙对上一眼，她会冲他点个头，意思是后面交给你了，然后转身又朝着枪声最密集的方向冲回去。
之后不知道过了多久，可能是几个小时，也可能只有几十分钟。
时间在这种环境里失去了意义。
乾启在一条偏街的尽头找到了她。
当时，她正靠在一堵只剩半截的矮墙上，坐在地上。
制服已经看不出原来的颜色了。
黑色的布料被血浸透以后变成了一种黏腻的深褐色。
她的头发散了，沾着灰尘与凝固的血块，贴在脸颊两侧，周围地上躺着几个同样穿着风纪制服的女孩子，有的还保持着举枪的姿势，有的脸朝下趴着，一动不动，显然早已死去。
她听到脚步声，费力地抬起头。
看到是他，嘴角好像动了一下，不知道是想笑还是想说什么。
乾启朝她跑过去。
他迈出了第一步。
“日奈……”
“老师……”
砰！
一声极其细微的破空声出现。
细到几乎被背景的爆炸声完全掩盖，但乾启看到了，他清清楚楚地看到了。
一颗子弹从不知道什么方向飞来，穿过了她的腹部。
入口很小，出口带出了一片血雾。
她的身体向后靠去，撞在矮墙上，少女的表情没有太大的变化，只是眼睛微微睁大了一些然后，低头看了看自己肚子上那个正在往外涌血的洞。
然后她又抬头看向乾启，这回确实在笑了。
嘴唇动了动，说了句什么。
但是……
乾启什么都听不到了。
——
“……”
乾启睁开了眼睛。
宿舍的天花板在视线里慢慢由模糊变得清晰。
灰白色的石膏板，正中间有一盏没开的圆形吸顶灯。
窗帘拉得很严实，只有边缘漏进来一点灰蒙蒙的日光。
他就那么平躺着，一动不动地看着天花板。
“……”
他的呼吸很重，胸口随着每一次呼吸大幅度地起伏着。
被子被冷汗浸湿了一片，贴在身上黏黏的，让他很不舒服，但他没有力气去分心。
——是梦吗……
他的大脑在反复地告诉他这件事，刚刚发生的只是一场梦，你不认识那个冷冰冰的阿罗娜，你也没有经历过那场战争，你不记得有什么伊甸条约，毕竟所有的一切你早已阻止。
因此，那只是一场梦而已。
可是……
——可是，为什么胸口会有点痛？
某种从胸腔深处往外挤压的锐痛，像是有什么东西被硬生生地从他身体里扯走了，留下一个填不上的空洞。
乾启抬起一只手，按在自己的胸口上。
手心感受到了心脏的跳动，很快，很用力，像是在试图确认什么。
他闭上眼睛，又睁开，天花板还在那里，吸顶灯还在那里，窗帘缝里漏进来的光还在那里。
一切都是正常的。
可那种失去了什么的感觉，怎么也散不掉。
——
——
梦里的世界很安静。
安静得不正常。
“……”
乾启坐在办公室的转椅上，两只脚搁在办公桌上，脑袋往后仰着，盯着天花板上那盏日光灯管。
灯管有一头接触不良，每隔几秒就会闪一下。
他已经盯着它闪了大概四十分钟了。
桌上的平板亮着屏幕，待机界面上显示着今天的日程表。
空白。
昨天一样。前天一样。上周也一样。
“……”
他把视线从天花板上收回来，拿起手机划了两下。
没有未读消息，没有群聊通知，连垃圾广告都没有一条。
随后他又把手机放下，拿起桌上那杯已经彻底凉透的速溶咖啡喝了一口，苦味在舌根上泛起来，没有回甘。
“阿罗娜。”
“在的，老师。”
平板屏幕里，少女立刻出现了。
她的画面很清晰，表情也很标准——标准到让人觉得不舒服，嘴角的弧度像是被人用量角器比过的，既不多也不少，刚好构成一个微笑。
“今天真的什么都没有？没有文件要签？没有哪个学院炸了？没有谁打架需要我去劝？”
“今日暂无需要老师处理的事务，各学园运转正常，联邦学生会未发布任何协助请求，建议老师利用空闲时间进行自我提升，或者适当休息。”
乾启看着屏幕里那张脸，张了张嘴，又把想说的话咽回去了。
他总觉得这个阿罗娜哪里不对劲。
说不上来具体是哪里，但就是感觉少了点什么，就比如……
——阿罗娜，她原来是白色长发的吗？
但是他知道，每当跟她说话的时候，感觉像是在跟客服机器人对话。
你说什么她都能接，但她永远不会主动挑起话题，永远不会因为你说了句蠢话而翻白眼，永远不会在你摸鱼的时候突然跳出来大喊“老师你又在偷懒”。
她只是在那里，等你开口，给你回复，你不开口，她就安安静静地待着。
“阿罗娜，你觉不觉得无聊？”
“‘无聊’属于主观情绪体验，我的系统中不包含此类反馈模块，老师如果感到无聊，我可以为您推荐一些消遣方式。”
“……那还是算了。”
乾启把平板扣过去，屏幕朝下压在桌面上。
随后，他重新把脚搁回桌上，盯着天花板。
灯光又闪了一下。
说实话，他到现在都没搞明白自己为什么会坐在这把椅子上。
夏莱的老师，联邦学生会直属顾问，听起来很了不起的头衔，配着一份八位数的年薪。
可他每天做的事情就是坐在这里，等着那盏灯管闪完它今天的份额，然后下班回宿舍睡觉。
他有时候会想，如果哪天他没来上班，会有人发现吗？
大概会吧。
毕竟系统会报一个“管理员离线”的提示，然后阿罗娜会自动补上他缺席的那部分权限，一切照常运转。
因此，他就是个人形开关。
摁一下，灯亮了，摁不摁，灯其实也亮着。
“这钱拿着真是心惊胆战啊……”他对着空荡荡的办公室嘟囔了一句。
毕竟有句话说得好，当有人突然许诺你天价工资，你就该想想是不是自己有什么东西给人家惦记上了。
但是没有人回应他。
阿罗娜的屏幕还扣在桌上，走廊里也没有脚步声。整层楼安静得像是只剩他一个活人。
于是，他拿起手机，打开了新闻页面。
屏幕上跳出来一条推送——克洛诺斯新闻学会的即时快报，他无聊地点开，靠在椅背上一行一行地往下读。
“联邦学生会代行会长今日正式宣布，圣三一综合学园与格黑娜学园将于本周内在联邦大厦举行《伊甸条约》签署仪式，双方均已表示愿意在联邦框架内解决长期存在的教义分歧……”
乾启盯着这条新闻看了好一会儿。
“希望能成吧。”
他把手机锁了，扔在桌上，视线不自觉地飘向窗外。
天空灰蒙蒙的，远处有几栋建筑的轮廓在薄雾里若隐若现。
再远一点的方向，曾经属于阿拜多斯的那片区域，现在只剩下一片被黄沙淹埋的荒地。
他跟那个女孩说过，会帮她把学校撑下去的。
结果，他什么都做不了。
他只是坐在这间办公室里，看着那个学园一点一点地被沙子吞掉，直到最后连名字都从联邦的档案里删除了。
乾启闭上眼睛，深深地吸了一口气，把那股翻涌上来的情绪压下去。
反正也没用，想这些也没用，于是，他又把平板翻过来，点亮屏幕，阿罗娜那张面无表情的重新出现在画面里，表情跟五分钟前一模一样。
“老师，有什么需要帮助的吗？”
“没有，就是看看你还在不在。”
“我一直在的，老师。”
“嗯。”
他又把平板扣了回去。
希望，一切都顺利吧。
——
后来的事情发生得很快。
快到乾启来不及反应，世界就已经变了一个样子。
《伊甸条约》的签署仪式在最后一刻崩盘了，具体原因他不清楚，新闻里众说纷纭，但结果可以确定——
圣三一和格黑娜撕破了脸。
然后，真正的战争爆发了。
不是学员之间偶尔擦枪走火的小规模摩擦，而是铺天盖地的全面冲突。
坦克碾过商业街的路面，炮弹把居民区炸出一个又一个深坑。
天上有武装直升机在盘旋扫射，地上有高射炮轰击大地，到处都是奔逃的人群和散落的弹壳。
而乾启站在这一切的正中间。
他不知道自己是怎么到这里的。
前一秒他还坐在办公室里发呆，下一秒他就站在了一条浓烟滚滚的街道上。
耳朵里全是爆炸声、尖叫声、建筑物坍塌时发出的巨响。
热浪扑面而来，带着焦糊味和铁锈味。
此刻的他什么都没有，没有武器，没有护甲，没有任何超出常人的能力。
他就是一个穿着皱巴巴衬衫的普通人，站在两支军队的交火线之间。
“老师，根据当前环境的危险评估，您继续停留在此处的生存概率正在急剧下降，建议立刻撤离至最近的避难所。”
阿罗娜的声音在耳机里响起来，还是那个调子，不急不缓，不带任何感情。
但乾启没有回答她。
他的视线落在十米外的一个花坛后面，那里蜷缩着几个人，看校服的样子像是附近学校的学生，其中一个女孩在哭，声音被炮火盖住了大半，只剩下断断续续的抽泣。
乾启跑了过去。
他弯下腰，用自己的身体挡住从右侧飞来的碎片，鲜血染红了他的白衬衫，他一把拽住那个哭泣的女孩的胳膊，把她从花坛后面拉起来。
“跟我走！往那边！地下通道！快跑！”
他嗓子喊得劈了，声音在爆炸的间隙里显得很小。
“你……你是……”
他从未出现在大众视野里，但那几个学生还是跌跌撞撞地跟着他跑了起来。
一个。
又一个。
他把她们塞进地下通道的入口，自己没有跟着下去，转过身，又朝街道的另一头跑。
“老师，您的行为无法对当前局势产生可观测的改变，个体救援在此规模的冲突中不具备统计学意义上的价值。”
“我知道。”
他知道，他当然知道。
他救一个人、十个人、一百个人，都改变不了这场战争的结局。
两个学院会继续打下去，直到其中一方被彻底碾碎为止。
他一个什么能力都没有的普通人，在这种级别的灾难面前连一粒沙子都算不上。
——但我还是得去。
他还是在跑。
——再救一个。
他在心里对自己说。
——再救一个就好。
他在废墟里翻找被困的人，把能拖动的伤员往安全的方向拖，用外套撕成条给流血的人绑止血带。
他的手在发抖，膝盖磕破了好几处，衬衫上全是别人的血迹，已经分不清哪些是自己受的伤。
前方的浓烟里，有一个熟悉的身影一直在他前面。
那个人穿着格黑娜风纪委员会的黑色制服，并且为了不被遮挡视野，特地扎了个高马尾，手里握着一把已经打空弹匣的手枪，毕竟她的爱枪子弹早已打空，枪管也烧得变形，早就无法使用。
她比他能干太多了，一个人撑起了整条街的平民撤离路线，把交战双方的流弹挡在了避难通道之外。
而她，也是乾启为数不多有所交流的学生。
“……”
乾启跟在她后面，负责把她救出来的人继续往后方转移。
他们之间没有什么多余的交流。
偶尔在搬运伤员的间隙对上一眼，她会冲他点个头，意思是后面交给你了，然后转身又朝着枪声最密集的方向冲回去。
之后不知道过了多久，可能是几个小时，也可能只有几十分钟。
时间在这种环境里失去了意义。
乾启在一条偏街的尽头找到了她。
当时，她正靠在一堵只剩半截的矮墙上，坐在地上。
制服已经看不出原来的颜色了。
黑色的布料被血浸透以后变成了一种黏腻的深褐色。
她的头发散了，沾着灰尘与凝固的血块，贴在脸颊两侧，周围地上躺着几个同样穿着风纪制服的女孩子，有的还保持着举枪的姿势，有的脸朝下趴着，一动不动，显然早已死去。
她听到脚步声，费力地抬起头。
看到是他，嘴角好像动了一下，不知道是想笑还是想说什么。
乾启朝她跑过去。
他迈出了第一步。
“日奈……”
“老师……”
砰！
一声极其细微的破空声出现。
细到几乎被背景的爆炸声完全掩盖，但乾启看到了，他清清楚楚地看到了。
一颗子弹从不知道什么方向飞来，穿过了她的腹部。
入口很小，出口带出了一片血雾。
她的身体向后靠去，撞在矮墙上，少女的表情没有太大的变化，只是眼睛微微睁大了一些然后，低头看了看自己肚子上那个正在往外涌血的洞。
然后她又抬头看向乾启，这回确实在笑了。
嘴唇动了动，说了句什么。
但是……
乾启什么都听不到了。
——
“……”
乾启睁开了眼睛。
宿舍的天花板在视线里慢慢由模糊变得清晰。
灰白色的石膏板，正中间有一盏没开的圆形吸顶灯。
窗帘拉得很严实，只有边缘漏进来一点灰蒙蒙的日光。
他就那么平躺着，一动不动地看着天花板。
“……”
他的呼吸很重，胸口随着每一次呼吸大幅度地起伏着。
被子被冷汗浸湿了一片，贴在身上黏黏的，让他很不舒服，但他没有力气去分心。
——是梦吗……
他的大脑在反复地告诉他这件事，刚刚发生的只是一场梦，你不认识那个冷冰冰的阿罗娜，你也没有经历过那场战争，你不记得有什么伊甸条约，毕竟所有的一切你早已阻止。
因此，那只是一场梦而已。
可是……
——可是，为什么胸口会有点痛？
某种从胸腔深处往外挤压的锐痛，像是有什么东西被硬生生地从他身体里扯走了，留下一个填不上的空洞。
乾启抬起一只手，按在自己的胸口上。
手心感受到了心脏的跳动，很快，很用力，像是在试图确认什么。
他闭上眼睛，又睁开，天花板还在那里，吸顶灯还在那里，窗帘缝里漏进来的光还在那里。
一切都是正常的。
可那种失去了什么的感觉，怎么也散不掉。
——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