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贾宝玉生日那日，天刚蒙蒙亮，怡红院里便热闹了起来。
袭人、晴雯、麝月几个大丫鬟天没亮就起了，将院子里里外外洒扫得干干净净，又摆上了时令的鲜花果品。宝玉还在床上赖着不肯起来，袭人便笑着去推他：“二爷，今儿是你生日，好歹起来受众人一拜。”宝玉这才懒洋洋地睁开眼，嘴角噙着笑，由着她们伺候梳洗。
果然，不多时，府里的姐妹弟兄便陆续来了。
先是探春，她从秋爽斋过来，手里捧着一幅亲手绣的扇套，针脚细密，上头绣着一丛青竹，寓意节节高升。她性子爽利，一进门便笑道：“宝玉，我今儿可赶了个早，你先瞧瞧这扇套，若不喜欢，我拿回去重做。”宝玉接过来看了又看，笑道：“三妹妹的手艺越发好了，我喜欢的了不得。”
紧接着是黛玉，她与紫鹃慢悠悠地走来，手里只拿着一卷字帖。黛玉素来不喜这些俗礼，只淡淡地说：“我也不知送你什么好，昨夜抄了一篇《洛神赋》，你将就着看吧。”宝玉却如获至宝，捧在手里翻来覆去地看，嘴里不住地说：“好妹妹的字比上回又进益了，这笔锋真是绝了。”黛玉红了脸，啐了一口：“少贫嘴。”
宝钗来的时候，带了一块新制的砚台，配着檀木的匣子，端庄大方。迎春是跟着邢夫人那边的丫鬟过来的，送了宝玉一双自己打的络子，花色齐整，看得出费了不少心思。惜春跟在最后头，由入画陪着，送了一幅小画，画的是莲叶田田，倒也清雅可人。李纨带着贾兰也来了一趟，送了鞋袜之类。就连香菱，也偷偷托人送了一方手帕，上头绣着并蒂莲。
众人说说笑笑，闹了半晌才散。
白日的祝寿虽热闹，可宝玉总觉得缺了些什么。他心里头惦记着的，不是这些正经八百的拜贺，而是想着晚上能与合得来的姐妹们聚在一处，行个酒令，吟几句诗，那才是真趣。
到了傍晚，袭人、晴雯、麝月、秋纹几个大丫鬟私下里商议，说：“今儿是二爷的好日子，咱们凑些份子，晚间给二爷单另办一桌，也算尽咱们的心。”几个人你三十文我五十文的凑了钱，又去厨房弄了几样精致小菜，烫了一壶好酒，在怡红院正房里摆开了。
宝玉回来见着这阵仗，心里先是欢喜，可坐下来喝了两杯，却又觉得闷了。他看着眼前这几个丫鬟，虽都是好的，可到底不大会作诗行令，说起话来也都是家长里短、针线衣裳之类。他忍不住叹了口气，对袭人道：“光这样喝酒，有什么趣儿？不如把宝姐姐、林妹妹她们请了来，咱们玩‘占花名儿’可好？”
袭人听了，与晴雯、麝月对视一眼，笑道：“二爷这话有理，只是得请谁来呢？”
宝玉想了想，说：“宝姐姐、林妹妹是必请的，三妹妹也好热闹，宝琴妹妹也在，一并请了来。云妹妹虽不在府里，可惜了。李宫裁也该请来，她是大嫂子，来了也压得住场面。”他顿了顿，又补了一句：“香菱姑娘近来学诗，只怕也愿意来。”
晴雯在旁边听着，忽然问了一句：“那二姐姐和四妹妹呢？请不请？”
宝玉愣了一下，还没开口，麝月便接了话：“二姑娘素日里不爱这些热闹的，四姑娘年纪小，只怕喝不了酒，晚间又要早睡。再说了，今儿白日里她们都来拜过寿了，心意到了就成。”
袭人也点头道：“说的是。况且咱们这是私下办的，没敢惊动太太那边，人太多了反而不好。”
晴雯便不再问了。几个丫鬟分头去请人，袭人亲自去了潇湘馆和蘅芜苑，麝月去了秋爽斋和稻香村，秋纹则去请宝琴和香菱。
果然，不一时，宝钗、黛玉、探春、李纨、宝琴、香菱都陆续到了。怡红院里灯火通明，丫鬟们又搬了两个圆凳来，众人围坐在一起，说说笑笑，好不热闹。宝玉高兴得满面红光，亲自给众人斟酒，又拿出那个装着花签的竹筒来，要大家玩“占花名儿”。
酒过三巡，花签流转，众人各有各的兴头。黛玉抽了芙蓉，题着“风露清愁”；宝钗抽了牡丹，题着“艳冠群芳”；探春抽了杏花，题着“瑶池仙品”；李纨抽了老梅，题着“霜晓寒姿”。丫鬟们在一旁凑趣儿，琥珀、玻璃几个小丫头也挤在门口偷看，被晴雯笑着赶跑了。
热闹了大半个晚上，直到二更天才散了。
可若有人仔细回想，便会发现一个不大不小的蹊跷——这一屋子的人里头，独独少了迎春和惜春。
迎春住在紫菱洲，惜春住在藕香榭，都离怡红院不远。白日里她们都来给宝玉拜过寿，可晚间这场私宴，从宝玉到袭人，从探春到宝钗，上上下下竟没有一个人提起要请她们。仿佛这府里头，本就只有宝钗、黛玉、探春、宝琴、李纨这几个姑娘，旁的人，都不在考量之内了。
这倒不是谁有意冷落，只是似乎所有人都自然而然地，把她们忘记了。
说起来，迎春在府中的地位，素来便不高。
她虽是贾赦的女儿，正经的侯门千金，可性子过于软弱，凡事不爱出头，也不爱与人来往。平日里除了看看书、下下棋，便是在紫菱洲的廊下静静地坐着，旁人若不找她，她绝不主动去找旁人。连她房里的丫鬟婆子，都敢在她面前拿大，她也不恼，只是温吞吞地说几句，便算过去了。
有一回，她奶娘赌钱输了，竟把她的攒珠累丝金凤偷去当了。丫鬟绣橘气得不行，要去找凤姐告状，迎春却拦着说不必，说“金凤丢了就丢了，何必闹得大家不安生”。最后还是探春出面，替她追了回来。
这样的性子，说好听了是温柔敦厚，说不好听了，便是懦弱无能，没有半分存在感。
惜春则又是另一番光景。她年纪最小，是宁国府贾珍的胞妹，因贾母疼爱，便一直养在荣国府这边。可她打小便不爱与人亲近，性情孤介，嘴上也刻薄。旁人说笑她不爱听，旁人的热闹她不爱凑，常常一个人躲在藕香榭里画画，或是抄经。她说出来的话，有时候冷冷淡淡，有时候却又锋芒毕露，让人接不住。
比如大观园里起了诗社，众人各自取了雅号。宝钗随口便说：“二姑娘住紫菱洲，就叫她菱洲；四丫头住藕香榭，就叫她藕榭。”这话说得轻描淡写，甚至带着几分敷衍——别人的名号都是费了心思取的，唯独她俩的，像是随手捡来的。迎春听了只是笑笑，惜春听了也没什么反应，仿佛早已习惯了被这样对待。
这府里头，真正被人看重、被人记在心上的姑娘，是探春。
探春虽是庶出，可她的能干、爽利、有主见，连凤姐都让她三分。她发起海棠诗社，把府里上上下下的人组织起来，吟诗作对，热闹了整整一个秋天。她理家的时候，兴利除弊，敢作敢为，连下人们都怕她三分。她好热闹，也爱张罗，每一次聚会，她都是最出彩的那个人。久而久之，大家便习惯了什么事都叫上三姑娘，而二姑娘和四姑娘，便渐渐被遗忘在了角落。
这遗忘，并不只在宝玉生日宴这一次。
贾母八十大寿那日，南安太妃来给贾母拜寿，席间想见见贾府的小姐们。贾母便让凤姐去请人来。凤姐去了一趟，带回来的却是史湘云、薛宝钗、薛宝琴、林黛玉，外加一个探春。五位姑娘走出来，亭亭玉立，南安太妃看了又看，赞不绝口。
可这五位里头，正正经经贾府的小姐，只有探春一个。
迎春呢？惜春呢？她们是贾母嫡亲的孙女，论血统，比宝钗、黛玉、湘云都近。可贾母偏偏没有叫她们。凤姐也没有问。在场的所有人，似乎都没有觉得这样有什么不妥。
那日席散后，迎春回了紫菱洲，惜春回了藕香榭，谁也没有说什么。迎春依旧是温吞吞的样子，拿了本棋谱在看。惜春依旧是冷冷清清的，让入画铺开宣纸，继续画她的佛像。
她们好像早就习惯了。
宝玉生日夜宴这次，也是一样的道理。不是有人故意冷落她们，而是所有人——包括宝玉自己——都下意识地认为，这件事情不需要请她们。她们不爱热闹，她们喝不了酒，她们来了反而觉得不自在。这些话听起来都是好意，可归根结底，是因为她们在众人心里，没有那么重要。
若换了是探春，谁敢忘了她？
宴会那晚，还有一个细节很值得玩味。当袭人、麝月商量着去请人的时候，晴雯说了一句：“他两个去请，只怕宝林两个不肯来，须得我们请去，死活拉他来。”她们担心宝钗和黛玉不肯赏脸，所以要亲自去请。可对于迎春和惜春，她们连担心都不曾有过，干脆就没有想过要请。
探春是个细心的人，她会想到派人去请李纨，请宝琴。宝钗也是个周全的人，她来了之后发现少了谁，也并没有提起。不是她们疏忽了，而是她们心里清楚，迎春和惜春不是这个圈子里的人。这个圈子，是以宝玉为核心，以宝钗、黛玉、探春、宝琴、湘云这些意气相投、才情相当的人为主体的。迎春太温吞，惜春太冷淡，她们融不进来，旁人也没有动力把她们拉进来。
还有一桩事，也不能不提。宝玉这场夜宴，是丫鬟们凑份子办的，花的是她们自己的钱。虽然袭人、晴雯她们嘴上不说，可请一个人来，便要多一份杯盏、多一份酒菜，这都要花钱。迎春和惜春在府里的月钱本就不多，各自房里的丫鬟婆子又难缠，平日里日子过得紧巴巴的。若要她们出份子钱，固然不是什么大事，可总归是一笔开销。众人心里未必计较这个，可潜意识里，也难免会觉得多一事不如少一事。
更何况，宝玉白日里已经见过她们了。拜也拜了，礼也送了，情分已经到了。晚间的私宴，本就不是必须请所有人。
有人说，宝玉这人最是多情，对姐妹们都好，怎么会忘了迎春和惜春？可细想下来，宝玉的多情，也是有分别的。他对黛玉是痴情，对宝钗是敬重，对探春是欣赏，对湘云是亲昵。可对迎春呢？他偶尔也会去紫菱洲坐坐，看迎春下棋，说几句闲话，可那份情意是淡淡的，带着几分客气。对惜春呢？他曾夸惜春的画好，曾邀惜春去栊翠庵赏梅，可惜春总是一副爱搭不理的样子，时间长了，他也就不大去找她了。
说到底，人与人的缘分，本就是不一样的。宝玉与黛玉、宝钗、探春她们，是前世今生的缘分，是诗酒琴棋的知己。而迎春与惜春，与他不过是名义上的姊妹，住在同一个大观园里，见了面问声好，点个头，便罢了。
还有一种说法，是曹雪芹在写这一回的时候，原本就没有打算让迎春和惜春出场。《红楼梦》这部书，写了十年，改了五次，很多情节是后来添补上去的。迎春和惜春的戏份本就少，或许在最初的情节设计里，她们并不在宝玉夜宴的邀请名单上。后来虽然增删修改，这个细节却保留了下来，恰好成了她们在贾府中无足轻重的一个注脚。
写完这一回，曹雪芹大概也意识到了什么，便在书中补了一句:“虽有迎春、惜春二人，偏又素日不大甚合。”这一句话，轻描淡写，却把所有的疑问都解释了过去。
夜宴散后，众人各自归去。怡红院的灯一盏一盏熄了，只有宝玉还靠在床边，意犹未尽地回味着晚上的花签诗句。袭人收拾了碗筷，走过来说：“二爷，该睡了，明儿还要给太太请安呢。”宝玉应了一声，翻了个身，忽然想起什么似的，问道：“今儿晚上，二姐姐和四妹妹没来？”
袭人顿了顿，轻声说：“二爷忘了？白日里她们都来过了。晚间天黑了，想必早就歇下了。”
宝玉想了想，点点头，没再说什么。
窗外月色如水，紫菱洲那边，迎春大概已经睡了，床头或许还摆着一本棋谱，翻到某一页便忘了合上。藕香榭那边，惜春或许还在灯下画画，入画在一旁研墨，主仆两个谁也不说话，只有笔尖落在纸上的沙沙声。
她们没有被恶意遗忘，只是在那个热闹的夜晚，在所有人心照不宣的默契里，她们的存在，恰好不那么重要。
而这，或许正是她们在这座大观园里，最真实的处境。
贾宝玉生日那日，天刚蒙蒙亮，怡红院里便热闹了起来。
袭人、晴雯、麝月几个大丫鬟天没亮就起了，将院子里里外外洒扫得干干净净，又摆上了时令的鲜花果品。宝玉还在床上赖着不肯起来，袭人便笑着去推他：“二爷，今儿是你生日，好歹起来受众人一拜。”宝玉这才懒洋洋地睁开眼，嘴角噙着笑，由着她们伺候梳洗。
果然，不多时，府里的姐妹弟兄便陆续来了。
先是探春，她从秋爽斋过来，手里捧着一幅亲手绣的扇套，针脚细密，上头绣着一丛青竹，寓意节节高升。她性子爽利，一进门便笑道：“宝玉，我今儿可赶了个早，你先瞧瞧这扇套，若不喜欢，我拿回去重做。”宝玉接过来看了又看，笑道：“三妹妹的手艺越发好了，我喜欢的了不得。”
紧接着是黛玉，她与紫鹃慢悠悠地走来，手里只拿着一卷字帖。黛玉素来不喜这些俗礼，只淡淡地说：“我也不知送你什么好，昨夜抄了一篇《洛神赋》，你将就着看吧。”宝玉却如获至宝，捧在手里翻来覆去地看，嘴里不住地说：“好妹妹的字比上回又进益了，这笔锋真是绝了。”黛玉红了脸，啐了一口：“少贫嘴。”
宝钗来的时候，带了一块新制的砚台，配着檀木的匣子，端庄大方。迎春是跟着邢夫人那边的丫鬟过来的，送了宝玉一双自己打的络子，花色齐整，看得出费了不少心思。惜春跟在最后头，由入画陪着，送了一幅小画，画的是莲叶田田，倒也清雅可人。李纨带着贾兰也来了一趟，送了鞋袜之类。就连香菱，也偷偷托人送了一方手帕，上头绣着并蒂莲。
众人说说笑笑，闹了半晌才散。
白日的祝寿虽热闹，可宝玉总觉得缺了些什么。他心里头惦记着的，不是这些正经八百的拜贺，而是想着晚上能与合得来的姐妹们聚在一处，行个酒令，吟几句诗，那才是真趣。
到了傍晚，袭人、晴雯、麝月、秋纹几个大丫鬟私下里商议，说：“今儿是二爷的好日子，咱们凑些份子，晚间给二爷单另办一桌，也算尽咱们的心。”几个人你三十文我五十文的凑了钱，又去厨房弄了几样精致小菜，烫了一壶好酒，在怡红院正房里摆开了。
宝玉回来见着这阵仗，心里先是欢喜，可坐下来喝了两杯，却又觉得闷了。他看着眼前这几个丫鬟，虽都是好的，可到底不大会作诗行令，说起话来也都是家长里短、针线衣裳之类。他忍不住叹了口气，对袭人道：“光这样喝酒，有什么趣儿？不如把宝姐姐、林妹妹她们请了来，咱们玩‘占花名儿’可好？”
袭人听了，与晴雯、麝月对视一眼，笑道：“二爷这话有理，只是得请谁来呢？”
宝玉想了想，说：“宝姐姐、林妹妹是必请的，三妹妹也好热闹，宝琴妹妹也在，一并请了来。云妹妹虽不在府里，可惜了。李宫裁也该请来，她是大嫂子，来了也压得住场面。”他顿了顿，又补了一句：“香菱姑娘近来学诗，只怕也愿意来。”
晴雯在旁边听着，忽然问了一句：“那二姐姐和四妹妹呢？请不请？”
宝玉愣了一下，还没开口，麝月便接了话：“二姑娘素日里不爱这些热闹的，四姑娘年纪小，只怕喝不了酒，晚间又要早睡。再说了，今儿白日里她们都来拜过寿了，心意到了就成。”
袭人也点头道：“说的是。况且咱们这是私下办的，没敢惊动太太那边，人太多了反而不好。”
晴雯便不再问了。几个丫鬟分头去请人，袭人亲自去了潇湘馆和蘅芜苑，麝月去了秋爽斋和稻香村，秋纹则去请宝琴和香菱。
果然，不一时，宝钗、黛玉、探春、李纨、宝琴、香菱都陆续到了。怡红院里灯火通明，丫鬟们又搬了两个圆凳来，众人围坐在一起，说说笑笑，好不热闹。宝玉高兴得满面红光，亲自给众人斟酒，又拿出那个装着花签的竹筒来，要大家玩“占花名儿”。
酒过三巡，花签流转，众人各有各的兴头。黛玉抽了芙蓉，题着“风露清愁”；宝钗抽了牡丹，题着“艳冠群芳”；探春抽了杏花，题着“瑶池仙品”；李纨抽了老梅，题着“霜晓寒姿”。丫鬟们在一旁凑趣儿，琥珀、玻璃几个小丫头也挤在门口偷看，被晴雯笑着赶跑了。
热闹了大半个晚上，直到二更天才散了。
可若有人仔细回想，便会发现一个不大不小的蹊跷——这一屋子的人里头，独独少了迎春和惜春。
迎春住在紫菱洲，惜春住在藕香榭，都离怡红院不远。白日里她们都来给宝玉拜过寿，可晚间这场私宴，从宝玉到袭人，从探春到宝钗，上上下下竟没有一个人提起要请她们。仿佛这府里头，本就只有宝钗、黛玉、探春、宝琴、李纨这几个姑娘，旁的人，都不在考量之内了。
这倒不是谁有意冷落，只是似乎所有人都自然而然地，把她们忘记了。
说起来，迎春在府中的地位，素来便不高。
她虽是贾赦的女儿，正经的侯门千金，可性子过于软弱，凡事不爱出头，也不爱与人来往。平日里除了看看书、下下棋，便是在紫菱洲的廊下静静地坐着，旁人若不找她，她绝不主动去找旁人。连她房里的丫鬟婆子，都敢在她面前拿大，她也不恼，只是温吞吞地说几句，便算过去了。
有一回，她奶娘赌钱输了，竟把她的攒珠累丝金凤偷去当了。丫鬟绣橘气得不行，要去找凤姐告状，迎春却拦着说不必，说“金凤丢了就丢了，何必闹得大家不安生”。最后还是探春出面，替她追了回来。
这样的性子，说好听了是温柔敦厚，说不好听了，便是懦弱无能，没有半分存在感。
惜春则又是另一番光景。她年纪最小，是宁国府贾珍的胞妹，因贾母疼爱，便一直养在荣国府这边。可她打小便不爱与人亲近，性情孤介，嘴上也刻薄。旁人说笑她不爱听，旁人的热闹她不爱凑，常常一个人躲在藕香榭里画画，或是抄经。她说出来的话，有时候冷冷淡淡，有时候却又锋芒毕露，让人接不住。
比如大观园里起了诗社，众人各自取了雅号。宝钗随口便说：“二姑娘住紫菱洲，就叫她菱洲；四丫头住藕香榭，就叫她藕榭。”这话说得轻描淡写，甚至带着几分敷衍——别人的名号都是费了心思取的，唯独她俩的，像是随手捡来的。迎春听了只是笑笑，惜春听了也没什么反应，仿佛早已习惯了被这样对待。
这府里头，真正被人看重、被人记在心上的姑娘，是探春。
探春虽是庶出，可她的能干、爽利、有主见，连凤姐都让她三分。她发起海棠诗社，把府里上上下下的人组织起来，吟诗作对，热闹了整整一个秋天。她理家的时候，兴利除弊，敢作敢为，连下人们都怕她三分。她好热闹，也爱张罗，每一次聚会，她都是最出彩的那个人。久而久之，大家便习惯了什么事都叫上三姑娘，而二姑娘和四姑娘，便渐渐被遗忘在了角落。
这遗忘，并不只在宝玉生日宴这一次。
贾母八十大寿那日，南安太妃来给贾母拜寿，席间想见见贾府的小姐们。贾母便让凤姐去请人来。凤姐去了一趟，带回来的却是史湘云、薛宝钗、薛宝琴、林黛玉，外加一个探春。五位姑娘走出来，亭亭玉立，南安太妃看了又看，赞不绝口。
可这五位里头，正正经经贾府的小姐，只有探春一个。
迎春呢？惜春呢？她们是贾母嫡亲的孙女，论血统，比宝钗、黛玉、湘云都近。可贾母偏偏没有叫她们。凤姐也没有问。在场的所有人，似乎都没有觉得这样有什么不妥。
那日席散后，迎春回了紫菱洲，惜春回了藕香榭，谁也没有说什么。迎春依旧是温吞吞的样子，拿了本棋谱在看。惜春依旧是冷冷清清的，让入画铺开宣纸，继续画她的佛像。
她们好像早就习惯了。
宝玉生日夜宴这次，也是一样的道理。不是有人故意冷落她们，而是所有人——包括宝玉自己——都下意识地认为，这件事情不需要请她们。她们不爱热闹，她们喝不了酒，她们来了反而觉得不自在。这些话听起来都是好意，可归根结底，是因为她们在众人心里，没有那么重要。
若换了是探春，谁敢忘了她？
宴会那晚，还有一个细节很值得玩味。当袭人、麝月商量着去请人的时候，晴雯说了一句：“他两个去请，只怕宝林两个不肯来，须得我们请去，死活拉他来。”她们担心宝钗和黛玉不肯赏脸，所以要亲自去请。可对于迎春和惜春，她们连担心都不曾有过，干脆就没有想过要请。
探春是个细心的人，她会想到派人去请李纨，请宝琴。宝钗也是个周全的人，她来了之后发现少了谁，也并没有提起。不是她们疏忽了，而是她们心里清楚，迎春和惜春不是这个圈子里的人。这个圈子，是以宝玉为核心，以宝钗、黛玉、探春、宝琴、湘云这些意气相投、才情相当的人为主体的。迎春太温吞，惜春太冷淡，她们融不进来，旁人也没有动力把她们拉进来。
还有一桩事，也不能不提。宝玉这场夜宴，是丫鬟们凑份子办的，花的是她们自己的钱。虽然袭人、晴雯她们嘴上不说，可请一个人来，便要多一份杯盏、多一份酒菜，这都要花钱。迎春和惜春在府里的月钱本就不多，各自房里的丫鬟婆子又难缠，平日里日子过得紧巴巴的。若要她们出份子钱，固然不是什么大事，可总归是一笔开销。众人心里未必计较这个，可潜意识里，也难免会觉得多一事不如少一事。
更何况，宝玉白日里已经见过她们了。拜也拜了，礼也送了，情分已经到了。晚间的私宴，本就不是必须请所有人。
有人说，宝玉这人最是多情，对姐妹们都好，怎么会忘了迎春和惜春？可细想下来，宝玉的多情，也是有分别的。他对黛玉是痴情，对宝钗是敬重，对探春是欣赏，对湘云是亲昵。可对迎春呢？他偶尔也会去紫菱洲坐坐，看迎春下棋，说几句闲话，可那份情意是淡淡的，带着几分客气。对惜春呢？他曾夸惜春的画好，曾邀惜春去栊翠庵赏梅，可惜春总是一副爱搭不理的样子，时间长了，他也就不大去找她了。
说到底，人与人的缘分，本就是不一样的。宝玉与黛玉、宝钗、探春她们，是前世今生的缘分，是诗酒琴棋的知己。而迎春与惜春，与他不过是名义上的姊妹，住在同一个大观园里，见了面问声好，点个头，便罢了。
还有一种说法，是曹雪芹在写这一回的时候，原本就没有打算让迎春和惜春出场。《红楼梦》这部书，写了十年，改了五次，很多情节是后来添补上去的。迎春和惜春的戏份本就少，或许在最初的情节设计里，她们并不在宝玉夜宴的邀请名单上。后来虽然增删修改，这个细节却保留了下来，恰好成了她们在贾府中无足轻重的一个注脚。
写完这一回，曹雪芹大概也意识到了什么，便在书中补了一句:“虽有迎春、惜春二人，偏又素日不大甚合。”这一句话，轻描淡写，却把所有的疑问都解释了过去。
夜宴散后，众人各自归去。怡红院的灯一盏一盏熄了，只有宝玉还靠在床边，意犹未尽地回味着晚上的花签诗句。袭人收拾了碗筷，走过来说：“二爷，该睡了，明儿还要给太太请安呢。”宝玉应了一声，翻了个身，忽然想起什么似的，问道：“今儿晚上，二姐姐和四妹妹没来？”
袭人顿了顿，轻声说：“二爷忘了？白日里她们都来过了。晚间天黑了，想必早就歇下了。”
宝玉想了想，点点头，没再说什么。
窗外月色如水，紫菱洲那边，迎春大概已经睡了，床头或许还摆着一本棋谱，翻到某一页便忘了合上。藕香榭那边，惜春或许还在灯下画画，入画在一旁研墨，主仆两个谁也不说话，只有笔尖落在纸上的沙沙声。
她们没有被恶意遗忘，只是在那个热闹的夜晚，在所有人心照不宣的默契里，她们的存在，恰好不那么重要。
而这，或许正是她们在这座大观园里，最真实的处境。